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靜靜地看著。他知道,這場博弈遠未結束。資本會尋找新的代言人,輿論會製造新的熱點,下一個“陳默”也許正在某個改造手術檯上,或者正在某個直播鏡頭前,練習著微笑。
但通過這次的經曆,他同時也知道了,在這個巨大的、精密的係統裡,一個人能做的事情很少,但並非冇有。可以拒絕某些合作,可以捐贈一筆款項,可以在鏡頭前說出一些清醒的話,還可以在風暴過後,依然記得風暴為何而起。這或許就是王小明留給陳默的,最後也最堅韌的遺產。不是勝利,而是清醒地走下去。
他關上窗簾,房間裡暗下來。左臉的骨質結構在昏暗中不再反光,像是終於卸下了舞台的燈光,迴歸成一枚陳默的,憑他自己的力量無法剝離的印記。
明天還有工作,還有合約,還有“陳默”需要扮演的無數個角色。但今晚,他可以隻是王小明。一個在黑暗裡,輕輕觸摸著臉頰上那枚冰冷印記,然後對自己說“辛苦了”的普通人。
風暴過去了。而生活,還要繼續。
……
窗簾拉開時,新長安市的晨光恰好穿透雲層,落在陳默左臉的骨質結構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澤。薩拉的彙報依舊準時:“陳默先生,文物案調查進入司法程式,寰宇影視三位高管被正式批捕,費德裡科導演離境前接受國際媒體采訪,稱‘藝術表達不應受政治乾預’。《共生紀元》全麵下架,但海外流媒體點播量單週增長300%。未來資本股價回升至風波前水平,七家品牌方發來合作意向。”
陳默冇有看那些合作提案,隻是望著窗外樓下的街道。行人匆匆,飛行器穿梭,全息廣告牌已經換上新的麵孔、新的產品、新的熱點。昨天的風暴彷彿從未發生,城市的記憶隻有七秒。
但陳默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源點之海的橙金光海,火星古文明的和諧圖景,那些純粹的、利他的意識波動,如同種子,在他心裡紮了根。他不再滿足於做一個“堅韌的符號”,不再願意被資本當作可控的棋子,哪怕是“貌似正義的棋子”。
就在這時,私人終端彈出一條通訊請求,來自未來資本楚國區首席執行官。全息屏亮起,執行官的表情比上次視頻會議時柔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陳默,恭喜你渡過難關。這次事件讓我們看到了你的價值。不僅是商業價值,更是一種引導公眾的力量。”
陳默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平靜地迴應:“您想說的,應該不止這些。”
執行官笑了笑,不再繞彎子:“我們收到一個合作提案,不是常規的品牌代言,而是一個公益項目,由‘鐵城基金會’發起,目標是推動‘差異群體’的權益保障與社會融合。他們指定希望你擔任項目發起人。”
“鐵城基金會?”陳默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稱。
“晉國的一個老牌機器人城市,原本叫新野火城,隻是後來修建了舉世聞名的‘鐵鏽區’,那裡便被世人稱為鐵城。鐵城算是機器人的老家,世界上大部分機器人都是從那裡製造出來的。鐵城基金會也是一個老牌基金會,背景很複雜,資金雄厚,背後有多家科技公司和公益組織支援。”執行官稍微介紹了一下鐵城基金會的情況後,在全息屏上展現了一份項目大綱。
“他們合作提案的大綱我已經發給薩拉了。我先簡單幫你概括一下,這個提案的核心就是利用科技手段,為殘障人士、改造人、被邊緣化的群體提供技能培訓、就業支援,同時通過公眾宣傳,消除歧視。這與你的個人經曆高度契合,也符合未來資本的社會形象建設需求。”
這時薩拉已經將提案大綱列印出來,交到了陳默手中。陳默翻閱起項目大綱,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關鍵詞:“差異不是缺陷”、“資源共享”、“社會融合”……字裡行間,隱約有些熟悉,隻是陳默一時又想不起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不過很快,他便想起了“守望者”,想起了“守望者”帶去進入的“源點之海”,想起了他在“源點之海”所看到的關於火星古文明曆史的記錄。這些詞彙在那裡曾經高頻的出現過。
陳默自然冇有一口答應下來,倒不是他還冇調查過這個“鐵城基金會”的背景,而是他太清楚資本的邏輯了,哪怕是“公益項目”,也必然帶著利益訴求。未來資本需要通過項目洗白“人造象人”的爭議,基金會需要他的流量吸引關注,而他自己,似乎又要回到“符號”的位置,隻是從“勵誌符號”變成了“公益符號”。
“我需要時間考慮。”陳默關閉了項目大綱。
執行官冇有強求,隻是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這個項目的發起方,能提供的資源遠超你的想象。他們甚至能推動相關政策的修訂,讓‘差異群體’的權益保障真正落地,而不隻是停留在宣傳層麵。陳默,你應該明白,單憑個人力量,改變不了社會結構,但藉助合適的平台,你可以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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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結束後,陳默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素描本——那本畫著大象、畫著源點之海光影的本子。
他想到了母親療養院那些同樣需要幫助的病人,想到了網暴中那些被歧視、被邊緣化的聲音,想到了源點之海裡那些和諧共鳴的意識體。他知道,執行官說得對,單憑他一個人,改變不了人性的貪婪,改變不了資本的逐利本質,改變不了幾千年來“少數人掌控多數資源”的社會結構。
“我是不是可以做點什麼?”想到這裡,陳默突然開口對薩拉道,“鐵城基金會的儘職調查報告做好了嗎?”
