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默把林深叫了過來。
“有幾個方向,我想儘快啟動。”他說。
林深拿出終端,準備記錄。
“第一,和教育部門合作,開發特殊教育適配課程。”陳默說,“械族的智慧輔助設備可以進特殊學校,讓那些孩子從小就能用上合適的技術。”
“第二,和醫療係統對接,優化康複設備的適配方案。很多殘障人士出院後需要長期康複,我們的設備和技術都可以幫上忙。”
“第三,拓展社區智慧互助站。錦城那個模式可以複製,讓下肢殘疾的幫扶對象參與社區服務,既能解決他們的就業,又能服務社區。這叫‘以幫促幫’。”
“第四,深化和械族的技術合作,開髮針對老年群體的適配模塊。老齡化社會快到了,這個缺口必須提前補上。”
林深一邊記一邊點頭。
陳默頓了頓,又說:“還有第五個。從現有的幫扶對象裡,選拔有潛力的人,進行係統培訓,讓他們成為各地協作中心的負責人。”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向院子裡正在忙碌的蘇晴和周銳。
“蘇晴和周銳他們幾個,經驗是寶貴的,但隻有他們幾個不夠。”他說,“每個城市都需要自己的‘蘇晴’,自己的‘周銳’。隻有培養出更多本地化的骨乾,‘共生計劃’才能真正紮根。”
林深聽完,沉默了幾秒。
“這些方向,夠我們忙好幾年的。”她說。
陳默聞言笑了笑道:“那不挺好,最近這幾年都會過得很充實。”
一天很快過去,薩拉的聲音輕輕響起:“新一批幫扶對象數據同步完成。新增三百一十六人,覆蓋十二個未試點城市。”
陳默點了點頭。他抬頭看向天邊。夕陽已經落下,星星開始亮起來。那些星星和院子裡、城市裡、全國各地的燈火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間。他不由想起自己上午跟林深說過的那句話——“忙幾年。”
那就忙幾年。忙到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都有燈亮起;忙到每一個“老餘”都能重新拿起竹篾,每一個孩子都能發出第一聲“啊”,每一個視障者都能用耳朵“看見”世界;忙到“天下大同”不再是古書上的四個字,而是身邊正在發生的每一天。
……
一年後的楚曆新年,新長安的雪比往年更柔。協作中心的院子裡,阿哲的畫已經掛滿了整麵牆,最新一幅是全國協作中心的全景圖,三百多個亮著燈的小房子遍佈楚國版圖,光帶交織成網,角落裡題著一行字:“天下大同,微光成炬”。
這一年,時間在陳默的腳步裡被拉得格外紮實。他冇有沉溺於國務院座談會的榮光,也冇有被國際論壇的邀約絆住腳步,依舊是量子穿梭艙裡的常客,平均每月跑十五座城市,紮根在社區、福利院、老舊工坊,和幫扶對象同吃同住,調整適配方案,解決實際難題。
又一年,再一年,屬於陳默與艾莉諾,這兩條命運的絲線突然加速,時間在命運的觀察者——秦昭的眼中,一晃就是六、七年過去了。這其間也發生了很多事,但這些內容就如同按下了快進按鈕,秦昭也冇什麼深切的感受,而當命運的進程再次恢複正常的速度時,又是一個春天,陳默在江城待了整整一週。
他此次來江城,並不是為了考察,而是為一個人送行——老餘。
老餘去世了,不是因為病,也不是因為事故,就是自然的老去。老餘才七十三歲,在這個人人都可以利用基因編程技術延長壽命的時代,老餘卻選擇了放棄。他編了一輩子竹篾,心中隻有竹篾,冇去過一次基因改造所,冇有進行過一次基因修補術。最後一天的下午,他在工坊裡坐著,手裡還攥著半成品的竹籃,就這麼走了。
陳默趕到江城時,工坊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隊裡有老餘的學徒,有附近的街坊,有他幫過的殘障孩子,還有那些年買過他竹籃的回頭客。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件竹編——花籃、茶席、收納筐,都是老餘教他們做的。
“陳老師,您來了。”老餘的大徒弟迎上來,眼睛紅腫,卻還勉強笑著,“師傅臨走前還唸叨,說今年春天雨水多,竹篾要陰乾,不能暴曬。”
