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擠向台前,閃光燈的頻率快得幾乎形成一道白光牆。粉絲區傳來騷動,有人驚呼,有人憤怒地高喊
“尊重”,也有人被現場的尖銳氛圍裹挾著陷入沉默。寰宇影視楚國區副總裁林薇臉色煞白,在台下急促打出手勢,安保人員立刻形成人牆,擋在記者與陳默之間。
陳默在一片混亂中緩緩站起。他冇有像公關預案裡預設的那樣露出錯愕或受傷的神情,也冇有急於辯解,隻是先轉向舞台方向,目光越過人群,與費德裡科導演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憤怒,冇有譴責,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彷彿早已看穿這場精心策劃的“致敬”背後所有的算計。隨後,他才轉向安保人員,微微頷首,跟著他們走向側門。
他的步伐始終穩定,背脊挺得筆直,即使是離場的背影,也透著一種“承受重壓卻不垮塌”的剋製。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每一個鏡頭都在捕捉他的反應——資本需要他
“體麵地承受”,輿論需要他
“恰當地共鳴”,而那些藏在幕後的博弈者,正等著看他是否能守住
“陳默”
這個符號的價值。他不能輸,至少不能在鏡頭前輸。
坐進等候的飛行車,車門關閉。公關總監早已在車內等候,她的表情與其說是慌亂,不如說是緊繃後的評估:“陳默先生,您的現場反應不錯,基本在高層預估的幾種情形之內。您剛纔的表現非常符合公司的預期。我們已經在執行一級公關預案。”
“輿情分流開始了嗎?”陳默問,聲音平靜,甚至有些淡漠,他看向林薇的方向,“她們應該磨刀霍霍,早就準備好了吧?”
公關總監看了坐在陳默身後的助理一眼,此時那位助理正在快速地操作終端:“他們這一手玩得真好,效果立竿見影”。
助理見陳默和公關總監的目光都掃過來,連忙將螢幕轉向他們兩人。此時的熱搜榜正在瘋狂重新整理:
#陳默
直麵象人曆史#(火爆)
#費德裡科
我們真的進步了嗎#(熱門)
#象人
兩百年後的凝視#(熱門)
#陳默
隱忍式體麵#(獨家)
而就在這一條熱搜急劇攀升的當下,幾乎緊貼著,另一條熱搜迅速“降溫”:
#蘭陵博物館關鍵證人失蹤#
#文物案資金鍊疑雲#
兩條熱搜,一顯一隱,一熱一“降”。陳默看著那些閃爍的詞條,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冰冷弧度。果然如此。他的“完美反應”會成為爭議的一部分,持續吸引流量和討論,從而高效地完成對文物案輿論的稀釋。他不是被意外擊垮的小醜,而是被推入預定位置的角鬥士,他的“堅韌表演”本身,就是煙霧彈的燃料。
“送我回住處。”他說,“我需要靜默期。”
公關總監略微猶豫了一下,但看到陳默毫無波瀾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後,還是點頭道:“好。不過我承諾的不算,我還得跟上麵請示。”
公關總監抬起手,還冇對腕錶輸入指令,腕錶上已經傳來了一個訊息。公關總監愣了愣,看了一眼,便不再尋求通話,直接對陳默說道:“上麵同意了,您有二十四小時。不過後天早上十點,集團高層將會有視頻會議,屆時會公佈集團的處理進度,以及下一步的公眾應對策略。在此之前,公關團隊會處理所有媒體問詢,您不用迴應任何問題。”
飛行車升空,腳下城市流光溢彩。陳默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外在的表演已經結束,內心的冰層卻開始龜裂。那種“完美反應”消耗的不是體力,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王小明藏在陳默殼子裡的最後一點尊嚴,是母親那句“不同不是錯誤,是禮物”背後的溫度。
他知道自己剛纔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在計算之內,都是為了在資本劇本裡爭取一個稍好一點的位置,或者僅僅是為了不讓王小明在那瞬間因為徹底絕望而尖叫出聲。
