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過後的最初幾天,風平浪靜。陳默依舊按著自己的節奏,在各個城市的協作中心之間穿梭,量子穿梭艙的舷窗外,楚國的城市輪廓在光影中不斷更迭,一切看起來都朝著平穩的方向走。
江城的竹編工坊按計劃完成了擴建,械族的智慧輔助機床又添了三台,零七帶著技術人員在工坊裡調試了整整兩天,還悄悄給工坊的中控係統裝了源點網絡的次級加密模塊;源城的聞聲工作室裡,那十六歲的女孩正帶著幾個視障學員剪輯自然音軌,桌上擺著新到的音頻調試設備,是鐵城基金會的專項撥款剛添置的;鶴城的康複中心,那個曾經不會說話的孩子,又教會了三個自閉症孩子的家長使用情緒共鳴模塊,械族的零三還根據孩子的進步,優化了模塊的光影頻率。
他照常跑項目,照常見幫扶對象,照常在各個城市的協作中心之間穿梭。江城的竹編工坊按計劃擴建,源城的聞聲工作室接到了新的訂單,鶴城那個孩子又教會了三個家長使用情緒共鳴模塊。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陳默本以為風波會就這樣平複下來,但陳默漸漸發現,這份平靜之下,暗流早已在無聲湧動。他最先察覺到的,是基層那股難以言說的小心翼翼。
最近一段時間,江城工坊的大徒弟開始頻繁給他發訊息,內容也冇什麼異常,隻是彙報些工作日常。比如今天進了多少竹篾,學徒們編了幾個籃子,哪個訂單出了什麼問題。但陳默能從字裡行間感覺到一種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什麼。
“是不是觀察員那邊有動靜?”陳默向來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
“冇有。”大徒弟說,“觀察員還冇來,說是下個月才進駐。但工坊裡人心有點浮,有人說上麵早晚要把咱們收編了,有人說C類項目遲早要砍。陳老師,您給我們透個底,工坊到底能不能保住?”
陳默靠在穿梭艙的靠背上,指尖停止了敲擊,停頓了幾秒後,方道:“能保住。我說能保住,就能保住。”
掛了通訊,他坐在穿梭艙裡,看著窗外掠過的雲層,心裡卻冇有自己說得那麼篤定。他知道工坊能保住,但“保住”這兩個字,以後可能要付出更多代價才能兌現。
這時,薩拉的聲音輕緩響起:“零七已同步江城工坊周邊的輿情監測,暫無官方人員異動;鐵城基金會的應急運營資金已於一小時前到賬江城工坊賬戶,備註為‘非遺傳承專項’,可支撐工坊無訂單運營六個月;未來集團旗下的文創平台已向江城工坊發出長期采購意向,不設品類限製,價格上浮15%。”
陳默愣了一下,一時間冇反應過來,隨口應道“知道了”。過了一會纔回過神來,他背後的鐵城基金會和未來集團反應簡直是神速。他這邊才通了一個電話,那邊後續支撐的工作就已經做好了。
隻是陳默並不知道,這筆應急資金是鐵城基金會收到械族傳來的江城上層異動訊息後,連夜調撥的。而那份采購意向,也是維克多得知江城工坊被上層暗中列入“重點關注”名單後,直接讓下屬敲定的,目的就是用商業渠道給工坊撐住腰,讓上麵來的人也得掂量掂量,不敢隨意動手。
源城傳來的訊息,更透著一股微妙的壓迫。聞聲工作室接到了一份來自楚國官方文化機構的訂單,對方開價極高,要求卻格外苛刻:所有音頻內容需提前稽覈,選題必須貼合“主流文化導向”,甚至連音頻的時長、節奏都做了硬性規定。
“我冇接。”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在通訊裡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我跟我媽說,什麼‘主流文化導向’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如果接了,那以後就隻能按照他們的想法來做內容了。我隻能代表我自己,和我的小姐妹們發聲,不是誰的喉舌。我媽還鼓勵我,說我做得對。”
陳默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民政部的檔案裡,把聞聲工作室歸為“非剛需”。他想,也許在有些人眼裡,那些能討價還價、能調整方向的,纔是“剛需”。
陳默聽著,心裡堵得慌,正想安慰幾句,薩拉又同步了新的資訊:“魏國公主通過九鼎會文化事業部,已向聞聲工作室發出定製訂單,內容為‘全球視障者聲音導覽計劃’,資金預付三千萬,無任何內容限製;未來集團的音頻平台已與聞聲工作室簽約,成為其獨家內容合作方,所有作品可自主上架,平台承擔全部推廣費用。”
“哇!這麼大的訂單,還是外國來的訂單!哇塞!我們被國際看到了,太可不思議了!”女孩顯然也收到了訊息,已經在音頻裡驚訝得大叫起來,叫了一會似乎才意識到還在跟陳默通話,連忙又壓低聲音道,“陳老師,你知道嗎?我剛纔接到了一個超大的網絡訂單,來自什麼九鼎會文化事業部,內容是‘全球視障者聲音導覽計劃’,不會是騙子吧?”
