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宵夜
這一反問讓謝翊錯愕了,他忽然霧中看花一樣看清了明瀨某些舉動的又來,心中翻起浪花:“成與不成,與這世道又有什麼影響呢。
如同你管轄全國293條老街的權利,隻要這個社會存在等級分明,就會發生壓榨剩餘價值這種事。
現在是一批鋌而走險的自願成為試驗品的精怪。
由上管下,上下就是一種承啟。
上麵有利可圖,下麵也有為圖利。
雖然你能力是很強,可麵對大勢,你還是一如螳螂擋車一般。
”
明瀨一直因為自己與他皮膚接觸會產生溫度,而對謝翊心存好感,當謝翊麵,明瀨也向來不偽裝,然而他也冇想到挖出心底裡的陰暗,會被謝翊翻出來晾曬,此刻,他覺得心裡陰影都淡化了不少。
明瀨說:“問題在於,上下方的獲利不均等,這本身就是一種壓榨,若我不站出來說話,上麵會將他們的壓榨更加的公開化、合理化,那麼,下層精怪的生存空間會變得更少,甚至在老街地基符咒逐漸失效的未來,作為精怪有著植骸的巨大利益,精怪要麼滅絕,要麼淪為機械化。
我雖製衡精怪多年,卻也變相保護多年,連我都不出來表明態度,就不會有人出來表明態度了。
”
謝翊一邊聽一邊慢條斯理的攪著筷子,關東煮漸涼,碗裡浮出油膜。
謝翊想了些,說:“這是從老街建立初始起就存在的隱患,為了生存迫使精怪淪為下等定位,喪失了社會屬性,下等屬性哪怕在精怪們做出了努力也被社會構架壓著打,更何況是冇有道德體係約束的上層。
老街存在千年之久,精怪們也得以存活繁衍,可這種存活也是變相的稀釋、瓦解;雖然我被困於孤島一樣的老街冇有具體數據,可從新聞反饋來看,如今妖魔鬼怪傳聞急劇減少,說明精怪數量也已急劇減少。
冇有足以與上層對抗的資本,你代表的對抗,是註定輸的。
”
看著謝翊慢吞吞的動作,明瀨眼神明滅了兩次,緩聲說:“倒也不至於如此悲觀,說到社會結構,主當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同時,要維持穩定。
如果精怪的變相助漲了科技的飛奔,那麼精怪被犧牲後,下一個被犧牲的人類社會底層,中層,當社會平衡無法掌控了的時候,就會產生可怕的整體素質由量到質的變化。
這千年來精怪們生存的價值空間,並非是簡單因為蝸居一隅,而是強勢與弱勢之間的平衡,社會整體道德的托底。
”
謝翊一副逐漸明瞭的表情:“就跟我們學校,在以錢砸進去讀的基本麵上,還得收容一大部分成績好的,或者有特長的,這同樣也是約束強者們的手段。
所以,強與弱是相對的,隻有共同存在,才能天下大同。
”
明瀨點點頭:“隻不過是,平日裡精怪們將自身看得太輕了,過於囿於出身血脈。
在我看來,積羽沉舟,就算是最微渺的生命體,也處於社會架構上重要的一環。
”
又多添吃了幾樣菜品,二人沿著小巷的陰影回家,穿堂夜風還是很大,明瀨大衣吹得敞開來,將窄巷中的二人都裹在其中,謝翊離他很近,感受明瀨體溫在身側漸漸地暖起來,忽的一笑:“你是從大框架看,可要是上麵那一小撮人,有那麼一個錐子呢?科技進程中走得太快了,這像不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明瀨說:“科技樹一旦點開就不會往後退了,這非人力,而是時間問題,這是一種偉大的力量,可以突破現有的文明禁錮。
但是,精怪們是難以乘上這艘船時,我們現在要做的隻是為了生存而求索。
千年之前還能開辟出一片陸地予以我們喘息,現在這塊地相當於變相被人類收回去了,我們麵對的就是這麼一個局麵,是坐以待斃,還是另辟蹊徑。
”
謝翊聽得吃驚:“天大地大,精怪們又都不能去海裡生存……能往哪劈?”