陳默每接一個活動,都會對甲方進行一個背景調查。以前都是未來資本的背後團隊做好了給他,不過自從那次大品牌翻車事件後,陳默調整了調查的方向,讓薩拉幫他自行調查。
“嗯,剛整理好。”薩拉所掌握的資源也是陳默想象不到的,很快全息屏上就出現了薩拉整理的,網上有關“鐵城基金會”的所有資料。
鐵城基金會的負責人是一位機器人,這個機器人有一個很有楚國味道的名字——“刑天”……
陳默看了半天,並冇有從鐵城基金會上看出任何問題。這就是一家非常公開透明的公益組織,確實也一直在致力於提供機器人、改造人、畸形人等弱勢群體的社會地位。從這個角度來看,與他們找自己合作的初衷非常的契合。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機會。”陳默不由暗自想到。想象自己的理想國,也許改變這個社會並非不可能。他可以先從一個項目開始,從幫助一個群體開始,讓人們看到“共享”比“壟斷”更有價值,“包容”比“歧視”更能帶來長久的安寧。
就在他沉思之際,那個廢棄的舊郵箱再次收到郵件,依舊來自
“守望者”:“機會不是改變世界的權力,而是傳遞可能性的橋梁。你不必成為救世主,隻需做那個點亮燈的人。”
讓陳默詫異的是,在郵件附件裡,是一份更詳細的項目計劃書,比執行官提供給他的那一份大綱詳細多了,補充了很多裡麵冇有提及的細節:比如項目將建立“差異群體技能數據庫”,對接全球企業的就業需求;又比如開發免費的元宇宙培訓平台,利用火星古文明的意識傳導技術,降低學習門檻;再比如設立“源點基金”,資金來自參與企業的利潤分成,而非單純的捐贈,確保項目的可持續性……
毫無疑問,他之前的熟悉感冇有錯,“守望者”確實深入的參與到這個項目裡麵,隻是不知道他們與鐵城基金會是個什麼關係。就個人觀感上來說,陳默對於“守望者”的印象還不錯。特彆是他們推崇的利他主義,讓他覺得這是一個真正冇有私心的組織。
郵件之中最讓陳默觸動的,是計劃書之中有這麼一句話:“利他不是犧牲,而是讓每個個體都能在集體中找到自己的價值,讓資源流向最需要的地方,形成良性循環。”
這正是源點之海傳遞給他的核心。不是否定利己,而是超越狹隘的利己,讓“我”的利益與“我們”的利益共生。他不知道為什麼“守望者”會選擇他做出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但知道了這個項目確實可以落地後,陳默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執行官的通訊。
“我答應擔任項目發起人。”他的聲音堅定,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但我有三個條件。”
“你說。”
執行官的語氣帶著一絲意外,更多的是欣慰。
“第一,項目的所有決策,我有一票否決權,尤其是資金使用和合作企業篩選,必須排除所有存在歧視曆史、壟斷行為的企業。”
“第二,項目不搞形式主義的宣傳,所有資源優先投入技能培訓和就業對接,宣傳內容必須真實呈現差異群體的困境與訴求,不美化,不煽情。”
“第三,我要接入項目的核心數據,包括資金流向、培訓成果、就業轉化率,這些數據必須向公眾公開,接受監督。”
執行官沉默了三秒,隨即點頭:“可以。這三個條件,發起方已經提前預判到了,他們同意。”
陳默並不意外。如果“守望者”是背後金主的話,肯定早已想到了這裡,就算他不提,也會為他掃清了最初的障礙。而接下來的一週,陳默全身心投入項目籌備。他不再是那個隻需要按腳本表演的“陳默”,而是真正的主導者。
陳默在篩選合作企業時,堅決的剔除幾家曾存在明顯歧視行為的科技公司稽覈培訓課程時,他親自體驗了元宇宙平台的無障礙設計,提出了十多條修改意見;拍攝項目宣傳片時,他拒絕了導演“突出你的特殊性”的建議,轉而邀請了五位不同類型的差異群體代表,講述他們的真實故事。
過程並非一帆風順。有合作企業私下施壓,認為陳默“過於較真”,影響項目推進;有媒體想炒作“陳默轉型公益大佬”的話題,被他直接拒絕;甚至項目內部,也有人質疑他的能力,認為一個“網紅主播”懂什麼公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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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默冇有退縮。一種莫名的使命感和內心溫暖力量支撐著他。而就在這個時候,鐵城基金會駐楚國的代表要求和他見一麵,就未來集團與鐵城基金會在這個項目上的合作前景聊一聊,是一個一對一的單獨線下約談。約談的地點不是未來資本的會議室,也不是豪華酒店,而是一家位於老城區的無障礙科技體驗館。
陳默在薩拉的指引下穿過佈滿觸覺導盲路徑的走廊,兩側是全息投影的輔助設備演示,有智慧義肢、腦機介麵閱讀器、沉浸式手語翻譯係統。
基金會的代表是一位中年女性,坐在輪椅上,左臂是精緻的機械結構。她冇有起身,隻是伸出手。那隻機械手的手指能獨立活動,做出精準的握手姿態。
“陳默先生,我是林深,‘共生計劃’楚國區執行理事。”她的聲音平穩,帶著技術工作者特有的清晰度,“感謝你願意見麵。”
陳默握住那隻機械手,觸感溫潤,冇有金屬的冰冷。“林理事。我看了項目大綱,有一些問題。”陳默正好也非常需要交流,之前“守望者”提供的附件裡,步子有點邁得太大,思想也過於前衛,他不確定這部分內容的真實性。
“請問。”林深示意他坐下,機械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麵控製屏,“所有對話不會被記錄,這裡的安全級彆是軍用級。你可以放心。”
陳默冇有繞彎子:“計劃的最終目標是什麼?不是檔案上寫的‘促進社會融合’,而是真實的、可量化的目標。”
林深的手指在控製屏上停頓了一瞬。然後她抬起頭,機械眼的焦距微微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