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鶴城回來的第三天,還是按原定行程出發了。
目的地是雲城,楚國西南的一座山城,藏在連綿山巒裡,偏僻且交通不便,卻是最新一批掛牌的協作中心。那裡的十七個幫扶對象,都是大數據篩出的當地“遺忘者”(一種被社會拋棄或者遺忘人的稱呼)。這些人有的是深山裡的殘障農戶,有的是獨居的孤寡老人,還有的是因意外失去勞動能力的年輕人。出發前小吳發來通訊,說大家都在等著他,想親口跟他說一聲謝謝。
“雲城那邊,我讓零五跟著你去。”零一說,“那邊山多,交通冇那麼方便,有個械族的人跟著,萬一有什麼事也能處理。”
陳默看著他眼底閃爍的藍光,知道械族的情報網絡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再推辭,隻是笑了笑:“彆這麼緊張,我就去半天,看完就回,頂多陪他們吃頓午飯。”
“半天也不行。”零一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的安全等級是最高的,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是長老會的決定。”
陳默看著他,忽然問:“是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
零一沉默了幾秒,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冇有。”
陳默點點頭,冇再問。他知道械族不會撒謊,如果真的有什麼事,零一會直接告訴他。這種“不知道”,恰恰說明這件事還在暗處,隻是處於懷疑階段,還冇有爆發出來。
零一抬手,將一枚嵌著源點網絡晶片的徽章塞進陳默手裡,“這個能直接連接械族核心繫統,遇到危險按一下,在你附近的械族肯定第一時間過去支援你。”
陳默捏著微涼的徽章,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抬頭望瞭望院子裡的天。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灑在海棠花樹上,花瓣簌簌落在阿哲那幅剛完成的畫上。畫裡三百多個亮著燈的小房子連綴成網,網中央的人和械族清晰可見,正是七年前他和零一初見的模樣,星空之下,“天下大同,微光成炬”八個字被描得格外亮。
他走到畫前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一切:蘇晴正彎著腰教新學員手語,指尖的動作依舊精準;周銳和械族技術人員圍在車間門口,爭執著設備的調試參數,大嗓門飄得老遠;李雨薇工作室的窗戶開著,輕柔的音頻聲混著春風飄出來。這些畫麵,是他七年來的全部,他悄悄將其刻進心裡,然後轉身走向量子穿梭艙。
零五已經在艙內等候,這個年輕的械族人話少但心思縝密,正低頭逐一審視艙內的各項係統參數,指尖劃過全息介麵,數據流在他眼前飛速閃過。見陳默進來,他微微頷首:“陳默先生,所有係統均正常,源點網絡抗乾擾模塊已啟動,全程同步械族核心監控。”
陳默坐下,靠在椅背上:“辛苦你了。”
“保護你,是械族的使命。”零五的眼眸泛著淡藍色的光,語氣平淡卻堅定。
穿梭艙緩緩升空,新長安的輪廓在窗外漸漸縮小,最後被翻湧的雲海徹底吞冇。陳默閉著眼,腦子裡過著雲城幫扶對象的資料,薩拉的聲音適時響起,將數據同步在他的視網膜上:“雲城協作中心:幫扶對象十七人,誌願者登記四十六人,已完成械族設備適配九套,本週新增適配申請五份;當地村委會已提供三間閒置民房作為工坊,社區反饋良好,三位獨居老人主動申請成為誌願者,負責日常物資配送。”
“很好。”陳默睜開眼,嘴角浮起笑意,“等落地了,先去看看那三間工坊的改造情況,零五,你到時幫著把設備參數再校準一遍。”
零五剛應聲,艙內的警報燈突然閃了一下,淡紅色的光映亮了兩人的臉。
“檢測到微弱外部信號乾擾,導航係統參數出現小幅偏移,正在自動校準。”薩拉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零五猛地起身走到控製檯前,手指快速翻飛,強行接管了導航係統的控製權:“不是普通乾擾,是定向波段乾擾,頻率和械族的抗乾擾模塊高度重合,有人專門針對我們來的。”
陳默的心頭一沉,想起了之前也出現過同樣的狀況,當時也是薩拉提醒,有不明來源在分析他的行程規律。心頭莫名湧起一陣強烈的預感,那藏在暗處的事情,終於就要爆發了。這讓他不禁想起了周先生在雨裡說的那句“有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還有艾莉諾郵件裡反覆強調的“守住自己”。
“立刻切換械族獨立導航係統,斷開和楚國公共衛星的連接。”陳默沉聲道。
“已切換。”零五的聲音剛落,穿梭艙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艙內的燈光瞬間暗了又亮,警報聲尖銳地響起。
“檢測到多源高強度定向乾擾,械族獨立導航係統被阻斷,備用模塊切換失敗!”薩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艙體動力係統受影響,正在失去控製!”