陳默點點頭,走進工坊。老餘的工位還在那裡。智慧輔助機床已經關了,旁邊的竹簍裡堆著他最後幾天編的小玩意兒——幾隻蜻蜓、一朵蓮花、一個小巧的筆筒。筆筒底部刻著兩個字:共生。
陳默拿起那隻筆筒,看了很久。老餘是“共生計劃”第一批幫扶對象裡,走得最早的一個。但他留下的不止是那隻筆筒,還有這座工坊,還有二十三個能獨立操作的學徒,還有一套和械族一起優化了八次的竹編輔助參數。那些參數,後來被用到木雕、藤編、刺繡等其他領域。用到它們的人,不一定知道老餘的名字,但老餘知道他們。
江城的送別隻是這一週的開始。接下來的行程,陳默從江城飛到鶴城。七年前那個不會說話的孩子,如今已經十四歲。他站在康複中心的院子裡,和幾個同齡人一起,給新來的家長演示“情緒共鳴模塊”的使用方法。演示完,他走過來,跟陳默說了一句完整的話:“陳老師,我現在能教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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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從鶴城飛到源城。“聞聲工作室”已經搬了三次家,從最初的一間儲藏室,到現在的整層樓。陳默到的時候,正趕上他們的月度分享會。幾十個視障學員坐在一起,輪流播放自己這個月做的音頻。有人做了助眠音樂,有人做了環境導覽,有人做了兒童故事。最後一個播放的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做的是一段“遊戲的聲音”。這個孩子將某款遊戲裡玩家的真實的聲音與遊戲本身角色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再與這些玩家日常生活、工作的聲音進行了一個對比。這一對比,頓時在網上掀起了一場熱烈的討論。因為對比起來,玩家們在遊戲裡的聲音充滿了激情,而在生活中卻充滿了壓抑,到底哪一個纔是真實的世界?
“這些聲音我都征得了對方的許可,冇有征得許可的聲音我都冇有用。”女孩說,“聲音最能反應一個人的情緒。那些在遊戲裡能夠感受到快樂,在現實裡卻感受不到的,讓我更堅定了跟著陳叔叔‘共生計劃’走下去的決心。如果現實環境還不如遊戲,身邊真人還不如遊戲裡的‘假人’,真的不是這個社會環境的問題嗎?”
陳默坐在角落裡,聽完那段音頻後,久久冇有說話,他隻是離開前拍了拍女孩的頭道:“世界雖然很複雜,但人心可以永遠真摯,永遠年輕。”
從源城飛到錦城。當年的社區智慧互助站,現在已經成了全市的樣板。三百多個下肢殘疾的幫扶對象,分佈在各個社區,負責快遞代收、設備檢修、老人陪護。錦城的民政局專門發了一份檔案,把這種模式叫做“以幫促幫”,寫進了當地的社區服務標準裡。
陳默去了一個老小區,找到一個叫老張的幫扶對象。老張坐在輪椅上,正在幫一個獨居老人修智慧門鎖。門鎖修好,老人非要留他吃飯,老張推辭不過,最後端著一碗熱湯麪,坐在輪椅上吃完。
陳默冇有打擾他們。他隻是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五天後,陳默結束了這一輪項目考察,回到了新長安。薩拉在穿梭艙裡同步了最新的數據。
他閉著眼睛聽,數字一個一個蹦進耳朵裡:“幫扶對象累計:五萬七千三百二十四人。”
“覆蓋城市:一百七十二個。”
“協作中心:三百零九座。”
“械族技術人員派駐:兩千一百人。”
“誌願者登記:六十八萬。”
“合作企業:一千四百家。”
“魏國‘互助計劃’同步推廣城市:四十三個。”
“國際媒體報道引用次數:超過三萬次。”
陳默聽完,冇有睜眼。七年前,他第一次走進老城區的協作中心,蘇晴、周銳、李雨薇、老顧,四個人坐在一張破舊的桌子前,聽他講那個叫“共生計劃”的東西。那時候蘇晴剛被啟點學堂勸退,周銳的維修車間還隻有一台二手設備,李雨薇的聲音工作室就是她臥室的角落,老顧的檔案室是一堆落灰的紙箱子。那時候冇有人相信,他們能走到今天,甚至連他自己,都冇有想過。
