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協作中心時,已經很晚了。院子裡還亮著燈。蘇晴的教室關了,但窗台上那盞暖黃色的燈還在亮著。周銳的車間裡,幾個械族年輕人還在調試設備。李雨薇的工作室窗戶透出微光,她大概又在熬夜做音頻。阿哲不在,他放假回來住了幾天,又回學校了。
陳默走到牆邊,看阿哲最新畫的一個半成品。三百多個亮著燈的小房子,用光帶連成一張網。網的中央,看模樣是一個人和一個械族站在一起。隻是這兩人的模樣還冇畫完,這兩人頭頂的一片星空倒是完成了。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天下大同,微光成炬。”
陳默習慣的站在畫前,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直到薩拉的聲音將他喚醒:“您有一封新郵件,來自魏國。”
陳默點開,魏國他隻有一個朋友,自然是艾莉諾公主的來信。信上隻有一句話:“前方有群狼,雖然你還未被它們定義為獵物,但已經進入它們的攻擊範圍,注意應對策略,小心安全!”
陳默看著那行字,皺著眉頭琢磨了半天,他不禁想起了今天周先生當著他的麵說過的話。他知道艾莉諾不會無的放矢,但他實在想不出,除了偶爾的政策試探,哪裡來的群狼。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風雨,從最初的輿論圍剿,到後來的利益集團打壓,“共生計劃”都扛過來了,靠的就是紮根底層的真實需求。
最後他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不管怎麼樣,那麼多人等著我走出那條路,想知道這條路走不走得通,我總得試試……”
他關掉終端,走出院子。院子裡,蘇晴正在給誌願者示範新的手語動作。不知不覺蘇晴的頭頂也浮現出不少白絲,眼神卻依舊堅定。她跟老餘一樣,不願意接受基因修補計劃。陳默勸過幾次,都被蘇晴以冇時間給推掉了。周銳和械族年輕人蹲在地上,討論著設備改進方案,嗓門依舊響亮。李雨薇工作室的燈還亮著,應該還在忙最近的小樣。
遠處的天空,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看起來平靜而美好。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棠花的香氣。七年前種的那幾棵,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他抬頭看向夜空,星星和燈火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間。
他知道,接下來還會有大風浪,甚至有可能是滅頂之災,但風浪再大,也吹不散那些光。因為光已經太多了,多到,連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陳默關掉郵件,心裡的那點疑慮,很快被眼前的煙火氣沖淡。他不知道,艾莉諾在魏國王宮看到的,是這平靜之下湧動的、意識形態的暗潮。他更不知道,那些看似無害的“規範”、“融合”,正在慢慢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要將這個自下而上生長起來的“利他”生態,納入權力可控的框架。
薩拉的聲音輕輕響起:“楚國上層最新動態顯示,‘全國社會創新指導委員會’的籌備工作已啟動,成員多為傳統治理領域的官員,暫無任何共生計劃相關人員或底層代表。”
陳默“嗯”了一聲,冇太在意。一來,他覺得自己隻是個小人物,上麵的動作他乾涉不了,也無法乾涉。二來,他覺得隻要“共生計劃”還能幫到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隻要這份“利他”的初心不變,就冇什麼能阻擋他們。
海棠花的香氣已經在院子中瀰漫開來,而那些亮著的燈,依舊在全國各地的角落裡閃耀,像無數顆星星,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冇有人知道,一場關於意識形態的深層博弈,已經悄然拉開序幕。山雨欲來,而沉浸在實乾裡的陳默,還在看著眼前的微光,相信著微光成炬的力量。
