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破敗的公路上又顛簸了整整一個白天。
途中,他們幸運地找到了一處尚未完全乾涸的滲水岩縫,補充了寶貴的水源。白虹還用自製的簡易套索捕到了一隻倒黴的、肉質還算鮮嫩的“沙跳鼠”,成了三人幾天來第一頓像樣的熱食。艾莉諾的體力在緩慢恢複,雖然依舊容易疲憊,但已能長時間保持清醒,甚至嘗試幫白虹觀察路況。
黃昏時分,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低矮的、由各種材料胡亂搭建而成的建築群輪廓,幾縷稀疏的炊煙筆直升起,在無風的傍晚格外顯眼。建築群外圍有簡陋的木柵欄和瞭望塔,塔上隱約有人影。
“是聚居地。”白虹放慢車速,仔細觀察地圖碎片,“應該是‘礫石鎮’,舊地圖上有標註,據說是個小型貿易點和驛站。規模不大,但可能有用。”
“我們需要補給。”雷婭看著幾乎空掉的水囊和乾糧袋,“汽油也不多了。而且,小姐需要更安穩的環境休息一晚。”
艾莉諾冇有反對,隻是略帶緊張地看著那片陌生的聚居地。銀帆港的規矩和莊園的經曆,讓她對陌生人群聚集的地方抱有本能的警惕。
“謹慎接觸。”白虹做出決定,“我進去交易,你們在鎮外找個隱蔽地方等著。如果情況不對,立刻開車走,不用管我。”
“我和你一起去。”雷婭立刻說,“讓小姐留在車上,鎖好門。兩個人互相照應。”
白虹想了想,同意了。艾莉諾雖然擔心,但也知道這是最合理的安排。他們將皮卡開到距離礫石鎮入口約一公裡外的一處風化岩柱群後藏好,這裡視野不錯,便於觀察也易於撤離。
白虹和雷婭隻帶了必要的武器(白虹的短刀和手槍,雷婭的電矛用布包裹起來)、一些從莊園守衛和血蛻幫屍體上搜刮來的、可能值點錢的零碎(打火機、小刀、幾發通用步槍子彈),以及最重要的“硬通貨”——兩顆從次級節點倉庫找到的、封裝完好的舊時代火花塞。在廢土,這種還能用的標準零件有時比子彈更受歡迎。
兩人步行走向礫石鎮。鎮子入口是用廢舊車輛和粗大原木堆砌的路障,兩個穿著臟皮夾克、挎著老式步槍的男人懶洋洋地守著,眼神渾濁而警惕。
“站住!乾什麼的?”其中一個瘦高個喝道,槍口微微抬起。
“旅人,做點交易,買些補給。”白虹舉起雙手示意無害,臉上掛起他慣常的、略顯玩世不恭的笑容,“聽說礫石鎮買賣公道。”
“交易?有什麼好東西?”另一個矮壯守衛湊近,目光在雷婭包裹起來的長條物和白虹鼓囊囊的揹包上打轉。
白虹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兩顆亮閃閃的火花塞:“舊型號,但全新未開封。換點吃的、喝的,還有汽油。”
守衛眼睛一亮。火花塞在廢土確實是硬通貨。“進去吧。守鎮子的規矩:不準鬨事,武器不準隨意亮出來,交易去鎮子中心的‘雜貨堆’,晚上最好彆亂逛。每人兩個銅幣或者等價物的‘入鎮費’。”
白虹早有準備,遞過去四顆鏽跡斑斑但還能辨認的舊時代硬幣(也是撿來的)。守衛掂量了一下,揮揮手放行。
踏入礫石鎮,一股混合著汗味、牲畜糞便、劣質酒精和烤肉焦糊味的複雜氣息撲麵而來。街道狹窄泥濘,兩旁擠滿了用鐵皮、木板、帆布甚至舊飛機蒙皮拚湊起來的棚屋。人們穿著五花八門、打滿補丁的衣服,麵容大多被風沙和艱辛生活刻上深深的痕跡。有小販在兜售可疑的肉乾和渾濁的液體,有鐵匠在叮叮噹噹地修理工具,角落裡還有人在進行著激烈的、唾沫橫飛的以物易物。
這裡充滿了粗糲的生命力,也瀰漫著廢土特有的麻木與躁動。
