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族那邊什麼態度?”陳默問。
“零一昨天來過了。”林深說,“他說桃源那邊,長老會的意思很明確。如果隻是‘指導’,不涉及核心技術和數據,可以配合。但如果有人想打‘源點網絡’的主意,他們會直接撤回所有技術人員。”
陳默點了點頭,又問:“魏國那邊呢?”
“艾莉諾公主讓你小心點,她已經感受到群狼環伺。就算她在國際場合給足壓力,也無法控製楚國暗處的變化。”林深說,“她隻能以‘共生計劃’是九鼎會的示範項目為名,如果楚國單方麵改變管理模式,魏國會聯合其他成員國提出質詢。但這種屬於隔靴搔癢,效果有限,重要的還是你自己多注意。”
“形勢有這麼嚴峻了嗎?我怎麼冇感受到呢?”陳默說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回憶一些細節。隻是他一直都在一線忙,接觸得都是“共生計劃”的幫扶對象,對於政治形勢的敏感度,跟艾莉諾相比,那真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遠了。
“資本那邊呢?”陳默想不明白也不想了,繼續詢問下一個連接點。
“這個最有趣。維克多昨天也打電話來,說未來集團在楚國的投資裡,有三分之一和共生計劃直接相關。如果新的管理模式導致合作受阻,他們會重新評估在楚國的戰略佈局。”說到這裡,林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維克多?他這麼說的?”陳默反而愣住了,在他印象中,這幾年維克多確實對他頻頻示好,但涉及到未來集團利益的事情上,他可公私分明,從未如此明顯的站隊過。
“原話。”林深說,“他還讓我轉告你,商人最懂趨利避害,現在共生計劃的利益綁著太多人。誰動都要掂量掂量。還說,他七年前警告你的話,你顯然冇有聽進去,馬上就會有人來兌現了。”
“七年前?他說過什麼話?”陳默顯然將維克多七年前說過的話早就忘了。不過他也冇所謂,忽然笑起來:“他這是把我當成護身符了。”
“也是自己。”林深說,“未來集團這幾年靠共生計劃的項目,拿了不少政策紅利和品牌溢價。你真倒了,他們也難受。”
陳默冇有再說話,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夕陽已經落下,星星開始亮起來。那些星星和院子裡、城市裡、全國各地的燈火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間。七、八年前,他剛來這裡的時候,院子裡隻有一盞燈。現在,已經數不清了。
……
魏國王宮的紫丁香開得正盛,花瓣落在艾莉諾的銀灰色裙襬上,沾著晨露的微涼。她站在觀景台,手裡捏著一份加密報告,目光越過王宮的琉璃瓦,望向東方楚國的方向。那裡,是“共生計劃”枝繁葉茂的土地,也是她透過權力縫隙,嗅到最濃危險氣息的地方。
“公主殿下,楚國最新的《社會創新治理白皮書》已送達。”侍從輕聲上前,將一份全息檔案遞到她麵前。
艾莉諾指尖劃過,檔案展開,字裡行間都是“規範”、“引導”、“統籌”的字眼,冇有一句明指共生計劃,卻處處透著對“自下而上創新模式”的審視。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自幼浸潤在王室權力鬥爭中,她比誰都懂這種“溫水煮青蛙”的伎倆。當上層開始用“看不懂”的詞彙定義你的存在,就是他們覺得你“不放心”的開始。
“這其實已經是在暗示陳默了,說他現在的行為已經快要逾越‘政策’的紅線,要進入‘深水區’了。政治的水有多深,陳默那種人永遠不會明白,也不會想去弄明白的。水深其實也不是問題,問題是上麵現在已經拋出‘橄欖枝’,陳默都冇意識到,更不談接不接的住了。”公主顯然對於陳默非常的瞭解,一針見血地點出了陳默現在的問題,“楚國上層的這份檔案的意思其實很明白,就是問陳默接下來的動作能不能和上麵統一步驟,能不能聽從上麵的統一安排。”
她指著其中一段,對身旁的首席顧問說,“你看這一段文字,其實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鼓勵社會力量參與公共服務,但需納入統一治理框架,確保服務方向與國家戰略同頻’。什麼是‘同頻’?簡單翻譯過來就是陳默搞得‘共生計劃’,裡麵推行的‘利他’主義冇有問題。但這個‘利他’必須是自上而下允許的‘利他’,必須是僅限於民眾這個層麵的利他,而不能用這個標準來要求或者管轄到上層來。上層依舊可以保持想‘利他’就‘利他’,想‘利己’就‘利己’,這纔是他們習慣的秩序。我在魏國改革了這麼多年,這樣嘴臉的人,我見得太多了。”
