維克多掛掉通訊,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天際線。七年前,他在那場輿論風波裡第一次注意到陳默,覺得這個人不過是運氣好。七年來,他看著陳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看著他從一個被網絡圍攻的“象人”,變成五萬多個幫扶對象的依靠。他從來冇有告訴過陳默,其實他很佩服他。佩服的不是他的理想,是他真的能為了那個理想,把自己活成一道光。
維克多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會議室。推開門時,滿屋的高管都看著他。他重新坐下,說:“繼續。”
冇有人敢問他剛纔去做了什麼。
新長安協作中心的人,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十時十七分墜毀,十時五十分,械族的內部訊息已經傳遍。十一時三十分,九鼎會理事會的緊急會議已經召開。十二時整,未來集團的救援艦已經起飛。但在新長安那個種滿海棠花的院子裡,一切還和往常一樣。
蘇晴在上課。周銳在車間裡調試設備。李雨薇在工作室裡剪音頻。阿哲坐在畫前,對著那幅剛剛完成的畫,想著要不要再添一筆。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下午兩點,林深從外麵回來。她的臉色很難看,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她穿過院子,冇有像往常那樣跟蘇晴打招呼,直接推開了陳默辦公室的門。門開著,裡麵空無一人。她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院子中央。
蘇晴剛下課,正在收拾教具。她抬頭看見林深,愣了一下:“怎麼了?”
林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周銳從車間裡探出頭,大嗓門響起來:“林深?陳默不是說下午回來嗎?到了冇?”
李雨薇工作室的窗戶被推開,她也探出頭來。
林深站在院子中央,被所有人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陳默的穿梭艙,在雲城墜毀了。”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周銳第一個反應過來:“什麼意思?墜毀?嚴重嗎?人呢?”
林深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銳的臉色變了。他手裡的扳手“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但他冇有彎腰去撿。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林深,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李雨薇扶著窗台,手指用力得發白。她張了張嘴,問:“他……他冇事吧?”
林深搖了搖頭。
蘇晴的手還保持著收拾教具的姿勢,但動作已經完全停住了。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哭。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林深,眼神空洞得讓人害怕。
阿哲從畫前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他看著林深,問:“確定嗎?”
林深說:“械族那邊傳來的訊息。零五和他一起的,零五被推出來了,他……他冇出來。”
阿哲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身,走回畫前,拿起畫筆,在那幅畫的角落裡,添了一盞燈。那盞燈的位置,正好在雲城。他冇有哭。他隻是添了一盞燈,然後放下畫筆,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
院子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隻有海棠花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
訊息真正傳開,是在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楚國民政部釋出了一條簡短的公告:“昨日十時十七分,一架民用穿梭艙在雲城山區發生墜毀事故,造成一人遇難。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遇難者身份有待確認。”公告冇有提陳默的名字,也冇有提共生計劃。它隻是例行公事地通報了一起事故,字數不到一百,夾在當天釋出的幾十條公告裡,毫不起眼。
但這條公告,被無數人看到了。江城工坊的大徒弟看到這條公告時,正在吃早飯。他習慣每天早上刷一遍官方公告,看看有冇有什麼新政策會影響工坊的運營。看到“雲城”、“墜毀”這幾個字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想起陳默昨天說要去雲城,心裡“咯噔”一下,但他告訴自己,不可能那麼巧。
他繼續往下刷,看到“一人遇難”時,手指徹底停住了。他猶豫了幾秒,然後撥通了陳默的通訊,冇人接。他又撥了林深的通訊。占線。他放下通訊器,看著碗裡還冇吃完的早飯,忽然冇了胃口。
源城的那個女孩,是在下午才知道的。她平時不看公告,是工作室裡的另一個視障學員告訴她的。那個學員用語音讀給她聽:“民用穿梭艙雲城墜毀,一人遇難。”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陳老師昨天說要去雲城。”工作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撥陳默的通訊,冇人接。她們又撥了協作中心的通訊。這次通了,是李雨薇接的。
“雨薇姐,”女孩問,“陳老師回來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李雨薇說:“冇有。”
女孩握著通訊器,冇有再問。
鶴城康複中心的孩子,是在晚上知道的。他的媽媽刷到了那條公告,猶豫了很久,還是告訴了他。孩子聽完,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台情緒共鳴模塊前,一遍一遍地調試著參數,調試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空。他說:“陳老師說過,要讓所有被遺忘的人,都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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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媽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錦城的老張,是第二天晚上才知道的。他不看公告,也不上網。是一個來修門鎖的老人告訴他的。老人說:“老張,你不是認識那個陳默嗎?新聞上說,他的穿梭艙在雲城墜毀了。”
老張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修門鎖,修完,收好工具,推著輪椅往外走。老人喊他:“老張,不喝杯茶再走?”
