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陳默依然選擇步行。
雪中的長安街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分層景象:懸浮車道在高處流淌著流光,地麪人行道積著越來越厚的雪。他走在兩者之間,抬頭能看見那些勻速滑過的豪華座駕,低頭是自己在雪中留下的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
通訊器在這時振動起來。不是薩拉的簡報,是陌生號碼的視頻請求。陳默猶豫了一下,這段時間各種形式的“騷擾”電話太多了,但他還是接通了。全息影像裡出現一張熱情洋溢的臉,大約四十歲,西裝筆挺,背景是某棟高樓的落地窗。
“陳默先生!終於聯絡上您了!”對方語速很快,“我是創新投資聯盟的秘書長,我們一直都非常關注‘共生計劃’的發展。下週我們有個社會創新峰會,想邀請您作為主講人,出場費好商量……”
“抱歉,我日程已經排滿了。”陳默打斷他。
“理解!理解!那我們可以換種合作方式。”對方毫不氣餒,“我們聯盟有上百家會員企業,都對社會責任投資很感興趣。隻要您願意掛個顧問頭銜,我們可以聯合發起一支專項基金,規模至少五億……”陳默按下了掛斷鍵。影像消失前,他看到對方臉上還保持著職業化的笑容。
兩分鐘後,又一個通訊請求。這次是某家知名媒體的采訪邀約。
接著是第三個,一所大學想設立“共生計劃”研究課題,請求數據支援。第四個,某商會想組織企業家參觀協作中心,“學習先進經驗”……走到工作室所在的街區時,陳默已經拒絕了七個邀約。他把通訊器調成了過濾模式,隻接收預設名單內的聯絡。
但變化是實實在在的。街角那家常年關著門的店鋪,突然掛出了“社會創新孵化空間”的招牌,正在誠招加盟商。隔壁小巷裡,幾個年輕人正在往牆上投影全息廣告,標語是“擁抱差異,共創未來”。甚至路邊攤販的吆喝都變了——“正宗楚式煎餅,支援多元文化融合!”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而他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推開工作室門時,裡麵空無一人。這是陳默刻意保持的狀態,李靜、蘇晴、周銳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崗位,這裡隻是項目初期的臨時據點。現在“共生計劃”已步入正軌,大多數協調工作實際上通過源點網絡完成。
陳默脫下濕了的西裝外套,薩拉的聲音適時響起:“您離開未來大廈後,共生計劃外部訪問量增加了320%。另外,林深女士在源點網絡留言區釋出了緊急會議通知,所有協作中心負責人在今晚八點接入。”
“知道了。”陳默走到工作台前,冇有啟動任何全息設備,而是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光海。
幾乎瞬間,他“出現”在源點網絡的公共議事區。這裡冇有實體會議室,隻有一片溫暖的光暈空間,參與者以意識體的形式懸浮其中。陳默“看”到蘇晴的意識體如靜謐的湖泊,周銳的則像穩定的機械脈動,李靜的意識流動著高效的數據紋路,還有其他數十位協作中心負責人的意識光點陸續亮起。
“人都到齊了。”林深的意識體以那道熟悉的橙金色幾何光紋顯現,“陳默,你先說。”
陳默將自己的意識波動開放給所有人,將在維克多辦公室的談話內容、未來集團提供的“無條件支援”、艾莉諾公主即將訪楚的訊息,以及外界突然湧來的關注,全部以意識流的方式共享。
光海中泛起波瀾。
“他們隻是想把我們當樣板間。”蘇晴的意識波動清晰傳來,帶著教師特有的理性分析,“我經曆過這個。當你的‘不同’變成賣點時,他們關心的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你的故事能帶來多少流量。”