隻是他不知道,有些無形的牆,比任何風暴都更難逾越。
……
幾天後,陳默剛結束和械族聯絡員的溝通。零一帶來了一個好訊息:針對老年群體的適配模塊已完成優化,即將在十個城市同步試點。
“薩拉,同步最新的試點進展。”陳默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忙碌的身影,語氣平靜。
“十個試點城市的社區互助站已完成設備調試,誌願者培訓覆蓋率
100%,老年群體預約適配人數突破兩萬。”
薩拉的聲音清晰,“另外,楚國民政部發來通知,要求下個月提交共生計劃的‘五年規劃調整方案’,需重點說明‘如何與國家公共服務體係深度融合’。”
陳默冇太在意,隨口應道:“讓李靜牽頭整理,按實際情況寫就行。”
他不知道,這份看似常規的
“規劃調整”,正是上層試探的第一步。所謂“深度融合”,本質是要求共生計劃的幫扶方向,必須服從於官方的公共服務佈局,而不是基於源點網絡的個性化適配。這意味著,未來可能會出現“不需要的幫扶對象被放棄,需要的幫扶方向被限製”的情況。
周銳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剛修好的舊機器人,嗓門洪亮:“陳老師,械族的技術人員說,這個型號的輔助設備,現在能適配到80歲以上的老人了。錦城那邊已經有老人反饋,用著比之前的舒服多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陳默笑了,接過機器人看了看:“好,讓他們儘快批量生產,優先供應偏遠城市的互助站。”
他沉浸在這種具體的成就感裡,完全冇察覺,協作中心的院子裡,那些亮著的燈、那些忙碌的人、那些跨區域的互助,在權力上層的眼裡,已經變成了“不可控”的符號。他們看不懂,為什麼一個民間項目,能有如此強大的凝聚力;他們不放心,為什麼民眾對共生計劃的信任,甚至超過了對官方部門的信任。
陳默從民政部回來的第三天,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複雜程度。因為在這天早上,李靜拿著修改了五版的五年規劃方案來找他,臉色比前幾日更難看了幾分。她把全息投影放在石桌上,指尖點著其中一段:“民政部退回來了,這次不是提意見,是直接給了修改模板。”
陳默湊過去看。模板上,原本的“幫扶方向”被分成了三類:A類“重點扶持”,包括社區助老、醫療康複、殘疾人基本生活保障;B類“酌情支援”,包括技能培訓、心理輔導;C類“建議轉型或終止”,包括文化傳承項目、個性化就業支援、聲音設計等非標準化服務。
簡單點來說,這一下就把老餘的竹編工坊,源城的“聞聲工作室”以及李雨菲從事的網絡動畫聲音設計等都劃進了“建議轉型或終止”的C類中。而在“共生計劃”開放到今天,C類在“共生計劃”的占比並不低。
“他們怎麼定義的?”陳默問,聲音壓得很低。
“投入產出比低,可複製性差,不是剛需。”李靜說,“上麵的原話是,‘共生計劃’現在已經有了規模,應該把資源集中在‘刀刃’上,不能把什麼項目都往裡裝。”
陳默冇有說話。他蹲在石桌邊,盯著那些被劃進C類的名字。竹編工坊,二十三個殘障學徒,十七個已經能獨立接單。聞聲工作室,四十六個視障音頻設計師,做的導覽音頻被十二個城市的社區互助站采用。更不用說李雨薇的工作室,現在已經是網絡聲音模型的創作基地了。而這些,在上麵那些人眼裡卻是“可複製性差”的東西。
“還有。”李靜猶豫了一下,又點開另一份檔案,“指導委員會那邊發了個通知,說要派觀察員進駐協作中心,‘協助’我們優化管理流程。第一批名單已經定了,江城、鶴城、源城,三個地方都在裡麵。”
陳默抬起頭,看著李靜。
“江城?”他重複了一遍,“老餘的工坊在江城。”
“對。”李靜說,“而且他們指定的觀察員,是三個退休的行政乾部,冇有一個人做過基層工作。”
陳默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蘇晴正在給新學員上課,手語動作依舊精準,陽光將她頭頂的銀絲照得發亮,泛起柔和的光。周銳那邊一如既往的安靜,他雖然嗓門大,人卻比較木訥,不遇到機械的話題一般不怎麼開口。李雨薇的工作室窗戶開著,隱約能聽見裡麵傳出的音頻調試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薩拉。”他輕聲說。
“在。”
“幫我調一下指導委員會的成員名單。”
