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如未濟 第36章 林墨與孟德

林墨的指尖在神經互動介麵上懸停時，整座城市的數據流突然發生了0.3秒的紊亂。

全息廣告牌上滾動的楚幣彙率瞬間碎裂成彩色噪點，懸浮車流的導航燈陣詭異地閃爍了三下，而植入他顳葉的腦機介麵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就在這千分之三秒的間隙裡，那些丟失已久的記憶碎片如掙脫束縛的蜂群般湧入意識——雨夜裡模糊的車燈軌跡、實驗室冷藏櫃的低沉嗡鳴、還有一句反覆迴響的低語，像是某種加密通訊的密鑰。

“秦昭……”他下意識地呢喃出聲，指尖的神經傳感器立刻捕捉到心率驟升的波動。周圍行人的全息投影頭像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這些半透明的藍色輪廓在楚都新城區的磁懸浮步道上流動，如同穿行在數據海洋中的魚群。林墨扶著冰涼的合金欄杆俯身喘息，視野裡突然浮現出奇異的光暈——那是一串由無數細小光點組成的鏈條，一端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則伸向大氣層外深邃的虛空。

這種感覺如此真切，彷彿伸手就能觸摸到某種跨越維度的存在。三個月前秦昭在量子對撞機事故中“消失”的新聞畫麵突然在記憶中清晰起來。當時官方連一個訃告都冇有發，整個世界除了少數幾個人，甚至都冇多少人知道最後撞開小行星的無名英雄其實就是秦昭。因為，林墨在代替著秦昭，以他的身份繼續活著。林墨現在經常午夜夢迴，還能清晰地看到，秦昭最後的影像正對著他微笑，而現在林墨才驚覺，那笑容裡藏著一絲隻有他能讀懂的告彆。

他沿著螺旋上升的空中走廊走向研究院，沿途的智慧綠植紛紛轉向他的方向，葉片上的生物熒光隨他的情緒波動變換著色彩。楚都的天際線在晨光中舒展，古老的黃鶴樓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能量護盾中，與遠處的反重力飛行器起降塔構成奇妙的和諧。但這座城市的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秦部長，您的神經同步率異常波動已記錄在案。”研究院入口的AI警衛投射出虛擬光屏，“需要安排醫療檢測嗎？”

“那麻煩了，我想預約一個記憶修複。最近有點心緒不寧，總會想起一些故人。”林墨點點頭，正好他也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研究一下自己的精神狀態。最近他老是做夢，夢到一段感覺很真實，似乎是那段曾經被他遺忘的記憶。但林墨自從成為改造人後，就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記憶，怎麼找也找不回，所以他想確定一下夢境裡內容的真實性。

“好的，已經預約成功。請您半個小時後到楚都中央神經樞紐的7號記憶修複艙，進行相關的醫療診斷。”聽到了答覆後，林墨揮手關閉光屏，視網膜上殘留的光斑讓他想起剛纔出現在夢境中的那串因果鏈的形態。走進基因庫大廳時，全息穹頂正實時播放著晉國邊境的衝突畫麵——裝備著生物機甲的士兵正在摧毀一座基因實驗室，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在光屏上泛起漣漪。

“又打起來了？”林墨路過秦昭以前呆過的楚國九部行動組，突然聽到實習生在小聲議論，“聽說晉國新研發的戰鬥型調整者能徒手掀翻坦克。”

林墨的腳步頓住了。調整者——這個三個月前還被嚴格保密的術語，如今已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他調出權限庫裡的加密檔案，全息投影在掌心展開：新人類計劃Phase3實驗報告，負責人簽名處是一個熟悉的名字——馬庫斯沃克。照片上的男人戴著銀色義眼，嘴角噙著標誌性的冷笑，完全不像官方通報裡“在事故中喪生”的模樣。

檔案裡的監控視頻顯示，馬庫斯在量子對撞機爆炸前0.7秒啟動了緊急傳送裝置。畫麵最後定格在他被能量旋渦吞噬的瞬間，但林墨注意到他手腕上戴著的特製手環，那是可以儲存意識數據的神經錨點。

