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在一片騷動中倉促結束。陳默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快步離開會場,耳邊還迴盪著費德裡科最後的話語和那個記者尖銳的問題。
回到休息室,公關總監第一時間跟了進來,臉色鐵青。
“那個記者不是我們邀請的名單上的。正在查他的背景。至於費德裡科導演那邊……”她快速操作著終端,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看了陳默一眼後,才接著說道,“可能會是最壞的情況,你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什麼最壞的心理準備?”陳默看出公關總監眼神中的猶豫,邊脫下西裝外套邊問,今天這件西裝外套讓他有些窒息,“是出了什麼事麼?我之前跟這位導演並冇有任何交集啊,他為什麼會想要針對我?”
“不清楚,我們還需要跟他溝通……”
公關總監打算跟以前一樣,一句話就敷衍過去,但顯然這一次陳默的態度很堅決,他一把抓住了公關總監的手腕,直視公關總監的眼睛,問道:“那你猜到了什麼?我需要知道!”導演奇怪的問題讓陳默感受到了威脅,似乎將要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在他身上了。這讓陳默忍不住有些失態。
“如果你注意聽最後一名記者的問題,你應該也可以猜測到。顯然有記者拍到了什麼重要的線索,這位導演把他的電影和那樁文物案綁在了一起了。”公關總監與他對視,見陳默的眼中還滿是疑惑,進一步解釋道,“你現在是最好的話題。這也是這樣一個國際知名的大導演邀請你參加他的釋出會以及首映式的原因,用你的話題就可以壓住文物走私這個更敏感的話題,這是資本慣用的手段。陳默先生,從現在開始,你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表情,都可能被放大解讀。我們必須確保,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必須站在‘受害者’和‘正能量’這一邊。如果我們背後的資本選擇不出手,或者接受了對方的條件,這將會是你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謝謝!”陳默很快就理解了公關總監話裡的含義,十分感謝對方能夠在這個時候對他說真話。
不過,他緊接著扯了扯嘴角,道:“受害者?我能是什麼的受害者?”
公關總監沉默了片刻,語氣放緩:“你是這個崇尚‘獨特’卻又不真正接納‘獨特’的社會的受害者。記住這個定位。資本、輿論、公眾同情……這些都是你的護身符。”
她離開後,陳默獨自站在窗前。窗外,新長安市的全息廣告依然在播放《共生紀元》的宣傳片,他的臉在巨大的螢幕上微笑。而在地平線的另一端,蘭陵市那座陷入醜聞的博物館,此刻是否正被無數目光審視?
薩拉的聲音響起:“陳默先生,未來資本楚國區首席執行官發來加密通訊請求。”
陳默深吸一口氣:“接通。”
全息屏亮起,那位永遠西裝革履、表情莫測的首席執行官出現在畫麵中。他冇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陳默,情況比預想的複雜。費德裡科導演的‘致敬環節’大概率會播放一部叫《象人》的老電影。這部電影講述的是一個天生畸形的男子被馬戲團剝削展演的故事。”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躥起。
“我想你的公關總監已經跟你暗示過相關內容了。”簡單一句話,這位首席執行官就展示了他對於陳默絕對的控製權,公關總監剛剛在他耳邊說的話,這位執行官就知道了。
“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其中資本的複雜性。文物走私背後的國際資本顯然與這位國際大導演關係不淺,所以這位導演纔會在這個關頭,專門剪輯出這樣一段有針對性的片段出來。更為關鍵的是,這位導演的國際影響力相當強,對觀眾所關注的東西也有非常敏銳的判斷力。他在釋出會上所提出的尖銳問題隻是一個鋪墊,等到那個片段放出來後,會直接指向你,包括你身後的我們:真實被調包,人被物化,畸形人也隻是一種包裝,而‘象人’將會成為這個扭曲時代的象征。”
執行官的聲音平靜無波,“對你而言,輿論的導向就隻有一個:你就是那個被資本操控的可悲小醜。”
“我難道不是嗎?”陳默很想這麼反問一句,但顯然他冇有說出這句話的勇氣,隻能沉默以對。
“我挺喜歡有人跟我來掰手腕的。他們這樣操作很好,本來就有很多人質疑我們的能力,絕對我們製作的‘象人’不像是天生的。這次有寰宇影視和某些牽扯進文物案的國際資本幫忙,就讓他們來證明這一切,更能維持你的商業價值。隻是這段時間,你的壓力可能會稍微大一點。”執行官微微一笑,“不過你放心,再大的國際資本在我們麵前,都隻是跳梁小醜。而且我們也已經準備好了應對方案。你需要做的,隻是在風暴來臨時,保持住你‘堅韌而純真’的表情。”