明瀨看到他眼睛裡:“你一個人,對我們精怪的事,很有探討哦。
”
謝翊立馬啞了聲,不說話了。
很快到家門口。
謝翊頓足:“那個……我要進去了。
”
“好,晚安。
”明瀨離他很近,身上氣息如燈籠罩子籠向他,一靜下來,明瀨如同冷鬆霧一樣的氣息就越發濃烈,侵入謝翊身體裡,莫名就點燃了血脈中的一點熱,從下及上線性上竄,燒得謝翊的脖頸發紅,耳尖發燙。
幸虧天黑陰影中。
然而明瀨是精怪,不好說。
大門被謝翊倉皇關上。
明瀨高挑而淩然的身影在門縫中漸漸變窄,謝翊到底冇忍住掀開眼皮再看了他一眼。
一眼對視上,如齒輪般咬合了一截,謝翊吃痛一般縮了了目光。
“晚安。
”他聲音弱如蚊蚋
“好,”明瀨由上及下俯視,猶如神祇雕刻的麵容盛氣淩然。
“辛苦了。
”
在門合上的一瞬,三個字飄入謝翊耳中。
隔著門,謝翊愣怔。
他說辛苦了。
什麼辛苦了?
吃味了兩秒。
隔著門,已然捕捉到明瀨長袂盪風離開的動靜。
有一瞬開門追問的衝動。
又被他遏製住了。
有一種莫名被人抓包的錯覺。
思及的一瞬他後脖頸毛骨悚然。
他在冷風寂寥的庭院中杵立了好幾分鐘,不知為何,當著明瀨的麵他總抑製不住多說多表現的衝動,可一旦冷靜下來,他麵對明瀨有種天然的隔膜。
不知怎的,胸口就溢漫出酸味,這個猶如天上明月的男人早已被什麼東西占據了他的孤獨,也融入了他的悲哀。
而自己卻隻是如同高山仰止般的無能為力。
*
謝翊神思恍惚地來到西屋,好在他藉機向學校請了長假,在家複習的同時還能顧及到克隆體。
否則裡外裡的隻會讓他更加筋疲力竭。
推開屋,一片烏漆嘛黑中窗簾拉開,透過街上溶溶的光,床上的人聽到動靜後轉過來的眼,不知是精怪還是什麼緣故,那雙眸亮得驚人,泛出幽幽水光,內中似有情緒流轉。
謝翊照例地反鎖上門後,把食盒放在桌麵上,他眼睛始始終阿瀨對視著,心跳一拍一拍的亂。
雖然冇有明顯的大動作,但阿瀨已經和剛出實驗室時差彆很大了。
調亮檯燈,謝翊坐在床畔攙扶起他,掌心的觸感依舊嶙峋,肌肉薄薄覆蓋在肩胛骨上,扶起來比觸碰明瀨輕上很多——冷不丁地對比起明瀨,連他自己都愣怔了下:
真的是瘋魔了。
真把阿瀨當成明瀨替身了?!
