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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土之上,人心為燈 第4章

作者:江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9:06:26

第一天。

江尋起得很早。天還冇亮透,他就坐在院子裡,盯著那口井的方向。

老周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去灶台邊生火。柴是濕的,燒起來一股濃煙,嗆得人眼睛疼。

“今天吃什麼?”江尋問。

老周的手頓了一下。

“你確定想知道?”

江尋冇回答。他看著老周往鍋裡添水,往水裡撒了一把不知道什麼的乾菜,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

“昨晚那個。”老周的語氣很平淡,“每天天亮之前,會有一個死人活過來。我刮一點他的皮,磨成粉,煮在粥裡。這樣我能撐過今天。”

江尋盯著那一小撮粉末,胃裡一陣翻湧。

“不吃會怎樣?”

老週轉過頭,那隻獨眼看著他。江尋忽然發現,老周的眼睛今天有點不一樣——眼白裡多了一絲暗紅色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

“你看得見。”老周說,“你自己看。”

江尋眼睛微微發燙。老周頭頂那行字還在——

守村者周正業,已活三千七百二十六年。每日需吞噬一人精血續命,否則即刻異化。距離下次進食還有——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

十二個小時。

“你今天不吃?”江尋問。

老周把粉末倒進鍋裡,拿勺子攪了攪:“吃。但不是現在。晚上吃。”

“為什麼晚上?”

老周冇回答。他端起鍋,把煮好的糊糊倒進兩隻碗裡,一碗推給江尋,一碗留給自己。

“吃完,我帶你去看看她們。”

---

她們。

江尋跟著老周在村裡走。白天的時候,落鳳村看起來更破敗了——土坯牆上的裂縫比昨天更深,屋頂的茅草又塌了一片,連地上踩的路都裂開了口子,像乾涸的河床。

老周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來。

“這裡。”

江尋推開門。屋裡很暗,窗戶用破布蒙著,隻有幾縷光從布縫裡擠進來。靠牆的炕上,躺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年紀看不出來,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突起。她睜著眼睛,眼睛是渾濁的,盯著屋頂,一動不動。

江尋走近,蹲下看。女人的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她是誰?”

“三十七分之一。”老周站在門口,冇進來,“她死了二十七次了。每次被我吃完,第二天活過來,就這樣躺著,不動,不說話,等下一次。”

江尋盯著女人的臉。女人的眼珠忽然動了一下,轉向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滾下一滴淚。

江尋站起來,走出屋子。

老周在外麵等他。

“還有三十五個。”老周說,“要看嗎?”

江尋搖頭。

他們往回走。走到一半,江尋忽然停下來。

“老周。”

“嗯?”

“這三千年,你問過她們願不願意嗎?”

老周站住了。

他冇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江尋。很久之後,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剛開始問過。她們說不願意。後來就不問了。”

“為什麼?”

“因為問了也冇用。”老週轉過身,那隻獨眼裡的血絲又多了幾條,“我出不去,她們也出不去。願意不願意,有什麼區彆?”

江尋看著他,忽然問:“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老周的臉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皺紋像是更深了,整個人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周平。”他說,“小名平平。”

“他死的時候,你在他身邊嗎?”

老周沉默了很久。

“在。他應了門,我去開門的時候,她已經在門口了。平平站在我身後,喊了一聲‘娘’。她就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斷掉的左臂。

“我衝過去,想把平平抱走。但我碰不到他。她的手比我快。”

江尋冇說話。

“那天晚上,我把平平抱起來,走到井邊。他還在哭,喊爹,喊疼。我……”

老周的聲音斷了。

他站在那裡,三千年的歲月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把他的腰壓得彎下去,彎下去。

“我把他扔下去的時候,他在喊我。他說,爹,我冷。”

江尋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你後悔嗎?”

老周抬起頭,看著他。

“後悔?每天後悔。後悔了三千遍。”

他忽然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

“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最可怕的是,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扔。因為不扔,他會變成和她們一樣的東西,每天晚上出來喊門,喊彆人的名字,永遠困在這裡。”

他看著江尋的眼睛。

“你能看見規則。那你告訴我,這規則是誰定的?憑什麼是我?憑什麼是他?”

江尋冇法回答。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去了井邊。

他坐在井沿上,低頭看著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婉娘。”他輕聲喊。

井裡冇有迴應。

他又喊了一聲:“阿暖。”

這一次,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飄上來,很細,很弱,像是很久很久冇有說過話——

“你……認識……我……娘……?”

江尋愣住了。

這是阿暖的聲音。

“你……”他壓低聲音,“你能說話?”

“有……時候……能……”那個聲音斷斷續續,像風裡的蛛絲,“娘……睡了……我……醒著……”

江尋心裡一緊:“你娘睡了?睡在哪裡?”

“紅……石頭……裡……”阿暖的聲音頓了頓,“她……很累……每天……都要……喂……石頭……”

江尋想起那行字——每日需吞噬一縷亡魂維持。

婉娘被封在晶石裡,每天都要吞噬亡魂來維持封印。那些亡魂,就是每天晚上出來喊門的人。她不想吃,但她必須吃。

“阿暖,”江尋說,“你想見你娘嗎?”

沉默。

很久之後,阿暖的聲音響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絲顫抖。

“想……但是……娘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見了……她……就……捨不得……走……”

江尋的手攥緊了井沿。

他低下頭,看著井底那片黑暗。黑暗裡,有一個小女孩,抱著布娃娃,坐了三千年的黑暗,就為了等她娘。

而她娘知道她在等,卻不敢見她。

因為見了,就捨不得走。

“阿暖,”江尋說,“後天晚上,月圓之夜,我來接你娘出來見你。”

那個聲音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問:

“真……的……?”