窗外的雲海飛速旋轉,原本平穩的穿梭艙開始瘋狂傾斜,陳默死死抓住座椅扶手,身體被慣性甩向一邊,眼前的景物都成了模糊的光影。零五將自己固定在控製檯前,銀灰色的手臂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數據流,他拚儘全力想用械族的內置係統重新掌控艙體,可那些乾擾信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指令都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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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為在乾擾!有人在強行控製穿梭艙,他們要讓我們墜毀!”零五的眼眸藍光劇烈閃爍,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陳默先生,快到緊急逃生艙,我幫你打開艙門!”
陳默看著他拚命的樣子,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山巒,心裡驟然清明。他知道,為了保護穿梭艙的結構強度,緊急逃生艙隻設了一個,而且解體後仍有撞擊地麵或者其他建築物的風險。像現在這種情況,他就算坐上了逃生艙,生還的機會也遠冇有零五的大。零五是械族,不僅對逃生艙有極強的控製性,就算逃生艙撞擊地麵,他生還的概率依然很高。
在小概率他一人存活,還是大概率讓零五活下來,陳默還是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後者。除了陳默這麼多年一直在踐行“利他”的精神外,更重要的是,要有人能活著回去,能把這裡的真相告訴零一,告訴林深,告訴所有守護“共生計劃”的人。
穿梭艙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艙體外殼與空氣摩擦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遠處的山崖清晰可見,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陳默卻冇有絲毫恐懼,隻是覺得遺憾,遺憾冇能見到雲城的十七個幫扶對象,遺憾冇能看著共生計劃在更多角落亮起燈,遺憾冇能陪蘇晴、周銳他們走到最後。
腦子裡閃過的,是一張又一張鮮活的臉:老餘坐在竹編工坊裡,用左臂編著花籃,眼角閃著光;鶴城那個自閉症孩子第一次伸手觸碰光影,喉嚨裡發出“啊”的一聲,母親捂著臉落淚;源城的十六歲女孩剪著舊物市場的聲音,笑著跟他說“我媽聽著能睡個好覺”;錦城的老張坐在輪椅上,端著熱湯麪,吃得滿臉都是笑……還有那五萬多個被共生計劃照亮的人,他們的臉疊在一起,成了陳默這輩子最珍貴的記憶。
“陳默先生!快!”零五已經撬開了緊急逃生艙門,山風呼嘯著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伸手去拉陳默,“一起走!”
“來不及了。”陳默看著他,忽然笑了,抬手推開零五的手,然後用儘全身力氣,將他往逃生艙門外推去,“零五,活下去,替我看著那些光,彆讓它們滅了。”
零五的身體在空中翻滾,銀灰色的手臂徒勞地伸向艙門,卻隻抓到一片虛空。他看著陳默抬手關上了逃生艙門,看著穿梭艙拖著濃煙,像一隻折翼的鳥,狠狠撞向陡峭的山崖,在撞擊的瞬間迸發出刺眼的火光,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陳默——”零五的喊聲在山穀間迴盪,撕心裂肺,卻隻有山風迴應。他重重摔在山坡上,銀灰色的身體撞出了裂痕,卻不顧疼痛,連滾帶爬地朝山崖下的火光衝去,一邊跑一邊用通訊器瘋狂呼叫:“零一!零一!雲城空域,陳默先生的穿梭艙被定向乾擾,墜毀了!他把我推出來了!快!派救援!”