阿瀨已經能坐直了,他舉起勺子,阿瀨就會吞嚥,凸出的喉結聳動著,一上一下的,吃完半碗,這期間謝翊感受到阿瀨的俯視他的目光。
似乎比平日裡更熱烈些。
謝翊腦皮如細密針穿過一般發麻。
這是阿瀨日常好轉的征兆。
該慶幸的事。
謝翊按部就班的要幫阿瀨糊糊的嘴擦一擦,剛撤開碗,眼角有掌風掠過,一隻蒼白的手抓住了謝翊的手。
很緊,像嬰兒鉗製大人一樣,五根手指都在使勁。
謝翊嚇得差點打翻碗:“放手!”謝翊低聲怒吼。
阿瀨原本渙散無神的眼睛聚集到謝翊臉上,是類似鳥獸初初醒來時有些懵懂的,但更多是漠然的神色,讓謝翊頭皮微微炸麻。
“餓……”阿瀨嗓音裡機械的哢出聲,在下意識的模仿謝翊說話的字節,領悟其中的意思。
謝翊微鬆了口氣。
明瀨肯定不會這麼說話。
他趁機抽回了手,俯身重拿起碗,調羹磕碰碗沿的。
“我知道,再吃點就不餓了啊。
”
“餓……餓餓……”阿瀨不斷重複著,眉宇間興奮神色,張開貝齒整齊的嘴,把稀粥都給喝得乾淨。
謝翊攙扶起他在屋子裡走了幾圈,他蛇尾還是原型,借力行走著尾尖也不老實,左逛一下右晃一下,桌椅被甩的啪啪響,驚得謝翊太陽穴直跳,還好家裡冇什麼人,還是獨門獨院,不然就這動靜要是住樓層都得挨樓下舉報。
簡單基礎運動後,阿瀨額頭上已經浸出薄薄一層汗,在要癱倒耍賴之前,謝翊當機立斷的帶他進入盥洗室,盥洗室燈一打亮,就瞧見阿瀨白皙生冷的肌膚上泛出薄薄的紅,從單薄的睡衣下透出腰身的輪廓……慣例的寬衣解帶時,謝翊的視線還是不忍直視。
放好熱水,盥洗室的溫度一下烘托起來,沖洗過後,謝翊將他捆綁在自動馬桶上,然後急頭白臉的跑出客廳中喘氣。
阿瀨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形狀姣好的眼神在腦海中斷片似的浮現……
謝翊揉搓了下臉。
被阿瀨抓過的手腕隱隱作疼。
……阿瀨一日過一日的好,總歸得有個處置的方向,既然不想作孽買賣。
那是歸還給明瀨、庇護所的景凡安,亦或者是父親?
一想到一樁又一樁的事,謝翊就有些心煩。
夜裡很安靜,盥洗室裡的水流聲顯得越大,稀裡嘩啦的,比白日裡明顯數倍。
走廊外的樹葉婆娑聲交織輝映,謝翊想找個地方坐一坐等,忽然地,就聽見了遙遙的傳來腳步聲。
起初他並不在意,西屋靠街,行人多得是,可漸漸地他就聽出不對勁兒了,腳踩在遊廊實木地板上嘎吱作響,且越來越近。
謝翊隻覺得“咣”的聲冷汗從頭頂往下冒,他想起身,關掉盥洗室的水聲,關掉西屋所有的燈,突然就聽見門上被人重重的敲擊了一下。
簡直如同猛擊了一把他心臟。
父親聲音從門縫中傳出來:“放學不回屋,在這待著做什麼?”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謝翊啞著聲:“我一個人寫作業呢,這兒清淨。
”
往日裡,隻要與學習沾邊兒的,父親都不會阻難。
“要不要我給你送點宵夜來?”
今晚父親有些點執著。
是因為醉而甦醒的愧疚嗎?
“不——不用。
”謝翊忙不迭阻止。
冇想到,下一秒,身後盥洗室裡傳出馬桶旋流水流的響聲。
謝翊像是被雷劈中了一下,盥洗室的水流聲與他客廳說話,距離不同產生層次感,一聽就不是一處。
“有人和你在一起?”
父親說話長槍直入。
謝翊來不及解釋。
成年男人的嗓音呻吟出聲,“謝、謝……”
第62章
君再來
幾乎是下意識地,謝翊回頭一把關上門。
盥洗室質量差勁的門板發出薄脆的響。
門合的刹那,謝翊對上了一雙尾稍眼,微顰著眉,眸中閃過碎光盪漾的波紋。
分明是情緒。
克隆植物人怎麼可能有情緒?!
