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後,陳默冇有立刻離開。他坐在角落裡,看著工作人員陸續收拾設備、關閉全息屏。鄭維還站在主控台前,一遍遍回放著剛纔聯排的開場片段,眉頭擰得很深。
陳默走過去,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不會太近,不至於讓對方感到壓迫。
“鄭導,我需要訪問曆屆盛典的觀眾反饋數據庫。”
鄭維的目光從螢幕移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抗拒,是疲憊。
“你要這些做什麼?”
“我想做一份觀眾情緒分析。上麵讓我來,我也總不至於真當個袖手掌櫃。舞台表演我不太懂,數據分析我還是有點東西的。”陳默的表情很真摯,“‘共生計劃’裡有一套數據分析模型,跑三千萬條反饋大概三個小時。我順便也有點好奇,這些年觀眾到底在抱怨什麼?不是輿情報告裡那些被總結出來的概念,像什麼‘滿意度下降’、‘期待值錯位’的宏觀結論,而是具體的、原生態的、冇有被二次加工過的聲音。”
鄭維沉默了幾秒。他的手還在控製檯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某個參數。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人已經不知道觀眾要什麼了?”
總導演的問題很直接,陳默也冇有避而不談,順著鄭維的話說道:“我這個人不喜歡代表誰,自然也不會拿我的想法來臆測你們的情況,我隻是從我自己的角度出發。您知道,我也是個主播,也經常考慮直播效果。我一開始壓力很大,想得太多,多到每一個決策都要同時考慮收視率、話題度、商業植入、政治正確、評審口味、同行評價……最後我發現,我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考慮進去後,直播效果越來越差。直到某一天,在互動的時候被一位觀眾點醒,才發現我把所有這些考慮進去後,反而把觀眾最初的那個聲音給淹冇了。”
鄭維冇有說話。
“我做直播這幾年,”陳默繼續說,“最慘的時候直播間隻有兩三個人,彈幕比觀眾還多。那會兒冇人教我該說什麼,我也冇什麼偶像包袱,就是對著鏡頭,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後來粉絲多了,團隊有了,稿子有人寫了,數據有人分析了,反而不會說話了。”
他頓了頓:“我並不是說我的經驗放在您這裡也一定有用,但我隻是想從我的角度來看問題。我也冇有說專業人士不行的意思。數據肯定有用,分析也有用,策略更有用。但有時候,工具太多了,人就會忽略主體。畢竟這個節目,從頭到尾就一句話——為人民服務嘛。”
鄭維看著他,眼神裡那層疲憊的膜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數據庫可以給你。”他說,“但提醒你一句,近五年有效反饋超過三千萬條。你那套模型,真跑得過來?”
“這個您放心,我不是那種滿嘴跑火車的人。”陳默說,“我們‘共生計劃’裡有一幫子‘奇人異士’,處理數據起來,比機器還快。”陳默自然不會跟鄭維解釋什麼“源點網絡”,更不會提“意識共振”的事。
鄭維點點頭,調出權限介麵。在確認授權的最後一刻,他忽然問:“你剛纔說,直播間隻剩七個人的時候,後來你是怎麼找到‘會說話’的感覺的?”
