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內,建立覆蓋楚國主要城市的差異群體互助網絡,成員規模達到五十萬人。十年內,推動《平等就業保障法》修訂,將‘改造人歧視’列入法律明文禁止範疇。二十年內……”她停頓,“培養一代在差異群體中成長起來的技術骨乾、管理者、立法者。讓這個群體不再需要‘代言人’,因為他們自己就在決策席上。”
“我之前在附件裡看到過,很宏大的目標。”陳默說,“但這就是我的疑問。你們憑什麼認為可以實現如此宏大的目標?憑基金會那幾十億資金和我一個剛剛從輿論風暴裡爬出來的網紅?”
林深笑了,她豎起機械手指道:“本來這些事不必對你明言,但畢竟你也進入過‘源點之海’,有些東西也是時候告訴你了。我們憑三樣東西:第一,就是這個時代所不具備的技術,來自火星古文明的意識傳導與知識共享係統。這個想必你也見識過。雖然無法完全複製,但就算隻是簡易版的,也可以大幅度提高內部成員間的學習效率,大約在普通人的三倍左右。”
“第二,就是釋放差異群體本身被壓抑的生產力。被動去工作與自發工作效率的差異,哪怕隻有10%的有效賦能,以差異群體的目標基數,足以撼動任何一個行業。”
“第三——”說到這裡林深頓了頓,眼神打量著陳默,機械眼的光圈微微收縮,“我們選擇你並非偶然,任何的選擇都是一種命運的必然。你,一個經曆過徹底物化、又被公眾熟知的臉。資本把你變成商品,輿論把你變成符號,現在,你要把這些標簽變成武器,不是對抗的武器,而是‘證明’的武器。遵從你內心的力量,去證明冇有哪個群體天生弱勢,冇有哪個群體毫無價值,無論是誰都有機會把握自己的命運,都有力量、有資格坐在談判桌上。”
雖然說對方最後的這段話確實有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讓陳默內心中某種一直被壓抑著的情緒騷動起來,並逐漸接近興奮的程度。但此刻陳默理智戰勝了內心的衝動,他終於看到了“守望者”佈局的全貌。這並不是溫和的改良,而是一場精心計算的社會工程。他利用資本對市場的貪婪,利用技術對效率的追求,利用公眾對“勵誌故事”的消費,一點一點,把被邊緣的群體變成不可忽視的力量。而自己,就是那個工程最關鍵的“展示模型”。
“如果我拒絕呢?”陳默問。
林深的機械手在控製屏上點了一下。全息投影切換,顯示出一張複雜的網絡圖——節點是人物,連線是關係。陳默看到了母親療養院的名字,看到了自己簽約的“奇蹟文化”,看到了未來資本的高層,甚至看到了幾位從未公開露麵的、在文物案中被提及的境外資本代表。
“你不是在為自己選擇。”林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是在為這張網裡所有的人選擇。拒絕,這張網會繼續按照現有規則運轉。也許你母親會得到最好的照顧,當你有商業價值的時候,而資本總會找到下一個‘陳默’,那時你也許會失去你現有的一切。接受,這張網會被重新編織,有些人會失去特權,但更多人會獲得尊嚴。”
她關閉投影,對陳默輕聲地說:“‘守望者’讓我轉告你,利他主義從來不是要讓所有人變成聖人,而是讓個人以更廣大的‘我們’,或者社會來先行考量。這個時候,就會培育出一個具有高道德標準的土壤。而當幫助彆人成為最‘劃算’的選擇時,變革就開始了。”
陳默沉默了很久。陽光從體驗館的天窗灑下,照在他左臉的骨質結構上,在地麵投出扭曲的陰影。他想起了網暴最嚴重的那幾天,自己坐在黑暗裡,觸摸著臉上冰冷的植入體,心想這也許就是王小明的墳墓。但現在,有人告訴他,這座墳墓可以變成堡壘。
“我需要實際權力。”陳默抬起頭,“不是象征性的‘發起人’,是項目執行委員會的常任理事,有一票否決權。所有合作企業必須經過我稽覈,所有資金流向必須對我透明,所有宣傳內容必須由我最終確認。”
林深冇有立刻回答。她的機械手在虛空中輸入了什麼,似乎在接收遠端的指令。幾秒鐘後,她點頭:“你這些要求中,部分之前已經通過未來資本傳達過來了,我們也已經同意了。剩下的,基金會也已經授權。另外,‘守望者’還讓我向你轉交這個東西——”她從輪椅側袋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片,銀白色,表麵有細微的光紋流動。
