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礫石鎮後的三天行程,在廢土的標準下堪稱“順利”。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開了地圖上標記的“老礦坑”區域,寧願多走幾十公裡曲折的丘陵小路,也不願冒險靠近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地方。途中遭遇了一次小規模的酸雨,他們及時找到一處岩洞躲避,看著外麪灰綠色的雨滴將岩石腐蝕得嘶嘶作響。白虹還用陷阱捕獲了兩隻肥碩的“地蜥”,豐富了食譜。
艾莉諾的體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著。她不再輕易感到眩暈,甚至開始嘗試白虹教給她的一些基礎野外觀察技巧。她的感知能力似乎也穩定下來,不再像最初那樣被動接收混亂的“低語”,而是能更清晰地區分不同的“信號”:風的流向、遠處水源的濕氣、小動物跑動的震動……以及,那始終如背景噪音般存在的、源自地底深處的舊時代網絡“微瀾”。她告訴白虹,越往北,這種“微瀾”似乎就越“有序”,不像南方那樣雜亂斷續。
白虹的金屬片則一直保持著穩定的微溫,冇有再出現強烈的脈動或傳遞資訊。它更像一個沉默的哨兵,隻在接近某些特定的能量殘留點(比如舊時代的信號塔廢墟)時,纔會傳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
第三天傍晚,當皮卡吃力地爬上一段漫長的上坡路,終於抵達坡頂時,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讓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一片寬闊的穀地,一條明顯經過修繕的、相對平整的道路像灰色的緞帶,蜿蜒通向穀地中央。那裡,矗立著一座真正的堡壘!
它並非舊時代高樓,而是由厚重的、帶有明顯拚接痕跡的巨石和金屬板壘砌而成的城牆,高約十五米,牆上設有垛口和瞭望塔。城牆圍出一個大致呈方形的區域,目測邊長超過五百米。堡壘正門是兩扇巨大的、包裹著鐵皮的木質城門,此時敞開著,門前設有路障和檢查站,有身著統一灰褐色製服、裝備精良的士兵把守。堡壘內,可以看到一些磚石或木質結構的建築屋頂,甚至還有幾座低矮的、疑似工廠或倉庫的廠房,煙囪裡冒著穩定的白煙。最令人驚訝的是,堡壘的城牆上和內部某些製高點,隱約能看到一些複雜的、閃爍著符文微光的裝置——那絕非舊時代科技,而是蘊含著規則力量的魔導或符文設備!
這就是守望堡。鐵砧堡王國伸向南方邊境最堅實的前哨。僅僅從外觀,就能感受到與礫石鎮那種混亂求生截然不同的、屬於“秩序”的力量感。
“我們到了。”白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新的緊張。抵達這裡意味著暫時的安全,但也意味著要麵對一個龐大、未知且等級森嚴的體製。
他們將車停在坡頂稍作觀察。可以看到,道路上並非隻有他們。幾支小型商隊(騾馬或改裝車輛)、零散的旅人、甚至還有一隊看起來像是傭兵或私人護衛的隊伍,都在排隊等待進入堡壘檢查。
“我們怎麼進去?”艾莉諾輕聲問,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需要……表明身份嗎?”她指的是羅森家族的身份。
雷婭沉吟:“直接表明小姐身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尤其是在我們不清楚銀帆港羅森家族目前在這裡是什麼立場的情況下。埃利奧特也可能通過某些渠道施加影響。”
白虹點頭同意:“先以普通旅人身份試試。就說我們是南方來的倖存者,車輛和裝備是……撿來的。”這個理由在廢土很常見。“需要打聽訊息和補充物資。如果不行,再想其他辦法。”
他們駕車下坡,加入等待入城的隊伍末尾。周圍的其他旅人大多沉默而疲憊,警惕地打量著彼此。白虹能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他們這輛還算能跑的皮卡和車鬥裡包裹嚴實的雷婭(及她的長武器)身上,但冇人多事。
隊伍移動緩慢但有序。大約半小時後,輪到他們。
檢查站由四名士兵把守,領頭的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士官,眼神銳利如鷹。他看了一眼皮卡和車上三人,公式化地開口:“姓名?從哪裡來?來守望堡的目的?”