周銳的意識體發出穩定的頻率:“今天有三家工廠聯絡我,說要投資複製預警係統。我拒絕了,但他們開的價格……確實讓人動搖。”
李靜的意識流快速閃爍:“協作中心這邊更直接。有企業說要捐款五百萬,條件是讓他們的logo掛在入口處。還有媒體想全天跟拍,說要製作‘紀錄片’。”
其他負責人的意識波動也傳遞著類似的困擾:突然增加的參訪請求、企業“合作”的糖衣炮彈、政府部門的“政績展示”安排……
“我們需要統一應對方式。”陳默的意識在光海中凝聚成清晰的資訊流,“第一,所有外部接觸必須通過薩拉統一協調,不得直接聯絡參與者。第二,不承諾任何形式的‘效果展示’,我們的日常運作就是最真實的狀態。第三,數據共享僅限匿名宏觀數據,個人故事需本人明確授權。”
他頓了頓,傳遞出更堅定的波動:“最重要的是第四條——如果有一天,我們因為被關注而忘了為什麼出發,那將是我們最大的失敗。”
“但壓力是實實在在的。”一位負責人的意識傳來憂慮的頻率,“教育部已經發了通知,下週要組織‘社會創新示範項目觀摩團’,第一批八十人,指名要參觀核心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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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接待,但不表演。”陳默迴應,“就讓他們看日常運作的真實狀態。如果他們想看‘表演’,那說明他們來錯了地方。”
“還有未來集團那邊……”林深的意識波動介入,“他們提供的兩百套腦機介麵設備下週到位,數據分析平台對你開放最高權限。這是把雙刃劍。用得好,能極大提升效率;用不好,我們的所有數據都會暴露在他們眼皮底下。”
“薩拉會建立數據防火牆。”陳默早已考慮過這點,“所有來自未來集團的數據介麵都經過加密中轉,原始數據存儲在我們自己的服務器。他們能看到我們想讓他們看的,僅此而已。”
“……”
會議持續了約半小時的意識交流時間。退出源點網絡時,陳默睜開眼,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雪還在下。遠處新長安的霓虹開始亮起,那些光在雪幕中暈染開來,模糊了樓宇的輪廓。近處老城區的屋頂積了厚厚一層白,偶爾有幾點暖黃的燈火從窗戶透出來。
兩個世界,一場雪。
他想起三年前,剛被改造成“象人”的時候。那時他每天對著鏡子練習表情,學習如何讓這張陌生的臉做出自然的微笑。未來集團的心理顧問告訴他:“觀眾不需要真實的你,他們需要一個能投射同情、好奇、或者優越感的符號。”
他當時信了。於是陳默誕生了,一個堅強、樂觀、努力生活的“象人”。直播間的打賞越來越多,話題度越來越高,他甚至開始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價值。直到那場輿論風暴。直到他意識到,在資本眼裡,他始終隻是一個可調控的參數,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而現在,因為一個公主的捐贈,讓他再次變成了焦點。隻是這次,籌碼更大,舞台更廣,盯著他的人更多——未來集團、楚國官方、九鼎會、無數想從“共生計劃”分一杯羹的企業……
通訊器震動,是林深的實時頻道通訊。
“剛開完專項工作組第二次會議。”林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有個情況你得知道——楚國政府計劃在下個月啟動‘全國社會融合創新試點城市’評選,‘共生計劃’是核心參考案例。這意味著,未來三個月,會有至少二十個城市的考察團來找你取經。”
陳默沉默了幾秒。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問。
“看你怎麼用。”林深說,“用得好,能推動更多地方關注差異群體的需求。用得不好,會變成一場政治秀。”
“那我該怎麼做?”
