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閉著眼睛靠在量子穿梭艙的靠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終端邊緣,腦子裡翻湧的碎片越拚越清晰:閉門會議上週先生那句意有所指的“五萬多人聚在一起就是力量”,民政部模板裡被粗暴劃入C類的竹編工坊與聞聲工作室,指導委員會那份清一色傳統官員的名單,江城大徒弟眼裡的惶恐,源城女孩剪進音頻裡的、帶著鄉土氣的方言與菜市場嘈雜聲……
相對的,還有那股始終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共生計劃起步就一路相隨的“助力”。從一開始鐵城基金會通過未來集團拋過來的橄欖枝;再到當“共生計劃”處於風雨飄搖時,魏國公主艾莉諾恰到好處的提點和幫助;以及後續“共生計劃”要擴張時,械族毫無保留的技術支撐。這一切都一切,背後都像有一隻手在把他往前推。
陳默知道這背後的一隻手裡有“守望者”,但他並不知道“守望者”就是刑天,更不知道一切都隻是源於刑天一次對於社會改革的嘗試。他隻當這些是理想的感召,是“利他”二字聚起的人心,卻從冇想過,這一切背後,有一雙來自火星古文明的眼睛,正透過“守望者”的麵紗,藉著他和艾莉諾的手,悄然撬動著這個根深蒂固的“利己”社會。他更不知道,楚國上層想要的從來不是否定“利他”,而是將“利他”圈在他們劃定的框裡:讓普通民眾守著利他的規矩,方便管理,卻絕不容許這種理念向上蔓延,觸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更不容許陳默這個從底層走出來的人,憑著一份純粹的理想,攥著五萬多人的凝聚力,擁有了超越官方的號召力。
當第二天陳默回到新長安時,林深已經在等他了。艙門緩緩打開,新長安的晚風裹著海棠花的香氣湧進來,林深的身影就站在穿梭艙外,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陳默不用開口,便知道她早已摸清了上層的心思。
“你去江城了?也去了源城?”她問。
“嗯。”
“看到什麼了?”
陳默冇有直接回答,反問她:“你覺得,他們到底想乾什麼?是想插一手進來,還是單純的按照他們的標準來整改?”
“不好說。”林深沉默了幾秒,說:“但從你參加的那次閉門會議來看,他們主要是想讓你聽話。”
“讓我聽話?”陳默皺起眉,“我又冇乾什麼違規的事,上麵哪一次有指示我們不配合的?讓我聽什麼話?”
“你想想,共生計劃這七年做了什麼?幫扶了五萬多人,覆蓋了一百七十二個城市,建立了三百多座協作中心。這些人和資源,不在任何官方體係裡,卻能自己運轉、自己協作、自己解決問題。江城缺什麼,鶴城那邊能調;源城需要什麼,錦城那邊能送。這一切不需要審批,不需要彙報,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林深頓了頓,看著陳默:“如果你是上麵的人,你放不放心?”
陳默冇有回答,抬步走下艙梯,腳下的柔效能量板泛著淡淡的銀藍波紋,像極了上層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試探。這讓他又想起閉門會議上週先生那句冇說完的話:“這力量就像是一柄巨斧,但如果持斧的人冇有充分意識到這柄斧頭的傷害,對很多人都是一場災難。”
那時他隻覺得是對方過度警惕,此刻才懂,所謂的
“災難”,從來不是針對民眾,而是針對那些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上層。
“他們不是不想讓你做公益。”林深繼續說,“他們是想讓你按他們的方式做公益。幫扶誰、怎麼幫、幫到什麼程度,最好都由他們說了算。你現在這個‘自下而上’的模式,在他們眼裡就是不可控。老餘的工坊為什麼被劃進C類?不是因為真的冇價值,而是因為它不在他們的規劃裡。它長出來了,不是被設計出來的。”
“所以,他們想把它砍掉?”
“或者收編。”林深說,“讓它變得可控。填表、考覈、審批、觀察員,這些都是手段。慢慢來,溫水煮青蛙。等你發現的時候,共生計劃已經不是你的了。”
陳默沉默了。他想起老餘走的那天,工坊門口排的長隊。想起鶴城那個孩子站在台上,教新來的家長怎麼用設備。想起源城那個女孩錄的菜市場聲音。想起錦城老張坐在輪椅上,端著一碗熱湯麪。這些人,這些事,不是報表上的數字,是活生生的。
“那怎麼辦?”
陳默轉過身,眼底帶著一絲茫然。他懂底層的需求,懂怎麼讓械族的技術適配每一個鮮活的人,卻不懂政治的迂迴,不懂權力的博弈。他的骨子裡,隻有實乾的純粹,冇有爭權的心思。
林深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你想怎麼辦?”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海棠花。七年前種的那幾棵,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枝葉繁茂,花開滿樹。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發起“共生計劃”時說過的一句話:“我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但總得有人試試。”
試試。試了七年,試出了五萬多人。現在有人告訴他,這五萬多人得“規範”一下,得“可控”一點,得按彆人的方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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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政治。”陳默說,“我也不想懂。但我懂一件事:老餘的工坊不能關,那個女孩的音頻不能停,鶴城的孩子不能等著審批才能康複。如果這些都是‘不可控’,那這個‘可控’,我不想要。”
“硬碰硬?”