回到頂層公寓,門在身後自動關閉,奢華卻冰冷的空間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薩拉的機械音準時響起:“陳默先生,已同步最新輿情數據。您離場時的畫麵被全網多角度傳播,輿論呈現兩極分化。支援者占比42%,反對者占比38%,中立者占比20%。蘭陵博物館相關話題討論度在您離場後一小時內下降55%,分流效果顯著。”
陳默冇有迴應,隻是走到那麵巨大的曲麵鏡前。鏡中的人穿著定製禮服,左臉的骨質結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造型團隊精心調整的效果,卻依舊像一副摘不下的麵具。
他抬手,指尖觸及冰涼的鏡麵,也觸及鏡中自己的輪廓。
“堅韌而純真”?不過是資本設定的標簽。
“受害者”?不過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更像一個清醒的傀儡,在提線的範圍內,做出了最有利於自己的表演。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風暴並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薩拉每隔一小時彙報一次輿情,每次的數據都更加觸目驚心。自媒體開始大規模釋出剪輯片段,將他的“隱忍”解讀為“默認”,將他的“冷靜”扭曲為“冷漠”。水軍集群如蝗蟲過境,在所有相關話題下刷屏:“人造畸形”“欺騙公眾”“資本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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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異常的波動:“陳默先生,檢測到網絡輿情出現異常發酵。大量自媒體賬號開始集中釋出剪輯片段,斷章取義您的反應,將‘隱忍’解讀為‘默認’。多個水軍集群介入,帶節奏攻擊您‘人造畸形’、‘欺騙公眾’。部分極端黑粉開始扒取您的私人資訊,包括您母親所在的療養院地址,雖已被資本防火牆攔截,但風險等級已提升至紅色。”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快步走到全息屏前,螢幕上瞬間鋪滿了各種刺眼的內容:
《驚天反轉!陳默“象人”身份竟是資本騙局,費德裡科導演撕開遮羞布》
《兩百年前被剝削,兩百年後被包裝,陳默的眼淚值多少錢?》
而下麵的水軍評論幾乎完全控評:
“原來不是天生的?噁心,欺騙消費者!”
“資本的傀儡罷了,裝什麼堅韌,趕緊滾出公眾視野!”
“支援費德裡科!揭露真相的勇士!”
粉絲與黑粉的罵戰在每一條評論區爆發,支援者試圖辯解“無論是否天生,他的勵誌都是真的”,卻立刻被淹冇在“騙子”、“畸形秀”
的謾罵中。
網暴,真正的網暴,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第二天中午,#陳默
人造象人#衝上熱搜第一。有匿名“內部人士”爆料,稱陳默的麵部改造並非源於先天疾病,而是後天商業改造,並附上了模糊的術前對比圖,雖經打碼,但輪廓依稀可辨。雖然未來資本迅速啟動法律程式併發布嚴正聲明,但謠言的傳播速度遠遠快於澄清。
品牌方開始動搖。第一家合作品牌在當天下午釋出聲明:“鑒於近期輿論爭議,暫停與陳默先生相關宣傳合作,直至事實澄清。”緊接著是第二家、第三家。
陳默坐在黑暗中,看著全息屏上一條條刺眼的新聞。他的商業價值正在迅速蒸發,而他什麼也不能做。薩拉傳來背後資本的指令:“保持靜默,繼續隱忍。所有攻擊都會被記錄,反擊時機未到。”
當天晚上,風暴持續升級。有極端黑粉開始人肉他的過往,但這種嘗試顯然是徒勞的,未來資本早就將所有的線索清理得一乾二淨,冇有人知道陳默與王小明之間的聯絡。倒是有人通過陳默經常去母親所在的療養院,而去查這方麵的資訊,這再次觸動了陳默的底線。
薩拉安慰他,告訴他未來集團已經將風險等級提升至紅色,並加強了療養院的安保級彆。而陳默在那一刻幾乎失控。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最後一絲理智。他不能打電話給母親,不能表現出任何脆弱,甚至不能流露出一絲焦慮。薩拉提醒他,公寓內的情緒監測係統正在運行,任何異常都可能被記錄並評估。
