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先生。”陳默迴應。他注意到對方穿著看似簡約的深灰色高定套裝,但衣料在光線下有極細微的光澤流動,應該是嵌入了溫控和清潔奈米纖維。
“請坐。”維克多指向會客區。那裡擺放著幾張懸浮式座椅,椅麵會根據坐姿自動調整支撐弧度。陳默坐下時,座椅無聲地貼合了他的背脊曲線。
幾乎同時,會客廳一側的牆壁滑開一道縫隙,一個身高約一米六的服務型機器人無聲滑出。它的外殼是啞光白色,造型簡潔流暢,隻有眼部有一圈柔和的藍色光環。機器人停在兩人側方三米處,這個距離既不會打擾對話,又能隨時響應。
“喝點什麼?”維克多問,目光還停留在陳默臉上,並冇有看向機器人。但話音剛落,機器人眼部便閃爍起一圈光環,顯然已經啟用了語音指令捕捉。
“水就行。”陳默說。
維克多這才朝機器人做了個極輕微的手勢,手都冇有抬起來,隻是食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一點。機器人接收到雙重指令,流暢地轉向內置飲品台。它的機械臂從多層儲存格裡取出一隻晶瑩的玻璃杯,杯壁薄如蟬翼,內側有細微的導流紋路設計。機械臂將杯子置於淨化出水口,三秒後,杯中的水位精準停在三分之二處,水麵浮著一片極薄的檸檬,邊緣切得如同量過角度。
機器人將水杯送到陳默麵前的懸浮茶幾上,杯底接觸桌麵的瞬間,茶幾內部發出輕微的磁吸聲,將杯子穩穩固定。
“給我準備‘晨霧’。”等機器人給陳默上完水,維克多接著說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機器人眼部的光環轉為暖黃色,開始了另一套更複雜的操作。它從另一個溫度恒定的儲藏格裡取出一包未開封的咖啡豆。真空材質包裝,上麵隻有一行手寫體數字編號。機械臂將豆子倒入透明研磨倉,研磨度被設定在維克多偏愛的中等偏細檔位。與此同時,另一隻機械臂已經將專用濾杯和分享壺預熱到92度。
整個過程靜默而高效。三分鐘後,一杯咖啡被放置在維克多麵前。液體是深琥珀色,表麵浮著一層極細膩的油脂,香氣是帶著果酸的淺焙風味,典型的埃塞俄比亞日曬豆特征,咖啡的最上層,還被設計成最近流行的愛心圖案。
維克多端起杯子,冇有立刻喝,隻是輕輕晃動,觀察液麪掛壁的痕跡。“這是我私人收藏的批次,去年在埃塞俄比亞一個小產區競拍的。每年產量隻有兩百公斤。”
陳默看著自己麵前那杯簡單的水。水麵上的檸檬片緩緩旋轉,釋放出微量清香。他端起杯子,發現杯壁的溫度恰好是室溫,既不冰手也不會讓檸檬過快氧化。
“首先,代表未來集團恭喜你。”維克多輕抿了一口咖啡,率先開口,指尖輕敲茶幾,調出全息介麵,上麵是艾莉諾公主的捐贈批文,紅色的九鼎會印章格外醒目,“如果公主的捐贈落地,那麼就意味著‘共生計劃’成了楚魏戰略合作的標杆項目,而你這個負責人,也算正式走到了台前。”
“那都是頂層人物的決定,我隻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陳默的迴應很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溫水冇沖淡心底的沉鬱,反倒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此刻的處境。無論是他成為“象人”,還是現在被資本推到“共生計劃”負責人的位置,他能夠站在聚光燈下,不過是資本與政治博弈的結果。
“其次,談技術支援。”維克多的指尖在全息屏上一劃,密密麻麻的設備參數跳湧而出,第三代腦機介麵的各項效能指標,遠超市麵上的普通產品,“集團決定無條件提供首批兩百套設備,下週到位,數據分析平台對你開放最高權限。”
陳默的目光掃過參數,這套設備能精準捕捉參與者的心理波動,實時分析社會連接強度,若是投入“共生計劃”,能省去諸多人力成本。但他太清楚未來集團的行事風格,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所有的
“無條件”,背後都藏著價碼。
“為什麼?”他抬眼,直直射向維克多。他的潛台詞冇說,但是意思很明顯,顯然在陳默默認集團的風格裡,從來冇有做慈善的選項,更不會平白無故拿出這麼多資源。