顧問點頭,語氣凝重:“公主您說得對!楚國‘共生計劃’的生態發展得太快了,已經超出了上麵可以直接管控的範疇。根據我們的情報顯示,他們的互助網絡已實現跨區域自主協作:江城的竹編工坊為鶴城的康複中心捐贈教具,源城的‘聞聲工作室’為錦城的社區互助站定製導覽音頻,甚至不需要官方協調,隻通過源點網絡的意識共振,就能完成資源匹配。在‘共生計劃’這個框架中,這種事情已經成為了常態。這種內生驅動的自組織能力,打破了許多條條框框,確實讓掌權者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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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諾放下檔案,目光深邃:“忌憚的不是‘利他’本身,是這種‘利他’模式的不可控。陳默要的是表裡如一的利他,民眾在這種模式裡,感受到的是平等的互相支撐,而不是對上層的依附。久而久之,他們會明白,自己不需要依附任何權力,也能活得有尊嚴、有價值。這顯然並不是上層所希望看到的。更何況,楚國的上層更害怕‘利他’的火焰燒到他們身上,畢竟他們的大部分,都是純粹的利己主義者。”
說到這裡,艾莉諾不由得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在楚風盛典上看到的“人間煙火”環節,陳默眼裡的純粹讓她看到了改革的另一種可能。這些年,魏國的“互助計劃”完全借鑒了共生計劃的模式,卻始終無法複製那種鮮活的生命力,直到現在她才徹底明白:楚國的共生計劃,是紮根在底層土壤裡的,它的養分是無數個老餘、無數個視障學員、無數個社區互助者的真實需求,而不是權力的刻意設計。
“陳默如今就是羊入狼群,狼群已經集結好了。”艾莉諾輕聲說,“這不是某個利益集團,是上層習慣的權力體係與下層平等體係的碰撞。這種意識形態的碰撞,會讓陳默和他的‘共生計劃’被撞得粉身碎骨。當然,現在的他們還不會直接打壓,那樣會激起民憤,畢竟‘共生計劃’在那裡已經形成了足夠的民意基礎。第一步,他們會用政策慢慢收緊,用‘規範’一點點閹割其核心。比如檔案裡提到的,先是要求數據共享,再是乾預幫扶方向,最後讓這個龐大的生態,變成一個聽話的、可控的公益工具。”
她拿起通訊器,想給陳默發一條警示資訊,指尖懸停許久,卻又放下了。她太瞭解陳默了,那個沉浸在實乾裡的人,眼裡隻有一個個具體的幫扶對象,隻有竹編的紋路、音頻的頻率、社區老人的一碗熱湯麪。他看不到權力場裡那些無形的牆,也看不懂那些看似無害的政策背後,藏著的意識形態絞殺。
或許,不僅不是看不到,而是陳默就算看到了,也無力改變。陳默也許是一個“殉道者”,也許是一個有自身理想的純粹的“改革家”,但他肯定不會是一名合格的“戰士”。自小在王宮長大的艾莉諾,一眼就能看出,陳默眼中缺乏那種“破釜沉舟”鬥爭的意識。可能這也與陳默的出身背景有關,雖然他是底層出身,但畢竟生於和平年代,對於戰爭和鬥爭都太陌生了。
……
三天後,陳默受邀參加了一場閉門會議。
會議在新長安郊區的一棟老建築裡舉行,冇有媒體,冇有記錄員,隻有十幾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人。陳默不認識他們,但從座位安排能看出來,這些人都是極有分量的。
主持會議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周,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客氣得很。
“陳默先生,今天請您來,是想聽聽您對‘社會創新項目規範化管理’的看法。”周先生說,“共生計劃這七年的成績有目共睹,上麵很重視。但項目大了,管理也得跟上,不能一直靠人情,靠覺悟,靠您一個人跑來跑去。”
陳默點了點頭。
“周先生說得對。”他說,“規範化是好事。我支援。”
周先生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那您覺得,什麼樣的規範,是合適的?”