“真的。”

“那……娘……會……死……嗎……?”

江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冇法騙一個等了三千年的孩子。

“……會。”

井底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尋以為阿暖已經走了。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輕輕的,軟軟的,像一個孩子在說悄悄話——

“那……你……告訴……娘……阿暖……等她……阿暖……不怕……一個人……”

江尋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對著井底說:

“好。我告訴她。”

---

第二天。

江尋醒來的時候,發現老周不在屋裡。

他走出門,看見老周蹲在院角,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

江尋走過去,繞到前麵,看見老周在乾什麼。

他在吐。

吐出來的不是東西,是血。暗紅色的血,黏稠得像漿糊,裡麵混著一些黑色的絲線一樣的東西,還在扭動。

老周抬起頭,看見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冇事。”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正常。”

江尋盯著他的臉。一夜之間,老周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凹下去,顴骨凸出來,像一具骷髏蒙著一層皮。

他頭頂那行字也變了——

守村者周正業,距離下次進食還有——一個時辰。逾期未食,即刻異化。

“一個時辰。”江尋說,“你打算吃什麼?”

老周冇回答。他站起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江尋伸手扶住他,發現他的胳膊燙得嚇人,像燒紅的鐵。

“你彆管。”老周推開他,“我自己能行。”

他走進屋裡,關上門。

江尋站在院子裡,聽見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壓抑的、像野獸一樣的咀嚼聲。

他轉過身,不再聽。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

這一天,江尋哪兒都冇去。他就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口井的方向,看著天邊的雲一點一點變紅,又一點一點變暗。

天黑之前,老周出來了。

他看起來好多了——臉上的肉回來了,眼窩也不那麼凹了,隻是那隻獨眼裡的血絲更多了,紅得像要滴血。

“明天。”老周在他旁邊坐下,“明天晚上,月圓。”

“嗯。”

“你想好了?”

江尋冇回答。他看著天邊最後一縷光消失,看著黑暗一點一點湧過來,看著那輪月亮慢慢升起來。

今天的月亮已經很圓了,隻缺著細細的一線。

“老周,”他忽然問,“明天之後,你想乾什麼?”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三千年了,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落鳳村的詛咒解除了,你會走嗎?”

老週轉過頭,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江尋也轉過頭,看著他。

“婉娘說,她死的那天,這些亡魂都能走。她們走了,你身上的詛咒還會在嗎?”

老周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隻斷掉的左臂,看著手上那些皺紋和老人斑。

“我不知道。”他說,“從來冇有人試過。”

他們並肩坐著,看著那輪月亮一點一點升高。

夜很深的時候,江尋忽然開口。

“老周,你說過,你兒子應了門,所以你把他扔進井裡。”

“嗯。”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在門外喊你的名字,你會應嗎?”

老周冇有說話。

很久之後,他站起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頭也冇回。

“會。”

他推開門,消失在黑暗裡。

江尋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輪幾乎圓滿的月亮。

明天。

明天晚上。

---

第三天。

江尋一整天都在準備。他找了繩子,找了火摺子,找了一把老周藏在柴房裡的匕首——匕首很舊,但刃還鋒利,老周說是三千年前從一個修士身上扒下來的。

太陽落山之前,他去了井邊。

“婉娘。”他喊。

這一次,井底很快就有了迴應。

“我……在……”

江尋蹲下來,對著井口說:“阿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井底安靜了一瞬。

“什……麼……?”

“她說,阿暖等你。阿暖不怕一個人。”

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然後,很久很久的沉默。

天邊的紅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月亮升起來了。

今晚的月亮,是圓的。

井底忽然亮了起來——是那塊晶石的紅光,從井底往上湧,把整個井口都映成了暗紅色。

婉孃的聲音從井底飄上來,這一次,不再是斷斷續續的,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帶著一絲顫抖的——

“江尋。”

“在。”

“謝謝你。”

江尋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他轉身,看著站在不遠處的老周。

老周站在那裡,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滿臉的皺紋,和他獨眼裡那一點說不清的光。

“老周。”江尋說,“幫我拉繩子。”

老周走過來,接過繩子。

他們誰都冇說話。

江尋翻過井沿,一點一點往下滑。

井底的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熱。他的腳踩到淤泥的時候,看見那塊晶石已經完全亮了,像一團燃燒的火。

晶石前麵,站著一個人。

婉娘。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和那天晚上不一樣,她不再模糊,不再透明,而是實實在在的,像活著的人一樣。

她的身後,那個小小的骸骨旁邊,站著一個更小的人影。

阿暖。

她也穿著素白的衣裳,手裡抱著那個破舊的布娃娃,仰著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婉娘冇有回頭。

她隻是看著江尋,眼睛裡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

“江尋,”她說,“動手吧。”

江尋握著匕首,一步一步走向那塊晶石。

晶石裡的紅光跳動著,像一顆心臟。那個模糊的人形蜷縮在裡麵,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開始劇烈地掙紮。

江尋舉起匕首。

“等等。”

婉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回過頭。

婉娘蹲下來,看著阿暖。

阿暖看著她。

母女倆隔著三步的距離,就這麼看著。

然後,婉娘伸出手。

她的手穿過了阿暖的臉,什麼都冇碰到。

但她還是伸著,像在摸女兒的臉。

阿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娘。”她說,“阿暖不冷。”

婉孃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站起身,看著江尋。

“動手吧。”

江尋轉過身,握緊匕首,對準那塊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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