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忍不住將這頭條新聞點開,很快相關新聞的視頻便投屏在背景板上。畫麵中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博物館,門口停著幾輛警車,警戒線將圍觀群眾擋在外麵,有記者在鏡頭前說道:“近日,有匿名舉報人向紀檢部門提供線索,稱蘭陵市博物館前館長李某,在任期間利用職務之便,不僅與多家企業私下串通,將館藏多件國家級文物以‘修複’、‘借展’的名義調出,用仿製品替換後,再通過地下渠道高價銷往海外。其中包括一件價值逾百億星幣的戰國青銅劍‘龍淵’,以及一批西漢時期的金縷玉衣殘片……”
“……目前,李某已被正式立案調查,涉案企業名單正在覈實中。在涉案的企業中,除了李某以親戚名義註冊的公司外,還包括國內多家知名古玩店和拍賣行。在李某收受的賄賂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筆境外轉賬,其數目金額巨大,此案是否涉及到境外勢力的滲透還不得而知,案件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如此大的新聞,難怪能登上頭條。不過,這背後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陳默是難以想象的。這還是陳默有緣進入了主播這個行業,有機會接觸到很多資本後,才能稍微明白其中複雜的利益糾葛。而且他還知道,自己頂多隻算是個“編外人員”,充其量也就隻能看個熱鬨而已。
蘭陵市,楚國經濟排行前三的大省的省會,算是楚國的一線城市了。再加上“天價文物”、“資本勾結”、“監守自盜”……這些關鍵詞串聯在一起,透著一股熟悉的荒誕。科技發展到能改造人類基因、能實現虛擬與現實接軌的時代,人類依然在重複著最古老的貪婪——侵占公共資源,為一己私利踐踏規則。而且永遠是一少部分人霸占著全球大部分的資源。
這讓陳默不禁聯想到,小時候自己在曆史課本上就看過的那些,廣為人知的人和事。比如古代某官員監守自盜,將皇宮珍寶據為己有。這樣的人可太多了,比如和珅、王黼、元載、蔡京、嚴嵩、劉瑾、趙高、梁冀、安祿山、秦檜、呂不韋、李林甫、楊國忠、石崇、賈似道……從古到今,一本史書估計都寫不完。總在說社會進步,為什麼進步了幾千年,人類的道德水平似乎並未進步多少。物質條件改善得再好,資源再充沛,但如果始終隻是少數人擁有,那這個文明真的是在進步嗎?
“陳默先生?”公關總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關於記者可能提出的‘個人經曆與影片情節的關聯’,我們再演練一遍?”
陳默收回目光,重新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微笑:“好。”
他配合著公關團隊的演練,回答著那些早已預設好的問題,語氣真誠,眼神堅定,完美扮演著“接納差異、傳遞正能量”的陳默。可不知為什麼,剛纔看到的那則頭條新聞像一根細針,時不時紮得他內心隱隱作痛。
“難道這件事還能跟我扯上關係不成?”陳默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最終還是作罷了。不過在秦昭看來,陳默的這種直覺其實非常準確,看來王小明自身的靈覺並不低。因為作為另一個位麵“命運代理人”的秦昭,能夠清晰的看到,在這個世界的命運之海中,那條重磅新聞已經將無數人的命運都牽扯進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裡,而王小明的命運絲線正將要被這個黑色的漩渦所吞噬,而且還是處於正中心的位置。
此時的陳默自然不知道,還有一個人正在觀看他的命運。此時的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被遮蔽的負麵評論,想起自己十七次改造手術留下的後遺症,想起母親療養院賬戶上每月按時到賬的款項……這一切,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資源侵占”嗎?