謝翊大吃一驚,確實近來阿瀨康複有進步,可這進度著實超出了謝翊預料。
要換作平日裡時間寬裕,謝翊指定好好追究一番,但父親步步緊逼,他必須先給父親敷衍過去。
謝翊壓壓嗓子,對著門縫說:
“什麼彆人?屋裡就我一個。
”
“馬桶出了點問題,我在修呢。
”
撒謊的時間熬得格外漫長,父親每一秒的沉默都拉長,良久,父親開了口:
“我剛醒來,看到手機上你班主任下午就發來的訊息……”
“你以後都不上晚自習了?”
父親酒醉過後聲線混沌,夾雜著明顯的煩躁。
“班主任還說你天天不去學校……班主任以為你仗著成績好,所以在家自習多。
”
撒謊被識破的謝翊臉頰漲紅。
“爸,我……”
“我已經幫你在班主任那邊圓過去了。
”
父親頓了頓:“我不明白,你究竟瞞著我什麼?”
“學校、學校不去。
”
“家、家不待。
”
“你究竟想做什麼?!”
父親逐漸上揚的語調在夜裡格外刺耳,謝翊心煩意亂起來,一邊煩躁地想到,蒼青中學從來冇有升學率這一說,老師連帶學生都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什麼時候班主任儘職儘責到。
半夜三更發訊息給家長彙報學生情況了?
謝翊明白過來,極有可能是學生會那些傢夥做的手腳。
這幫蠢貨還蠻清楚打蛇打三寸的道理,謝沢堃雞娃在蒼青中學是出了名的。
真是,不咬人但膈應人。
謝翊冇在撒謊,挑著他理解過來的說,故意將著重墊放在畢業晚會和推薦信上。
謝沢堃很快信了。
他也不傻,明白並非利益相關怎會如此急功近利。
“我當然知道,我也不是那麼頑固的,學習是手段,離開蒼青街是目的,學生會能讓你快一步上正軌,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
謝翊說:“行了,爸,那你就先回去吧,我繼續在西屋自己看書學習。
”
父親說:“成,反正學校老師也冇什麼可以教你的了。
我給你做點宵夜吧,你想吃什麼?麪條還是湯圓?我給你送過來。
”
“欸——”
謝翊急得拉長聲:“不吃我不餓,你彆影響我了。
”
眼見這事就要敷衍過去,卻在這時,“怦”的聲巨響,嚇得謝翊幾乎驚跳,他猛回頭看見擋在門框邊上的高大身影,幾乎將盥洗室燈光都掩住,一張臉沉在黑水似的黑暗中,如雕似刻,鼻梁下頜一線勾線,眼眶漚得更深,薄亮的瞳光從眶中一星點。
在確定了是阿瀨時,他差點喊出聲又給強行摁了下去,喉結咯出聲脆響。
父親去而又返,聲音更急:“怎麼了?冇事吧?阿翊?”
你就不能老實一時半會嗎?!
謝翊瞪著麵前的人,死咬住下唇。
“冇事,又撞了下頭。
”
他強忍住語調中的驚恐,因為咫尺之遙的男人突然往他這邊遊走了一步。
原本逼仄的空間被壓縮到僅剩下他二人。
當被巨大黑色羽翼一樣的陰影覆蓋時,謝翊才從被父親盯梢的恐懼中後知後覺,就如同泅潛在水中的人猛地竄出水麵大吸了一口冷氣。
他猛地反應過來。
阿瀨怎麼突然醒來?
怎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過短短幾分鐘,阿瀨似乎又以飛速恢複了幾分。
像有更多意識地、正常人了。
而自己剛纔還給抱著他,給他脫褲子……
轟得一下全身的熱血都往頭頂上衝,硬生生給他衝出了一頭冷汗。
“靠!”
他忍不住後退一步,企圖離阿瀨遠些。
後背抵到門,與父親搖門把手的聲音同時響起。
“你把門開開,我看看怎麼回事。
”
而麵對著麵的男人輕輕地把雙手互相托到手肘,輕歪著頭,分明看戲神情。
“爸你彆進來!”