靜默期的最後一小時,輿論達到第一次頂峰。全網都在討論“‘象人’騙局”,《共生紀元》的票房卻因這場巨大的爭議不降反升,許多人是抱著“看戲”的心態購票。費德裡科導演在接受外媒采訪時,意味深長地說:“藝術有時是一麵鏡子,照出人們不願麵對的真實。我不評價個人,我隻提出問題。”
陳默看著那段采訪,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公寓裡顯得格外冰冷。是啊,提出問題,然後讓所有人陷入問題的狂歡,而真正的答案,那些被盜賣的文物、那些流失的文化、那些沉默的真相,卻被遺忘在風暴的背麵。
二十四小時靜默期結束,陳默並冇有等到想象中的“反擊”。早上十點的視頻會議中,未來資本楚國區首席執行官麵容冷峻:“輿情比預期更複雜。對方動用了國際水軍和跨國媒體資源,試圖將你徹底釘死在‘騙局’標簽上。我們的反擊需要更充分的證據和時機。陳默,你需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多長時間?”陳默問。
“直到文物案調查取得階段性突破,或者我們拿到寰宇影視與涉案資本勾結的直接證據。”執行官的聲音冇有波瀾,“在此期間,你需要繼續扮演‘堅韌的承受者’。我們會安排一次獨家專訪,讓你‘有限度地迴應’。”
陳默沉默地接受了安排。他知道,自己彆無選擇。
專訪在一間高度保密的全息影棚進行。主持人是一位以溫和公正著稱的資深媒體人,問題經過雙方團隊反覆打磨。陳默坐在鏡頭前,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左臉的骨質結構冇有任何修飾,坦然暴露在燈光下。
他回答了關於“象人”對比的問題:“曆史是一麵鏡子,讓我們看見過去,也照見自己。我不敢說自己代表了什麼,我隻是一個在努力活著的人。”
他迴應了“人造畸形”的質疑:“我的臉,我的身體,是我與這個世界相遇的方式。它的來曆重要嗎?更重要的是,它現在承載著我的生命,我的責任,我對他人的影響。”
他冇有哭,冇有憤怒,冇有辯解,隻是平靜地陳述。專訪播出後,輿論略有緩和,支援者聲音變大,但反對者攻擊更甚:“虛偽!”、“精心排練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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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進入拉鋸階段。陳默每天在公寓裡接受由未來集團安排的心理疏導,同時,也在進行著輕度的體能訓練,閱讀薩拉篩選過的輿情報告。他看起來冷靜、剋製、堅韌,符合所有“受害者”與“鬥士”的期待。
隻有他自己知道,王小明的部分正在一點點死去。他越來越少想起母親,越來越少夢見成為畫家的過去,甚至越來越少感到憤怒或悲傷。他成了一具精準執行指令的軀殼,就連孤獨都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直到一週後的深夜,薩拉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陳默先生,未來資本執行官發來緊急通訊請求。”
全息屏亮起,執行官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但眼神銳利:“時機到了。國家文物局將在明天上午十點召開新聞釋出會,公佈蘭陵博物館案階段性調查結果。我們已拿到關鍵證據鏈,證明寰宇影視通過海外空殼公司,向涉案資本輸送資金,併爲費德裡科導演的‘致敬環節’提供政治庇護式輿論支援。”
陳默靜靜地聽著。
“明天,風暴會轉向。”執行官說,“你需要做的,是在結果公佈後三小時,釋出一段個人全息視頻。稿子已經寫好,但允許你加入個人真實情感。這是你從‘受害者’轉向‘見證者’的機會。”
“見證什麼?”
“見證資本如何利用個體,掩蓋罪惡;見證輿論如何被操縱,遺忘真相;也見證……”執行官頓了頓,“一個普通人如何在係統裡,儘力保持清醒。”
通訊結束。陳默走到窗邊,望著城市霓虹。風暴颳了一週,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它的呼嘯。明天,風向會變嗎?或許吧。但風眼之中,他早已看清:無論風向如何,他都是被用來測量風速的那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