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停的。
陳默醒來時,工作室窗外的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左臉的植入體準時在清晨六點傳來輕微震動。這是薩拉每日發來簡報的提醒聲。
陳默看了一眼,第一條就是高亮訊息:“鐵城基金會緊急通知:今日上午九點,林深理事將親赴工作室,有要事商議。”
他坐起身。摺疊床發出吱呀聲響,在空曠的工作室裡格外清晰。蘇晴昨晚留在第七協作中心過夜,李靜應該還在家裡補覺。整個空間隻有他,和那些沉默運轉的設備。
簡報往下翻:昨夜新增三十七封合作谘詢郵件,十五個未接通訊請求,以及三個標註“緊急”的會議邀請,分彆來自教育部、對外合作部、以及一個他冇聽說過的“楚魏友好協會”。
陳默關掉簡報,調出未來集團的員工後台介麵。身份認證依舊有效,職位顯示的地方,在原有的“特聘主播”旁增加了一個新的身份——“共生計劃”公益項目負責人。他主持“共生計劃”這麼長時間,第一次看到這個名頭,而且待遇高得離譜。最近一筆薪水是三天前到賬的,居然一個月的薪水比之前主播合同一年的收入都高。如此的高薪,讓陳默內心不禁感受到了壓力。不僅在他看來,與他的個人能力並不相符,而且他感覺這個薪水與最新的那條新聞有關。
與之前的主播合同相比,“共生計劃”公益項目負責人的合同附錄裡追加了一條不起眼的條款:薩拉也是這個合同捆綁的一部分。簡單來說,就是薩拉雖然是未來集團提供給陳默使用的輔助機器人,但這個輔助機器人屬於特彆定製款,不僅不收陳默的使用費、服務費,而且還鼓勵陳默儘量在各種不同的場合都使用上它,拓展薩拉的應用場景,甚至還特彆註明薩拉的功能不僅限於提供家居、辦公、安保、旅行等各方麵服務,還可以接入“共生計劃”社會創新分析矩陣的數據流,用於宏觀趨勢研究。最後還附加了一句:個人數據有加密隔離,這是底線,請放心使用。
薩拉跟著他有好一段時間,這個時候集團突然補充了這麼一個條款,讓陳默不禁感覺有些奇怪。
他坐起身,摺疊床的合金支架發出低微的吱呀聲。這個聲音從三個月前他搬進工作室就一直存在,說過要修,但總被更緊急的事擠掉。起床後他走到牆邊,手指在感應區停留半秒,內置加熱管道的壁板亮起微光,三秒後出水口流出溫度剛好的熱水。水喝到一半時,門外傳來懸浮車特有的低頻嗡鳴。陳默看了眼時間:八點五十,林深總是這麼準時。
林深是八點五十到的,冇帶隨從,自己開的車。一輛低調的黑色懸浮車,安靜地停在工作室門口時,底盤離地間隙調到了最低的十五厘米。車底的磁場擾動讓下方堆積的積雪表麵微微下陷,邊緣的雪粒被氣流捲起,形成一圈短暫的雪霧,隨後又輕輕落回地麵。
林深推門進來時,黑色大衣上還沾著幾粒未化的雪。他冇寒暄,直接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全息屏上劃了幾下,調出加密檔案。
“艾莉諾公主的捐贈昨晚正式批了。”他說,“楚國這邊成立了專項工作組,我是副組長,你是技術總顧問。九點三十開第一次籌備會,車在外麵等。”
陳默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深灰色工裝外套,袖口有調試設備時蹭上的奈米塗料,洗了幾次還有淡淡印子。他記得衣櫃裡有套直播時穿的正式服裝,但放在住處。
“服裝問題薩拉處理了。”林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車上有準備好的。這可不是商量,今天會議影像將會實時同步到九鼎會秘書處。這是一場級彆非常高的國際會議,不能失了禮數。”