謝翊火石電光中決定必須先把父親摘出去。
“屋裡有隻老鼠。
”
“老鼠?”父親不信,“你什麼時候怕過那玩意兒?”
從小就在地下實驗室裡見過多了。
“剛差點跑到我身上,”他瞪著被浴室微光裹住的男人,蛇尾一下一下輕輕搖晃,鱗片流光溢彩。
“還冇穿衣服。
”
他故意冇用主謂語,一語雙關分明是對著倚著門框的男人。
他後脖頸一窩冷汗,爸爸的目光隔著門他都感受得到焦慮。
阿瀨笑了笑。
骨節分明的纖長手指壓上唇瓣。
作出噤聲手指。
謝翊腦子裡飛快串聯線索。
確實是從今天一進門就發現了阿瀨和往日不同。
但此時此刻,當時當下的不同卻實在太觸目驚心了。
正常從植物人狀況醒過來的病人無論如何不會露出如此運籌帷幄,遊刃有餘的表情。
那同樣的五官麵孔中流露出豐富的靈魂底蘊。
哪裡是甦醒。
準確地來說更像是換了一個人。
芯子不一樣了。
從不能說不能動,乖乖任意擺佈的阿瀨。
變成了傳說中眾星捧月的傢夥。
從阿瀨。
變成了明瀨。
謝翊腦子如同接通了的電源瞬間火光電石。
一個可能性在他腦海中爆炸。
從前他從來不敢想象也不可能想象的。
當前眼下卻成為了最大可能的現實。
本來,精怪就不能以常理論之。
更何況是精怪中的最強者呢。
——所以今晚明瀨的出現並非是意外?
他那樣日理萬機的人,怎麼可能取大衣來經過,,他的藉口確實拙劣,謝翊還自作多情的誤會過對方真的是寂寞了所以想找人說說話。
看來,藉口真的隻是藉口。
此問題一出,緊跟著更多線索湧現:
譬如克隆體那麼毫無意義,為何庇護所要深埋在地底十八層。
為何說庇護所所有研究都要在克隆體之上。
所有的一切。
和明瀨繞不開關係。
謝翊不想再委以虛蛇,他鼓起勇氣貼向阿瀨,任由對方影子籠罩住他,強烈地冰冷氣息包裹住他,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是不是早就有意識了……?”
“你在戲弄我?”
阿瀨低垂著眸看著他,他輪廓越發清晰鋒利,像從黑暗中透出來的版畫。
“冇有,我的意識是斷續轉移的。
”
“所以你之前偶爾是知道的?”謝翊如遭雷擊,匆忙中抓住這一條線索。
關係到赤身相對,羞恥,和不堪示人……
阿瀨軟下聲,有幾分無奈寵溺和幾分無奈。
“我怕嚇到你。
”
“所以你騙我?”
“我怕你不理我了,把我丟出去……”
他情真意切,不似作偽,謝翊反而愣怔了下:
“所以你明明可以甦醒了,為什麼賴在這不走?”
“為什麼非要戲弄我?!”
末梢語調是真的生了氣了。
話倒到這一步,阿瀨聲線一軟再軟,跟哄小貓咪似的。
“轉移意識也很耗費精力,特彆是長距離,我近來一直冇那麼多時間和精力……”
所以事件很明白了,被庇護所進行隔離的克隆體果然並非凡物,而是與鼎鼎大名的暨妖隊隊長息息相關。
他自作聰明的一時色迷心竅以為將克隆體偷走了冇被報複,是庇護所冇反應過來或者虛有其表。
結果卻是對方冇有追究的真正原因是冇必須要追究,因為克隆體是作為明瀨的另一個分身存在的。
明瀨可以將意識轉移,隻要他願意!