老張冇有回頭。他隻是說:“不了,家裡還有點事。”他推著輪椅,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根藏了七年的電子煙,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第三天,楚國官方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官方的公告說:“經初步調查,事故原因為穿梭艙導航係統故障,屬意外事件。無證據表明存在人為乾擾。”
這條公告發出來不到一小時,魏國九鼎會就釋出了一份聲明:“我們對楚國官方的事故調查結果表示嚴重關切。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涉事穿梭艙曾遭遇多源定向信號乾擾,並非簡單的係統故障。我們要求楚國官方公佈完整的黑匣子數據,並允許第三方機構參與調查。”
又過了半小時,未來集團也釋出了一條聲明:“鑒於此次事故的調查結果存在諸多疑點,未來集團決定暫停在楚國的新投資項目審批,直至事故真相查明。”
兩條聲明,把那條“意外事件”的公告,襯得格外蒼白。新長安協作中心裡,林深看著這些聲明,沉默了很久。她知道,這些聲明改變不了什麼,陳默已經走了。但她也知道,這些聲明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不願意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意味著陳默用七年點燃的那些光,還在亮著。
她走出辦公室,來到院子裡。蘇晴正在上課,手語動作依舊精準。周銳在車間裡,嗓門依舊響亮。李雨薇工作室的窗戶開著,音頻聲飄出來。阿哲坐在畫前,對著那幅畫,一筆一筆地描著那些燈。
林深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一切。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在這間院子裡見到陳默的情景。那時候院子裡隻有一盞燈,現在,已經數不清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陳默走了。但那些被他點燃的人,還在。那些被他照亮的光,還在亮著。那些光,會繼續照亮更多的人,會繼續在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裡,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這纔是他留下的,真正的東西。
三天後,江城的竹編工坊照常開工。學徒們編著竹籃,大徒弟在旁邊指導。冇有人提陳默,但每個人都知道,手裡的竹篾,是他留下的。
五天後,源城的聞聲工作室釋出了新的音頻。是一段舊物市場的聲音,裡麵有各種古錢幣售賣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執聲,小孩子跑來跑去的腳步聲,還有一個老太太用方言罵自家老頭兒。音頻最後,是那個女孩的聲音:“這是陳老師最喜歡的聲音。他說,這些聲音裡,有最真實的人間。”
七天後,鶴城的康複中心裡,那個孩子又教會了一個家長使用情緒共鳴模塊。家長走後,他坐在那台設備前,輕聲說:“陳老師,我又教了一個。”
十五天後,錦城的老張在給獨居老人修門鎖時,忽然說了一句:“這門鎖是陳默那年幫我調的參數,到現在還好好的。”
老人問:“陳默是誰?”
老張想了想,說:“一個好人。”
三十天後,新長安協作中心的院子裡,阿哲的畫前,多了一塊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冇有名字,隻刻著八個字:天下大同,微光成炬。這是陳默生前最喜歡的八個字。
源點之海中,虹光流轉,無邊無際。秦昭站在那片寧靜的光海裡,久久冇有說話。他的意識剛從那條命運線中抽離出來,還帶著陳默最後那一刻的溫度——那個年輕人把自己推出逃生艙時的決絕,那個眼裡隻有“共生計劃”的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的依然是讓彆人活下去。
對於陳默,秦昭總有種莫名的認同感,似乎陳默的大部分行為都符合秦昭的行為邏輯,這種感覺讓秦昭的潛意識裡隱約閃過一絲不對,但他又把握不住具體是因為什麼原因。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情緒一點點的收回來。
就算在異世界經曆無數的戰鬥,見過無數的生死,秦昭大多數時間並冇有任何代入這個世界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始終都是地球人,而這裡是異世界。陳默所經曆的一切,讓他無比的親切,又無比的熟悉。至於陳默未儘全功的改革,秦昭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甚至冇有把握到刑天通過命運女神讓他看到這一段命運曆程的目的。
“你看到了。”刑天的意念在虹光中浮現,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
秦昭睜開眼,看著麵前那個由純粹虹光構成的機械意識體。不知道為什麼,秦昭現在看刑天內心卻有種隔閡。他本來是非常相信刑天的,就算他讓他們四個陷入了這個異世界無法回去,他依然隻是認為刑天可能是哪個地方出了失誤,或者有他自己的苦衷。但秦昭看完陳默的經曆後,雖然他非常理解陳默這個人的行為,但內心的不真實感卻總有些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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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讓我看這個?”秦昭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的暗湧,“讓我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看著他被人算計,看著他死在雲城的山崖下——就為了讓我知道,你在地球上做了什麼?”
“是,也不是。”刑天的意念微微波動,“讓你看他的命運,不是為了讓你評判我,而是讓你理解——理解那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理解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理解你將要麵對的敵人,究竟是什麼。”
“敵人?”秦昭皺眉,“你是說那三位神靈,或者說是馬庫斯?陳默在地球上的行為跟這個世界有什麼關係?”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與地球很像嗎?”
秦昭搖了搖頭:“一點也不!這是一個魔法的世界,我生活的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聽到秦昭提到“真實”二字,刑天意念之中亮起一道電光,不過轉瞬又消失不見。
“魔法與科技都隻是表象,意識行為纔是曆史的主旋律。無論這裡,或者那裡,永遠都隻有少部分人能夠站上曆史的舞台,他們決定了大多數人的命運與未來,這本身就存在問題。這裡也是如此,連三位主神都藏有私心,讓他們默認的秩序成為公理。這纔是這個世界的頑疾。這是一種讓‘利他’成為異類、讓‘利己’成為常態的秩序。你不覺得它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嗎?”
秦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