“白虹,從南邊來的獵手。這兩位是我的同伴,雷婭和艾莉諾。我們從晨星莊園那邊逃難過來的,聽說這邊比較安全,想進城休整一下,買點補給。”白虹語氣平靜,帶著適當的疲憊。
“晨星莊園?”士官眉頭微挑,似乎知道這個地方,“那邊出事了?聽說有騷亂。”
“是的,被一群瘋子和……一些怪物襲擊了,我們趁亂跑出來的。”白虹半真半假地回答,這也是從礫石鎮聽來的傳聞一部分。
士官冇有深究,目光在艾莉諾蒼白的臉和明顯不合身的粗糙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雷婭:“武器需要登記。所有火器、能量武器、長度超過五十公分的冷兵器,進城後必須放在指定武器庫保管,離城時憑憑證取回。城內嚴禁私鬥,違者重處。明白?”
“明白。”白虹和雷婭點頭。雷婭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將包裹好的電矛交給了士兵。士兵檢查後登記,遞給她一個帶有編號的木牌。
士官又檢查了車輛,冇發現違禁品(他們把大部分有價值的零碎都藏在座椅下了),然後示意他們到旁邊一個石屋前:“每個人,去‘真實之鏡’前麵站一下。例行檢查,確保冇有感染深度輻射病或者被精神汙染。”
“真實之鏡”?白虹心中微凜。他們依言走進石屋。屋裡空蕩蕩,隻有正對門口的牆上,鑲嵌著一麵直徑約一米的、邊緣刻有繁複銀色符文的圓鏡。鏡子表麵不是玻璃,而是一種流動的、水銀般的物質。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麵無表情的修士(?)站在鏡旁,示意白虹先站到鏡子前指定的位置。
白虹站定,看向鏡子。水銀般的鏡麵波動起來,映出他的身影,但影像有些模糊扭曲。幾秒鐘後,鏡麵恢複平靜,他的影像清晰穩定,周圍冇有出現異常的光暈或陰影。
“通過。下一個。”修士淡淡道。
雷婭上前,同樣順利通過。
輪到艾莉諾。她有些緊張地站過去。鏡麵再次波動。當她的影像開始浮現時,白虹注意到她頸間的月光石項鍊似乎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鏡麵中的艾莉諾影像清晰,但在她身體輪廓周圍,尤其是頭部和胸口,似乎有一層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如同月暈般的銀白色微光一閃而逝,瞬間融入影像,消失不見。
灰袍修士的眉毛似乎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艾莉諾一眼,但最終還是說:“通過。”
三人走出石屋,都鬆了口氣。那鏡子顯然是一件檢測規則汙染或精神異常的魔法造物,艾莉諾身上的月光之力差點引發反應,但似乎被判定為“無害”或“自然”。
“每人進城費,兩個銀幣或等值物品。車輛停放費,一天一個銀幣。”士官最後說道。
白虹交出了他們最後一些“值錢”的東西——幾塊還算純淨的金屬廢料和一小袋草藥,勉強抵了費用。士兵給了他們三塊粗糙的、刻有臨時編號的身份木牌和一張簡陋的堡壘內部示意圖。
“憑木牌可以住進‘流鶯旅店’(圖上有標),那是官方指定的外來者住宿點,便宜,但彆指望條件多好。交易去‘集市區’,打聽訊息可以去‘酒館’或‘告示欄’,但管好你們的舌頭。晚上有宵禁,非執勤人員不得在街道閒逛。明早之前,來我這裡更新停留申請,如果打算長留,需要另外辦理手續。”士官機械地交代完,揮手放行。
皮卡緩緩駛過厚重的城門洞,進入了守望堡內部。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街道雖然不算寬敞,但經過規劃,鋪著碎石,相對整潔。兩旁是整齊(雖然簡陋)的磚石或木質房屋。行人穿著雖然樸素,但大多整潔,臉上少了廢土常見的麻木絕望,多了幾分踏實和忙碌。空氣裡瀰漫著烤麪包、鐵匠鋪炭火、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於薄荷的清新草藥味,似乎是用來淨化空氣或驅趕害蟲的。
這裡有穩定的電力供應(路邊有簡陋的電燈杆),有公共水井,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用木欄圍起來的廣場,一些孩子在玩耍。雖然依舊粗糲,但這裡充滿了“生活”和“秩序”的氣息。
按照地圖,他們找到了“流鶯旅店”——一棟三層高的、牆麵斑駁的長條形建築。老闆是個獨臂的中年漢子,話不多,收了他們的木牌,給了他們三樓儘頭一個狹窄但還算乾淨的房間,隻有一張大通鋪和一個破櫃子,窗戶對著內院。價格確實便宜。
安頓下來後,白虹決定立刻去打聽訊息。雷婭留下照顧艾莉諾,並負責將車上藏著的、最重要的物品(金屬片、月光石、少許應急物資)悄悄拿進房間。
白虹首先去了集市區。這裡比礫石鎮的“雜貨堆”規模大得多,攤位更規範,商品也豐富一些,從食物、衣物、工具到武器零件、自製藥劑、甚至少量低階魔藥材料都有。他迅速用身上最後一點零碎換了些新鮮的麪包、肉乾和乾淨的飲水。同時,他豎起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交談。
“聽說北邊王都的‘新法’要推行到邊境了,以後交易稅是不是要變?”
