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之上，人心為燈 第3章

老周冇有攔他。

第二天一早，江尋站在井邊，手裡攥著一捆麻繩。繩子是老周從柴房翻出來的，拇指粗，看著結實，但江尋拽了兩下，還是聽見了纖維斷裂的細微聲響。

“這繩子能撐多久？”他問。

老周蹲在井沿上，用僅剩的那隻手摸了摸青苔：“三千年了，當年綁人的時候用過，後來就一直扔著。”

“綁人？”

“不聽規矩的，綁了扔進去。”老周的獨眼望著井口，聲音平淡，“省得我親自動手。”

江尋冇接話。他把繩子一端係在腰上，另一端遞給老周：“我下去之後，如果我拽三下，你就拉我上來。”

老周接過繩子，忽然問：“你知道下麵有什麼嗎？”

“不知道。”

“不怕？”

江尋想了想：“怕。但更怕什麼都不做。”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點了點頭。

江尋深吸一口氣，翻過井沿，踩上了井壁的第一塊凸起。

井裡很黑。光線隻照進來不到兩丈，往下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井壁長滿滑膩的青苔，腳踩上去直打滑。江尋一隻手扒著石縫，一隻手扶著井壁，一點一點往下挪。

空氣越來越潮濕，帶著一股腥甜的氣味，像爛肉混著鐵鏽。江尋屏住呼吸，儘量用嘴喘氣。

往下滑了大概五六丈，腳突然踩空了——井壁到了儘頭，下麵是一片虛空。

他懸在半空，隻有腰上的繩子拽著。

江尋低頭往下看。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一點微光。那光是暗紅色的，像燒殘的炭，在一閃一閃。

他鬆開一隻手，在腰間摸出火摺子——老周給的，用油紙包著，說是三年前從一個過路修士身上扒下來的。江尋吹了兩下，火摺子亮了。

藉著這點光，他看清了井底。

井底冇有水。是一塊平地，鋪著青石板，石板上積著厚厚的淤泥。那暗紅色的光，是從井底正中央一塊石頭裡透出來的。石頭有臉盆大，埋在淤泥裡，隻露出一角，像一塊燒紅的炭。

江尋拽了拽繩子，示意老周繼續放。繩子往下滑了一段，他的腳終於踩到了實地。

淤泥冇過腳踝，冰涼刺骨。他拔出腳，一步一步走向那塊石頭。

走近了，他纔看清，那不是石頭。

那是一塊晶石，半透明的，裡麵封著什麼東西。暗紅色的光就是從晶石內部透出來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江尋蹲下來，眼睛微微發燙——晶石上方浮現出一行字：

濁息母體封印石，內封三千年前落鳳鎮災厄之源。封印已鬆動，每日需吞噬一縷亡魂維持。一旦破碎，母體重臨。

江尋的手停在半空。

母體。

就是老周說的那個女人——那個濁息化成的形，那個小女孩的母親。

她冇死。她被封在這裡。

江尋盯著那塊晶石，晶石裡的紅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跳動得更快了。他湊近了看，隱約能看見晶石深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蜷縮著，像是在沉睡。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江尋猛地回頭。

火摺子的光照亮了井底的一角。那裡有一個東西靠在井壁上——是一具骸骨，穿著破爛的衣裳，懷裡抱著什麼。

江尋走過去，蹲下看。骸骨很小，是個孩子的骨架。她懷裡抱著的，是一個布娃娃，爛得隻剩幾縷布條，但還能看出形狀。

孩子的頭骨微微仰著，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那塊晶石的方向。

江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就是那個掉下井的小女孩。

她掉下來之後，她母親跟著跳下來——然後被封進了晶石裡。三千年了，她就這麼靠著井壁，抱著娃娃，一直“看”著那塊石頭。

江尋站起身，回到晶石旁邊。

他盯著那行字：“每日需吞噬一縷亡魂維持。”

村裡每天晚上出來喊門的那些亡魂，原來不隻是困在這裡出不去——它們是被吸到這裡，餵給這塊晶石裡的東西的。

那李氏呢？

李氏每天晚上喊門，喊了一百四十七年。她是在找替身，還是——

江尋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抬起頭，看向井口。井口隻剩一個碗大的光斑，遠得像在天上。

然後他低下頭，盯著那塊晶石。

他開口了。

“李氏。”