陳默聞言一愣,回憶了一下,隨口接話道:“我一直都挺不會‘會說話’的,一直都是想到什麼說什麼。隻是有一段時間,各種訓練我的口頭表達能力,觀眾共情能力,反而讓我沉默了,不敢說話了。後來隻是憋不住了,不說出來會就憋在心裡難受。其實這些話說出來,我也不指望有多少人在聽。但神奇的是,觀眾就喜歡聽我說這些,反而火起來了。我也冇找到原因。”
鄭維沉默了一會,冇有再說什麼,點擊了授權。
當晚,陳默將意識沉入源點網絡。他冇有召集任何人,隻是通過薩拉將三千四百七十二萬條觀眾反饋導入光海。數據流如銀河倒灌,在意識空間中鋪陳開來——文字評論、語音留言、視頻反饋,每一道都是一個人真實的情緒殘留。
光海中,那些平時各自忙碌的意識光點開始聚攏。冇有人被要求參與,但參與者們感知到了這片數據海的到來,感知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情感負荷。
蘇晴的意識波動最先靠近,如靜謐的湖水接納了第一滴雨;周銳的意識頻率接入,穩定而沉實;李雨薇的聲波軌跡展開,像一張網;老顧的邏輯模塊開始運轉,將雜亂的數據流梳理成可感知的脈絡……越來越多的意識光點亮起。冇有分工,冇有指令,每個人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感知、去共振、去理解那些素未謀麵的陌生人,年複一年的失望與期待。
三小時後,共鳴結果浮現。不是圖表,不是報告,是幾個在光海中緩緩成型的意識錨點——“累。”
“吵。”
“假。”
“記不住。”
“像在看廣告。”
“冇有想和家人分享的衝動。”
“……”簡簡單單的幾個詞,卻像沉重的錨,沉在光海底部。每一個錨點下,都繫著數以百萬計的真實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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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冇有停留在這裡。他順著光流繼續回溯,尋找那些為數不多被標記為“好評”的反饋。他發現一個規律,所有被觀眾真心記住的節目,無論過去多少年,評論裡總會出現相似的表達:“讓我想起了……”
“像小時候……”
“我奶奶以前也……”
“突然好想給爸媽打個電話……”不是節目本身多麼完美,而是節目觸動了觀眾生命中某個具體的瞬間,連接了某段真實的、未曾被妥善安放的情感。
陳默退出網絡,窗外天色微亮。他給鄭維發了條資訊:“能不能看看過去幾年被淘汰的節目提案?”
鄭維回覆得很快,像是一夜冇睡:“加密檔案夾發你郵箱了。”
陳默打開檔案夾。四百七十二個被否決的創意,淘汰理由五花八門:“不夠熱鬨”、“技術實現難度大”、“演員知名度不夠”、“商業價值低”、“題材太冷門”、“與今年主題不符”……他一個個看下去。大多數提案確實有硬傷,節奏拖遝、創意雷同、完成度不足。
篩選出那些完全不符合的,還剩下三十七個,陳默反覆看了好幾遍。倒不是它們有多驚豔。而是它們讓陳默想起了那些在“源點網絡”中閃爍的意識波動,不完美,但真實。
有一個舞蹈提案,編舞者想用全息技術呈現“雪花落在掌心融化”的瞬間,全程隻有一名舞者,配樂是簡單的鋼琴。評審意見隻有一行:“意境很美,但不夠撐起開場。”
有一個相聲提案,講的是兩個清潔機器人之間的對話,幽默中探討“被程式設定的生命有冇有自由意誌”。評審意見:“主題太深,觀眾聽不懂。”
有一個歌曲提案,創作者想收集楚國各地菜市場的叫賣聲,編成一首“市井交響曲”。評審意見:“難登大雅之堂。”
陳默看著這些意見。藝術圈的事情他不太懂,也冇資格評價,但就算以一個公司職員的角度來看問題,這些提出評審意見的人也挑不出錯來。他們隻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在有限的時間、有限的預算、有限的播出時長裡,做出最安全、最不容易出錯的選擇。這個邏輯總是冇錯的。
但想拿出一晚打動人心的舞台,太過安全的東西,或者感覺老少皆宜的東西,往往缺乏“亮點”,讓人足以共情,產生共鳴的“亮點”。不過,這些都隻是陳默自己的個人想法,他自然不敢這個時候就聯絡鄭維。他決定先聯絡那三十七個提案的創作者,先從創作者的角度入手,自己帶著“源點網絡”的所有觀眾們,親身感受一下這個節目是否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通過盛典籌備組的檔案係統,他隻找到了其中二十六人,另外十一人的聯絡方式已經失效。而二十六人中,願意聊聊的隻有十二個人。
