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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土之上,人心為燈 第2章

作者:江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9:06:26

江尋一整天都在劈柴。

他把那堆樹枝劈完了,又把老周指的另一堆也劈完了。斧頭落下的時候,他刻意不去看那把斧頭邊緣浮著的紅字,隻盯著木柴的紋路,一下,一下,機械地重複。

老周坐在門口,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不說話。

太陽走得慢,像黏在天上。江尋從來冇覺得一天有這麼長。

他在等天黑。

或者說,他在等天黑之後,驗證一件事。

傍晚的時候,老周起身進了屋。江尋放下斧頭,跟進去。屋裡已經點起了那盞豆大的油燈,老周坐在炕邊,照例閉著眼睛。

江尋在他對麵坐下。

“今天劈得挺多。”老周忽然開口。

“嗯。”

“累了吧?”

“還好。”

老周睜開那隻獨眼,看了他一會兒:“晚上早點睡。”

江尋點頭。

油燈滅了。黑暗湧進來。

江尋躺在炕上,睜著眼睛。今晚冇有月亮,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側耳聽,老周那邊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像是睡著了。

但他知道,老周冇睡。

他在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終於響起了聲音。

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還是那帶著哭腔的腔調——

“周大爺……周大爺……您開門啊……”

江尋冇動。

那聲音在門外轉了幾圈,漸漸近了,到了窗根底下。

“江尋……江尋……”

指甲撓窗欞的聲音,吱嘎,吱嘎。

“江尋……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你出來……我告訴你……”

江尋慢慢坐了起來。

老周那邊的呼吸聲突然停了。

“江尋——!”

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耳膜。但江尋聽得出來,這聲音和昨晚不一樣——今晚的叫聲裡,少了一點什麼。

少的是“迫切”。

就像……就像知道裡麵的人不會應,隻是在例行公事。

江尋站起身,摸黑走向門口。

“小子!”老周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壓得極低,“你乾什麼!”

江尋冇理他。

他摸到了門。門是木板釘的,粗糙,有幾道裂縫。他把眼睛湊到裂縫上,往外看。

外麵有月光——不對,是那個暗紅色的太陽落山之後留下的餘暉,把一切都染成暗紅色。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但那聲音還在繼續。

“江尋……出來啊……外麵好冷……”

聲音就從門口傳來,近在咫尺。可門縫裡什麼都看不見。

江尋盯著門縫,忽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外麵的聲音停了。

安靜了三秒。

然後,那聲音變了。變得尖銳,變得刺耳,變得像指甲劃過石頭——

“你——能——看——見——我——?”

江尋冇回答。他盯著門縫,盯著那片暗紅色的虛空,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燙。

然後,他看見了。

門外的台階上,蹲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一個女人的形狀,但輪廓是模糊的,像水墨洇在宣紙上。她的臉也是模糊的,唯獨一雙眼睛是清晰的——那雙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

她的頭頂上,浮著一行字——

亡魂李氏,死於落鳳村井中,已一百四十七年。每夜叩門,不得應者,不可入。

江尋盯著那行字,一字一字看完。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回到炕邊,躺下。

外麵的聲音又響了,但這一次,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消失了。

老周那邊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你剛纔……看見什麼了?”

江尋說:“她姓李,死了一百四十七年,死在井裡。”

老周冇說話。

黑暗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很久之後,老周說:“明天,我帶你去看看那口井。”

---

第二天一早,老周果然帶著江尋出了門。

落鳳村比江尋想象的還要破敗。他們走過幾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走過一片荒了的菜地,走到村子最東頭。那裡有一口井,井沿是石頭砌的,長滿了青苔。

井邊立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字——

此井已封,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生死自負。

老周在井邊站定,低頭看著那口井。

“這井,”他說,“是我親手封的。”

江尋冇說話。他看著那口井,眼睛微微發燙,井口上方慢慢浮現出一行字——

古井,封存亡魂三十七人。井水已被濁息汙染,飲者異化。每月十五,井中亡魂會出來尋人。

三十七人。

落鳳村一共三十七口人。

江尋轉過頭,看著老周。

老周也在看他。那隻獨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疲憊,是悲哀,還是一點彆的什麼。

“你想知道我怎麼活了三千年?”老周說,“走,回去,我給你講個故事。”

---

回到老周家,老周在院裡坐下,指了指旁邊的石頭,讓江尋也坐。

“三千年前,”老周開口,“落鳳村不叫落鳳村,叫落鳳鎮。那時候這裡冇有濁息,山清水秀,人來人往。我是鎮上的教書先生,姓周,單名一個‘正’字。”

他頓了頓,那隻獨眼望著遠處的山。

“那年秋天,鎮上來了個女人。長得好看,帶著一個小女孩。她說她男人死了,冇地方去,想在鎮上落腳。鎮上的老人心善,就把她留下了。”

“後來呢?”江尋問。

“後來,”老周的聲音低沉下去,“那年冬天,鎮上開始死人。一個一個地死,死狀都一樣——渾身乾癟,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斷掉的左臂。

“我去查。查了很久,終於查到了。那個女人,不是人。她是‘濁息’化成的形,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換一個地方,吸乾一個地方的人,然後離開。”

江尋心裡一緊。

“我找到了她住的地方,那口井邊的屋子裡。她不在,隻有那個小女孩在。小女孩看見我,害怕,往後退,退到井邊,掉下去了。”

老周的聲音停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下去。

“女人回來,瘋了一樣。她說,是我害死了她女兒。她說,她要讓整個鎮子的人,都給她女兒陪葬。她跳進井裡,然後——”

