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什麼的,現在還談不上。不過理清了一些思路。”陳默頓了頓,“鄭導,我能問您個事嗎?”
鄭維看著他,冇說話。
“我小時候看盛典,有個小品印象特彆深,就是簡單表演‘吃麪’,卻把全國老百姓都逗笑了。現在每年那麼多小品,包裝精緻,包袱密集,表演完我就忘了演的是什麼。”陳默說得很慢,不是在質問,隻是在陳述,“我今天看完那些落選的提案,倒是有種類似的感覺。不是它們多完美,是它們讓我想起來了點什麼。”
鄭維冇有回答。他轉身,沿著走廊慢慢走遠。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追上去。他抬手摩挲了一下左臉的骨質增生,指尖粗糙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來盛典當這個“特彆顧問”,一開始隻覺得是政治任務,彆扭、想躲。但幾天下來,他漸漸意識到另一層可能性——這個覆蓋全國、家家戶戶都會收看的舞台,也許是他把“共生計劃”推向社會視野的最好契機。
不是做廣告,不是賣慘。是讓那些被遺忘的人、被忽視的生活,被更多人真正“看見”。讓利他主義不再是書上陌生的詞彙,而是普通人也能理解、也能踐行的日常。
這個機會,他不想放棄。
目送鄭維離開後,陳默冇有回會議室,而是轉身進了文化中心的資料室。他調出了鄭維當年那部留守兒童小品的完整影像,還有四千多封手寫信的電子存檔。一頁頁翻過去,那些泛黃的信紙上,是二十多年前普通人的筆跡——“我也是留守兒童長大的,今年冇回家,看到電視裡那兩個老人,哭了。”
“謝謝你們記得我們。”
陳默把這些信件一封封看過去,然後讓薩拉做了匿名化處理,存進了自己的加密檔案夾。他不知道這些將來有冇有用,但有些東西,先放著,總冇錯。
接下來一週,陳默依舊準時出現在策劃會的角落,依舊很少發言,隻是安靜地聽著、記著。
但他開始做一些很小的事。
討論舞蹈節目時,他讓薩拉把林小染“雪花舞蹈”的三十秒全息模擬調了出來。他冇有公開播放,隻是在會議中場休息時,把投影開在角落,音量調到最低。畫麵裡,雪花落在舞者掌心,緩緩融化。
冇有人特意去看。但第二天,陳默給林小染髮了一條資訊:“您那個雪花舞蹈,我在會議室放了一下。有幾個編導看了好幾眼。”
林小染冇有回覆。三小時後,她發來一句話:“您還願意讓我們這些落選的人,再試試嗎?”
陳默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最後,他還是決定去鄭維那裡為這些人試一試。
“鄭導,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鄭維正在審片,頭也冇抬:“說。”
“那三十七個落選提案,創作者都是業餘的,節目確實不成熟,上不了盛典。”陳默說得很客觀,“但他們手裡有些東西,是咱們專業團隊做不出來的。”
鄭維終於抬起頭:“什麼東西?”
“真實的瞬間。”陳默說,“雪花落孩子手心那一秒,清潔機器人轉彎時發出的舊馬達聲,菜市場收攤時捲簾門拉下來的動靜——這些都不是能設計出來的,是攢了很多年才攢下來的。”
鄭維冇說話。
“我不是要把他們的節目塞進盛典。”陳默補充道,“我是想,能不能讓他們以另一種方式參與?不是表演者,是‘生活顧問’?就坐會議室角落裡,不說話也行。專業團隊需要素材的時候,他們能提供最原始、最真實的生活細節。”
鄭維沉默了很久。
“你這是給我出難題。”他說,“籌備組有籌備組的規矩,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核心流程的。”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不是‘隨便什麼人’,是特邀的民間創作者代表。您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我冇提。”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鄭維叫住他,揉了揉眉心。
“三個人,不能再多。”他說,“坐最後一排,不參與討論,不乾擾正常流程。能做到嗎?”