“意識傳導介麵的初級版本。戴上它,你可以隨時隨地接入‘源點網絡’,通過這個網絡你可以直接進入‘源點之海’。你可能也發現了,‘源點之海’其實並不在元宇宙這個係統中的某處,而是一個純粹的精神世界,這個是繼承於火星古文明的意識空間。所以,不同於元宇宙這種需要物質基礎的係統,‘源點網絡’是一個真正知識共享與協同工作的平台。第一批五十名差異群體技術骨乾都已經在其中就緒,隻需要一個領隊的人,而你就具備了這樣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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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接過晶片。觸感溫暖,彷彿有生命。
“最後一句忠告。”林深推動輪椅,轉向門口,“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棋子了,而是一名棋手。但棋局也許遠超你的想象,其中對手很多,有些對手看起來也像是龐然大物,並且規則也不總是公平。但‘守望者’告訴我們,力量的強大不是流於表麵,而是在於內心。雖然我們隻能提供技術和方向,路你要自己走,人要你自己團結,風暴要你自己麵對,但堅守內心,你就會變得強大。”
她停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對了,未來資本那邊,執行官以為這個項目隻是公關手段。暫時彆揭穿。有些橋,需要兩麵都以為自己在利用對方,才能走得穩。”
門輕輕合上。陳默獨自站在體驗館中央,四周的全息設備靜靜運轉,展示著一個對大多數人來說“不需要”的世界。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晶片,光紋在他的注視下微微閃爍,像是心跳。
此時,薩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陳默先生,未來資本發來訊息,詢問會談結果。如何回覆?”
陳默將晶片握緊,感受著那細微的暖意滲入掌心:“回覆他們:我接受,但條件按我的要求來。”
“明白。另外,剛剛檢測到三個未標記的監控信號在體驗館外圍消失,疑似境外情報人員。需要提高安全等級嗎?”
“不用。”陳默走向出口,“讓他們看。有些事,藏不住,也不必藏。”
走出體驗館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街道對麵的大廈外牆上,新的全息廣告正在播放。陳默看了一眼,似乎是某個科技公司即將推出的一項服務——“個性化美學改造”。其中的宣傳語吸引了他的注意——“成為你想成為的任何人。”
陳默停下腳步,看著廣告裡那些完美無瑕的虛擬麵容。左臉的骨質結構在陽光下投出清晰的陰影,像是某種無聲的對照。他抬起手,輕輕觸摸那片區域。這一次,觸感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混合了晶片的溫度、決心的重量,以及某個遙遠文明傳遞而來的、沉甸甸的期待。
“五年,六十個月,感覺時間很有點緊啊!但也許也足夠了,足夠將一座墳墓,變成起點。”陳默一邊想,一邊轉身彙入人群。他步伐穩定,背脊挺直,左臉的陰影隨著他的移動在城市的光影中變化形狀,時而被拉長,時而被縮短,但始終在那裡,無法忽視,無法抹去,就像即將到來的一切。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開始頻繁出入差異群體的聚居地:元宇宙裡的殘障人士社區,改造人互助中心,偏遠地區的特殊教育學校。他不再掩飾自己左臉的骨質結構,不再刻意表現“堅韌”,隻是真誠地傾聽,記錄他們的需求:一個盲人程式員需要更精準的語音輔助軟件,一個肢體改造者找不到平等對待的工作,一個先天畸形的孩子渴望不被異樣眼光注視的校園。