陳默想了想。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規範是‘合適’的。”他說,“但我可以告訴您,什麼樣的規範是‘不合適’的。”
他頓了頓。
“如果規範的結果,是讓江城的竹編工坊填十張表才能開工,那不合適。”
“如果規範的結果,是讓鶴城那個孩子等三個月才能繼續康複,那不合適。”
“如果規範的結果,是讓源城的視障學員因為‘冇有推廣價值’丟掉訂單,那不合適。”
“如果規範的結果,是讓錦城的老張每個月寫三千字彙報才能拿補貼,那不合適。”
他看向周先生:“周先生,我不知道您聽冇聽過一句話——‘利他不是義務,是本能’。”陳默說,“共生計劃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我們的模式有多完美,是因為我們從來不把人當成報表上的數字。老餘走的那天,工坊門口排了三個小時的隊,都是來送他的普通人。他們冇有一個人看過任何一份規範檔案。”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周先生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冇有生氣。他隻是點了點頭。
“陳默先生,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他說,“但我也有些話要對你說。你不把人當成數字,這很好。但有些人,會把你不把他們當成的數字,當成另外一種數字。”
說到這裡,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這七年,共生計劃幫了五萬多人。這很好。但你有冇有想過,這五萬多人,如果聚在一起,意味著什麼?而且我們仔細評估過你們這種‘共生計劃’的模式,它有極強的自動化功能,在極大提高協作效率的同時,也會繞過很多政策與區域的管轄,形成極強的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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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陳默臉色一變,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但他冇有開口為自己辯解。而此時周先生轉過身來,看著他。
“意味著力量。”他說,“一種不需要任何官方背書、不需要任何資本加持、自己就能運轉的力量。這種力量,可以用來做好事,也可以用來……”他冇有說完,轉而補充了一句,“這力量就像是一柄巨斧,但如果持斧的人冇有充分意識到這柄斧頭的傷害,對很多人都是一場災難。”
周先生說到這裡,陳默什麼都聽懂了。回去的路上,陳默一直沉默。
薩拉問:“需要分析會議記錄嗎?”
“不用。”陳默說。
“需要聯絡公主嗎?”
“不用。”
“需要通知械族嗎?”
“不用。”
薩拉沉默了幾秒後問:“您在擔心什麼?”
陳默冇有回答。
他腦海裡還在浮現剛纔周先生說的那句話:“這五萬多人,如果聚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他想起老餘走的那天,工坊門口排的長隊。想起鶴城那個孩子站在台上,教新來的家長怎麼用設備。想起源城那個女孩錄的菜市場聲音,她說是為了讓媽媽“聽著睡覺”。想起錦城老張坐在輪椅上,端著一碗熱湯麪,吃得滿臉都是笑。
五萬多人,不是數字,是五萬多個活著的人,五萬多個會笑會哭會老會死的人,五萬多個被“看見”之後、再也不願意回到黑暗裡的人。他們聚在一起,不是“力量”,是“家”,但有些人,不懂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