井底安靜得隻有他的呼吸聲。

“李氏，我知道你在這裡。”

冇有迴應。

“你每天晚上喊門，不是想找替身。”江尋說，“你是想找一個人，幫你砸碎這塊石頭，對不對？”

井底忽然起了一陣風。不是從上往下吹的，是從四麵八方往中間擠，擠得江尋幾乎站不穩。火摺子滅了。

黑暗裡，一個聲音響起來。

很輕，很柔，像母親哄孩子睡覺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江尋冇動。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圍著他轉，一圈，兩圈。

“因為你讓我來井底。”他說，“你說砸碎紅色石頭，就能解脫。但你解脫了，這個東西就出來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

“你騙我。”江尋說。

很久之後，那個聲音又響了。這一次，帶著一絲哭腔。

“我……想……見……她……”

江尋冇說話。他摸黑走到那具小骸骨旁邊，蹲下。

“她在那邊。靠牆坐著，抱著一個娃娃。”

那個聲音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一直……在……等……我……”

江尋站起身，對著黑暗說：“你想見她？”

“想……”

“那就告訴我，怎麼才能真正解脫。你，還有她，還有外麵那些每天晚上喊門的亡魂。”

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點微光亮了起來。不是火摺子，是李氏的輪廓——她蹲在那塊晶石旁邊，抬頭看著江尋。

這一次，她的臉清晰了。

是個年輕的女人，長得很好看，眉眼溫柔，隻是眼睛裡含著淚。

“砸……碎……它……但……不是……現在……”

江尋盯著她：“那是什麼時候？”

李氏的身影飄起來，飄到那具小骸骨旁邊，蹲下，伸手想摸孩子的臉。她的手穿過了骸骨，什麼都冇碰到。

“月……圓……之……夜……”她轉過頭，看著江尋，“那……時……候……它……最……弱……”

“月圓之夜？”江尋皺眉，“還有多久？”

“三……天……”

江尋算了一下。三天後就是十五。

“砸碎了它，會怎樣？”

李氏飄回他麵前，那雙含淚的眼睛盯著他。

“我……和……它……本……是……一……體……它……死……我……也……死……”

她頓了頓。

“但……她……能……走……”

江尋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具小骸骨。三千年了，這個小女孩就一直坐在這裡，抱著娃娃，等著媽媽。

而她的媽媽，被封在晶石裡，每天靠吞噬亡魂維持，活了三千年。

“你捨得？”他問。

李氏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清。但江尋看見了——那是一個母親的笑容。

“舍……得……”

江尋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氏。

“三天後，月圓之夜，我來。”

他轉身往井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李氏愣了一下。三千年了，冇有人問過她叫什麼。

“……婉……娘……”

江尋點點頭，抓住井壁的凸起，開始往上爬。

爬了冇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頭往下看，井底已經重新陷入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了。

“婉娘！”他喊。

黑暗中傳來一聲迴應：“嗯？”

“你女兒叫什麼？”

沉默。

很久很久之後，一個聲音從井底飄上來，輕得像一陣風。

“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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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爬出井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周還蹲在井沿上，手裡的繩子纏了三道，手腕勒出深深的紅印。看見江尋上來，他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什麼都冇問。

江尋解開腰上的繩子，坐在井沿上，望著遠處暗紅色的太陽。

“三天後，月圓之夜。”他說。

老周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乾什麼？”

江尋冇有回答。他看著那輪暗紅色的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忽然問：“老周，你有孩子嗎？”

老周沉默了很久。

“有。”他說，“三千年前，有個兒子。六歲。那年冬天死的。”

江尋轉過頭，看著他。

老周的獨眼望著天邊，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怎麼死的？”

老週轉過頭，看著他。

“我殺的。”

江尋愣住了。

老周站起身，把繩子收起來，搭在肩上，往村裡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頭也冇回。

“那天晚上，她來敲門。我兒子應了。”

他繼續往前走。

“我親手把他扔進了井裡。這樣，他就不用每天晚上出來喊門了。”

江尋坐在井沿上，看著老周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遠，消失在暮色裡。

天黑了。

身後，井裡傳來一聲輕響。

江尋冇有回頭。他知道，那是婉娘在陪阿暖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暗紅色的月亮。月亮還冇圓，還缺著一個角。

三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