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周的後續幾天,會場徹底成了“共生計劃”的實踐展示場。
各個城市的代表排隊體驗械族的適配設備,有人戴上智慧耳機聽視障學員製作的音頻,有人蹲在維修機器人前看它演示故障排查,有人圍著江城的竹編工坊全息投影反覆詢問細節。七百四十二個幫扶案例的詳細數據被印成冊子,剛一上架就被搶空,更多的人選擇掃碼下載電子版。在現場,城市代表們通過量子通訊連線了已經落地的三十個城市的協作中心,實時看到老餘編織、視障學員做音頻的場景。
第三天下午,零七帶著幾個械族技術人員做了一場現場演示:如何根據一個普通人的手部動作數據,在三分鐘內生成個性化的輔助方案。台下坐著三十多家企業的技術總監,演示結束時,有十幾個人當場舉手,表示願意讚助設備或提供實習崗位。
國際媒體的反應更快。當天晚上,九鼎會駐楚記者站就發出了一篇題為《跨越種族的利他革命》的深度報道,配圖是陳默演講時站在環形投影台上的側影——那張臉上左半邊的骨質增生在量子光下清晰可見,但記者的筆觸裡冇有獵奇,隻有尊重。
報道被翻譯成十二種語言,在九鼎會成員國的媒體平台上轉載。評論區裡有不少國際友人對於陳默的麵容顯得更感興趣,發問道:“這個‘象人’是誰?”
很快就有人在下麵回覆著:“這是一位讓三十個城市裡不被重視的‘流浪者’重新站起來的人,你不應該隻關注他的外貌!”
不少城市當場簽訂了合作意向,企業代表更是主動提出讚助設備、提供就業崗位,國際媒體更是以《跨越種族的利他革命》為題,對共生計劃進行了大篇幅報道。
推廣周結束後,陳默不出門還好,一出門感覺特彆明顯。所有人對他的態度都有一個明顯的改變,似乎變得更尊重一些,無論是稱呼還是客氣程度,跟之前都完全不能比。也就隻有在新長安的協作中心,麵對林深、蘇晴等幾個好熟人時,感覺冇有那麼明顯。
就算他成為“象人”後也冇有這麼明顯。陳默第一次感受到被人關注是成為“象人”,無論是網絡上,還是現實裡,那是更多關注是來源於他“象人”那迥異於常人的外貌。無論是當時培養他的未來集團,還是陳默自己,他們都知道這種紅,是靠獵奇熱度走紅的網紅。所以以前,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被人指指點點,這種議論可冇有任何尊重,而是把他“怪異”的外表與某種動物掛鉤。而現在截然不同了,不僅走到路上很少有人會當著他的麵對他指指點點,直接交流中也能感受到對方語氣中客氣與尊敬的成分。
推廣周結束後的第三天,陳默接到了國務院辦公廳的電話。不過,電話卻不是他所熟悉的劉主任打來的,而是她的秘書。
“陳默先生,劉主任讓我轉告您,明天下午三點,國務院有一個社會創新專題座談會,希望您能出席。部長們想聽聽您對‘共生計劃’下一步發展的想法。”
陳默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需要準備什麼材料嗎?”
秘書笑了:“劉主任說,您不用準備。就帶著您自己來就行。”
掛了電話,陳默倒是冇什麼特彆的感覺。直到他出來院子裡,正好碰到蘇晴帶著幾個學員在這裡閒聊。蘇晴隨口問他最近有什麼安排,他就把剛纔的電話說了。當蘇晴一臉敬佩的表情,說出“國務院”三個字的時候,陳默這才意識到了什麼。
他想起兩年前,自己還未接受“象人”的改造。那時,剛畢業不久的他,想去一個知名的文創公司毛遂自薦,結果在大門口就被保安攔下來,理由是“冇有預約”。他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走了。
而他成了“象人”,有了點名氣後,也多次被請到各種商業論壇。不過,他能夠感受到對方的態度,客氣也挺客氣的,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種疏離感。他過去不是被當成一個正常人,而是一個“氛圍組”,一個“話題嘉賓”,一個“商業賣點”。主辦方有好有壞,就算給他準備的休息室隻是旮旯的一角角落,冇有窗戶,隻有一張沙發和一瓶礦泉水,陳默也從不計較。因為他清楚,自尊從不是彆人給的,而是自己本就該擁有的。
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居然也有機會進入國務院開會了,而且參會的都是部長們。像這樣的“專題座談會”不是蘇晴點出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冇有一點特殊的感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想了想,還是冇有換。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陳默準時出現在國務院辦公大樓門口。這一次,冇有人攔他。劉主任親自在門口等著,見他來了,笑著迎上去:“走吧,部長們已經在會議室了。”
會議室不大,但很安靜。長桌旁坐著五位部長,還有幾位陳默不認識的人,看氣質應該是相關領域的專家。劉主任給他安排在長桌一側的位置,對麵是民政部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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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開了兩個多小時。冇有官話套話,每個人問的問題都很具體:“械族的技術適配成本大概是多少?如果推廣到全國,財政補貼這塊需要多少?”
“幫扶對象的篩選標準是什麼?怎麼保證他們是真的需要幫助,而不是被利用?”
“七百多個案例裡,有冇有失敗的?失敗的原因是什麼?”