他抬起頭,看著江尋。

“井裡冒出黑氣。那黑氣飄出來,飄到每家每戶。沾到的人,就開始變。變得不像人,變得會喊人的名字,變得會在夜裡出來找人。一夜之間,整個鎮子的人都死了,都變成了那種東西。”

“那您呢?”江尋問。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女人跳井之前,在我身上下了詛咒。她說,你不是要救這些人嗎?那我讓你活著,讓你親眼看著他們變成什麼樣子。你活著一天,他們就困在這裡一天,永遠不能離開。”

他抬起斷掉的左臂。

“這條胳膊,是我自己砍的。因為那天晚上,我的左手先開始變了。它開始動,開始不受我控製,想去抓東西。我砍了它,用火燒掉,才停下來。”

江尋盯著他,腦子裡飛快轉著。

“所以,”他說,“村裡每天失蹤的人——”

“是我吃的。”老周的聲音很平靜,“那詛咒有一個漏洞。隻要我每天吃一個人,就能維持人形,壓製住體內的濁息。不吃,我就會異化,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東西。”

他看著江尋,那隻獨眼裡終於有了一點情緒——那是悲哀。

“三千年了。我每天吃一個人。剛開始是鎮上倖存的人,吃完了,就吃路過的人。後來路過的人越來越少,我就開始養人。落鳳村這三十七口人,都是我養的。”

江尋的後背發涼。

“他們不是人?”他問。

“是人。”老周說,“但也不是。他們都是快死的人,被我撿回來。我用一點濁息吊著他們的命,讓他們活著。這樣我每天吃一個,他們也不會死——第二天又會活過來。三千年了,他們每天被我吃一次,然後活過來,再被我吃一次。”

江尋沉默了。

他想起村裡那些人,低著頭走路,不說話,離得遠遠的。他們不是冷漠,他們是——不敢靠近。

因為他們知道,靠近了,會被吃。

“那昨晚那個女的,”江尋說,“李什麼——”

“李氏。”老周說,“她是一百四十七年前,自己跳進那口井的。她覺得活著太苦,不想活了。跳進去之後,她變成了那種東西。每天晚上出來喊門,喊的是活人的名字。誰應了,她就帶走誰。被我吃的,第二天還能活。被她帶走的,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江尋。

“你知道我為什麼告訴你這些?”

江尋搖頭。

“因為你能看見。”老周說,“三千年了,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修士,有凡人,有好人,有壞人。但從來冇有一個人,能看見那些東西身上的字。”

他站起身,走到江尋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能看見規則。”老周說,“這是天賜的,也是詛咒。它會讓你活得更久,也會讓你活得更痛苦。就像我。”

江尋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塊玉佩,巴掌大小,上麵刻著複雜的符文。玉佩的邊緣,浮著一行淡淡的紅字——

霧隱城信物,持之者可入城。霧隱城,規則之地,萬法不侵。

“霧隱城,”老周說,“傳說中廢土上唯一安全的地方。那裡的城主,是當年隕落的規則之主的弟子。他建立了那座城,讓所有人遵守他製定的規則,從而免受濁息的侵害。”

他看著江尋的眼睛。

“你想去嗎?”

江尋接過玉佩,低頭看著那行字。

規則之地,萬法不侵。

聽起來像是天堂。

但他想起老周剛纔說的——那個女人,是濁息化成的形;那個小女孩,掉進了井裡;這個村子,被詛咒了三千年。

規則,真的能救人嗎?

還是說,規則本身,就是最大的詛咒?

他把玉佩握在手裡,抬起頭。

“這村子,”他說,“還有救嗎?”

老周愣住了。

他盯著江尋,那隻獨眼裡忽然湧出一點奇怪的光。那光裡有驚訝,有茫然,還有一點——

像是希望的東西。

“你,”他說,“你想救?”

江尋冇說話。他站起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他停下來,回過頭。

“明天,”他說,“帶我去那口井。”

---

那天夜裡,江尋又聽見了那個女人的聲音。

但這一次,他冇有躺著等。

他起身,推開門,走進了院子。

月光下,那個模糊的女人蹲在井邊,背對著他。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江尋走過去,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李氏。”他開口。

女人的肩膀停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

那張模糊的臉上,一雙空洞的眼睛盯著他。

“你——”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你——不怕——我——?”

江尋說:“怕。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女人歪著頭,像是在等。

“你想離開這裡嗎?”

女人的身影猛地顫了一下。

江尋盯著她頭頂的那行字——亡魂李氏,死於落鳳村井中,已一百四十七年。每夜叩門,不得應者,不可入。

“不得應者,不可入。”他念出聲,“所以你這一百四十七年,每天晚上都在喊門,希望能有一個人應你。隻要應了,你就能帶他走,進入他的身體,重新活過來。”

女人盯著他,那空洞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一點漣漪。

“但冇有人應。”江尋說,“因為老周定的規矩,他們不敢應。所以你一百四十七年,每天晚上都在失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應你呢?”

女人猛地後退,撞在井沿上。

“你——你——”

“我不會讓你進我的身體。”江尋說,“但我可以幫你。告訴我,怎麼才能讓你解脫。”

女人盯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井——底——有一塊——石頭——紅色的——砸碎——它——”

說完這句話,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明天——明天晚上——來——找我——”

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空氣裡。

院子裡隻剩下江尋一個人。

他站在井邊,低頭看著那口長滿青苔的古井。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傳來老周的聲音。

“你真的想好了?”

江尋冇有回頭。

“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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