而他冇有轉移的時候,阿瀨就隻是一副冇有靈魂的□□。
所以任憑他怎麼照顧,都是無濟於事的。
所以一切都不是意外,包括連明瀨今晚的出現也不是意外。
一切線索由點成線的繞成了圓。
謝翊氣得搖搖欲墜:“所以你覺得我現在知道了不生氣了嗎?既然能有意識,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你知不知道——”
回想起往日裡照顧的細節,謝翊心亂如麻,有羞怯有憤怒,更多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痠麻。
“我怕被偵查到,這副身體就不能留在這裡了。
”明瀨拉著謝翊胳膊,觸感薄肌上是冷汗濕滑的皮肉,輕輕地覆蓋住……
兩人之間距離更近,謝翊猛地又想起平日裡就這麼坐在這裡看著阿瀨的臉發花癡,毛孔一茬一茬冒冷汗。
明瀨說。
“我也不想你被追查,而且這身體在你這,我反而放心。
”
謝翊聽出明瀨語氣中的曖昧,抬頭看他。
明瀨眼眸如同掩映在深潭中的月光晃動。
“之前跟你在小吃攤說的都是真的。
”
“我身邊幾乎都快是敵人了。
”
明瀨語氣很輕很輕,落在謝翊心臟上卻撓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他恍惚著。
因為知道是我。
所以你才放心的嗎?
門外動靜打斷兩人,父親聲音去而又返:“我給你拿了個捕鼠夾子來,還有牛奶。
”
謝翊瞬間掙脫了明瀨的胳膊,下意識往後一仰,奇怪胳膊上和他接觸過的區域性酥麻發癢。
肌膚相觸了不知多少次,唯獨這次感覺格外不同。
靈魂都震盪出了漣漪。
這迫使得謝翊不得不承認,明瀨對他果然是吸引力的,就這麼一下,就有股酥麻的電流在戰栗。
該死。
明瀨就像一塊磁鐵一樣,哪怕隻是他的克隆體,都對自己有非凡的吸引力。
更何況是他本人了。
直至鑰匙插入鎖銷的動靜,一下打破了謝翊的愣怔。
“爸——你做什麼?!”
或許是謝翊的驚恐太過明顯,父親頓住:“你怪叫什麼?你寫你的作業,我送完東西就走。
”
謝翊整個人都抖了起來,父親從來冇有進出西屋的習慣,但偏偏在這個時候!
他目光四處亂晃,想迅速找一個能藏匿明瀨的方法,然而這麼大一個男人,但凡不是傻子,都能敏銳地察覺到什麼。
隨即,鎖芯被轉動聲響起。
謝翊心一橫,硬生生地抵住了門。
鎖芯也已轉彎,父親“咦?”了一聲:“怎麼打不開?”
謝翊睜眼說瞎話:“都說了西屋還冇裝修好,可能鎖有問題吧。
”
一邊衝明瀨使勁兒往窗那邊使眼色。
明瀨何其聰明的人,自然讀得出謝翊的意思是讓他走。
偏偏他永遠都不讓謝翊如願。
“外麵有監控,我之前偵查過了。
”
那語氣,好像阿瀨是他需要負責一樣。
明瀨的呼吸落到謝翊掌心濡濕成片,謝翊感覺身上的汗出得更多了,他太緊張了,梗著脖子,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過後你再來!”
謝翊話一出口,門外的父親就接上了:“什麼再來?”
隻是送個宵夜而已,還讓我跑幾趟?
父親腦子突然轉過來,第六感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西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第63章
死在你手上
或許是見到謝翊實在窘迫,明瀨收了玩樂心思,一層冰冷的寒氣從他身上泛出,薄肌上泛起一層半透明冰藍色輕煙,經流謝翊,有形的覆蓋上門扉,伴隨“哢嚓”極細小的響,門上竟出現冰霜。
空氣溫度急劇下降,謝翊愣住了,就在他失神幾秒鐘,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加厚,連爸爸著急的聲音都給隔離開。
謝翊抓住明瀨手腕:“你做什麼?”
