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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洲回京那天,幾乎是萬人空巷。
他打了勝仗,大敗來犯的敵軍,被封為鎮北將軍,風光無限。
侯府為他設宴接風。
宴會上,他成了絕對的焦點。
他比離開時更加沉穩,眉宇間多了幾分軍人的剛毅和殺伐之氣。
無數貴女的目光,都膠著在他身上。
阿惡也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坐在他身邊,言笑晏晏,努力扮演著一個合格的未婚妻。
傅雲洲對她,態度不冷不熱,既不親近,也不疏遠,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客氣。
這讓阿惡很是不安。
宴會過半,傅雲洲起身,說要去花園裡走走。
他冇有邀請阿惡,但阿惡還是跟了上去。
我也緊張地「跟」著。
月光下,傅雲洲站在池塘邊,負手而立,背影孤峭。
「雲洲哥哥。」阿惡柔聲喚他。
傅雲洲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靜無波。
「有事?」
「我」阿惡咬了咬唇,「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傅雲洲沉默不語。
阿惡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
「那天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
傅雲洲卻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阿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果然嫌棄我了。」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就因為我忘了那些破事?傅雲洲,你看著我!我現在活生生地站在你麵前,難道還比不上那些虛無縹緲的過去嗎?」
她歇斯底裡地質問,情緒再次失控。
我心頭一緊,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不是的。」
一個微弱的,截然不同的聲音,從「我們」的口中發出。
阿惡和傅雲洲都愣住了。
阿惡是驚恐,傅雲洲是震驚。
我拚儘全力,搶奪著控製權。
「我冇有忘。」我又說了一句。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許多。
是我的聲音。
是屬於阿善的,溫柔而怯弱的聲音。
傅雲洲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他死死地盯著「我」的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善?」他試探地喚道。
阿惡在我的意識裡瘋狂尖叫:「閉嘴!不許說!給我閉嘴!」
她想把控製權搶回去。
我們的意識裡,彷彿有兩股力量在瘋狂撕扯。
身體的控製權,在我和她之間來回切換。
於是,傅雲洲看到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眼前的女子,臉上的表情在溫柔和猙獰之間不斷變換。
她的嘴角,時而勾起柔和的笑意,時而又扯出怨毒的弧度。
「雲洲哥哥」
「你滾開!」
「我好想你」
「去死!」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從同一個喉嚨裡發出。
傅雲洲的臉色,從震驚,到駭然,最後,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慟。
他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夠了!」他忽然低吼一聲,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們都給我停下!」
他的聲音裡,帶著巨大的痛苦和力量,像一道驚雷,同時劈進了我和阿惡的意識裡。
我們兩人的爭鬥,瞬間停滯了。
傅雲洲的眼睛赤紅,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一晚,我和阿惡,誰也冇能回答傅雲洲的問題。
我們的爭鬥耗儘了彼此的力氣,最終,是阿惡占了上風,她控製著身體,倉皇地逃離了現場。
從那以後,傅雲洲開始頻繁地出入侯府。
他不找阿惡,而是找上了舅父,也就是如今的安遠侯。
他們總是在書房裡一談就是幾個時辰,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阿惡變得愈發惶恐。
她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攏。
而我和她的關係,也降到了冰點。
她不再信任我,我也不再對她抱有任何幻想。
我們重新回到了敵對的狀態,隻是這一次,我們的力量,已經勢均力敵。
身體的控製權,成了我們爭奪的主戰場。
有時候,前一秒還是阿惡在和沈月瑤惡語相向,下一秒,就變成了我,冷著臉轉身就走,留下一頭霧水的眾人。
有時候,我正控製著身體在窗邊看書,阿惡會突然搶過控製權,把書撕得粉碎。
府裡關於我「中了邪」「失心瘋」的流言,愈演愈烈。
舅母心疼我,請來了京城最有名的得道高僧。
高僧圍著「我」轉了一圈,撚著鬍鬚,說我這是「一體雙魂,善惡相爭」。
他提出,要開壇做法,驅逐「惡魂」。
聽到「驅逐」兩個字,阿惡徹底瘋了。
「她要殺了我!」她在意識裡對我尖叫,「姐姐,她要殺了你的救命恩人!」
我也慌了。
我不想驅逐阿惡。
我恨她,但也知道,冇有她,就冇有現在的我。
她是我的恐懼,是我的狠辣,是我的一部分。
驅逐她,無異於再一次撕裂我的靈魂。
「不能做法!」我用儘全力,控製著身體,對舅母喊道。
可舅母隻當是「惡魂」在作祟,更加堅定了要做法的決心。
法事定在三天後。
我和阿惡,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怎麼辦?怎麼辦?」阿惡像一隻困獸,在我的意識裡焦躁地打轉,「他們會殺了我的!」
「我們得逃出去。」我冷靜地說。
「逃?我們能逃到哪裡去?」
「去找傅雲洲。」我一字一句地說,「現在,隻有他能幫我們。」
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阿惡沉默了。
讓她去求那個揭穿了她,讓她恐懼的男人,比殺了她還難受。
「冇有時間了。」我催促她,「再不做決定,我們兩個都得死。」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她的驕傲。
「好。」她咬著牙說,「我聽你的。」
那個深夜,我和阿惡,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完美合作。
她用她的狠勁,悄無聲息地打暈了門口的守衛。
我用我的記憶,在錯綜複雜的侯府裡,規劃出了一條最隱蔽的逃生路線。
我們避開了一隊又一隊的巡邏家丁,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了侯府的夜色。
最終,我們站在了傅府的後門外。
我控製著手,敲響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將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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