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勘探前哨站坐落在兩座矮丘之間的背風處,圍牆由粗糙的岩石壘成,曆經風雨已經坍塌了數段,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幾棟低矮的平房隻剩下空殼,屋頂大多不翼而飛,隻有最靠裡的一間倉庫,還勉強保留著半片鏽蝕的鐵皮頂。院子中央那口被封死的井,在白虹用撬棍和碎石清理了小半個時辰後,終於聽到了深處傳來細微的滴水聲——水不多,但經過簡單過濾和煮沸,勉強能用。
當最後一抹餘暉被地平線吞噬,無月的廢土之夜降臨,寒氣開始肆無忌憚地瀰漫時,小小的倉庫裡已經升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跳動,驅散了些許黑暗和寒冷,也將幾張疲憊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雷婭親自帶人加固了破損的門口,安排了簡單的崗哨,雖然人手嚴重不足。剩下的人圍坐在火堆邊,處理傷口,加熱食物。氣氛沉悶,死裡逃生的慶幸很快被失去同伴的悲痛和前途未卜的焦慮取代。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消毒劑、血腥味和加熱罐頭食物混合的怪異氣味。
白虹獨自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塊石頭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條斯理地啃著自己帶來的硬餅。他左臂和後背的擦傷已經用自己帶的草藥泥簡單糊上了,不算嚴重。他一邊吃,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這群不速之客。
雷婭無疑是核心,乾練、警惕,每一個指令都簡潔有效,偶爾投向艾莉諾的目光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與責任。那個被叫做“老菸鬥”的乾瘦司機兼機械師,正藉著火光,愁眉苦臉地檢查著從損壞車輛上拆下來的幾個零件,不時唉聲歎氣。另外三名護衛,兩男一女,都沉默寡言,包紮傷口、擦拭武器,動作機械。
而艾莉諾·羅森,則坐在離火堆稍遠、鋪了一層厚帆布的地上,背靠著一個行李包。她脫掉了沾滿塵土的外套,隻穿著裡麵柔軟的淺色襯衣,銀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下,幾縷髮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她手裡捧著一個銀色的小杯子,裡麵是剛燒開的熱水,小口啜飲著,紫色的眼眸望著跳動的火焰,眼神空茫,彷彿魂魄還未完全歸位,那份與生俱來的憂鬱氣質在火光下被放大了。
白虹吃完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隨身的皮囊裡掏出那幾株灰燼草,走到雷婭麵前:“喏,這個搗碎敷在傷口上,對消炎有點用,比你們那刺鼻的藥水可能溫和點。”他指了指一個護衛肩膀上被腐蝕液灼傷的地方。
雷婭看著他手裡的草,又抬眼看他,眼神裡的審視意味並未減少,但點了點頭:“謝謝。”接過草藥,遞給那個受傷的女護衛。
白虹轉身,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了艾莉諾旁邊,隔著一點距離坐下。他摸出水壺,晃了晃,還有小半壺:“喂,大小姐,光喝熱水暖和不了身子。要不要來點真正的‘鏽水解憂’?雖然名字糙了點,但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保管什麼寒氣都跑了。”
艾莉諾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動,回過神,看向他遞過來的粗糙金屬水壺,又看向他帶著笑意的黑眼睛,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細微的波動,像是想拒絕,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算了,估計你也喝不慣。”白虹自己仰頭灌了一小口,咂咂嘴,“還是說說燈塔吧。你們銀帆港的燈塔,真的每天天黑就亮?用啥點的火?那麼大,不怕被風吹滅?還是說……”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像傳說裡那樣,用的是會發光的魔法石頭?”
他這東拉西扯、充滿廢土居民對“傳說中繁華之地”幼稚想象的問題,讓旁邊豎著耳朵聽的“老菸鬥”差點被口水嗆到,連一直繃著臉的雷婭嘴角都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艾莉諾卻愣了一下,隨即,那空茫的眼神裡,似乎真的注入了一點彆的東西。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很輕,但比剛纔多了點生氣:“不是魔法石頭……是大型的靈能聚焦水晶,配合反光鏡組和穩定的地脈能量供應。每天日落時,會有專門的‘光耀者’去啟動它,光芒可以穿透很遠的迷霧,為歸港的船隻指引方向。”她描述時,眼神微微發亮,彷彿看到了記憶中的景象,“傍晚的時候,站在港口西側的山崖上,能看到陽光最後落在燈塔頂端的水晶上,折射出像碎金一樣的光,和海麵的波光連成一片……很美。”
“靈能水晶……地脈能量……”白虹摸著下巴,一臉“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表情,“那玩意肯定很值錢吧?冇人去偷?”
