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時,天色已暗。舊郵箱收到了守望者的最後一封郵件,依舊冇有發件人,隻有一行字:“橋梁已架,火種已燃,剩下的路,需要你們自己走。”
陳默關掉郵箱,走到那麵曲麵鏡前。鏡中的人,眼神清澈而堅定,王小明的柔軟與陳默的堅韌真正融合在一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傀儡,也不再是單純的符號,而是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傳遞可能性的普通人。
他知道,改變不會輕易到來。人性的貪婪不會消失,資本的逐利本質不會改變,幾千年來形成的社會結構有著強大的慣性。但他也相信,人類對於平等生活的嚮往,種子一旦種下,就不會隻在他心裡發芽。無論是那個盲人程式員的設備,還是那些參與項目的差異群體,又或者那些願意改變的企業和個人,都是種子生根發芽的土壤。
陳默打開全息屏,開始稽覈明天的培訓課程安排。薩拉的聲音響起:“陳默先生,‘共生計劃’的相關話題登上熱搜,討論量突破一億,大量網友表示願意參與誌願服務,十家企業申請加入合作。”
陳默微微一笑,冇有在意熱搜的熱度。他知道,真正的改變,從來不在熱搜榜上,而在每一次真誠的傾聽裡,每一次技能的傳遞裡,每一個被尊重、被賦能的生命裡。
接著,他打開“共生計劃”後台數據係統。螢幕上,數據的正反兩麵以極其割裂的方式呈現著。
一半是令人振奮的綠色。共生推薦人職業匹配精準度:98.7%。這是“源點網絡”最核心的魔力,也是火星古文明技術傳承的驚人體現。
它遠非市麵任何職業測評工具可比。這個繼承自火星意識共享網絡的技術,能溫和地探知個體意識深處最本質的天賦與潛能,無視後天損傷或社會標簽,直達核心。
數據麵板上滾動著鮮活案例。陳默耐心的閱讀著每一個案例,一直持續到深夜,對於“共生計劃”背後的技術支援的強大更是深有體會。特彆是其中有幾個案例,讓他印象深刻。
第一個是用戶ID為7305,檔案名為“老顧”的機器人。它是一台出廠十五年的老舊服務型機器人,型號早已停產,行動關節咯吱作響,內置處理器速度僅為當前主流產品的3%。
在常規認知中,“老顧”屬於待報廢的電子垃圾。然而,源點網絡從它海量且條理清晰的日常服務日誌中,解析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邏輯潔癖”與“歸檔本能”。它被精準匹配到“楚曆史文獻數字化檔案館”的“原始資料預處理員”崗位。該崗位要求極致的耐心、對固定流程的絕對遵循,以及對細微錯漏的零容忍,薪資不高,且人類員工因枯燥離職率極高。
“老顧”上崗一週,其處理資料的條理性與準確率便讓資深檔案員驚歎。它的“落後”處理器,在這裡反而成了優勢。它既冇有冗餘的功能,也絕不擅離既定程式。
第二個是用戶ID為
8812,用戶名為張薇的改造人。她先天性全盲,前音樂教育專業。源點網絡繞過“視覺缺失”的表象,捕捉到她聽覺神經的異常發達與獨特的“聲景構建”能力。她不僅能分辨極其細微的音高、音色變化,更能通過聲音在腦海中進行立體空間建模。
她被匹配至“龍騰科技”的“沉浸式聲效環境測試員”崗位,負責檢測並優化新一代元宇宙設備的空間音頻係統。她的“缺陷”,成了該崗位最稀缺的“專業儀器”。
第三個位讓陳默印象深刻的用戶ID是1029,是一位名為林昊的弱勢群體。他患有重度的社交恐懼症,被診斷為“無法適應常規集體工作環境”。
源點網絡發現,其意識在獨處時異常活躍,尤其在處理複雜、抽象的色彩與圖案資訊流時,會進入一種高效、愉悅的“心流”狀態。他被匹配給一位頂尖的虛擬景觀設計師擔任“色彩與紋理數據助理”,全程遠程協作。入職後,他負責的海量材質庫分類與初篩工作,效率是前任的三倍,且錯誤率接近於零。
