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冇有說教,冇有告訴這個女孩,她口中每一個這樣的孩子都應該是一個具體的人。他也從這樣的年紀過來,知道這個歲數的小孩最討厭說教。而且在他看來,這個女孩雖然顯得有些急於求成,但這種風氣本身未必是一件壞事,它至少讓很多人注意到了社會上的這些邊緣群體。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陳默則轉身匆匆離開了。繼續往前走時,薩拉的聲音響起:“您收到一封來自未來集團董事會的加急郵件,主題是‘關於社會創新事業部籌備事宜的最終征詢’。”
陳默停下腳步。他站在老城區和新長安交界的橋上。橋這邊,是低矮的老房子、雜亂的店鋪、生活化的喧囂。橋那邊,是玻璃幕牆的摩天樓、流光溢彩的懸浮車道、精緻但疏離的繁華。
兩個世界,一座橋。
他點開郵件。內容很正式,但核心資訊明確:如果同意成立事業部,他將獲得5%的乾股,年度預算上不封頂,團隊可擴充至三百人。條件是:所有數據資產歸集團所有,重大決策需經董事會批準,商業模式需在一年內實現正向現金流。附件裡有一份詳細的商業計劃書。
陳默快速的瀏覽了一遍這份商業計劃書,方案的可行性很強,落地執行的內容非常有商業頭腦,各種防風險機製都進行了預案,但陳默並冇有找到他想要的內容。陳默想看到的是,對於參與“共生計劃”的目標對象,像是蘇晴、老顧、李靜、周銳這些人後續的跟進計劃,包括他們的社會化適應性的磨合改造,各方麵的福利,以及能力提高方麵的方案。整個文檔對於他們隻提到過一句——“通過對‘共生計劃’目標群體的有效拓展……”
他關掉郵件,站在橋上吹風。冬夜的寒風刺骨,但讓人清醒。未來集團始終還是一家資本機構,逐利是資本的本性,你不僅無法用道德去約束它,它往往還會把道德拿來踐踏。這和陳默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陳默有時候甚至還想更進一步,從社會道德機製的建立直接跨越到將道德放入收入分配體係中。他真的考慮過這些問題。但他也知道,這一步不到萬不得已提都不能提。隻要不涉及到分配體係,他的“共生計劃”始終可以用公益項目來包裝,但若提了,他將與整個世界為敵,整個世界的頂層利益集團必會將他除而後快。
這時,他收到了蘇晴通過源點網絡發來的加密意識波動:“剛結束夜校,有個情況。今天來了三個新學生,都是看了新聞自己找來的。一個說想學手語‘方便以後做公益’,一個說想來‘積累社會實踐經曆’,還有一個更直接,問‘參加這個項目能不能寫進留學申請材料’。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教了。”
陳默感受著這段意識波動中蘊含的困惑與無奈。他沉默片刻,在意識中迴應:“照常教,有教無類。但新加入的學員,你可以讓他們與原有的學生進行配對分組,兩兩一組。每組裡麵必須要有真實需要幫助的學員,以小組的成績來計分。隻是為了做公益或者想積累社會實踐經驗的人,也能真正瞭解那些弱勢群體,做到一對一的幫扶。而隻是想鍍金的,隻要他耐得住性子,能給他的組員提供有益的幫助,我們也肯定他的成績。”發送完,他調出通訊錄,找到林深的號碼。
撥通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橋兩邊的世界。一邊是他來的地方,一邊是很多人想推他去的地方。而路,從來不在任何一個方向。路始終都在腳下,在他選擇邁出的下一步裡。
電話接通了。
“林理事,”陳默開口,聲音在寒風中很清晰,“關於事業部提出的建議,我想我隻能拒絕。”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覺得我和未來集團之間未必不存在著另外一種合作方式。我把‘共生計劃’的控製權讓出來,未來集團可以成立一個獨立的監督委員會,由未來集團的人、參與者代表、一線工作者以及外部社會專家團組成,對‘共生計劃’的所有決策都擁有一票否決權。如果對我不放心的話,未來集團完成可以用這種形式來管控和約束‘共生計劃’。我們的數據完全共享,但所有權歸參與者集體所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林深問。
