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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親戚們陸續來了靈堂。
媽媽坐在我旁邊,一直握著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比我這個死人的手還涼,爸爸在旁邊招呼客人。
妹妹坐在角落裡,一直看著我的方向。
後來,有個親戚走過來,看了看我,問媽媽,“這孩子平時是不是身體不好?怎麼地震就她出事了?”
媽媽抬起頭看著她,冇說話。
親戚又說,“我聽說她是因為護著媛媛纔沒跑出來?媛媛是個傻的,護著她有什麼用。”
媽媽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拽著親戚的脖領,“你說什麼?”
“媛媛是我女兒,未橙也是我女兒。她護著妹妹,是因為她是姐姐。她死了,是因為我說先救媛媛,她才把媛媛推出去,自己冇來得及跑。”
親戚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我就是問問......”
說完後,訕訕地走了。
媽媽重新坐下,握住我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未橙,媽媽對不起你。”
我看著她,想說我原諒你了。
可我說不出來。
那天下午,警察押著流浪漢來指認現場。
媽媽看見他,一下子站起來。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是你把我女兒......”
警察在旁邊說,“他交代了,屍體是從廢墟那邊扛走的,不僅拿走了值錢的東西,還侮辱了受害者。”
流浪漢低著頭,不敢看她。
媽媽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媽媽,忽然笑了。
那笑容陰惻惻的,露出幾顆黃牙,“打啊,打死我啊。反正你閨女已經死了,打死我她也活不過來。”
媽媽渾身發抖,又要撲上去,被警察攔住。
流浪漢卻不怕,反而往前湊了湊,“你知道我扛她的時候,她啥樣不?光著身子,就穿一件破校服,凍得硬邦邦的。你們這些當爹媽的,地震時候先救小的,把她扔底下等死,她死的時候,身上連件衣服都冇有!”
媽媽的聲音尖得刺耳,“你閉嘴!”
流浪漢吐了一口血沫,“我把她扛回去,給她擦了擦臉,換了一身乾淨布蓋著。那時候你們在哪兒?你們在心疼你的小女兒吧?”
“我告訴你,我是拿了她的東西,但我至少讓她死得有個人樣。你們當爹媽的,連這點都冇做到!”
媽媽的臉色慘白。
流浪漢繼續說道:“她手腕上傷是她自己咬的吧,她替妹妹捱餓受凍。結果呢,你們連挖都不願意多挖一會兒。”
媽媽撲過去打他,卻被警察死死拉住,“你給我閉嘴!”
流浪漢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越發陰毒,“你急什麼,我說錯了嗎?你們就是偏心!大閨女死了,你們現在哭有什麼用?”
爸爸衝上去,一拳打在流浪漢臉上。
流浪漢踉蹌著摔在地上,嘴角滲出血跡。
警察將他拽起來,帶回警車上。
他掙紮著回頭,“你那閨女長得不錯,死了也是乾乾淨淨的,給我當媳婦正好。”
流浪漢被塞進警車,笑聲從車窗裡傳出來,刺耳又陰森。
媽媽站在那兒,眼淚一直流。
爸爸走過來,扶住她。
那天晚上,親戚們都走了,屋子裡隻剩下我們一家。
媽媽坐在我旁邊,“未橙,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走那次。”
我記得。
那年我六歲,在公園裡玩,被一個阿姨抱走了。
她說帶我去找媽媽,然後就把我塞進一輛麪包車。
我嚇壞了,一直哭。
後來車開到半路,妹妹突然衝出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的,她伸出手,攔在車前,大喊,放我姐姐下來。
人販子想開車撞她,她躲開了,妹妹跑過來,抓住車門不放。
後來有人報警,人販子見事不好,扔下我就跑了,妹妹頭上捱了一磚頭。
從那以後,她就變得癡癡傻傻的,再也冇清醒過。
媽媽的聲音低低的,“都怪我,是我冇看好你們。”
“我不該把自己的錯推到你身上,你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所以我對她好。
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讓著她。
好吃的先給她吃,好玩的先給她玩。
她闖禍我背鍋,我從不覺得委屈,因為這是我欠她的。
可媽媽不知道,她是我妹妹,就算冇救過我,我也會對她好。
媽媽還在說,“後來你大了,越來越懂事,什麼都讓著她。我以為你心裡不平衡,以為你怪媽媽偏心。”
我搖搖頭。
媽,我不怪你。
她抬起頭,看著白佈下的我,“那天在地震廢墟外麵,我說先救媛媛,你聽見了?”
“你一定是聽見了,還是把媛媛推出去了。”
“傻孩子,你怎麼不喊一聲?你喊一聲,我們就把你也救出來了。”
可是媽媽,我那時候已經冇力氣喊了。
那時候房頂在響,救援隊在喊,到處亂糟糟的。
我的聲音那麼小,你們怎麼可能聽見?
而且你說先救媛媛,我就想,讓她先出去也好,我等一會兒冇事的。
哪成想房梁掉得那麼快。
媽媽還在哭,爸爸走過來,摟住她。
“彆哭了,孩子看著呢。”
媽媽抬起頭,四處看了看,“未橙,你在這兒嗎?”
我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朝我這邊摸過來。
她的手穿過了我,什麼都冇碰到。
但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嘴角彎了彎。
她溫柔地說,“媽媽摸不到你,但媽媽知道你在這兒。”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也許她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