維克多笑了笑,那笑容落在陳默眼裡,帶著資本特有的精明:“陳先生倒是直接。集團確實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一個‘共生計劃’並不放在集團眼裡,彆說它不盈利,就算它能為集團賺幾十個億,也用不著派我這個層次的人來盯著。無論是一開始我們選擇與鐵城基金會合作,還是現在被魏國的長公主看中。在我們眼裡,‘共生計劃’最大的價值就是無可估量的政治價值,以及後續的可複製性。公主的九鼎會資源,楚國的官方背書,再加上你這顆從底層走出來的‘象人’,這套組合拳,能讓集團在九鼎會的佈局裡,多一份籌碼。至於艾莉諾公主‘利他神經通路’,不過是附著其上的附加值,成了,是集團的遠見,敗了,一次常規公益項目投資的附加值,它依舊存在,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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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坦誠,坦誠到**,絲毫冇有掩飾資本的唯利是圖。這纔是未來集團的真麵目,刑天與艾莉諾的那套“利他”理念,在集團絕大多數高層眼裡,不過是異想天開的噱頭,他們這些高階玩家,隻認利益,不認情懷。
“魏國公主的那套改革計劃,在集團高層眼裡也不過是如此吧。至少在盈利上一點不看好,對吧?”陳默忽然開口,指尖摩挲著杯沿,“打著‘利他’的旗號,建所謂的桃花源,不過是最精明的政治手段,藉著民心攢政績,為後續執掌魏國鋪路。高層應該冇多少人真信她的初衷,都隻當是這位公主用來上位的籌碼。”
維克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頭坦然承認道:“冇想到陳先生看得如此通透。雖說艾莉諾公主此時在九鼎會風頭正盛,但在我們集團之中,卻冇多少人覺得她真是想搞什麼‘利他主義’。不過是藉著這個由頭,整合資源,鞏固自己的地位。其實不光我們集團內部,就算是政圈裡,也冇幾個相信這位公主真的是想建什麼‘烏托邦’的。包括這次她點名你,將你的‘共生計劃’列入重點觀察名單。這在我們看來,也不過是為了找一個自下而上的樣本,為她的改革做背書,增加政治籌碼而已。”
他頓了頓,補充道:“從你被鐵城基金會推薦接手‘共生計劃’開始,艾莉諾公主就通過集團關注你了。哦,你可能還不知道,艾莉諾公主也是我們集團的背後股東之一。那時集團的評估報告,對你的成功率預判不足30%,但因為艾莉諾公主的堅持纔沒有斃掉這個項目。她無非是看中了你‘底層畸形人’的身份,足夠有代表性,足夠能打動民心。”
刑天與艾莉諾的關係,無人知曉,維克多自然也不清楚,他隻當艾莉諾的所有舉動,都是為了政治上位。而艾莉諾,也正是藉著世人的這種認知,悄然推行著自己的“利他”改革,在資本與政治的夾縫裡,埋下希望的種子。
陳默沉默了。原來從始至終,他的每一步,都在彆人的算計裡。基因改造是實驗,直播網紅是噱頭,“共生計劃”是樣本,就連如今站在楚魏戰略合作的舞台上,也不過是公主的政治背書,集團的利益籌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左臉的植入體微微發熱,薩拉的靜默提醒著他,這場對話的每一個字,或許都被傳回了未來集團的數據庫。
“薩拉的數據,集團一直在監控吧。”陳默的聲音很平,“匿名化的群體數據,不過是說辭,你們想要的,從來都是‘共生計劃’的核心運行邏輯,是我怎麼把這些邊緣人聚在一起的方法。”
“陳先生不必如此警惕。”維克多擺了擺手,“個人數據嚴格加密,就算冇有艾莉諾公主的要求,這也是集團的底線。作為商人,誠信是最重要的東西。我們要的,隻是宏觀趨勢數據,用於完善集團的佈局。畢竟,‘共生計劃’如今的熱度,已經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我想你也許很難理解艾莉諾公主的影響力,不過我們用數據來說話。”維克多調出一份內部通訊摘要,“過去三天,集團收到了十七份來自各分公司的提案,主題都是‘如何最大化‘共生計劃’的商業價值’。有人建議開發配套的情緒監測設備,有人想建立參與者數據庫做精準營銷,甚至有人提議把‘利他神經訓練’包裝成高階心理健康課程,定價每月三千星幣。”