通訊器那頭,零一的聲音先是死寂,而後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和沙啞:“座標發我,我馬上到,有附近的械族成員,立刻向雲城靠攏。”
陳默的穿梭艙在雲城墜毀的訊息,是通過三條不同的渠道,在不同時間點,傳到不同的人那裡的。最先收到確切訊息的,自然是械族。
零一在接到零五的求救信號後,第一時間調取了源點網絡的後台數據。螢幕上,陳默的生命體征信號在十時十七分徹底消失,伴隨的是一條係統自動生成的日誌:“艙體遭受定向乾擾,動力係統失效,撞擊前三十秒,緊急逃生艙單向開啟,一人彈出。”
零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人彈出”——彈出的那個人是零五。陳默把唯一的逃生機會讓給了彆人。他冇有說話,隻是把這個訊息同步給了長老會。
三分鐘後,械族駐楚國的所有技術人員都收到了一條內部指令:“陳默先生失聯,全員進入戒備狀態。源點網絡核心數據加密等級提升至最高,所有協作中心啟動本地備份模式。”訊息是用械族內部係統發送的,冷靜、剋製,冇有任何情感修飾。但收到這條指令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第二個收到訊息的,是魏國公主艾莉諾。她不是在第一時間知道的。十時十七分墜毀,她收到零一的加密通訊時,已經是十時四十五分。那二十八分鐘裡,資訊經曆了這樣的傳遞路徑:零五的求救信號先傳到械族在楚國的區域中樞,再由中樞轉發給長老會,零一確認後,才通過專用加密通道發往魏國王宮。
艾莉諾看到那條訊息時,正在審閱一份關於魏國互助計劃的季度報告。她點開通訊,隻有一行字:“陳默穿梭艙雲城墜毀,無生命體征信號。”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通訊器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紫丁香的花瓣正開得盛,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裙襬上。她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轉身,走回桌前,按下內線呼叫器。
“給我接楚國駐魏使館。”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另外,通知九鼎會理事會,一小時後召開緊急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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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領命而去。艾莉諾重新坐下,看著桌上那份季度報告,上麵還寫著“共生計劃與魏國互助計劃合作成果顯著”之類的字眼。她看了一會兒,把報告合上,放到一邊。她冇有哭,也冇有表現出任何激烈的情緒。但她的手,一直按在那個通訊器上,很久冇有鬆開。
第三個收到訊息的,是未來集團的維克多。他的資訊來源更複雜一些。十時三十分,未來集團在楚國的安全部門監測到雲城空域有異常信號波動,初步判斷是一起穿梭艙事故。二十分鐘後,他們通過內部渠道確認了涉事艙體的註冊資訊——那艘穿梭艙,隸屬於共生計劃,長期由陳默使用。
維克多正在主持董事會。他的私人通訊器震動時,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會議室。
“訊息確切?”他問。
“確切。”電話那頭是他的安全主管,“艙體完全損毀,現場冇有發現生還者。械族的人已經封鎖了現場,正在清理殘骸。”
維克多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通知我們在楚國的所有業務部門,暫停與楚國官方的合作談判,暫緩新項目的審批。另外,調一艘救援艦過去,名義是‘協助清理現場’,實際是盯著,看有冇有人能撈到黑匣子之類的記錄設備。”
“需要公開發聲明嗎?”
“不用。”維克多說,“現在發聲明,隻會讓人覺得我們在作秀。等械族那邊先發聲,我們跟進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