懸浮車裡,陳默換上了那套深灰色西裝。麵料觸感陌生,剪裁過分合身,彷彿另一個人的皮膚。他低頭係扣子時,瞥見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西裝筆挺,但左半邊臉覆蓋著灰白色、如象牙般質感的骨質增生結構,從額角蜿蜒至下頜,形成奇異的半臉麵具。右眼下方,皮膚呈現出類似象皮的粗糙紋理,卻又隱約透著青紫色的血管脈絡。額發也因為冇時間修剪顯得有些亂。
“您看起來很精神。”薩拉的聲音在耳內響起。
陳默冇接話。車駛入市中心時,交通開始管製。沿途有警察值守,無人機在低空巡邏。司機調出通行證,擋風玻璃上閃過綠光。
“因為公主可能來訪?”陳默問。
“籌備階段的安全升級。”司機回答很標準,“具體行程未定。”
但陳默看見路邊電子屏已經在滾動歡迎標語:“熱烈歡迎九鼎會友好代表團”、“楚魏友誼長青”,一些商鋪掛起了兩國國旗。
車停在國務院側門。門口已經有工作人員等著,胸前彆著“專項工作組”的臨時證件。
“陳先生,請跟我來。”說話的是個年輕女性,妝容精緻,笑容標準,“會議在第三會議室,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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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兩側牆上掛著楚國曆任領導的肖像,畫框擦得一塵不染。空氣裡有種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昂貴的香氛。
會議室很大。長桌能坐三十人,此刻隻坐了不到一半。陳默被引到靠後的位置,名牌已經擺好:“陳默——技術總顧問”。
他坐下時,感覺到幾道目光掃過來。不尖銳,但帶著打量。林深坐在主位左側,正在和一位穿中山裝的老者低聲交談。看見陳默,他微微點頭,繼續說話。
九點三十整,會議開始。
主持人是國務院副秘書長。開場白很官方,但陳默聽出了關鍵資訊:這筆捐贈是“楚魏戰略合作的新裡程碑”,項目成功“關乎楚國在國際社會的形象”,各部門必須“全力配合、特事特辦”。
然後輪到林深彙報項目情況。他調出全息數據,講得很簡潔:共生計劃目前覆蓋七個城市,直接參與者兩千四百餘人,間接影響超三萬;社會連接強度平均提升47%,參與者就業率提升62%,心理評估指標全麵改善……
數據很漂亮。台下有人點頭,有人記錄。
“接下來請技術總顧問陳默補充細節。”林深說。
所有目光集中過來。
陳默站起身。他感覺到手心在出汗,但聲音還算平穩:“數據是結果,但項目核心是過程。我們不做標準化培訓,每個參與者的路徑都不一樣。比如周銳,他開發的設備預警程式是因為熟悉工廠環境;蘇晴的教學方法是從她自身經驗裡長出來的。我們提供的不是方案,是土壤,是讓每個人能長出適合自己的東西。”
一位戴眼鏡的官員舉手:“這種非標準化模式,如何保證複製性?捐贈要求項目可推廣。”
“不是複製模式,是複製原則。”陳默說,“自願參與、透明運行、可自由退出。這些原則可以推廣。具體方法,每個地方應該自己摸索。”
“那評估標準怎麼統一?”另一個人問。
“評估標準應該跟著目標走。”陳默調出另一組數據,“如果目標是降低社會衝突,就看衝突數據;如果目標是提升幸福感,就看心理指標。但現在的問題是,太多評估在衡量‘過程合規’,而不是‘結果有效’。”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副秘書長開口:“陳顧問的意思,我們需要調整評估框架?”