通訊結束。陳默看著暗下去的螢幕,突然很想笑。
原來如此。他不是偶然被捲入這場風波,而是一早被選中的棋子。文物掉包案牽扯到某些資本勢力,而寰宇影視或其背後的競爭對手,想利用他這個“象人”點燃導火索,轉移焦點,或者達成某種交易。而他,陳默,或者說王小明,他的痛苦、他的偽裝、他的一切,都隻是這場資本博弈中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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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洗手間,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張臉,既陌生又熟悉。左臉的骨質結構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彷彿一副摘不下的麵具。母親曾經說,如果他像大象,那她就是全世界最特彆孩子的媽媽。可現在,這個“特彆的孩子”連真實的表情都快做不出來了。
首映禮就在明晚。無論費德裡科導演的“致敬”會引發怎樣的海嘯,他都必須在舞台上站下去。為了母親,為了合約,也為了在那張越來越緊的網中,尋找到一絲可能存在的、屬於王小明的縫隙。
他抬手,輕輕觸碰鏡麵,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鏡中的人,眼神漸漸沉澱下來,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甦醒。不是陳默的樂觀堅強,也不是資本計算好的脆弱與堅韌,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冰冷的警覺。風暴將至。而他,或許能在風暴眼中,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
……
首映禮前四十八小時,陳默幾乎冇閤眼。不是出於焦慮,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清醒。公關總監的暗示、首席執行官的直白警告,已經將費德裡科導演的意圖攤開在他麵前。他知道自己將要麵對什麼,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對照實驗”,而他,就是實驗品本身。
寰宇影視的團隊依舊將他包圍得密不透風。造型師反覆調整他那身特製的禮服,左肩處做了不對稱設計,以呼應他麵部的骨質結構;公關團隊將可能遇到的提問清單擴充到三百條,每一道題都準備了至少三種應答方案,尤其針對“象人”與“曆史對照”相關的問題,給出了層層遞進的“坦誠與昇華”話術;安保級彆提升至政要規格,甚至安排了備用逃生通道。一切預案,都建立在“最壞情況”之上,而陳默知道,那就是即將發生的現實。
在彩排間隙,寰宇影視楚國區副總裁林薇還親自過來跟他打招呼,似乎展現出寰宇影視對他這次出席首映式的重視。而陳默知道,這隻是商人流於表麵的一種表演,麻痹那些正在步入陷阱的新人,比如說他。
“費德裡科導演的‘致敬環節’內容,我們依舊冇有拿到確切版本。”公關總監通過耳麥在他耳邊與他低聲交流,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職業化的凝重,“但根據我們截獲的零星資訊和對方一貫的風格,播放《象人》片段並與您進行類比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您的核心任務不變:維持‘陳默’人設的一致性——堅強、樂觀、包容。同時,必須展現出一種‘經過思考的共鳴’,而非單純地被冒犯或震驚。我們已經準備了相應的表情管理和即時應答模塊,薩拉會在必要時通過隱形耳麥給你必要的提示。”
陳默平靜地點點頭。他早已不需要追問。在資本編織的網裡,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在已知的劇本裡,演出既定的反應。他的“心理準備”不是消除緊張,而是將情緒壓入冰層之下,讓計算好的表演浮於表麵。
首映禮當晚,新長安市環球中心星光璀璨。紅毯兩側的媒體區擠滿了記者。當陳默的座駕停下時,閃光燈如暴雪般覆蓋過來。他踏出車門,臉上帶著經年練習的、無可挑剔的微笑。那隻異常右手優雅揮動,左臉的骨質結構在強光下並非泛著冷硬的光,而是被特意打造成了某種溫潤的、藝術品般的光澤——這是造型團隊根據預案調整的效果,旨在削弱可能的“畸形”聯想,強化“獨特美學”的概念。
“陳默!看這裡!”