回到協作中心時,已經是傍晚。院子裡的海棠花開了七年,一年比一年盛。蘇晴正在給新一批誌願者培訓,手語動作依舊精準,隻是頭髮白了大半。周銳的嗓門還是那麼亮,蹲在車間門口,和幾個械族年輕人討論設備改進方案。李雨薇戴著耳機從工作室出來,看見陳默,笑著揮了揮手。她已經不需要導盲杖了,這些年和械族合作開發的那套“聲景導航係統”,讓她可以獨自走遍整個院子。
阿哲不在院子裡。他已經二十歲了,在楚國的美術學院讀大三。每年放假回來,他都會畫一幅新的“共生圖”掛在牆上。最新的那幅畫,畫的是全國協作中心的分佈圖。三百多個亮著燈的小房子,用光帶連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從楚國的最北端延伸到最南端,從最東端延伸到最西端。網的中央,是一個人和一個械族站在一起,抬頭望著星空。
陳默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林深走過來,遞給他一份檔案。
“魏國那邊傳來的。”她說,“公主親筆。”
陳默拆開信封。信很短,隻有幾行字:“陳默先生:七週年將至。魏國的‘互助計劃’已覆蓋四十三個城市,受惠者逾六萬。我常對人說,這一切的起點,是你在楚國種下的那顆種子。
近日風聞,楚國上層對共生計劃的‘管理模式’多有議論。有人提議成立‘全國社會創新指導委員會’,統一協調所有民間公益項目。提案尚未通過,但風向已起。
你在楚國紮根七年,枝繁葉茂,已非當日可比。然樹大招風,自古皆然。望你早作準備。
——艾莉諾”
陳默看完,把信摺好,放進口袋。
“什麼內容?”林深問。
“有人想‘統一協調’我們。”陳默說。
林深沉默了幾秒。
“意料之中。”她說,“這七年你跑了一百七十二個城市,見了五萬多個幫扶對象。‘共生計劃’這四個字,在底層比任何政府部門都好使。再加上械族這幾年的形象轉變,七成以上的民意調查都認為械族是‘最值得信賴的合作夥伴’。這麼大一塊蛋糕,冇人動心思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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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冇有說話。他想起這七年走過的路。想起老餘最後編的那隻筆筒,想起鶴城那個孩子教彆人時的認真表情,想起源城那個女孩錄的聲音,想起錦城老張坐在輪椅上吃的那碗熱湯麪。
五萬七千多人。一百七十二個城市。三百多座協作中心。這些數字,不是報表上的數字,是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打算怎麼動?”陳默問。
“還不知道。”林深說,“但方嚮應該很清楚——管事、管錢、管人。成立委員會,統一標準,統一流程,統一審批。聽起來很合理,做起來嘛……”她冇說完,但陳默聽懂了。
“統一標準”的意思是,老餘的竹編工坊要和其他項目一樣,走同樣的申報流程、填同樣的考覈表格、用同樣的評估標準。“統一流程”的意思是,鶴城那個孩子的康複方案,要先報上去,等審批,等撥款,等……等那個“等”字。
“統一審批”的意思是,源城那個女孩的聲音,要先問一問有冇有“社會效益”?有冇有“推廣價值”?有冇有“可複製性”?是不是積極向上?這些東西,陳默可太熟悉了。
七年前,“共生計劃”還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時候,他見過無數次。那時候叫“規範管理”,叫“資源整合”,叫“優化配置”。換湯不換藥。隻是那時候,他手裡隻有四個人,一間破屋子,一堆湊不齊的教具。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手裡有五萬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