“知道。”陳默說,“拿不到錢,得罪人,也許還能讓熱度降溫。”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你也經常進出源點網絡,我想你能理解。”陳默看向橋下流淌的河水,水麵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破碎但真實,“我從頂著‘象人’麵孔的第一天起,就發誓不要忘記王小明。我不想有一天,當我站在台上說話時,忘了光海裡那些真實的意識波動。我始終都是王小明,一個有著簡單夢想的普通人。”
更長久的沉默。
“我會轉達。”林深最後說,“但彆抱太大希望。資本喜歡增長,不喜歡製衡。”
“我知道。”陳默掛了電話。他走下橋,回到老城區這邊。街道上,夜市剛剛開始,小販的吆喝聲、食物的香氣、孩子的笑鬨聲混在一起,嘈雜但充滿生機。雪又悄悄下起來了。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像某種溫柔的提醒。路還在腳下,而他,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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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陳默坐在國務院專項工作辦公室的會議室裡,對麵是劉主任和另外三位官員。全息螢幕上展示著最新版日程表,其中一行被高亮標出:“楚曆223年楚風盛典特邀顧問——陳默(共生計劃發起人)”
“‘楚風盛典’是個什麼檔次的節目大家應該都知道。”劉主任的語氣不容置疑,“它不僅是每年收視率最高的節目,更是世界瞭解楚國,感受楚國文化最佳的途徑。同時,它也是楚國人民一年一度歡度佳節時,最熟悉,也是最習慣收看的節目。但近五年口碑一路下滑,觀眾滿意度持續下滑,這個國民節目已經快要成為了一種‘形式主義’,一種可有可無的東西。根據最近的民意調查顯示,72%的觀眾認為‘節目太商業化’,65%認為‘缺乏真情實感’。公主訪楚期間正值盛典播出,高層希望藉此機會,向國際展示楚國文化建設的‘新氣象’。”
陳默掃過日程表上那行刺眼的標題,忍不住咧了咧嘴:“我雖也是名主播,但以我淺薄的文化水平,怎麼可能駕馭得了‘楚風盛典’這個檔次的節目。再說了,我也不是專業人士,更不懂文藝或影視創作,這怎麼好上去指手畫腳?”
“不需要你懂。”另一位官員接話,“你隻需要以‘社會創新代表’的身份參與,提供一些‘差異化視角’。盛典導演組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他們會給你安排一個‘顧問’頭銜,具體工作不需要你插手。”
這下陳默聽明白了。原來就是掛個名頭的政治作秀。他現在就是一張標簽,被貼在“楚風盛典”這個包裝盒上,用來證明楚國文化的“包容性”和“創新性”。
“如果我拒絕呢?”這句話陳默噎在喉嚨裡,也不敢直接說。
這時,相處了一段時間的劉主任,顯然是看出了陳默的想法,她調出一份檔案道:“這是公主訪楚期間的完整行程。‘楚風盛典’是文化展示的核心環節。陳先生,你現在代表的不僅是共生計劃,更是楚國在國際舞台上的形象。這個形象,不能有任何瑕疵。”
話說到這份上,基本上就冇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
第一次參加楚風盛典策劃會,地點在新長安文化藝術中心的頂層會議室。落地窗外是懸浮車道編織的光網,室內則是另一番景象:三十多位導演、編劇、作曲家、舞美設計師圍坐在環形會議桌前,每個人的全息屏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收視預測、觀眾畫像、話題熱度模擬、商業讚助條款等。
陳默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介紹他時,總導演鄭維隻是簡短地說:“這位是陳默先生,‘共生計劃’發起人,此次盛典的特邀顧問。”
冇有掌聲,大部分幾乎都冇有任何反應,隻有斜過來幾道審視的目光。有的人低頭繼續處理工作,有的人則交換了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會議進入正題。現在正在討論的焦點是開場的節目。因為按照傳統,開場的節目都必須是“宏大、喜慶、展現楚國氣象”的歌舞。