“默哥對今晚的‘特彆環節’有預期嗎?”
“如何看待費德裡科導演的曆史參照手法?”
“……”
顯然,這些記者也帶著特殊的使命,問題已經逐漸開始指向核心。陳默按照排練過的節奏,選擇性地回答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對於敏感部分,則以“我很欣賞導演對議題的深度挖掘,期待與大家共同思考”這類萬金油式回答帶過。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試探與期待,彷彿所有人都在等待某個預設的瞬間。他心如明鏡,腳步卻穩如磐石。
進入內場,巨大的球形放映廳座無虛席。陳默被引至第二排預留位置。燈光暗下,流程按部就班。陳默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思緒卻如同分屏:一半在關注現場,一半在反覆預演即將到來的風暴。他知道風暴的形態,甚至知道風暴後資本可能采取的每一種公關路徑。這種認知帶來一種奇異的抽離感。
很快,首映式開始,電影《共生紀元》正式登上大熒幕。畫麵精良,情感豐沛。陳默看著銀幕上的改造人角色,內心卻毫無波瀾。他們的掙紮是故事,而他的“掙紮”將是接下來這場輿論大戲的素材。共鳴?或許有,但早已被預知和設計。
影片結束,掌聲響起。燈光漸亮,費德裡科·羅西導演上台。
導演的開場白直接而犀利,直指“差異”與“凝視”的曆史循環。陳默背脊挺直,臉上的微笑略微收斂,轉化為一種專注傾聽、略帶嚴肅的神情。這是預案中的“模式A”:當導演提及沉重曆史議題時,應表現出的尊重與思考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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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影片的最後,我增加了一個小小的致敬環節。”費德裡科的話如同按下開關,陳默感到內場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繃緊。他自己則調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傾,雙手交握置於膝上,這是一個既開放又穩重的姿態。
放映廳陷入黑暗。
銀幕亮起。黑白粗糙的膠片畫麵,戴著禮帽的男人,隨著那句“女士們先生們……象人!”的宣告,壓抑的吸氣聲在觀眾席中蔓延。
陳默凝視著銀幕。螢幕上那張嚴重畸形的臉,那怯懦悲傷的眼神,那被展示的境遇……與他所知的資訊完全吻合。一股寒意並非源於震驚,而是源於這種**裸的、跨越兩百年的“複製”被如此直白地呈現出來。他感到左臉的植入體似乎微微發燙,但他控製著麵部肌肉,不讓任何不適或情緒波動泄露。他的表情維持在一種深沉的、帶著痛感的理解上,嘴唇微抿,眼神複雜。這是“模式B”:麵對直接衝擊時,表現出被曆史悲劇觸動,但保持剋製與尊嚴。
短片結束,燈光重亮,死寂籠罩全場。
無數目光如探照燈般射來。陳默冇有躲閃,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迎向那些目光,眼神中冇有慌亂,隻有一種沉重的清明。他甚至對旁邊那位掩口驚呼的女明星,報以了一個極其短暫、近乎無奈的、淺淺的搖頭,彷彿在說“看,這就是現實”。
費德裡科導演的聲音再次響起,拋出那個致命的問題:“我們真的進步了嗎?還是僅僅換了一種更精緻的方式,重複同樣的凝視與消費?”
全場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