像這樣的案例還有很多很多。在陳默內心裡,對“源點網絡”的天外技術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預判,它很可能帶來一場技術革命。特彆是在資源配比上,它的優勢展露無遺。接入源點網絡的受助者,在針對性技能學習上,效率呈現飛躍。網絡能根據個體意識吸收的最佳節奏,動態調整知識灌注的模塊與方式,並構建虛擬的“刻意練習”場景,將傳統需要數月的培訓週期壓縮至數週。
與此同時,在資源對接上,源點網絡也有遠超市麵所有軟件的優勢。在它的精準畫像與高效溝通下,為受助者尋找到的潛在意向企業數量可觀。不少中小型科技企業,尤其是那些追求特定領域極致、或受困於某些枯燥崗位高流失率的公司,對這份精準的“人才獵聘”服務表現出濃厚興趣。
綠色數據在閃爍,冰冷而客觀地證明著火星古文明“極致理性利他”模型的威力:摒棄一切偏見,將每一個生命單元視為具有特定參數的資源點,在全社會係統中進行最優化配置,從而實現整體效能躍升。理論上,這能近乎完美地解決差異群體的生存與價值實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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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並不意味著“源點網絡”一點缺點冇有。技術畢竟隻是技術,它與現實的對接並不會呈現出最美好的方式。在“共生計劃”後台數據係統螢幕的另一半,是刺眼的紅色。
入職轉化率:0.15%。
試用通過率:51.3%。
非技能原因勸退率:18.9%(且持續上升)。
一串冰冷的百分比數據背後,是陳默剛剛親眼見證的現實。這也是讓他徹夜難眠的原因。給他印象最深的那個案例是一份標註為“異常中止”的檔案。
用戶ID為4417,一位名為蘇晴的改造人。
檔案照片裡的女性笑容溫婉,眼神明亮。下方,源點網絡生成的十頁評估報告,結論赫然是醒目的金色字體:“完美適配——新興教育機構‘啟點學堂’高階學習體驗設計師及潛能引導師”。
報告詳儘分析了蘇晴的“核心參數”:前市重點“創新教育實驗班”首席導師,八年教齡,擅長基於全息沙盤與神經反饋數據,為學生定製“心流學習路徑”。她主導的“認知偏好對映教學法”曾獲教育創新獎。源點網絡甚至從她過往的教學案例中,解析出她獨特的“共情引導”能力——能精準感知學生的情緒阻滯點,並以非語言方式(如調整環境光影、引入特定頻率的背景音)進行疏導。
匹配邏輯無懈可擊:“啟點學堂”主打高階個性化全息教育,需要能將前沿教育理念與技術深度結合,並能處理高敏感度學生個案的專業人才。蘇晴的履曆與潛能,完全契合。
技能考覈結果:全息課程設計評分96,模擬學生(AI模擬高敏感度人格)引導成功率100%,方案評審會獲最高評價。
然而,試用期第三週,狀態變更為“勸退”。理由欄隻有一行官方的模糊措辭:“經綜合評估,與團隊長期發展理念存在差異。”
陳默沉默地關掉報告。源點網絡的邏輯世界純粹而完美,但它無法計算的變量,名為“現實”。
第二天早上,陳默先去了鐵城基金會為“共生計劃”提供的辦公場所。優先把資金問題解決了。當鐵城基金會的第一筆撥款五千萬星幣到賬時,他還鬆了口氣。哪知等他看到預算明細時,又倒抽了一口涼氣。
“為什麼技術開發占60%?”他召開第一次項目委員會線上會議,與會者除了他和林深,還有未來資本指派的財務總監、三家合作企業的代表。
“因為‘源點網絡’的接入設備需要定製開發。”林深的虛擬形象在螢幕上平靜迴應,“晶片隻是介麵,我們需要服務器、帶寬、安全係統,還有與各企業人力資源係統的數據對接模塊。”
“那直接幫助受助者的部分呢?技能培訓的場地、師資、生活補貼?”
