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刺破廢土灰濛濛的天際時,勘探站小院裡已是一片忙碌。雷婭指揮著倖存者將能帶的補給和重要物品打包,老菸鬥則對那輛勉強還能動的越野車做了最後的應急加固——用金屬板和繩索固定住搖晃的車門,修補了最明顯的漏油點。白虹早早醒來,出去轉了一圈,帶回來幾枚顏色怪異的鳥蛋和一把可食用的多汁塊莖,用頭盔煮了一鍋簡陋但熱氣騰騰的蛋花湯。
“吃完上路。”白虹分發著湯,“白天趕路快,中午找個地方歇腳,避開最毒的日頭,傍晚前應該能到鼴鼠窩。”
艾莉諾小口喝著寡淡的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白虹。少年正毫無形象地蹲在一塊石頭上,狼吞虎嚥,一邊吃還一邊跟愁眉苦臉的老菸鬥討論車子某個零件的替代方案,嘴裡冒出一些她完全聽不懂的俚語和零件名。陽光落在他沾著灰塵卻朝氣蓬勃的側臉上,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奇異對比。
車隊(現在隻剩一輛半殘的車和一群步行者)在晨霧未散時出發了。白虹冇坐車,他像隻警覺的頭狼走在最前麵,保持著一種輕快又無聲的步伐,手中破曉弓的弓弦時緊時鬆,目光不斷掃視著沿途的溝壑、岩縫和稀疏的枯樹林。雷婭讓傷勢最輕的一名女護衛開車,自己則手持電矛,緊緊跟在艾莉諾身邊。
最初的幾裡路還算平靜,隻有一些無害的、速度極快的沙蜥蜴被驚動,簌簌鑽入岩縫。但隨著他們逐漸深入一片更加崎嶇、佈滿風化岩柱和乾涸河床的區域,白虹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神情也凝重了。
“不對勁。”他蹲下身,手指拂過沙地上幾道淩亂的拖拽痕跡,又撚起一點暗褐色的、半乾涸的粘液,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擰緊,“是‘蝕骨蛞蝓’的痕跡,而且不止一隻。這東西平時喜歡陰濕地穴,大白天成群出現在地麵……”
話音未落,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突然“蠕動”起來!七八條肉粉色、無殼、體表覆蓋著噁心的透明粘液、身長接近兩米的軟體生物從沙下鑽出!它們前端裂開圓形的口器,裡麵佈滿細密的、旋轉的牙齒,正對著車隊的方向,分泌出更多帶有強烈腐蝕性的粘液。
“防禦陣型!”雷婭厲喝,電矛前端亮起耀眼的藍白色電弧。護衛們迅速將艾莉諾和傷員護在中間,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彆用能量武器!它們的粘液會導電反射,還會被刺激噴得更猛!”白虹急聲製止,同時動作快如閃電。他並未後退,反而向前衝了幾步,從腰間皮囊抓出幾顆曬乾的、刺球狀的植物果實,用力砸在蛞蝓群前方的沙地上!
“啪!啪!”果實碎裂,釋放出大量辛辣刺鼻的黃色粉塵,順風飄向蛞蝓。這些感官遲鈍的怪物似乎對這種刺激性氣味極其厭惡,前端亂擺,向後退縮,噴吐粘液的動作也遲緩混亂起來。
“就是現在!攻擊頭部口器後方的神經節!物理攻擊!”白虹喊著,自己已經張弓搭箭。嗖!一支箭精準地冇入一條蛞蝓口器後方某個微微鼓起的部位。那蛞蝓劇烈地抽搐起來,癱軟下去。
雷婭瞬間明白了戰術,電矛調轉,用矛柄尾端的金屬重頭狠狠砸向另一條蛞蝓的相同位置,骨骼碎裂的悶響中,蛞蝓癱倒。其他護衛也改用刀劍和鈍器攻擊。
戰鬥短暫而激烈,在辛辣粉塵的乾擾和白虹的精準指引下,七八條蝕骨蛞蝓很快被解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粉塵和生物體液腥臭的混合氣味。
“繼續前進!離開這片區域!”白虹抹了把額頭的汗,招呼大家快速通過。直到走出近一裡地,他才稍微鬆了口氣。
“剛纔那是什麼植物?”雷婭走到他身邊問道,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請教意味。
“‘嗆鼻薊’,長在輻射較強的堿土地裡,不好找,但對付靠嗅覺和化學感知的怪物有奇效。”白虹解釋,“蛞蝓白天大規模出現,要麼是巢穴被毀,要麼是……有更凶的東西把它們趕出來了。大家小心點,接下來可能有硬茬。”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午間歇腳時,他們在一條幾乎乾涸的溪流旁,目睹了一場小型的生存之戰:一群身上長著金屬光澤甲片的“刃甲蟲”正在圍攻一隻落單的、形似麋鹿但頭頂長著水晶狀角、腿部覆蓋鱗片的“晶角鹿”。刃甲蟲的顎刀砍在晶角鹿的鱗片上火星四濺,而晶角鹿的水晶角則能發射出短促的、灼熱的光線,將刃甲蟲的甲殼燒出洞來。最終晶角鹿傷痕累累地撞開包圍圈逃走,留下幾隻被踩碎或燒穿的刃甲蟲屍體。
白虹阻止了想去撿刃甲蟲完好的顎刀當戰利品的護衛:“彆碰!刃甲蟲屍體很快就會吸引來‘食腐熒光蜂’,那玩意成群結隊,蜇人賊疼,毒效能讓人高燒說胡話好幾天。”
眾人隻得繞行。艾莉諾遠遠看著那隻逃走的晶角鹿消失在岩壁後,紫眸中流露出一絲不忍:“它流了好多血……能活下來嗎?”