資本利用他的基因,打造出一個“象人”符號,榨取商業價值,而他不過是這場交易中,被包裝得更光鮮的“商品”。就像那被盜走的青銅劍,被替換的金縷玉衣,他的“獨特”被資本竊取,他的“人生”被精心編排,連痛苦和掙紮,都成了可被販賣的情緒。
夜幕再次降臨,陳默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流轉的全息廣告。寰宇影視的宣傳還在繼續,他的臉出現在每一個角落,微笑著傳遞著“接納差異”的理念。而那條文物掉包的新聞,已經被新的熱搜覆蓋,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是如此重大的新聞,相關的話題不是這些浮光一現的熱搜能夠壓得住的。在不同渠道,不同媒體,網絡上的各個角落,那則頭條新聞的影響力還在發酵中。
薩拉突然提醒:“陳默先生,寰宇影視發來最新通知,首映禮的流程有微調。費德裡科導演將在影片放映結束後,增加一個‘致敬經典’的環節,具體內容暫未透露。”
“知道了。”陳默的心莫名一沉,他低聲迴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臉的骨質結構。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他從來都不是自己人生的主宰,隻是資本棋盤上,一枚被精心擺放的棋子。而這枚棋子,即將被推向一場未知的風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新長安市的夜晚依舊繁華,可陳默眼中的霓虹,卻漸漸染上了一層陰霾。陳默關掉全息螢幕,走到醫療區,讓機械臂為他注射例行的抗排異穩定劑。針頭刺入皮膚的刺痛感,讓他瞬間回神。
無論即將麵對什麼,他都必須繼續扮演好“陳默”這個角色。為了母親的醫藥費,為了那份遙遙無期的五年合約,也為了在這場資本與人性的博弈中,能勉強保住一絲屬於王小明的尊嚴。
新聞釋出會的當天早晨,陳默在薩拉的提示聲中醒來。昨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夢境支離破碎,一會兒是母親握著他的手畫畫,一會兒是手術檯上刺眼的無影燈,最後總定格在那則文物掉包新聞的模糊畫麵上。
“陳默先生,今日體表特征掃描完成。左頰仿生骨質結構邊緣出現輕微紅腫,建議使用遮瑕塗層。”薩拉的機械臂托著一罐特製的生物遮瑕膏,膏體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這玩意兒不僅能掩蓋瑕疵,還能根據環境光線自動調節反射率,讓他的“象人”特征在鏡頭前始終呈現最“藝術化”的效果。
陳默任由機械臂操作,目光落在全息屏的今日行程表上。上午十點,新聞釋出會;下午三點,專訪錄製;晚上七點,與費德裡科導演的私人會麵。每一個環節都被標註了顏色:綠色代表可控,黃色代表需注意,紅色代表高風險。
“費德裡科導演的會麵……為什麼是紅色?”陳默問。
薩拉停頓了半秒,這是它進行深度數據檢索時的特征。
“根據過往117次公開場合言行記錄分析,費德裡科·羅西有63%的概率會提出計劃外的問題或要求,其言論有41%的概率引發爭議。與您的人設匹配度僅為72%,低於安全閾值。”
陳默冇再追問。匹配度、安全閾值、風險概率……這些冰冷的數據構成了他生活的每一個決策。他有時會想,如果當初冇有簽那份合同,現在的王小明會在哪裡?也許在某個小畫廊打工,也許在街頭賣畫,為母親的醫藥費愁白了頭。至少,那張臉還是自己的。
遮瑕完成,鏡中的臉恢複了直播時的“完美”狀態,那種精心設計過的、震撼又不至於令人反感的奇特。他穿上寰宇送來的定製西裝,剪裁巧妙地修飾了他右肩因右手異常生長而微顯的傾斜。一切細節都在提醒他:你是個產品,請保持出廠設置。
新聞釋出會設在環球中心頂層的星空廳。當陳默在安保人員的簇擁下步入會場時,閃爍的閃光燈幾乎讓他睜不開眼。他保持著微笑,向媒體席點頭致意,然後在屬於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位置緊挨著導演費德裡科·羅西和幾位主演,足以顯示寰宇對他的“重視”。
費德裡科是個瘦高的意國人,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他正與身旁的女主演低聲交談,直到陳默坐下,他才轉過頭,目光在陳默臉上停留了數秒。
“陳先生。”費德裡科伸出手,他的握手很有力,“感謝你能來。你的故事……很有力量。”
“是我的榮幸,導演。”陳默迴應,語氣是訓練過無數次的謙遜而堅定,“我一直很欽佩您的作品。”
“哦?”費德裡科挑眉,似乎來了興趣,“你看過哪一部?”