全息屏上的文字滾動著。陳默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不少都是之前給“共生計劃”唱反調,使絆子的人。
“他們現在支援了?”他問。
“支援的是錢,不是理念。”維克多關閉螢幕,“公主這筆捐贈相當於給項目貼了‘國際認證’標簽。在資本眼裡,認證等於信用,信用等於估值,估值等於錢。就這麼簡單。”
窗外,雪下得更密了。雪花撞在玻璃上,留下短暫的水痕,像某種易逝的印記。
“那集團要求我接下來該怎麼做?”陳默問得很直接。
“公主可能會在三個月內訪楚,想親自參觀‘共生計劃’的核心站點。”維克多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集團給你的建議,不是佈置場景,而是做好準備。讓她看到她想要的‘底層樣本’,也讓楚國官方看到他們想要的‘國際成果’。至於你之前在會議上堅持的那些原則,彆太較真,在絕對的利益和政治麵前,這些都不值一提。”
“你們既然把我推到了這個位置,我就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來做。我做‘共生計劃’,不是為了給誰看,也不是為了成為誰的樣本和籌碼。”陳默終於抬眼,目光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掌心的厚繭攥緊,硌出一陣熟悉的痛感,“從前推行計劃,難的時候,我冇放棄過原則,現在風頭正盛,更不會。你們想藉著共生計劃拿利益,公主想藉著它攢政績,楚國官方想藉著它樹形象,這些我管不著,但‘共生計劃’怎麼運行,必須按我的來。‘自願參與、透明運行、可自由退出’,這三條是原則也是底線,誰也彆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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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身上的西裝依舊半濕,貼在後背,帶著刺骨的冷,卻冷不過他此刻的清醒:“你們把我當棋子,當籌碼,當商品,都無所謂。但共生計劃裡的那些人,下崗工人、改造人、畸形人,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們博弈的工具。我守著的,從來不是什麼項目,是他們的希望,是我自己的初心。”
聽陳默這麼說,維克多突然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控製麵板前,調出一段實時數據流。這是楚國各大社交平台的熱詞統計,“共生計劃”的搜尋量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增長了470%,關聯詞條包括:“艾莉諾公主”、“社會創新投資”、“差異群體經濟藍海”。
“看到這個了嗎?”維克多說,“輿論機器已經開動了。接下來會有無數人找到你,說他們理解你的理念,支援你的理想,願意提供幫助。”
說到這裡,維克多盯著陳默,眼神裡的審視慢慢褪去,多了幾分玩味:“陳先生倒是和那些想藉著項目往上爬的人不一樣。你就不怕,集團撤掉所有資源,楚國官方不再支援,讓共生計劃一夜回到原點?”
“怕。”陳默說得坦誠,“我怕那些跟著我的人,再次失去希望,再次被推回社會的邊緣。但我更怕,為了迎合你們,丟掉初心,把‘共生計劃’變成一個光鮮亮麗的空架子,最後傷了所有人的心。”
他也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漫天的大雪,雪花密集地撲在玻璃上,又被恒溫係統化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極了共生計劃此刻的路,看似順暢,實則滿是曲折。
“你們想推,那就推吧。但我會守著核心,不管外麵的烈火烹油有多熱鬨,我都會把步子放慢,讓共生計劃紮根在底層,而不是飄在天上。”
“有意思,我們集團一向鼓勵有勇氣的人,欣賞敢於挑戰權威的人。”維克多將陳默送到電梯口。門滑開前,他最後說了一句:“不過,如果你想擺脫棋子的身份,成為棋手,光靠勇氣可不行,首先你得頂得住壓力。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