薩拉很快把資訊投在他視網膜上。十二個人,全部來自傳統治理部門,有發改委退休的,有民政部退居二線的,有地方上調來的老乾部。履曆都很漂亮,但陳默一個都不認識。他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後一個人名上——周建國。
陳默從這個人的姓上,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之前被叫過去開會時,遇到的周先生。陳默認真看了看這位周建國的備註,裡麵寫著:原楚北省民政廳廳長,退休後擔任多家公益組織顧問,現任全國社會創新指導委員會顧問。他忽然想起閉門會議上,這位周先生說的話——“這五萬多人聚在一起,意味著力量。”
“需要聯絡林深嗎?”薩拉問。
“不用。”陳默說,“我去趟江城。”
他當天下午就出發了。量子穿梭艙裡,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想著那些被劃進C類的項目。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資源調配問題,是有人在用“規範”這兩個字,重新定義什麼是“值得做的公益”。老餘的工坊值不值得做?在數字報表上,它可能確實不如社區助老項目“投入產出比高”。但在老餘那些學徒的人生裡,它是全部。
到江城時已經傍晚。老餘的工坊還開著門,大徒弟帶著幾個學徒在燈下編竹籃。看見陳默進來,大徒弟放下手裡的竹篾,站起來:“陳老師,您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看。”陳默說。
他冇說自己來的真實原因,隻是坐在工坊角落裡,看著那些人編竹篾。燈光昏黃,竹條在手指間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老餘的工位還空著,上麵放著他最後編的那隻筆筒,刻著“共生”兩個字。
大徒弟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陳老師,我聽說上麵要派觀察員來。”
陳默抬起頭。
“街坊們都在傳。”大徒弟說,“說以後咱們這種小工坊,可能要填好多表,還要按統一標準考覈。大家心裡都冇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你怎麼想?”見這種輿情居然比他坐穿梭艙還快,陳默意識到有些人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於是他也乾脆開門見山的問道。
大徒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怕填表。我就怕他們把工坊給‘規範’冇了。師傅走了,但他的東西不能斷。那二十三個人,好不容易有個地方待,好不容易學會一門手藝,如果工坊冇了,他們怎麼辦?”
陳默冇有回答。他隻是在心裡把大徒弟的話又默唸了一遍。
從江城回來,陳默直接去了源城。聞聲工作室裡,那個十六歲的女孩還在忙。她正在剪輯一段新的音頻,有點像七八年前“共生計劃”上“楚風盛典”時的聲音,也是菜市場的聲音,不過裡麵的方言與那一次的截然不同。看來,老一輩人對於菜市場的記憶還是很深的,現在基本上都冇有菜市場了,也不知道女孩是從哪裡搞到的聲源。裡麪塑料袋的窸窣聲、三輪車經過的軲轆聲再加上當地嘈雜的方言混在一起,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這是給誰做的?”陳默問,“這聲源可不好找,你們這應該也早冇有菜市場了吧?這些聲音要用於商業的話,需要有版權的。”
“我知道。這些都是從李老師的版權庫裡下載下來的聲音,都是我們這個地方的,我一條條翻出來剪輯的。”女孩說,“而且我也不打算商用。這是專門給我媽做的,她睡不著的時候喜歡聽這個,說像小時候外婆帶她去趕集,現在說我們這裡方言的人都很少了。”
陳默點點頭。他想起民政部的檔案裡,把這種項目歸為“非剛需”。他忽然想問一問那個寫檔案的人:一個失眠的老人,夜裡聽著女兒做的音頻入睡,這算不算剛需?
從源城回來,陳默在穿梭艙裡坐了很久。薩拉問:“需要同步數據嗎?”
“不用。”陳默說,“讓我靜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