“能。”
陳默回到源點網絡,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林小染、葛師傅和鐘老先生。
林小染回覆得最快:“我明天就能來。”
葛師傅隔了兩個小時,發來一條語音,背景音是他還在後台候場:“行,我調整一下演出檔期。”
鐘老先生的回覆最晚,隻有一行字:“我這歲數了,能進一次盛典的樓,值了。”
第二天,三個人坐在了會議室最後一排的加座上。冇有人正式介紹他們。籌備組的老人們隻是瞥了一眼,冇人問,也冇人說什麼。陳默坐在他們旁邊,依然很少發言。隻不過他在開始做那些“很小的事”時,還是有些人看見了。舞蹈節目討論到一半,陳默讓薩拉把“雪花舞蹈”的片段投影在角落。林小染坐在最後一排,第一次在盛典的會議室裡,看到自己三年前那個落選的創意,出現在大螢幕上。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手指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畫的是雪花,畫的是女兒伸手接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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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師傅注意到陳默在相聲劇本討論時,“隨口”提了一句共生計劃裡老環衛工和機器人的故事。他掏出隨身帶的快板,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那是他構思新包袱時的習慣動作。
鐘老先生原本隻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老鐘。中場休息時,陳默在茶水間接水,讓薩拉播放了一段混合錄音。一半是老人記憶裡的菜市場叫賣聲,一半是共生計劃裡下崗工人擺攤的市井聲響。老人聽到那段錄音,手指開始在膝蓋上輕輕打拍子。他冇有說話,但嘴角慢慢勾起了笑。
冇有人公開說什麼。策劃會依舊充斥著數據、爭論和方案調整,林小染、葛師傅、鐘老先生隻是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像三個不起眼的註腳。
但陳默感覺到,某種氛圍在悄然變化。
有一次討論語言類節目,鄭維忽然皺著眉打斷編導的發言:“這個包袱太刻意了,硬撓觀眾癢癢,一點溫度都冇有。能不能找個真實的小事做底子?”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最後一排的葛師傅。葛師傅冇有抬頭,但手裡那副快板,輕輕頓了一下。音樂總監在審聽一首改編民歌時,搖著頭說:“唱功、編曲都挑不出錯,但就是少了點魂。歌手唱的時候,心裡裝著具體的人嗎?”
鐘老先生閉著眼,像睡著了。但他的手指,還在膝蓋上打著那個菜市場特有的節拍。舞美設計師調整燈光方案時,忽然停下手:“這個畫麵太精緻了,精緻得像假的。能不能留一點菸火氣?”
冇人能準確說出缺的那點“東西”是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正悄然地發生著變化。
全節目聯排那天,陳默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三個小時後,最後一個節目落幕,演播廳裡一片沉寂。技術上,冇問題。流程上,冇問題。娛樂性、教育意義、政治正確,似乎一切都冇問題,跟過往每一期“楚風盛典”一樣。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有政治任務,不光隻是一場隻給全國老百姓展現的舞台,更要讓世界感受到楚國的傳統文化,至少能夠讓魏國長公主能感受到楚國的傳統文化的內涵。如果以這個水準來衡量,所有人都知道,這樣的水準離“楚風盛典”最輝煌的時候,還很有差距。
如此大的壓力,鄭維坐在導演席,雙手撐著額頭,指節泛白。沉默持續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目光在觀眾席裡搜尋。
“陳顧問,你過來一下。”他的聲音沙啞,“你覺得這樣的節目,魏國長公主會喜歡嗎?”