白虹和雷婭保持著警惕,沿著人流走向鎮子中心。所謂的“雜貨堆”是一個相對寬敞的露天廣場,中間堆著一些可供交易的破爛,周圍則是一些固定攤位和稍顯規整的棚屋店鋪。
他們先去了一個掛著“油與水”破爛招牌的棚子。店主是個獨眼老婦人,精明地用僅剩的眼睛打量著他們。經過一番並不輕鬆的討價還價,兩顆火花塞換來了兩小桶(約20升)渾濁但能用的過濾燃油、三袋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餅、一小包鹽、以及最重要的——一個裝滿淨水(號稱煮沸過濾過)的皮質水袋。
補充了基本生存物資,白虹鬆了口氣。他想了想,又用幾發步槍子彈從一個賣舊衣服的攤主那裡,換了一套更適合艾莉諾尺碼的、雖然粗糙但乾淨結實的帆布衣褲和一雙舊靴子——她原來那身精緻的旅行裙裝在廢土實在太紮眼了。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廣場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人群自動分開,隻見幾個人抬著兩副用破布蓋著的擔架匆匆走過,破佈下露出鮮血浸透的衣角和……燒焦、撕裂的恐怖傷口。
“又是‘鋼鐵怪物’乾的?”有人低聲議論。
“肯定是!看那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活撕了!隻有那些鐵疙瘩才這麼大力氣!”
“這半個月第三起了吧?都是在北邊‘老礦坑’那邊出的事……”
“鎮長也不管管?不是說派人去北邊哨站求援了嗎?”
“求援?鐵砧堡的大人物們忙著呢,誰管我們這窮鄉僻壤……”
“鋼鐵怪物”?“鐵疙瘩”?白虹和雷婭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想起了昨天山脊上那個一閃而過的金屬輪廓。他們不動聲色地湊近議論的人群。
“幾位大哥,”白虹掏出一小撮劣質菸絲(也是搜刮來的),遞給剛纔說話的一個滿臉風霜的老獵人,“剛抬過去的是……?”
老獵人接過菸絲,聞了聞,臉色緩和了些,壓低聲音:“外鄉人?勸你們最近彆往北邊‘老礦坑’方向去。那邊不太平,有吃人的鐵怪物出冇。鎮上的巡邏隊和幾個不信邪的拾荒者,都折在那裡了。”
“鐵怪物?長什麼樣?”白虹追問。
“誰看清過?跑得慢的都死了!”老獵人吐了口唾沫,“有人說像人,但特彆高大,渾身鐵殼子,力大無窮,槍打上去火星直冒,屁用冇有!還能從眼睛裡噴出燒死人的光!邪門得很!”
這描述,越來越像舊時代的自動防衛單位了。黑石前哨的“鐵砧”機器人?還是彆的什麼?
“北邊哨站……是鐵砧堡王國的哨站嗎?”雷婭插嘴問道。
“對,沿著大路往北再走三四天,有個‘守望堡’,是王國的前哨站。鎮長派人去求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請來‘大人物’。”老獵人歎了口氣,“這世道,越來越難熬了。”
得到了關鍵資訊,白虹和雷婭道謝後迅速離開廣場,返回藏車點。
艾莉諾在車裡等得焦急,看到他們安全返回才鬆了口氣。白虹簡要說明瞭情況,重點是“鋼鐵怪物”的傳聞和北方“守望堡”哨站的存在。
“‘鋼鐵怪物’……會不會就是我們在山脊上看到的那個?”艾莉諾輕聲問,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它會不會……跟著我們?”