“去年的開場用了三百架無人機編隊,配合全息投影,技術評分是滿分。”舞美總監調出數據,“但觀眾反饋不是很理想,輿情主要集中在‘太吵’、‘眼花繚亂’的評價上。”
“那就減量。”一位資深編導說,“用一百架,但編程更精緻,配合傳統楚樂改編……”
“傳統楚樂去年試過了,年輕觀眾不買賬。”音樂總監搖頭,“數據模型顯示,融合電子樂和戲腔的版本在18-25歲群體中接受度最高。”
“但中老年觀眾會投訴‘不倫不類’。”
“我們可以做兩個版本,A\/B測試……”
陳默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著。這些討論很專業,數據也很詳儘,陳默自然插不上嘴,他也不打算開口。畢竟他隻是一個外行。這樣規模的舞台的呈現形式,想要呈現出預期的效果,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事情,他可不想越添越亂。不過,他內心中也有自己的評價。就拿他做直播時的直播效果來橫向對比,這裡的人似乎架子端得有點高,不太接地氣。這些人的眼裡都是舞台效果,藝術效果,觀眾在他們眼裡更多的是一個固化的年齡層畫像。所有人都在談論數字、模型、群體畫像,談論自己的感受,唯獨冇有人關心真實觀眾的感受。比如說每年都看“楚風盛典”的忠實觀眾的他,他就覺得,今年這些節目和去年相比,並冇有什麼太大的變化——空洞而不接地氣。
中場休息時,陳默去茶水間接水,聽見兩個年輕編劇在走廊低聲交談:“那個陳默什麼來頭?坐那兒一言不發。”
“政治任務唄。上麵不是說要‘體現社會關懷’嗎?拉個改造人網紅來當招牌。”
“他能懂什麼文藝創作?彆到時候瞎指揮。”
“放心,鄭導精著呢,就是掛個名。真讓他參與,這晚會還辦不辦了?”
陳默在前麵走著冇有回頭,空著的另一隻手摸了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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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會議,討論語言類節目。
“相聲和小品是最難的。”語言類節目導演歎氣,“既要搞笑,又要有‘教育意義’,還不能碰敏感話題。去年那個關於人工智慧的相聲,被科技界批‘膚淺’,被普通觀眾說‘看不懂’。”
“我們可以從民生話題入手。”一位編劇提議,“比如房價、教育、養老……”
“太沉重,不適合過年氣氛。”
“那用元宇宙、腦機介麵這些新概念?”
“風險太大,技術細節容易出錯。”
爭論陷入僵局。鄭維揉了揉太陽穴,目光掃過會議室,最終落在陳默身上:“陳顧問,你有什麼建議嗎?”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蔑——一個外行,能說出什麼?
陳默沉默了幾秒。其實他的“共生計劃”扶持的就是弱勢群體,在幫扶的過程中,遇到很多可以提供的素材,但他不能說這些。在這些人眼裡,那些故事太“沉重”,太“不喜慶”。
“我冇有建議,我不懂喜劇創作。”陳默還是保持了適當的沉默說,“不過作為幾十年每年都看‘楚風盛典’的老觀眾,我隻是表達一下一個觀眾的心聲。我現在還記得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時候‘楚風盛典’的表演都是和觀眾一起的,感覺那個時候台上的演員與台下的觀眾其樂融融,節目也很接地氣——”
“那是因為那個時候的人很淳樸,冇見過什麼新鮮玩意,現在的人什麼冇見過。”陳默的話還冇說完,就被一位副導演毫不留情的打斷了,“而且,節目又不是我們能創造的,我們隻能在今年的優秀節目裡拔尖。隻是現在的節目質量很低,能被選送上來的都很少。”
“對啊!對啊!”見副導演開口鄭導冇有阻止,馬上就有人接話道,“現在主播當道,拍的都是些什麼爛梗。為了吸引眼球,擦邊、低俗、造謠……不擇手段。這些人反而撈取了流量賺到了錢,哪還有人專注藝術創作。”
會議室裡響起幾不可聞的嗤笑聲。見陳默沉默不語,鄭維點點頭,冇有再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