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另一種更幽微的變遷:情緒如退潮後的灘塗,露出了原本崎嶇的、遍佈碎石的地貌。冇了藥物那層柔軟的、隔音的毯,所有感知皆變得銳利而清晰。
晨間被鬧鐘喚醒,不再是那種昏沉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睏倦。而是清醒的,過分的清醒,清醒到可聞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鳴,可見窗簾縫隙漏入的那一線光中飛舞的塵。焦慮如一群細蟻,自足底攀上,沿脊椎,一路啃噬至後腦。
但此番,她未伸手去探床頭櫃上的藥瓶。
她坐起,深呼吸。一次,兩次。空氣涼絲絲地灌入肺腑,攜隔夜的氣息。焦慮仍在,但未失控。她隻是觀察它,如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微型的風暴。哦,它來了。哦,它在我的身體內橫衝直撞。哦,它終會過去。
而後,她下床,赤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那涼意令她一顫,亦令她更清醒。
早餐不再敷衍。她打開冰箱,取出一枚雞蛋,又從櫃中翻出一小袋臨期的燕麥。鍋中燒水,水沸,打入雞蛋,看蛋白在滾水中迅疾凝固,包裹住金黃的、顫巍巍的蛋黃。而後熄火,加蓋,燜三分鐘。這是她在某個不眠的深夜觀看視頻學得,溏心蛋的做法。彼時覺繁瑣,今卻願費此三分鐘。
等蛋時,她泡燕麥。熱水衝下,麥香蒸騰,樸素,踏實。她端至桌邊,坐下,緩緩食。蛋煮得恰到好處,蛋黃流心,混在燕麥中,有粗糲的、溫潤的觸感。
無“我當食”的強迫,無“食此康健”的計算。隻是,餓了,故食。身需,故滿足。如此簡單,簡單至幾近神聖。
食畢,滌碗。水流拂過指尖,溫煦。她看著那些白色的泡沫在水槽中旋轉,消逝,覺著心裡某處,亦被沖刷淨了一小塊。
而後,她做了一件久未為之事:拉開窗簾,讓完整的日光湧入。
房間霎時明亮。塵在光柱中舞,如細碎的金粉。她見桌角有塊黴斑,牆上有道裂縫,地板上有她先前未察的劃痕。不美好,甚而有些破敗。但真實。真實如生活本身,從不完美,從不掩飾。
她在日光中站立片刻,闔眼。眼瞼被曬作暖紅,血管在微弱地搏動。而後,她行至衣櫃前,開啟。
目光掠過那些黑、灰、藏青。指尖停在一件衣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