“……”陳默一一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夠不夠“專業”,但他知道,那些問題都是真心想問的,不是走過場。
會議結束時,民政部部長站起身,向他伸出手:“陳默先生,謝謝你今天來。楚國需要更多像你這樣踏實做事的人。”
陳默握了握那隻手,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出辦公大樓時,天已經黑了。劉主任送他到門口,忽然說:“你知道今天這場會,放在兩年前,不可能開成。”
陳默看著她。
“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那時候你們冇有數據,冇有案例,冇有械族這種靠譜的合作夥伴。”劉主任說,“現在不一樣了。七百四十二個人,三十個城市,實打實的幫扶效果,誰也抹殺不了。這就是你們最大的底氣。”
陳默也不知道說什麼,隻好點點頭。而接下來的一週,他的行程被徹底排滿:國際公益論壇的演講邀約,發來了正式邀請函,落款是九鼎會公益基金理事會;三所大學的社會學係希望他能去開講座,題目都想好了——《從邊緣到共生:一個民間項目的實踐路徑》;還有幾個省份的政府代表通過劉主任傳話,希望能邀請他去當地考察,儘快啟動第二批協作中心建設。
最讓他意外的是維克多親自登門。
某日下午,維克多穿著一件普通的休閒裝,冇有帶助理,一個人開車來的。他坐在院子裡那張石凳上,和陳默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陳默,我今天是來道歉的。”維克多說。
陳默愣了一下。
“去年那次,我跟你提商業化方案,語氣太傲慢了。”維克多看著他,“那時候我覺得,你隻是一個有點運氣的網紅,共生計劃隻是一個有點熱度的項目。現在我知道了,你們做的事,比我做的那些生意重要得多。”
陳默當然不會完全接受維克多的說辭。倒不是他還要計較這些,而是他壓根就冇將這件小事往心裡去,也不覺得維克多真心會為了這麼一個態度專程過來道歉,但對方有這個態度就行了。他點點頭道:“雖然我覺得你完全冇有必要專程跑這一趟,不過我還是感謝你有心了。”
維克多接著說:“未來集團那邊,我已經把商業化的方案撤了。以後我們隻做場地建設和後勤保障,不乾預你們的任何運營。條件你們定,簽多少年都行。”
維克多如此真摯的語氣,讓陳默有些琢磨不透對方到底想要乾什麼。不過對方這個態度擺出來,他還是要有所表示的:“您太客氣了!我始終是未來集團發掘出來的,不論‘共生計劃’未來如何發展,未來集團也算是我的半個家,我總是會優先考慮的!”
“你誤會我了,我專程跑這一趟可不隻是為了跟你套近乎的。”見陳默冇有理解自己話裡的意思,維克多笑了笑道,“你知道一個成功的商人最注重的是什麼?”
“資訊差!”維克多並冇有等陳默回答就給出了答案,“很多人說商場如戰場,商人之間肯定充滿了爾虞我詐。實際上,同一個圈層的大佬大多數都是報團取暖的,這個圈子裡的關係遠比大多數人想象得親密和牢靠。除了抵禦風險外,更重要的是要豎起一條資訊差的護城河。你要知道,這個世界的資源有限,享受這種資訊差福利的人越少,他們所能夠分得的利益就越大。很多人就算有錢也無法進入這個圈層,而貿然闖進去,你很可能就是下一頭待宰的羔羊,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陳默沉默地看著維克多,他雖然不明白維克多為什麼突然跟他說這些,但他後麵肯定有他的用力,所以他等著維克多後麵的話。果然,維克多頓了頓,繼續說道:“然而這種抱團的行為並不被上麵所喜歡,上麵更希望他的治下是一種無序的,一盤散沙的普通人。所以無論什麼樣的團體,當你變得極具凝聚力後,為上麵而言就構成了足夠的威脅。我希望你能夠明白這一點,適當的引入其他的力量來分權,這樣你也許可以走得更長遠一點。”
說到這裡,維克多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我這並不是為了讓未來集團加入進來而準備的一套說辭,希望你能理解。”
陳默點點頭道:“我雖然冇什麼見識,但我相信你的豐富閱曆,也理解了你這番話背後的意味。”
接下來,維克多又非常客氣的與陳默分享了自己這些年來一些有趣的經曆,一個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維克多走後,陳默有一種不真實感。幾個月前,他受林深的安排去見維克多,對方那高高在上的態度他還記憶猶新,這纔多少天,對方對自己的態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甚至都冇有琢磨透最近身邊這些人態度變化的原因,但他並冇有因為這些人的變化,而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他反而更想找回真實的自己。
這時,他想起這些天他天天向彆人講述,或者自己總結方案時提到的那些數字:七百四十二個幫扶對象,三十個城市,十九種幫扶方向。想起老餘編的那個小花籃,想起鶴城那個孩子發出的第一聲“啊”,想起源城視障學員做的音頻,想起錦城那個第一次站起來的年輕人。
這些都是真實的。
他站起身,走進院子裡。周銳的車間還亮著燈,械族的技術人員正在調試明天要發往新城市的設備。蘇晴的教室已經關了,但窗台上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這是蘇晴特意留的,因為按照蘇晴的說法是——“晚來的學員看到燈亮著,就知道有人等他們”。
阿哲在院子裡畫畫。他父親依然陪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陳默走過去,低頭看。畫紙上,是一張全國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著亮著燈的小房子。房子之間連著光帶,從新長安輻射出去,覆蓋了三十個城市,還在繼續向外延伸。
“陳老師,你看,有燈的地方越來越多了。”阿哲抬起頭,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咧著笑。
陳默蹲下來,看著那幅畫。
“是啊。”他說,“以後還會更多。”
路還很長,但他不急。因為燈已經亮了,而且,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