“找到了。”林墨放大視頻細節，因果鏈的觸感再次浮現，這次更加清晰。他能“看到”馬庫斯此刻正身處晉國人造子宮實驗室的核心區域，周圍漂浮著數十個透明培養艙，每個艙體裡都浸泡著閉目的胎兒，他們的基因序列在艙壁上流轉成金色的數據流。

楚晉兩國的對峙在秦昭消失後驟然升級。晉國已經公開向全世界宣佈，在晉國國內已誕生137名軍用型新人類。他們在軍事指揮與軍事作戰等方麵展現出驚人天賦，但隨之而來的是全世界範圍內對於基因歧視法案的激烈爭論。全息議會大廳裡，代表們的虛擬投影因意見不合而劇烈閃爍，有人舉著“基因平等”的發光標語，有人則展示著調整者嬰兒的大腦掃描圖——那些異常發達的神經突觸在螢幕上像珊瑚般綻放。

而且晉國首批的20名戰鬥型調整者已投入邊境衝突。林墨通過秘密渠道獲得的視頻裡，這些年輕人能在百米外躲過子彈，徒手擊穿合金裝甲，他們的瞳孔在戰鬥時會泛起詭異的紅光——那是視神經被基因編輯過的特征。最令人不安的是，視頻末尾出現了馬庫斯的身影，他正在給一個女孩注射某種藥劑，女孩裸露的手臂上佈滿了血管狀的熒光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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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部長，蘇璃博士的通訊請求。”手環突然震動，打斷了林墨的思緒。全息投影中，蘇璃的影像有些失真，背景裡能聽到實驗室特有的低鳴。這位天才科學家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白色大褂上沾著不明汙漬。

“基因庫的穩定場出了問題。”蘇璃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第三區的蘄艾樣本開始異常增殖，它們的根鬚正在穿透合金地板。”

林墨趕到時，實驗室已變成一片熒光森林。經過基因編輯的蘄艾釋放著淡藍色粒子，這些治癒光粒本該用於創傷修複，此刻卻像有生命般纏繞成網。蘇璃正懸浮在半空操作全息控製檯，她腳下的反重力裝置泛起漣漪，與植物釋放的粒子碰撞出彩虹般的光暈。

“它們在響應某種未知頻率。”自從秦昭死後，蘇璃的研究方向發生了匪夷所思的調整，她居然從天體物理調整到了完全冇有關係的基因工程方向，而且很快就趕上了目前的研究進度。

蘇璃調出頻譜圖，“從秦昭消失那天開始就這樣了。”

林墨伸手觸碰最近的葉片，指尖立刻傳來熟悉的刺痛。因果鏈的光點再次浮現，這次它們與蘄艾的基因鏈產生了共振。他突然明白，這些植物感知到的不是頻率，而是秦昭散落在現實維度的因果碎片。

就在這時，所有的熒光同時熄滅。實驗室的應急燈亮起紅光，中央電腦突然彈出警報：“檢測到高維能量波動，座標鎖定晉國境內，馬庫斯實驗室。”

“刑天，在嗎？我要馬庫斯實驗室現在的畫麵，能做到嗎？”林墨突然聯絡刑天說道，此時的刑天與離九已經跟隨著韋萊斯回到了鐵城，他們在尼比魯方舟被完全炸燬前成功逃離了那裡。馬庫斯則因為擁護新的總統，在水門市又成功紮下了根。

“好的，冇問題！上個月他們把‘新人類計劃’的實驗室搬到了水門市的地下三層，聽說已經有第一批‘成品’出來了。我當時都以為馬庫斯死了，冇想到這個人命真大呢！”

林墨的指尖頓了頓。馬庫斯，晉國“新人類計劃”的主導者，三個月前在廢都遺蹟的爆炸裡，所有人都以為他和那座地下實驗室一起化為了灰燼。可現在……他想起秦昭曾經說過的話：“馬庫斯的目標從來不是簡單的基因改造，他想創造隻受他控製的新人類。而為了新人類，他不惜毀滅現在所有活著的人！”

刑天那邊傳回肯定的答覆，然後全息螢幕上出現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數百名新人類排成整齊的隊列，他們的虹膜同步閃爍著相同的代碼。馬庫斯站在高台上發表演講，他的聲音經過基因擴音器放大，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你們是進化的先鋒，是自然選擇的勝利者……”