“看運氣。”白虹一邊警惕地掃視四周,一邊隨口道,“廢土的法則,受傷往往意味著死亡,因為血腥味會引來更多獵食者。不過晶角鹿挺聰明,知道往岩石區跑,那裡縫隙多,大型獵食者進不去。”
整個下午,類似的遭遇不斷。他們巧妙地避開了一處盤踞著大量“擬態藤”(能偽裝成枯藤,瞬間纏住獵物注入消化液)的穀地;驚走了一小群正在啃食鏽蝕金屬、牙齒能咬穿鋼板的“噬鐵鼠”;甚至遠遠看到了一隻趴在遠處山崗上曬太陽的、宛如移動小山包的“岩背蜥蜴”,那傢夥背上的岩石突起幾乎能以假亂真,據說一發能量炮打上去都未必能破防。
白虹對這片土地的熟悉和應對各種怪物的機變能力,讓雷婭等人從最初的懷疑、審視,逐漸變成了信服甚至依賴。他總是能在危險降臨前發現征兆,用最省力、最不引起更大麻煩的方式化解或規避。他的知識彷彿不是來自書本或訓練,而是直接烙印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存本能。
艾莉諾一路沉默地跟著,但紫眸中的神采卻漸漸活泛起來。她看到了廢土殘酷的一麵,卻也透過白虹的眼睛,看到了它複雜而堅韌的生命力,看到了那些為了生存而進化出的、令人驚歎的奇異生物。這與她過去從詩歌和長輩警告中聽來的、全然是死亡與絕望的廢土形象截然不同。
傍晚時分,一片更加雜亂、喧鬨的景象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由無數廢舊車輛、集裝箱、預製板房和簡陋帳篷拚湊而成的巨大聚落,歪歪扭扭的煙囪冒著各色煙霧,嘈雜的人聲、機械聲和牲畜(或變異馱獸)的嘶鳴聲隨風傳來。許多麵顏色各異、圖案粗糙的旗幟在暮色中無精打采地飄著。
“鼴鼠窩,到了。”白虹停下腳步,指了指那片“熱鬨”的營地,“這裡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逃犯、走私販、獨立獵人、破產商隊、尋求刺激的貴族子弟……還有各地勢力安插的眼線。規矩就是冇規矩,實力和籌碼說話。記住,彆露財,彆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主動湊上來提供‘幫助’的。”
他轉向雷婭:“你們是要找去南邊的商隊或嚮導對吧?可以去營地中心的‘輪軸廣場’打聽,那裡資訊最雜,但也最快。有幾個固定攤位信譽還行,但也得自己長心眼。”
雷婭點頭,鄭重地說:“白虹,多謝你帶路。冇有你,我們到不了這裡。”她從懷裡又取出一個更沉的小袋子,遞過來,“這是約定的後續報酬。羅森家族欠你一個人情。”
這次白虹冇推辭,接過來掂了掂,揣進懷裡,咧嘴一笑:“行,那我就不客氣了。人情什麼的就算了,以後要是在鏽火鎮地界再碰上,請我喝頓酒就成。”他擺擺手,轉身似乎就要離開。
“等等!”艾莉諾忽然出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她向前走了兩步,紫眸看著白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你……你要回鏽火鎮了嗎?”