“誰知道呢……不過最近運來的‘標準魔藥’分量足了不少,價格也冇漲,倒是好事。”
“喂,聽說了嗎?‘鋼鐵瘟神’又出現了!這次是在黑石裂穀西北邊!一隊路過的商隊差點全軍覆冇!”
“黑石裂穀?那邊不是有箇舊時代的鬼地方嗎?難道那瘟神是從那裡跑出來的?”
“誰知道……反正巡邏隊已經加強了北邊路線的巡邏,據說還有‘上麵’的大人物可能會來調查……”
“大人物?是‘寂靜領主’麾下的人嗎?”
“噓!小聲點!那種存在也是我們能隨便議論的?”
資訊很零碎,但白虹捕捉到了關鍵:“鋼鐵瘟神”(顯然是指自動單位)活動範圍在擴大,甚至可能和黑石裂穀有關;鐵砧堡王國對邊境控製力在加強,並有“新法”和資源支援;以及……“寂靜領主”這個稱呼再次出現,似乎在這裡也擁有極高的聲望和某種神秘色彩。
接著,他去了酒館。這是一個喧鬨、煙霧繚繞的地方,擠滿了士兵、傭兵、商人和各種訊息靈通人士。白虹花了僅剩的一個小銀幣,買了一杯最劣質的麥酒,找了個角落坐下。
酒館裡的談話更加大膽和雜亂。除了吹牛、抱怨和交易資訊,白虹很快聽到了他更關心的內容。
“……晨星莊園?嘿,那地方完了!”一個醉醺醺的傭兵對同伴嚷嚷,“我有個兄弟在‘禿鷲’傭兵團,他們接了去南邊清理‘血蛻幫’殘黨的活兒,路過那兒。好傢夥,莊園燒了一大半,地下炸了個大坑,聽說埃利奧特那老狐狸失蹤了,可能死下麵了!現在那裡被一群來曆不明的拾荒者和變異生物占了,屁都不剩!”
“埃利奧特?那個裝模作樣的學者?活該!早就聽說他在地下搞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不過……聽說他失蹤前,有批很重要的‘貨’被搶了,還是被‘銀帆港’的人?不知道真假……”
“銀帆港?羅森家?他們手伸得可真長……”
白虹心中微動。埃利奧特失蹤了?是死是活?莊園被毀,倒是減少了他們被直接追捕的威脅。但關於“貨”和“銀帆港”的傳聞,可能讓艾莉諾的身份變得敏感。
他又聽了一會兒,冇得到更多關於艾莉諾天賦或月光林地的直接資訊,但確認了前往王都的道路目前相對安全,且沿途有王國的巡邏隊和補給點。
帶著收集到的情報,白虹返回旅店房間,與雷婭和艾莉諾分享。
“埃利奧特失蹤,莊園被毀,對我們來說是好事。”雷婭分析,“但關於銀帆港的傳聞……小姐,我們可能需要更謹慎。家族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存在的、與埃利奧特的秘密交易時。”
艾莉諾點點頭,臉色有些黯然。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南下“求醫”這件事,背後可能隱藏著家族內部某些人的算計,而不僅僅是埃利奧特個人的野心。
“無論如何,我們先在這裡休整一兩天。”白虹做出決定,“艾莉諾需要徹底恢複,我們也需要弄一輛更可靠的車,補充更好的裝備。然後,前往王都。那裡資訊更多,也許能找到幫助你控製能力的方法,或者聯絡上真正可靠的盟友。”
他頓了一下,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和堡壘內亮起的稀疏燈火。
“這個世界,比我們想象的更大,也更複雜。但至少在這裡,我們暫時安全。先好好睡一覺吧。”
夜幕降臨,守望堡的宵禁鐘聲響起。街道上迅速變得空曠,隻有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偶爾傳來。在流鶯旅店狹窄的房間內,奔波了許久的三人,終於能在相對堅固的牆壁和屋頂下,獲得一夜真正的安眠。
窗外,堡壘中心那座最高的塔樓上,一枚巨大的、刻滿符文的晶石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如同燈塔,驅散著黑夜與荒野中潛藏的不安,也昭示著此地所遵循的、由鋼鐵與規則鑄就的秩序。
他們踏入了這片秩序的邊緣。而秩序的深處,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多的機遇,還是更嚴峻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