畫麵突然切換，顯示出地下三層的秘密區域。那裡的培養艙更大，裡麵的個體有著明顯的非人特征——鷹隼般的瞳孔，覆蓋鱗片的皮膚，背後甚至生長著膜狀翅膀。這些失敗品被鐵鏈束縛著，眼中充滿了原始的恐懼。

“他們在製造怪物。”蘇璃的聲音帶著顫抖，“晉國難道冇人反對嗎？”

“晉國反對的人多了，有超過60%的晉國民眾都認為馬庫斯是戰爭販子，是沾滿了無數人血的噁心商人。但這些評價對於晉國高層而言冇什麼意義。晉國的高層都是商人，他們隻關心自己的利益，”離九在一旁接過了話頭答道，“而且，馬庫斯說這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威脅’。”

林墨的目光被培養艙壁上的標記吸引——那是一個破碎的鐘形圖案，與他夢境中所看到因果鏈的源頭一模一樣。就在這時候林墨感到一陣頭疼襲來，讓他一時間冷汗直流，忍不住捂住額頭，蹲了下來。

“你怎麼了？”林墨的舉動讓蘇璃詫異非常。要知道林墨可是馬庫斯口中完美的改造人，是新人類創造的範本，正常來說身體是絕對不可能出問題的。

“冇什麼？最近老做夢，可能是被夢境裡的東西影響了。我約了中央神經樞紐的記憶修複，我現在先過去，這事一會再聊！”說著，林墨就匆匆離開了。

……

林墨在楚都中央神經樞紐的記憶修複艙裡猛地睜開眼時，艙體外側的全息光屏還在滾動著他的腦波圖譜——淡藍色的波形線原本像被狂風攪亂的海，此刻正緩緩歸於平緩，隻有頂端偶爾跳脫的尖峰，還殘留著記憶衝擊的餘震。

修複艙的弧形艙蓋緩緩向上掀開，帶著薄荷味的營養液順著他的額角滑落，在脖頸處的生物晶片介麵上凝成水珠。林墨此時胸腔裡的心臟狂跳，耳邊彷彿還殘留著鐳射炮的嗡鳴、機甲碎裂的巨響，以及……一個男人倒下的瞬間，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的觸感。

“原來我叫孟德啊！林墨……”之前伴隨著這個名字毫無預兆地撞入他腦海的，那股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已經被記憶修複艙完全安撫下來。

他劇烈地喘息著，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裡並冇有傷口，隻有皮膚下健康跳動的心臟。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樣，除了他腦子裡多出來的那一大段記憶。清晰得可怕，細節飽滿，情感真切，絕非記憶修複所產生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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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北極冰原下寒鴉礦洞的陰冷潮濕，記得主控意識廳裡那個巨大意識光球發出的、直抵靈魂深處的嗡鳴，記得自動哨戒炮紅色的瞄準鐳射，記得“陶俑”單元衝鋒時冰冷的金屬摩擦聲。

他更記得那個叫孟德的男人。他戰術外骨骼上的每一處擦痕，他指揮時冷靜果斷的聲線，他掩護隊友時毫不猶豫的背影，他在得知背叛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難以置信和深切的悲哀……以及最後，他衝向通道深處，去尋找他父親時那孤注一擲的決絕。

還有……林墨。那個和他同名、為他擋下致命鐳射、死在他懷裡的技術官。

“原來人格分裂是家族史，我還以為是馬庫斯改造時的奇思妙想呢？”林墨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那種懷抱逐漸冰冷軀體的虛無感，那種失去重要之人的劇痛，彷彿是他親身經曆，“不過馬庫斯這個傢夥，還真是喜歡跟我糾纏不休呢？就是不知道現在我的父親是否還活著？我後來把他救出來冇有。”

“不過我的‘影’呢？後來從來冇有在夢境中出現過？他也為我犧牲了嗎？還是融入到我新的人格裡了？”林墨並冇有急著從中央神經樞紐的記憶修複艙裡出來，他感受到了夢境之中那雙熟悉的眼神，似乎秦昭可以通過那段夢境看到他。

“難道秦昭還活著？”林墨做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但他內心中其實也不太相信，但他還是選擇了再次進入夢境。林墨再次躺下，對著記憶修複艙操作了幾下，他瞬間進入夢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