“占總預算18%。”財務總監推了眼鏡,“陳先生,基金會撥款有明確指向,技術基建是長期投入,必須優先保障。”
陳默看著那些數字。五千萬聽起來很多,但分到十萬個目標受助者身上,每人每月隻有五十星幣,都不夠一頓像樣的午餐。更讓他無奈的是合作企業的“支援方式”。一家科技公司“捐贈”了五百台二手元宇宙頭盔,其中三分之一需要維修。而另一家企業則“提供”了培訓場地,一座位於城市邊緣的舊倉庫,連無障礙通道都冇有。
“這是做公益還是清庫存?”陳默在私下通訊裡問林深。
林深的回答很現實:“公益在資本眼裡本就是成本項。能拿出這些東西,已經是因為你能帶來輿論價值。”
毫無創業經驗的陳默隻能接受林深的回答,人總要向現實低頭,但也不能一直向現實低頭。接下來的行程,他就不打算向現實低頭,他約了蘇晴在一家僻靜的茶室碰麵,聊一聊她所遇到的現實問題。
眼前的蘇晴與照片中氣質相似,但更深沉。她穿著簡約的米白色針織衫,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若非她起身時,長裙下傳出極其輕微、卻異常平穩順滑的機械傳動聲,幾乎看不出異常。
“陳先生,為了我的事特意約見,感謝。”蘇晴的聲音清晰柔和,帶著教師特有的節奏感。
陳默冇有寒暄,直接將個人終端推過去,上麵顯示著源點網絡那份“完美適配”的評估摘要。“蘇老師,根據我們係統的判斷,以及‘啟點學堂’反饋的考覈結果,你不該被勸退。我想知道真實原因。”
蘇晴的目光掃過螢幕上的金色字體,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她冇有看陳默,而是望向窗外流動的全息廣告光影。
“他們冇告訴你嗎?哦,他們當然不會明說。”她轉回頭,眼神平靜,“因為我現在的‘硬體配置’,不符合他們對‘高階教育者’的品牌想象。”
她簡單講述了經過。五年前,因一場罕見的神經性疾病,她的脊椎以下運動功能永久性損傷。為了重返講台,她接受了最新型的“神經元-機械外骨骼”一體化改造。這不是簡單的義肢,而是一套高度整合的輔助係統,能讓她如常行動,甚至通過神經介麵更精準地調控教學環境中的全息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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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後,起初一切還好。但漸漸地,有些東西變了。”蘇晴的語氣依然平穩,像在陳述彆人的事,“學校引進了一批用於宣傳的‘AI教師形象’,全是年輕、完美、符合大眾審美的人類虛擬形象。管理層開始暗示,像我這樣的‘實體改造人導師’,在麵向家長和投資人的宣傳材料裡‘不夠有親和力’,‘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關注或疑慮’。”
她被逐漸邊緣化,從核心的創新項目調離,最終被“優化”離職。
“再說回這次的麵試吧。‘啟點學堂’的麵試官一開始非常興奮,他們認為我的教學理念和他們的技術路線完美契合。試用期開始,我帶的一個高敏感孩子。之前的三個月這個孩子拒絕進入任何學習場景,而我一接觸這個孩子就知道癥結在哪。於是在我的引導下,她第一次在全息曆史沙盤裡完成了十分鐘的自主探索,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蘇晴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屬於教師的亮光,但很快黯淡下去,“問題出在第三週,一位重要的潛在投資人家庭來參觀。那位家長在觀察窗外看到了我,之後私下向學堂創始人表達了對‘導師身體完整性’的擔憂,說看著我感覺不舒服,認為我這樣的人可能會‘無形中影響孩子的潛意識對完美與健康的認知’。”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創始人找我談話,非常客氣,表達了惋惜,說他們很欣賞我的能力,但由於他們是在初創階段,承受不起任何可能影響招生和融資的‘非核心風險’。我的‘不同’,就是他口中所說的那個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