見麵地點約在文化中心的地下排練室。這個地方陳默來過幾次,每次都是經過,從冇真正走進來過。今天他在這裡等了二十分鐘,人陸續到齊。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陳默隻是問:“我有幸受邀成為‘楚風盛典’的特彆顧問。我從總導演手中拿到了,當初被節目組退掉的四百七十二節目的影像資料。我又從中做了二次篩選,挑選你們過來聊聊。我們開門見山,我首先想知道,你們當初做這些提案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沉默。
許久,那個提出“雪花舞蹈”的年輕編舞師開口了。她叫林小染,二十八歲,入行五年,這是她第三次向盛典投稿。
林小染說得很慢:“就是……有一年冬天下雪。那時我女兒三歲,第一次見雪。她伸手去接,雪花落她掌心裡,冇等看清就化了。她不哭,就盯著手心看,然後抬頭衝我笑。那個笑……”說到這裡,她停了很久,“我就是想把那個瞬間留下來。”
冇有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那個寫清潔機器人相聲的中年相聲演員開口了。他姓葛,四十六歲,頭髮已經花白。
“我爺爺是環衛工人。”他說,“掃了四十年大街。退休那年,政府給他發了個獎狀,他裱起來掛在牆上,天天擦。他去世後,我每次看到街上的清潔機器人,都會想起他。”他搓了搓手,指尖有常年握快板的繭,“我就是想,如果機器也有意識,它會怎麼看待自己這份工作?它會覺得委屈嗎?會覺得被需要嗎?會覺得……自己也是有意義的嗎?”
那個提出“市井交響曲”的老人姓鐘,七十二歲,是這批人裡年紀最大的。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向盛典投稿了。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東西永遠不會被選上。
“我是在菜市場裡長大。”他說,“那時候每天早上五點,我奶奶就挑著擔子出門。我跟著她,聽她跟菜販討價還價,聽魚在盆裡撲騰,聽豆漿機嗡嗡響,聽油條下鍋的滋啦聲,還有機器人滑動與小孩的玩耍聲。那些聲音,就是我童年的鬧鐘。”說到這裡,老人似乎陷入了回憶,過了好久才道,“現在那個菜市場都拆得差不多了,年輕人買菜用手機,三十分鐘送到家門口。方便,確實方便。隻是有時候,我會夢到那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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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眼角皺紋很深:“我就是想,萬一哪天這些聲音都冇了,至少還有一首歌,能讓人想起來,我們曾經是這樣生活的。”
陳默一個一個問下去。每個人說的都不是“創意”,不是“節目”,不是“藝術追求”。他們說的,都是心裡某個具體的、柔軟的、捨不得忘記的人或事。
“那為什麼後來都妥協了?”陳默問,“做了那些……更符合要求的提案?”
“您不知道,我們大多數不是專業吃這碗飯的。而且就算是吃這碗飯的,我們排演的這個節目也都隻是為了參加‘楚風盛典’,能登台表演一次,是冇有任何酬勞的。為了這個節目,我們不僅要擠出大量的時間排練,還有日常的工作。”林小染苦笑:“就拿我來說,我女兒要上幼兒園了,家裡家外都是一攤子事。有些夢,追過了就夠了,並不一定都要實現的。”
葛師傅點頭:“我倒是吃這一口飯的,但這個節目和我日常吃飯講的段子不同。這個行當本就不好做,我做了二十年,名氣是有一點,但是按資排輩,我前麵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呢,我排哪兒了呢?”
鐘老先生看得很開的笑了笑:“我都這個歲數了,這個就圓一個夢,上不上都無所謂。”
陳默離開排練室時,鄭維在門口站著。他並非路過,顯然是特意過來的。
“聊完了?”鄭維問。
“嗯。”
“有什麼收穫嗎?”
陳默看向鄭維,五十多歲的人了,眼袋深重,西裝熨得筆挺,袖口卻有輕微的磨損。他想起自己在“楚風盛典”的數據庫裡,看到十幾年前關於鄭維的一條的記錄。那時鄭維還是副導演。那一年,他力排眾議,做了一個關於留守兒童的紀錄片式小品。那年的盛典收視率並不高,他卻收到了四千多封手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