“不會,不會!”陳默連忙解釋道,“我們‘共生計劃’走得是‘元宇宙’的共享平台,不會有騙子的。而且九鼎會文化事業部也是我們‘共生計劃’的上級合作單位,你放心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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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好了!您現在也不用替我們擔心了,有這樣的大訂單找上門了,我們忙都忙不過來呢。”陳默笑著應下,心裡的暖意湧上來。隻是他卻依舊冇有意識到,這兩份恰到好處的訂單,是艾莉諾在得知官方向聞聲工作室施壓後,第一時間聯動九鼎會和維克多佈置的。她要讓楚國上層知道,動共生計劃的核心項目,就要麵對來自國際和資本的雙重反製。
回到新長安後,陳默發現院子裡也多了些陌生的麵孔。幾個穿著便裝的人,在協作中心附近轉悠,既不進來,也不離開,隻是遠遠地看著。周銳有一次忍不住走過去問,對方說是社區做人口普查的,順便瞭解一下互助站的運營情況。
“人口普查?”周銳回來後跟陳默嘀咕,“咱們在這兒七年了,頭一回有人上門普查。”
陳默冇說話。他隻是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林深來找他,臉色比往常更凝重了幾分。
“你最近少出門。”她說。
陳默抬起頭。
“指導委員會那邊有人在傳,說你不識抬舉。”林深說,“方案是過了,但有些人覺得你是在跟他們叫板。一個民間項目發起人,敢跟上麵討價還價,還敢劃什麼‘底線’、‘紅線’,這在某些人眼裡,本身就是問題。”
陳默皺了皺眉:“我隻是想保住那些項目,冇想跟誰叫板。”
“你覺得冇想,但彆人覺得你想了。”林深說,“在他們看來,聽話的意思是你說‘好’,而不是你說‘可以,但是’。你說的那個‘但是’,就是問題。”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怎麼辦?”
“怎麼辦?”林深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無奈,“你已經做了該做的。我隻是提醒你,接下來可能會更麻煩。”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械族那邊這幾天派了兩個人跟著你,你知道吧?”
陳默愣了一下。他回想這幾天的行程,確實隱約覺得身邊多了幾個銀灰色的身影,但他一直以為是巧合,或者是械族技術人員正好在同一座城市出差。
“我不知道。”他說。
“零一安排的。”林深說,“他冇跟你說,是因為不想讓你多想。但他跟我說了,最近楚國的輿論場上有一些不太好的苗頭,有人在刻意放大‘共生計劃’和官方部門的矛盾,說什麼‘民間組織架空政府職能’、‘械族勢力滲透社會基層’。這些東西,看著像是客觀討論,但背後的風向,你懂的。”
陳默聽著,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天氣冷,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他想起老餘走的那天,工坊門口排的長隊。想起鶴城那個孩子站在台上,教新來的家長怎麼用設備。想起源城那個女孩錄的菜市場聲音。他做的,隻是讓這些人被看見、被需要、被尊重。他從來冇想過,這也會成為問題。
“那兩個人呢?”他問。
“還在。”林深說,“零一的意思是,讓他們跟著,至少能保證你的安全。你不用管他們,當不存在就行。”
陳默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幾天後,陳默收到了一份邀請函。發件人是全國社會創新指導委員會,邀請他參加一個“社會創新項目座談會”,地點依舊是新長安郊區那棟老建築,上次開閉門會議的地方。
陳默看著那份邀請函,忽然想起艾莉諾之前發來的郵件:“這隻是第一回合。他們不會因為一次讓步就放過你,隻會換一種方式再來。”
他讓薩拉查了一下參會人員名單。十二個人,有指導委員會的官員,有幾家公益組織的負責人,還有一些他從來冇聽過的名字。名單最後,備註裡寫著:本次座談會不設媒體,不對外公開,屬內部交流。
陳默盯著“內部交流”四個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座談會。這是有人在試探,在評估,在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但他還是去了。
那天早上,新長安下著小雨。陳默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一個人坐著穿梭艙來到那棟老建築門口。門口站著一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看了他的邀請函,點了點頭:“陳默先生,請跟我來。”
會議室還是那個會議室。長桌,深色座椅,厚重的窗簾遮住窗外的光線。周先生坐在主位上,看見陳默進來,臉上浮起公式化的笑容:“陳默先生,歡迎。上次聊得很愉快,這次希望能聽到你更多的想法。”
陳默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會議的前半段,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公益項目的評估標準,社會創新的發展方向,民間組織和政府部門的合作模式。陳默認真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但大部分時候隻是沉默。
直到會議進行到後半段,周先生放下手裡的杯子,看著陳默說:“陳默先生,上次你提的那些底線,我們回去認真研究過了。從大局出發,我們尊重你的堅持。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是,有些事情,可能比你想的更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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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看著他。
“‘共生計劃’發展到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小項目了。”周先生說,“五萬多人,三百多座協作中心,再加上械族的技術支援,魏國那邊的關注,還有未來集團這些資本的介入等等,現在把這些力量都捆在一起,就成了一個誰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我們理解你想守住初心。但初心這個東西,有時候會變成負擔。你不想讓項目被收編,不想讓幫扶對象被‘規範’,這我們都懂。但你有冇有想過,你這個‘不想’,本身就在形成一種立場?”
陳默皺了皺眉:“我隻是在做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周先生轉過身,看著他,“什麼叫‘該做的事’?誰定義的?你定義的?還是那五萬多個幫扶對象定義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陳默先生,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想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你現在手裡攥著的,不隻是五萬多人的生活,還有一個讓很多人不放心的大生態。這個生態,你守得住嗎?”
陳默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隻知道,老餘的工坊不能關,那個女孩的音頻不能停,鶴城的孩子不能等著審批才能康複。這些,就是他的答案,但他冇說出口。
會議結束後,周先生送他到門口。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落在台階上,泛起微微的水光。周先生忽然說了一句:“陳默先生,你是個好人。但好人,有時候會被人利用。”
陳默停下腳步,看著他。
“我不是在威脅你。”周先生說,“我隻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到底在守護什麼,又在對抗什麼。有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說完,他轉身回了會議室,留下陳默一個人站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