“不確定。”白虹啟動車子,緩緩駛向大路,避開老礦坑方向,“但它的活動範圍似乎集中在北邊,而且襲擊對象不固定。我們小心點,儘快穿過這片區域,前往守望堡。到了那裡,應該能獲得更準確的資訊,或許還能補充些像樣的裝備。”
他們駛離礫石鎮,找了個背風的小山坡後停車過夜。這次不敢生火,隻用了冷食。夜幕降臨,廢土的星空再次璀璨起來。
艾莉諾換上了新換的帆布衣褲,雖然粗糙,但行動方便了許多。她靠在車邊,仰望著星空,忽然輕聲說:“在鎮子裡的時候……我好像又‘感覺’到了。”
白虹和雷婭看向她。
“不是低語……是一種……很稀薄的‘網’。”艾莉諾努力形容著,“像蜘蛛絲一樣,若有若無,散佈在空氣裡,或者說……地下?在礫石鎮中心下麵,好像有個‘節點’,比66號休息站那個更弱,幾乎要消失了。那些‘絲線’……有些指向我們來的方向,有些……指向北方,很深處。”
又是舊時代網絡?白虹若有所思。礫石鎮地下也有次級節點?這個網絡到底有多龐大?它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監聽和防禦嗎?
“另外……”艾莉諾遲疑了一下,看向白虹,“你靠近我的時候,你脖子上的金屬片……它好像和那些‘絲線’有很微弱的共鳴。很輕,就像……水滴進湖裡的漣漪。”
白虹摸了摸金屬片。它似乎在迴應艾莉諾的話,傳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這金屬片不僅是鑰匙,還是這個沉睡網絡的“活躍節點”?
“先休息吧。”雷婭打斷了他的沉思,“明天還要趕路。不管有什麼‘網’還是怪物,走到守望堡再說。”
夜深了。白虹負責上半夜守夜。他坐在車頂,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荒野。艾莉諾的描述讓他心緒不寧。舊時代的網絡、甦醒的自動單位、艾莉諾覺醒的月光天賦、埃利奧特未了的圖謀、北方新的秩序……這一切似乎被無形的線串聯起來,而他們三人,正懵懂地行走在這張愈發覆雜的大網上。
他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那裡是守望堡,是鐵砧堡王國,是傳聞中“寂靜領主”守護的新秩序之地。
那裡會有答案嗎?還是,隻是更大風暴的邊緣?
皮卡安靜地伏在夜色中,如同一個沉默的鋼鐵甲蟲。車上,疲憊的少女已然入睡,眉頭微蹙,或許正夢著流動的銀色光點。車旁,忠誠的護衛抱著武器假寐,呼吸平穩。車頂,年輕的獵手守著夜空,眼中映著星光與遠方的迷霧。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北方數十公裡外的“老礦坑”深處,一個高達三米、身軀由暗沉合金鑄造、關節處閃爍著不穩定藍光、頭部呈狹長六邊形的“鐵砧”改進型戰鬥機器人,正用它那冰冷的紅色光學感應器,掃描著地麵上幾具被撕裂的血蛻幫屍體。它的感應器陣列捕捉到了極遠處,那輛皮卡引擎發出的、特有的震動頻率和微弱的熱信號,並將其與數據庫中的“臨時安全通行標記(來源:黑石主控塔)”進行比對。
標記有效,但信號源正在移動,方向:正北。
機器人頭部微微轉動,發出低沉的、彷彿金屬摩擦的嗡鳴。它冇有追擊,隻是將這一資訊,通過地下殘存的、斷斷續續的數據鏈,上傳至某個更深、更遙遠、也更晦暗的“日誌”之中。
然後,它邁開沉重的步伐,轉身消失在礦坑深處的黑暗裡,繼續執行著它那早已過時、卻因“規則重塑”的波動而被重新啟用、又因“鑰匙”的共鳴而部分矛盾的原始指令:
【指令優先級1:清除區域內的“高威脅變異體”及“非法武裝單位”(定義模糊)。】
【指令優先級2:監控“授權單元”及“高親和性生命體”動向(邏輯衝突:保護?觀察?)。】
【指令優先級3:……等待進一步指令(信號丟失)。】
廢土的夜晚,暗流從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