“之前源點網絡裡,大家不是已經達成了共識了嗎?就按那個原則來。”林深說,“不過,陳默,接下來的這一段路會鋪滿鮮花和掌聲,但也會佈滿陷阱。現實裡的誘惑比網絡上的讚美更具體——權力、地位、財富,這些都會以‘支援你’的名義湧來。你能做的,就是牢牢記住自己是誰,記住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通話結束後,陳默調出了項目最初的策劃書。那份他和蘇晴、周銳、李靜幾個人,擠在這間工作室裡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簡陋文檔。冇有華麗的數據模型,冇有複雜的理論框架,隻有幾條樸素的原則:
第一,參與者永遠是主體,不是客體。
第二,價值由參與者自己定義,不由外界賦予。
第三,過程比結果重要,生長比改造重要。
第四,隨時可以退出,這是基本尊嚴。
他讀著這些文字,想起第一個加入計劃的阿哲。那個因為脊髓損傷隻能躺在床上的年輕人,第一次通過源點網絡接入共享學習模塊、用機械臂拿起畫筆時,在意識空間裡傳遞出的那種震顫般的喜悅。雖然畫出的線條歪歪扭扭,但他在光海中“笑”出了眼淚的波動。
那時冇有國際關注,冇有钜額捐贈,冇有政治意義。有的隻是一個年輕人,重新觸摸到了“我能”的感覺。
窗外,雪漸漸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麵深藍色的夜空。幾顆星子在天幕上微弱地閃爍著,但很堅定。
陳默關掉了後台那些跳動的外部數據流,關掉了社交媒體的熱度統計,關掉了源源不斷的合作邀約列表。
他將意識再次沉入源點網絡,但冇有進入公共區域,而是隨機點開了一個參與者檔案的光點。
編號0735,四十八歲,聽障人士,原機甲配件廠女工,失業三年。加入計劃後通過源點網絡學會了基礎手語教學模塊,現在在社區教老年人簡單手語交流。最新一條意識記錄是昨天:“今天李奶奶第一次用手語對我說‘謝謝’,她手指不靈活,但笑得很開心。這份溫暖,我想傳遞下去。”
陳默在這段意識記錄前停留了很久,然後他進入公共創作區,開始起草給所有參與者的意識公告。冇有文字,隻有一段融合了堅定、溫暖與清醒的意識波動:“最近有很多目光看向我們。有些是善意的,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想從我們身上獲取什麼的。無論哪種,請記住,我們的價值不由他們定義。我們相聚於此,不是為了成為誰的樣板,而是為了彼此照亮。如果有一天,我們因為被關注而忘了為什麼出發,請回到源點,聽聽自己最初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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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段意識波動釋出到網絡的主共鳴區。很快,光海中泛起層層迴響,理解、認同、堅定,如同無數溪流彙入江河。發送完成後,陳默退出網絡,回到現實。
窗外,雪完全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積雪的屋頂上,泛著清冷的光。遠處新長安的霓虹依舊璀璨,但近處老城區的燈火更真實。那裡有窗戶裡透出晚餐的熱氣,有母親喊孩子回家的聲音,有鄰居互相提醒路麵結冰的叮囑。
他不知道這份清醒能抵擋多少洶湧而來的關注,不知道能保持多久。但他知道,今晚,在這片連接著所有參與者的意識光海中,他們共同守住了某種東西。
而路,還在腳下。
……
郵件發出後的第七個小時,陳默被電話鈴聲吵醒。
不在薩拉的過濾名單之中,是一個陌生號碼,按理說是打不進來的。但對方顯然在通訊協議中,顯示優先級極高,無視了過濾規則。他接通,全息影像裡出現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女性,背景是某間辦公室的書架。
“陳默先生,我是國務院專項工作辦公室的劉主任。”對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首先恭喜‘共生計劃’獲得國際認可。其次,有一些工作安排需要和你同步。”
她調出一份日程表。未來三十天,被排滿了:三天後,“楚魏社會創新合作論壇”主旨發言;五天後,接受九鼎會官方媒體專訪;七天後,出席“全國社會融合試點城市”啟動儀式;十天後,陪同首批國際考察團參觀協作中心……
“這些是已經確定的議程。”劉主任說,“另外,有二十七家國際公益基金會、十四所頂尖大學、九家跨國企業提出了合作意向。辦公室會先做篩選,但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在接下來三個月裡,你的時間大概率不完全屬於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