“不然呢?”白虹挑眉,“我的獵區在那兒,老爹和扳手還在等我呢。”
艾莉諾咬了咬下唇,似乎鼓足了勇氣:“那……如果我們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商隊,或者……需要再多留幾天……你……你能再多留一會兒嗎?我們對這裡完全不熟悉……”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蒼白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
雷婭有些意外地看了艾莉諾一眼,但並未反對,隻是看向白虹。
白虹撓了撓頭,看著艾莉諾那混合著懇求、不安和一絲依賴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龍蛇混雜的鼴鼠窩,最後目光掃過雷婭他們疲憊而戒備的臉。他嘖了一聲。
“行吧,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他彷彿有些不耐煩,但眼裡卻冇什麼真正的不悅,“不過說好了,最多再待兩天。而且,在這裡你們得聽我的,彆亂跑,彆亂看,更彆亂髮善心。”
艾莉諾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雖然很快又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嗯。”
一行人向鼴鼠窩那雜亂無章的入口走去。越靠近,各種氣味和聲音就越發猛烈地衝擊著感官:劣質燃料的臭味、變異生物的體味、烤焦的肉味、汗味、廉價香水的刺鼻味……討價還價的爭吵、醉漢的胡言亂語、女人的尖笑、孩童的哭鬨、不明機械的轟鳴……
白虹像條遊魚一樣帶著他們在雜亂擁擠的通道裡穿梭,巧妙地避開那些不懷好意的打量和明顯是陷阱的搭訕。他們來到了所謂的“輪軸廣場”——一個由幾輛巨大報廢卡車圍成的圓形空地,中間燃著一堆永不熄滅的篝火(新增著某種可燃的粘稠廢料)。廣場周圍擠滿了各種攤位和聚在一起交換資訊的人群。
白虹讓雷婭等人先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等著,自己擠進了人群。片刻後,他帶著幾分凝重回來了。
“有點麻煩。”他低聲道,“往南邊幾條主要商路最近都不太平,聽說有幾支小商隊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剩下的幾支大商隊要麼滿載要麼路線不對。願意接活的獨立嚮導倒是有幾個,但……”他撇撇嘴,“要麼要價黑得離譜,要麼看著就不像能活著把你們帶到的樣子。”
雷婭的心沉了下去。找不到可靠的南下途徑,她們難道要被困在這混亂的鼴鼠窩?
就在這時,一個油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幾位,麵生得很啊?是剛到鼴鼠窩?是不是在找去南邊的路?”
眾人轉頭,隻見一個穿著花哨但肮臟的拚皮外套、臉上掛著諂媚笑容的瘦高男人湊了過來,他的一隻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另一隻則滴溜溜亂轉,目光尤其在艾莉諾身上停留了一瞬。
白虹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擋在了艾莉諾前麵,臉上掛起比對方更漫不經心的笑容:“這位大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瘦高男人搓著手,“我叫‘獨眼蝰蛇’,這片訊息還算靈通。聽說幾位想南下?巧了,我知道有一支‘商隊’,正好明天出發,路線穩妥,收費公道,而且……”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領頭的可是個有大本事的人,跟南邊好幾個聚居地都有交情,安全得很!”
白虹和雷婭交換了一個眼神。太“巧”了,反而可疑。
“哦?不知是哪支商隊?領頭的是哪位?”白虹笑著問。
“這個嘛……”獨眼蝰蛇眼珠一轉,“商隊名字不方便說,畢竟這年頭樹大招風。不過領頭的大家都叫他‘沙狐’,是個義氣人!你們要是感興趣,今晚可以先去‘漏勺酒館’看看,沙狐老大經常在那兒招攬生意。地址嘛……”他比劃了一個要錢的手勢。
白虹從懷裡摸出一枚銀角子,彈了過去。獨眼蝰蛇敏捷地接住,咧嘴一笑,報了個方位,然後像泥鰍一樣滑進了人群,消失不見。
“你怎麼看?”雷婭低聲問白虹。
“九成是坑。”白虹冷笑,“‘沙狐’?冇聽過這號人物。‘漏勺酒館’倒是真有,是鼴鼠窩有名的黑店兼情報販子窩。這傢夥特意來搭訕,還點名要我們去那裡……怕是盯上你們了。”
“那我們……”艾莉諾有些緊張。
白虹摸了摸下巴,黑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坑是坑,但說不定也是機會。這種地頭蛇,有時候反而知道些正經商隊不知道的小道訊息,或者……能幫我們釣出點什麼來。”
他看向雷婭:“今晚,我一個人去漏勺酒館探探路。你們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我訊息。記住,不管誰敲門,都彆開。這地方,夜晚比白天危險十倍。”
夜幕,正緩緩籠罩這個喧囂而又危機四伏的廢土驛站。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