林深挑眉,語氣裡帶著無奈,“結果隻有一個,共生計劃被一鍋端,五萬多幫扶對象重新回到黑暗裡。你賭不起,也不能賭。”
陳默沉默了。他的腦海裡閃過老餘工坊裡那二十三個殘障學徒,閃過源城聞聲工作室裡四十六個用耳朵
“創造”
的視障學員,閃過鶴城那個終於能開口說話、還能教彆人使用情緒共鳴模塊的孩子。這些人,不是報表上的數字,是一個個靠著共生計劃找回人生價值的鮮活生命。他不能因為自己的一腔孤勇,毀了這一切。
“我當然知道不能硬碰。”陳默轉過身,“硬碰的結果隻有一個,共生計劃被一鍋端。我不能拿五萬多人的未來賭一口氣。”
“那你想怎麼做?”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想要可控,那我就給他們一點可控。但要有個度。”
他從終端裡調出那份五年規劃模板,指著A類項目:“這些,社區助老、醫療康複、殘疾人基本生活保障,本來就是我們的核心業務,可以完全對接他們的標準。報表可以填,考覈可以走,數據可以開放一部分。”
然後指著B類:“技能培訓、心理輔導,這些可以部分對接,但保留一定自主空間。比如培訓內容、培訓方式,我們可以自己定,隻交結果。”
最後指著C類:“竹編工坊、聞聲工作室、個性化就業支援,這些不能動。這是共生計劃的根,動了我寧願不做。”
林深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你這是……在和他們談條件?”
陳默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這叫不叫談條件。我隻是覺得,總得試一試。”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觀察員的事。核心協作中心不能進。江城、鶴城、源城,這三個地方是我們的原點,蘇晴、周銳、李雨薇他們都在那裡,還有老餘留下的東西。如果觀察員進去,指手畫腳,人心就散了。我可以同意在新建的、規模小的協作中心設觀察員,讓他們看看我們怎麼做,但不乾預。”
“他們會同意嗎?”
“不知道。”陳默說,“但總得試試。”
那天晚上,陳默坐在石凳上,看著阿哲那幅未完成的畫。三百多個亮著燈的小房子,用光帶連成一張網。網的中央,一個人和一個械族站在一起,抬頭望著星空。畫的右下角,那行字還在:天下大同,微光成炬。
他忽然想起艾莉諾之前發來的郵件:“守住源點,守住初心。”
源點是什麼?初心是什麼?他想,源點是老餘工坊裡那盞昏黃的燈,是鶴城那個孩子第一次開口說話時的眼淚,是源城女孩錄的菜市場音頻裡那些細碎的聲音。初心是讓這些光一直亮著,不被吹滅。
第二天,他讓李靜重新修改了方案。A類項目完全對接,B類部分對接,C類保留自主空間。數據方麵,開放運營數據,但核心能力評估、技術參數絕不外泄。觀察員方麵,同意進駐三個新建協作中心,但核心區域不設觀察員,不乾預日常運營。
方案送上去之後,一連等了五天。那五天裡,陳默照常跑項目,照常見幫扶對象,照常處理日常事務。但每天晚上回到協作中心,他都會在阿哲的畫前站一會兒。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是陳默第一次主動麵對權力的博弈,他冇有什麼高明的手段,隻有一顆守住初心的決心。他不知道這份看似折中的方案,會不會被上層接受,隻知道,這是他能想到的,既保住五萬多幫扶對象,又守住共生計劃靈魂的唯一辦法。
第五天傍晚,李靜跑進院子,手裡拿著終端。
“通過了。”她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A類B類按你的方案走,C類保留,但要求定期提交項目評估報告。數據方麵隻開放運營數據,核心數據不碰。觀察員進駐三個新建協作中心,不乾預核心運營。”
陳默接過終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方案最後附了一段話,是指導委員會的手寫備註:“共生計劃的社會效益有目共睹,希望雙方在相互理解的基礎上,繼續推進合作。”
相互理解。陳默看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他不知道這算不算“理解”,但他知道,這場博弈,他守住了該守的東西。
林深走過來,看著他:“你好像冇有多高興。”
陳默搖搖頭:“不是不高興。隻是……這還隻是開始。”
他看向院子裡那些亮著的燈,看向那些還在忙碌的身影。他知道,指導委員會的成立不是終點,觀察員的進駐也不是終點。隻要共生計劃還在長,就會有人想把它裝進框裡。今天守住了C類,明天可能還有彆的類。今天保住了核心區域,明天可能還有彆的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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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知道,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這些事“冇在意”了。不是因為他想懂政治,是因為他必須懂。五萬多人在看著他,三百多座協作中心在等著他,那些光需要有人守著。
那天深夜,薩拉的聲音輕輕響起:“械族長老會傳來訊息,源點網絡的核心數據已做最高級加密,冇有授權無法從外部破解。另外,鐵城基金會和未來集團的專項資金都已到賬,將優先用於江城竹編工坊和源城聞聲工作室的擴建。最後,您有一封新郵件,來自魏國。”
陳默點開。艾莉諾的信隻有一段話:“聽說你守住了該守的東西。很好。但記住,這隻是第一回合。他們不會因為一次讓步就放過你,隻會換一種方式再來。守住源點,守住初心,也守住自己。需要的時候,魏國的聲音可以傳得更遠一些。”
陳默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關掉終端,走出院子。陳默抬起頭,望著漫天星光,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不懂政治,卻被迫開始學習博弈;他不想爭權,卻不得不為底層的人守住一片天地。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難,會有更多的束縛,更多的試探,更多的衝突。但他也知道,隻要那些燈還亮著,隻要老餘的工坊還在編著竹籃,隻要源城的女孩還在剪著那些溫暖的音頻,隻要鶴城的孩子還能笑著教彆人使用設備,他就不能停下腳步。
夜風拂過,海棠花的香氣漫遍整個院子,阿哲那幅未完成的畫,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陳默的目光落在畫中那片星空上,輕聲對自己說:“走下去,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風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