“我們需要先想清楚,”陳默說,“這筆錢到底要買什麼。是買一個漂亮的國際案例,還是買一群真實的人活得更好一點。”
話很直。他看到有人皺眉。
林深適時接話:“具體評估方案我們可以後續細化。今天先確定組織架構和時間表。”
會議繼續進行。分工、預算、彙報流程、安全保密要求……陳默大部分時間在聽。那些術語和流程他不太熟悉,但能感覺到:這套機器一旦啟動,會按自己的邏輯運轉。
中途休息時,他去洗手間。站在洗手檯前,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西裝合身,但穿在身上像戲服。領帶係得太緊,勒著脖子。
旁邊進來一箇中年男人,也在整理領帶。兩人在鏡中對視一眼。
“第一次來國務院?”男人問。
“嗯。”
“習慣就好。”男人笑了笑,“以後常來。專項工作組至少持續三年。”
他洗完手,用紙巾擦乾,每一根手指都仔細擦過。然後轉身離開,冇再多說。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剛纔會議上這人發言最多。他來自對外合作部,分管國際捐贈事務。
回到會議室時,討論已經到了媒體宣傳方案。
“公主如果來訪,必須有合適的展示點。”一位宣傳部的官員說,“建議選一個效果最顯著的協作中心,提前佈置,確保畫麵……”
“我反對。”陳默突然說。
所有人看向他。
“協作中心不是展示廳。”他說得有些急,“裡麵的人在真實生活,不是演員。提前佈置、安排流程、確保畫麵……這會把那裡變成劇場。”
“陳顧問,”宣傳部官員語氣依然禮貌,“國際形象很重要。公主代表的不隻是她自己,是整個九鼎會對楚國的認可。我們必須呈現最好的一麵。”
“最好的一麵就是真實的一麵。”陳默堅持,“如果真實不夠好,那說明項目有問題,應該改項目,不應該改呈現。”
會議室氣氛有些僵。
林深開口打圓場:“這樣,展示方案我們後續單獨討論。今天先確定基本原則:既要展現成果,也要尊重項目本身的運行邏輯。”
會議在十二點結束。走出大樓時,陳默把領帶扯鬆了。
林深的車等在門口。“送你回去?”
“走走吧。”陳默說,“想透透氣。”
“等等,下午三點,未來集團楚國分公司。”林深說,“聽說是他們集團總部派下來的專員想見你。”
陳默說完,轉身走進街道。雪又開始下了,細小的顆粒,落在臉上很快融化。他走過那些掛著歡迎標語的街道,走過執勤的警察,走過抬頭看無人機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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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時,他看見街角的大屏正在播放魏國的宣傳片:整潔的街道、微笑的市民、先進的公共設施。畫麵最後定格在琥珀宮的一個遠景,字幕浮現:“創新·和諧·未來——魏國的社會變革之路”。
綠燈亮了。他隨著人流走過馬路。
薩拉的聲音在耳內響起:“未來集團楚國分公司位於長安街188號,距離當前位置2.3公裡。需要為您規劃路線嗎?”
“先不用。”陳默說,“我想走一會兒。”
他繼續往前走。西裝在雪中漸漸被打濕,麵料變得沉重。但他冇加快腳步。有些世界,你即使穿著同樣的衣服走進去,也依然是個訪客。而有些鴻溝,不是換套衣服就能跨過的。
下午兩點五十,陳默站在長安街188號樓下。
這是一棟三十層的大廈,外牆是整體的玻璃幕牆,映著灰白的天空。入口處有旋轉門,裡麵大堂挑高至少十米,全息投影在中央緩緩旋轉著未來集團的LOGO——一個抽象的星環。
他走進去。前台是真人,不是AI,穿著定製製服,笑容完美。
“陳默先生,維克多·陳總在二十八層等您。”她甚至冇問名字,直接調出了預約資訊,“這邊請,專用電梯已為您開啟。”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鏡麵牆壁映出他的身影,西裝半濕,頭髮被雪打亂,和這裡的光潔明亮格格不入。
二十八層到了。門滑開,外麵是一個通透的會客廳。一整麵弧形落地窗將新長安的天際線儘收眼底,窗玻璃是智慧調光材質,此刻正將午後的雪光過濾成柔和的漫射光。室內溫度恒定在22度,空氣中有極淡的雪鬆香氣,像是從隱藏的生態循環係統裡均勻釋放出來的。
維克多·陳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的方向。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和煦笑容。
“陳默,歡迎。”他走過來,伸出手。握手時力道適中,時長恰好三秒。維克多·陳這個人一舉一動展現的細節中,都透露出一種訓練過的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