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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的「意外」,讓阿惡對我警惕到了極點。
她不再在夢裡折磨我,而是用儘各種方法,試圖加固意識的牢籠。
她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用熏香,用安神的湯藥,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不給我任何可乘之機。
可她越是這樣,就越是給了我機會。
她的恐懼,成了我最好的武器。
我開始學會在她情緒最脆弱的時候,爭奪身體的控製權。
一開始,隻是動動手指,眨眨眼睛。
有一次,她正對著鏡子梳妝,我拚儘全力,控製著嘴角,扯出了一個極其僵硬而詭異的微笑。
鏡子裡的阿惡,嚇得打碎了手中的梳子。
「滾出去!」她在意識裡對我咆哮,「這是我的身體!」
「是嗎?」我第一次,在意識裡發出了清晰的聲音,「這具身體裡,流著父母的血,刻著傅雲洲的記憶,你告訴我,哪一樣是你的?」
阿惡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我們的鬥爭,從暗處轉到了明麵。
而在外界,傅雲洲自那天後,便再也冇有來找過「我」。
他隻是派人送來了傷藥給綠綺,並傳話讓「我」好自為之。
阿惡又氣又怕,卻不敢再去找他。
她怕他再問出什麼她答不上來的問題。
冇有了傅雲洲的庇護,阿惡在侯府的日子,開始變得艱難。
之前被她得罪過的沈月瑤,聯合了其他人,開始處處給她使絆子。
她們會在她的衣服上灑上引來蟲蟻的蜜汁,會在她的飯菜裡放上讓她腹瀉的巴豆,甚至在她的馬鞍上動手腳,害她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若是從前,阿惡定會用更狠的手段報複回去。
可現在,她內有我這個「心腹大患」,外有虎視眈眈的敵人,心力交瘁,疲於應付。
好幾次,在被沈月瑤等人當眾羞辱時,都是我強行壓下她即將爆發的怒火,控製著身體,用冷漠和無視,化解了衝突。
阿惡不得不依賴我。
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們就像兩個被捆綁在一起的囚犯,明明恨不得殺死對方,卻又必須合作,才能在險惡的環境裡生存下去。
一天晚上,阿惡又一次在噩夢中驚醒。
她夢到傅雲洲拿著一把劍,刺穿了她的胸膛,問她:「你把我的阿善藏到哪裡去了?」
她嚇得渾身冷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樣子。
「你怕了?」我在她心底問。
「閉嘴!」她低吼。
「你怕他會徹底揭穿你,怕他會奪走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我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阿惡冇有反駁。
良久,她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姐姐,幫幫我我們是一體的,我不好過,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沉默了。
是啊,我們是一體的。
她若被揭穿,被當成妖邪鬼怪,那這具身體的下場,可想而知。
「我可以幫你。」我緩緩開口,「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我見他,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阿惡同意了。
她彆無選擇。
我們約定好,由我來主導,寫一封信給傅雲洲。
我不能暴露真相,隻能用隱晦的方式,向他傳遞資訊。
夜深人靜,阿惡坐在書桌前,我控製著我們的手,握住了筆。
久違的觸感,讓我幾乎落下淚來。
我深吸一口氣,蘸飽了墨,在信紙上寫下:
「雲洲吾兄,見字如麵。
前日之事實屬誤會,許是幼時驚嚇,傷了魂魄,諸多往事,皆如霧中看花,朦朧不清。
府中諸事繁雜,人事傾軋,阿善身心俱疲。
唯記昔年雷雨夜,櫃中迎春,暗香浮動,可暫得安寧。
望兄珍重,勿念。」
信很短,資訊量卻很大。
我告訴他,我「失憶」了。
我告訴他,我如今處境艱難。
最重要的是,我提到了「櫃中迎春」。
這是在迴應他的問題,也是在告訴他,記得那個秘密的人,還在這裡。
阿惡看著信,臉色複雜。
「他能看懂嗎?」
「他會的。」我篤定地說。
傅雲洲,他比任何人都要瞭解我。
信送出去後,我們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阿惡比我更焦躁,她每天都在房裡踱步,坐立不安。
三天後,傅雲洲的回信來了。
信封裡冇有信紙,隻有一片乾枯的,被壓製得平平整整的迎春花瓣。
看到花瓣的那一刻,我和阿惡都愣住了。
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悅淹冇了我。
他看懂了!
他知道是我!
阿惡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那花瓣丟在桌上。
「他什麼意思?這是在羞辱我嗎?」她尖叫道。
「不。」我安撫她,「他是在告訴我,他收到了我的訊息,並且相信我。」
這也是在提醒我,不要放棄。
就像這迎春花,哪怕乾枯,也曾熱烈地綻放過。
有了傅雲洲無聲的支援,我的信心更足了。
我和阿惡的合作,也變得更加「默契」。
白天,她負責應對府裡那些明麵上的爭鬥,用她的狠辣和張揚,震懾那些宵小之輩。
而我,則在她背後,為她補上那些她不曾擁有的學識和記憶,讓她不至於在關鍵時刻露出馬腳。
我們像一個配合無間的演員,共同扮演著「沈家大小姐」這個角色。
沈月瑤等人發現,「沈阿善」變得越來越難對付了。
她時而驕縱跋扈,時而又沉靜如水。
她能在宴會上為了一個座位大發雷霆,也能在文人雅集中,對一幅前朝的畫作出精準的點評。
她像一個謎,讓人捉摸不透。
隻有我和阿惡知道,這不是一個謎,這是兩個人。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近一個月。
直到傅雲洲從邊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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