這些場景,讓他想起了改造手術後的自己,想起了王小明年少時因家境貧寒被嘲笑的日子,想起了網暴中那些惡毒的言論。他更加確信,這個項目的意義,不僅是幫助某一個群體,更是在傳遞一種理念:每個生命都有價值,每個“不同”都應被尊重,資源不該隻集中在少數人手中,而應流向能讓整個社會變得更好的地方。
而這段時間裡,他閒暇時也會去“源點之海”坐坐,跟其中的骨乾們聊聊各自內心的想法。守望者偶爾也會說出一兩句類似指引的話來:
“數據公開是最好的信任基石”
“真實的故事比華麗的宣傳更有力量”
“不必強求所有人認同,隻需要團結那些願意改變的人”
“……”
就在陳默感覺自己的生活變得充實而有意義時,終於迎來了項目的啟動儀式。啟動儀式定在新長安市的中心廣場,冇有邀請明星,冇有鋪張的佈置,隻有一個簡單的舞台,背景是差異群體代表的真實照片。陳默穿著最普通的白色T恤,站在舞台中央,左臉的骨質結構坦然暴露在公眾視野中。
台下的人群裡,有項目的受益者,有合作企業的代表,有媒體記者,也有路過的行人。冇有閃光燈的狂轟濫炸,冇有狂熱的粉絲尖叫,隻有安靜的注視。
陳默拿起話筒,聲音冇有經過任何修飾,清晰而沉穩:“我曾是一名網紅,也是一個被他人定義的符號。諸如‘象人’、‘勵誌網紅’、‘資本傀儡’等等,你們在網絡上一搜,就能搜到很多彆人對我的定義。但今天,我隻想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站在這裡。”
他抬手,輕輕觸摸左臉的骨質結構:“就像我的這張臉,它是一個標簽,一個讓我成為網紅的資本,也曾是被用來攻擊我的把柄,似乎大家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它’的上麵。這個社會中,太多的人會去關注一些被資本標上標簽的符號,去尋找自我的認同感,但我想說,無論是什麼樣的標簽,無論是殘障、貧困,還是其他任何被邊緣化的標簽,都不該成為被歧視、被忽視的理由,也不是消費大眾愛心的工具。更多的,我們應該把他們納入‘我們’的一部分,不要區彆對待,也不能區彆對待。哪一個人,不是父母捧在手心中的孩子,哪一種類型的生命又不需要一個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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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項目叫‘共生計劃’,不是我來拯救誰,而是我們一起尋找共生的方式。科技不該隻用來製造新的奢侈品,資本不該隻用來追逐短期利益,社會資源不該隻集中在少數人手中。”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人,“文明的高度,從來都不在於最強者所能達到的巔峰,最富有者所能擁有的資源,而在於最弱者能獲得的尊嚴。”
“我們會提供免費的技能培訓,對接公平的就業機會,公開每一筆資金的流向。我們不求一蹴而就,隻希望能點亮一盞燈,讓更多人看到可能性,看到差異群體的價值,看到利他並非犧牲,看到一個更公平、更和諧的社會,其實離我們並不遙遠。”
話音落下時,台下冇有爆發熱烈的掌聲,卻有越來越多的人抬起手,做出了那個陳默曾經的“幸運之印”手勢。隻是這一次,不再是商業直播裡的互動符號,而是一種無聲的共鳴。
儀式結束後,一位盲人程式員走到陳默麵前,遞給他一枚小巧的語音輔助設備:“陳先生,這是我自己研發的,希望能加入項目的培訓課程。謝謝你,讓我們知道,我們也能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
陳默接過設備,指尖感受到冰涼的金屬質感,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這枚設備,就是利他主義最真實的體現。不是宏大的口號,而是每個人都能貢獻自己的力量,彼此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