這個問題讓艾莉諾徹底從之前的恍惚中脫離出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燈塔是港口乃至整個銀帆地區的象征和生命線,守衛非常森嚴。而且,啟動和維護水晶需要特殊的知識和天賦,偷走了也用不了。”
“哦,這樣。”白虹點點頭,彷彿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他沉默了幾秒,火光在他年輕的臉龐上跳躍,然後他忽然又問:“那,海是什麼味道的?”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突兀,更孩子氣。旁邊的護衛們終於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又趕緊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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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諾看著他,這次很認真地想了想,纔回答:“鹹的,有一點苦,但很……廣闊。風吹過海麵帶來的氣息,和這裡不一樣,冇有那麼重的塵土和鏽蝕的味道,更濕潤,有時候帶著海藻和鹽的清新。”她頓了頓,補充道,“但也並不總是美好的。暴風雨來臨時,海水會變成墨黑色,浪頭像山一樣砸過來,味道也變得狂暴,充滿毀滅的力量。”
白虹聽得很專注,黑眼睛裡映著火光,彷彿真的在想象那片無邊無際的、鹹苦而廣闊的水。“聽起來……比我們這兒隻有沙子和石頭有意思多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嚮往,也有些屬於他年齡的單純好奇。
艾莉諾看著他的笑容,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不知為何,悄悄鬆動了一絲。這個少年,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冇有貴族子弟的虛偽做作或小心翼翼,也冇有廢土流民常見的麻木、貪婪或凶狠。他像荒野本身,粗糲、直接,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和……乾淨。
“你……”艾莉諾猶豫了一下,紫眸中帶著探究,“你一直生活在這裡?不害怕嗎?這些怪物,還有……這種荒涼。”
“怕?”白虹撓了撓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怕也得活著啊。再說了,這裡也不全是怪物和荒涼。春天的時候,有些溝壑裡會開出一種藍色的小花,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挺好看的。夏天晚上,廢墟裡有時候會有‘熒光菌’發光,像星星掉在了地上。秋天能打到最肥的獵物,冬天……”他聳聳肩,“冬天確實難熬點,但擠在鎮子裡聽老人講故事,也挺好。習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廢土生存的殘酷都被他過濾掉了,隻剩下這些零星的、微不足道的“好”。艾莉諾卻聽得有些出神。她的人生被規劃在精緻的莊園、嚴謹的課程和無處不在的保護(或者說禁錮)之中,從未有人用這樣的角度,向她描述過一片“荒涼”的土地。
“可是……”她想起白虹之前獵殺刺脊狼的利落,想起他麵對怪物時的冷靜和出手的狠厲,忍不住問,“你殺那些怪物的時候,不會……不舒服嗎?”
這次輪到白虹沉默了。他撥弄了一下火堆,讓幾顆火星蹦起來,聲音平靜了些:“最開始會。後來明白,在這裡,很多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它們要吃我,我自然不能讓它們吃。就像今天,我不射箭,不揮刀,你和你的同伴可能就死了。這冇什麼好想的。”他抬頭看她,眼神清亮,“活著,保護想保護的人,纔是道理。其他的,等活下來再琢磨。”
“保護想保護的人……”艾莉諾低聲重複,紫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迷茫,也有某種被觸動的東西。她是為了什麼南下?家族的期望?一紙模糊的婚約?還是某個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她可曾真正想清楚,自己要保護什麼?
就在這時,外麵守夜的護衛突然低喝一聲:“有動靜!”
倉庫內氣氛瞬間緊繃!雷婭霍然站起,抓起了手邊的電矛。其他人也紛紛握緊武器。
白虹的動作更快,他像貓一樣無聲地躥到破損的窗邊,側耳傾聽。片刻後,他鬆了口氣,回頭道:“冇事,是‘夜行鼠’,一小群,路過找吃的,已經走了。”
虛驚一場。眾人重新坐下,但氣氛再也回不到剛纔那片刻的鬆弛。
雷婭走到白虹麵前,嚴肅地說:“白虹,感謝你帶我們到這裡。明天天亮,我們就會離開,不會給你和你的鎮子添麻煩。按照約定,這是給你的報酬。”她遞過來一個小袋子,沉甸甸的,裡麵顯然是銀幣,成色比鏽火鎮流通的好得多,另外還有兩小塊用錫紙仔細包好的、散發著淡淡甜香的東西——大概是某種精緻的糕點。
白虹冇接錢袋,隻拿過了那兩塊糕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咧嘴一笑:“這個我收了,給羅根老爹和扳手嚐嚐鮮。錢就算了,我說了,報酬是聽燈塔的故事。”他把糕點小心收好,“明天你們打算怎麼走?車修不好,靠兩條腿,在這片地方可走不遠,尤其是還帶著傷員。”
雷婭眉頭緊鎖,這正是她最頭疼的問題。
白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沉默的艾莉諾,忽然說:“往南三十裡,有個叫‘鼴鼠窩’的臨時集市,偶爾有往來南北的商隊停留補給。你們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搭上車,或者雇到嚮導和馱獸。那條路我熟,可以帶你們走一程。”
雷婭盯著他:“為什麼繼續幫我們?”
白虹聳聳肩,笑容憊懶:“就當是……聽完燈塔故事的售後服務?再說了,送佛送到西嘛。我白虹做事,不喜歡做一半。”他頓了頓,看向艾莉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而且,大小姐還冇告訴我,海上的暴風雨到底有多嚇人呢。”
艾莉諾抬起眼簾,迎上他的目光。篝火的光芒在她紫眸中跳躍,那裡麵沉澱的憂愁似乎被攪動,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她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雷婭權衡片刻,終於點頭:“好。再麻煩你一程。報酬……”
“到了鼴鼠窩再說。”白虹擺擺手,走到火堆旁,找了個相對舒適的位置躺下,把破曉弓抱在懷裡,閉上了眼睛,“抓緊時間休息吧,明天路可不近。守夜的事,你們自己安排,我睡著了雷打不動。”
不一會兒,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他竟然真的秒睡了。
雷婭和幾個護衛麵麵相覷,最終也隻能搖頭,安排守夜。艾莉諾依舊靠著行李包,抱著膝蓋,目光越過篝火,落在那個彷彿與周遭危機格格不入、睡得毫無防備的少年身上。
外麵的廢土之夜,寒風呼嘯,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名生物的嚎叫。但在這個漏風的破倉庫裡,因為多了這個奇怪的少年,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漏進了一絲……不確定,但確實存在的光。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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