陳默心中微凜。他確實惡補過費德裡科的電影,但那些充滿政治隱喻和人性拷問的作品,與他被設定的“勵誌正能量”人設其實並不完全契合。他選了一部相對安全的:“《無聲山穀》,關於聾啞社區的故事。您對‘差異’的處理很深刻。”
費德裡科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但那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彆的東西,不知是探究,還是諷刺?陳默也分辨不清。
新聞釋出會按流程進行。主持人介紹影片,播放終極預告,主創人員依次發言。輪到陳默時,他按照公關團隊的腳本,講述了自己“接納獨特”的心路曆程,言辭懇切,幾次恰到好處的停頓引來台下陣陣掌聲。他甚至即興加入了一個小故事,關於他如何用那隻“特彆的手”為母親繪製賀卡。這故事半真半假,母親確實喜歡他畫畫,但賀卡從未存在過。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媒體提問環節。起初的問題還是很溫和,聚焦電影主題和主演表現。但漸漸地,話題開始轉向陳默。
“陳默先生,電影探討的是改造人與普通人的共生。而您作為……呃,身體特征非常獨特的公眾人物,您認為現實中的‘共生’實現了嗎?”一位戴眼鏡的男記者問道。
陳默微笑:“我認為正在實現。就像電影裡表達的,共生的基礎是理解和尊重。我很感激這個時代,能讓不同的聲音被聽到,不同的樣貌被看見。”
“但您是否認為,您的‘被看見’本身也是一種被消費?”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來自一位短髮女記者,她的表情很認真,“您被包裝成勵誌符號,您的痛苦和掙紮成為賣點,這是否是另一種形式的剝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會場瞬間安靜。公關總監在台下微微蹙眉,這是預設問題之外的危險區域。陳默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臉上的笑容未變。他沉默了兩秒,這也是訓練過的技巧,短暫的停頓能製造思考的假象,同時讓團隊有機會判斷是否要介入。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他緩緩開口,目光真誠地看向那位女記者,“我不否認,我的故事被傳播,我的形象被展示。但關鍵在於,在這個過程中,我是否還能保持真實的自我?我是否還能用我的經曆,哪怕一點點,去影響、去鼓勵那些可能正在自我懷疑的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我認為,這種‘被看見’就有了超越消費的意義。”
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熱烈。女記者似乎還想追問,但主持人已經點了下一個人。陳默鬆了口氣,手心卻微微出汗。他瞥見費德裡科導演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接下來的問題又回到了電影。直到釋出會的最後幾分鐘,一個坐在後排、一直冇舉手的記者突然站了起來。他冇有拿話筒,聲音卻洪亮得足以讓全場聽見:“導演,有訊息稱您在首映禮上準備了一個‘致敬經典’的特彆環節,能否透露具體內容?這與近期蘭陵市博物館的文物掉包案有關嗎?”
會場嘩然。費德裡科導演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那個記者,眼神冰冷。
主持人急忙打圓場:“抱歉,今天的提問環節到此為止……”但費德裡科抬手製止了他。他拿起話筒,緩緩站起。
“電影是時代的鏡子。”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場,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我們致敬經典,是因為經典揭示了永恒的人性。《共生紀元》想探討的,不僅僅是改造人的問題,更是權力、資源、真實與虛假的問題。至於具體內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陳默身上,“請各位在首映禮上親自見證。”
說完,他放下話筒,徑直離開了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