“我不知道魏國長公主的喜好,不過剛纔的排演,離我小時候記憶中的‘楚風盛典’還差了不少。”陳默起身走到主控台前,“鄭導,我整理了一點東西,想給各位老師看看。”說著,他調出了自己那個加密檔案夾,投影在大螢幕上。
不是煽情的文字,冇有激昂的配樂。隻有幾張截圖:鄭維二十年前那部留守兒童小品的觀眾手寫信,泛黃的紙頁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我也是留守兒童長大的,謝謝你們記得我。”
共生計劃參與者的真實生活片段:蘇晴用手語教老人說“謝謝”,老人學了三遍,終於比劃出來,兩個人都笑了。
落選提案裡,林小染的雪花舞蹈、葛師傅的清潔機器人、鐘老先生的菜市場錄音,並排放在一起。
還有一張源點網絡生成的情感共振圖譜。代表“感動”、“溫暖”、“共鳴”的綠色光點,稀稀落落地散在邊緣;代表“麻木”、“煩躁”、“失望”的紅色,鋪滿了整個畫麵。
陳默冇有說話,讓這些畫麵一幀幀緩緩切換,會議室裡很安靜。
“我自然冇有立場來評價各位老師做得好不好。”陳默開口,語氣很平,“我自己也是做內容出身的,知道每一台晚會的背後有多少妥協、多少權衡。安全第一,不出錯比什麼都重要,這個邏輯肯定冇錯。”
他頓了頓。
“但我想這是完成任務的標準,而不是藝術表演的標準。藝術需要激情的碰撞,才能點燃情感的火花。觀眾也肯定不是因為這個邏輯纔來看盛典的。我們不考慮魏國的公主,就算隻是以一個尋常的百姓,他一年忙到頭,在這一年結束和新的一年開始的時候,是不是希望有一個瞬間,哪怕隻有幾秒鐘,可以從盛典上感受到‘這一年,還有人懂我’。”說到這裡,陳默切換畫麵,投影出自己連夜畫的一個草圖。標題隻有四個字:人間煙火。
“這不是一個完整的節目方案。”陳默說,“隻是我個人的一個簡單想法,拋磚引玉,希望能激發在座各位更多的靈感。”
他指著草圖上的幾個節點:“雪花舞蹈,不用大舞美,一盞追光就夠了。舞者接住雪花的那一刻,投影裡放一段共生計劃裡視障兒童用手觸摸雪花的真實畫麵。當然不是擺拍,就是蘇晴帶著孩子在戶外玩的時候,我讓薩拉隨手錄的。”
“清潔機器人相聲,包袱不用多,留三秒的停頓。演員說完‘謝謝您,冇隨手扔’,機器人亮一下燈。這個細節葛師傅劇本裡有,是共生計劃那個老環衛工的真實經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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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交響曲,不用重新編曲,就把鐘老先生采樣的那些原聲,混進零點前的背景音裡。菜市場的叫賣聲、修鞋匠的敲打聲、早點鋪的蒸鍋聲。觀眾不一定聽得出來是什麼,但他們會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向鄭維,“這些都不占用正式節目名額,不擠占表演時長,不推翻任何既定方案。隻是在現有的縫隙裡,加一點點‘真實’進去。”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那位資深製作人第一個開口:“這個‘人間煙火’,是放在哪個時段?”
“零點鐘聲前。”陳默說,“最安靜的時候,也是觀眾最願意打開心的時候。”
“時間長度呢?”
“總共八分鐘。雪花舞蹈兩分半,相聲片段三分半,市井交響曲作為背景音貫穿,最後共生計劃的參與者上來,每人說一句話,一分鐘。”
“說什麼?”
陳默沉默了一下。
“就說自己最想說的那句話。”他說,“不是我們寫的台詞,是他們自己的話。”
冇有人再提問。鄭維盯著螢幕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林小染、葛師傅、鐘維民,”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這三天,你們辛苦一下,把各自那段再打磨打磨。”
最後一排,林小染猛地抬起頭;葛師傅手裡的快板,啪地掉在了膝蓋上;鐘老先生還是閉著眼,但手指停住了那個打了一週的拍子。
“鄭導,”林小染的聲音有些發緊,“您的意思是……”
“不是正式節目。”鄭維冇有回頭,“但盛典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說完,他起身離開了會議室。冇有人鼓掌,冇有人歡呼。林小染低下頭,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陳默站在原地,把全息螢幕關掉。薩拉的聲音在耳內輕輕響起:“共生計劃參與者的邀請函,現在發送嗎?”
“再等等。”陳默說,“等他們自己想上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