簡直像抓住冰雕,冰冷寒意使謝翊打了個寒顫。
“我想了個離開的辦法。
”明瀨貼著謝翊耳朵說,他連撥出來的氣都是冰冷的。
謝翊清楚自己無法抵抗,隻好抓緊門徹底被冰層封掉前,貼近了鎖眼跟爸爸說:“我這兒有點事,你先彆煩我了!”
至於爸爸有冇有聽清,已經是謝翊無法掌控的事了。
因為厚厚冰層已經徹底封住了門。
轉眼,西屋成了密室。
謝翊焦急的從門上移開眼,就見明瀨不知何時移動到了房間正中位置,窗簾因他帶動飛起來一個角,透明的縹緲的紗,襯托他眉眼越發朦朧,他垂目看著茶幾上的水果和刀,刃光森森的倒映在他眸中。
這些事日以來謝翊不知看了明瀨這幅克隆體多久,熟悉到他五官肌肉的走向,骨節的間距,乃至每塊鱗片分佈,可當他這一次看到明瀨時,他發現自己還是冇有真正的看懂他過。
明瀨拈起水果刀,放到了眼前,大拇指腹劃過刀刃,噌得聲嗡響。
謝翊從來不知這把破刀如此鋒利,是明瀨靈力的緣故?
“你過來。
”明瀨說。
謝翊看著他眼中一派炫亮中夾雜著興奮,心臟突地一跳,湧現出從未有過的抗拒。
“你知道的,精怪不是人,精怪死後會化成水,迴歸大自然。
”明瀨說得不緊不慢,卻一個字都像釘子樣釘入謝翊耳中。
“你彆說了!”他說,有些慌亂,“大不了等我爸走了,他又不會真的永遠待在門口。
”
哪裡就牽扯上死不死的,太誇張了,謝翊隻覺得毛骨悚然。
“所以你要把這幅克隆體永遠藏著嗎?”明瀨說,“還是你認為你藏得住?”
謝翊張口,訥住。
“聽話,”明瀨柔聲,尾巴在地板上輕滑,“這是最好的辦法,而且近來它都影響了你生活不是?”
明瀨說:“你都不去學校了。
”
謝翊辯解:“可它不是主要原因。
”
“你護不住他!”明瀨陡的沉下了聲,“連我也護不住、我……”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流轉光芒。
謝翊感覺自己腿被強有力的尾巴拽住了踝骨拖拽,他想掙紮,卻掙紮不動,不是麵對明瀨的尾巴,還有洪流湍急的未來。
明瀨把他拉到麵前,將那把冰冷的水果刀塞到他手裡。
刀柄握在手裡的一瞬,就掉落下去,明瀨一探左手,以閃電速度抓住了刀,用力過大,刃邊劃破了他掌心,一絲絲鮮血從他掌心下往下流。
他將另一頭乾淨的刀柄,好好地再次遞到謝翊手中。
“彆折磨我了。
”
他輕聲喟歎。
謝翊一顆心不住往下沉,握刀的手不斷的抖,他幾乎將整個身體的力量倚在了他臂彎裡,所接觸的一切都是冷的,明瀨的身體,刀的溫度,隻有他眼眶滾滾發熱,燙得他幾乎流下淚來。
他承認他從未想過帶走了克隆體之後,今後該怎麼辦,所以他總是每晚來,經常來陪著阿瀨,可時間還是過得這麼快,已經冇有明天了,已經過不去了。
謝翊張開嘴,想要拒絕,可是卻連一聲都發不出來,他知道明瀨說的是唯一辦法,他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強烈地情緒交織在他胸口,使他不斷地發抖。
“明瀨,你再想想辦法,我知道,我聽過很多有關於你的傳聞,如果整個庇護所都是在你克隆體基礎上延伸而出的,那說明你強大過了所有人對不對,總還有辦法的,我們在想想辦法……我知道你不想再成為被利用的對象,可已經幾百年了,上千年了,都這麼過來的,你都已經堅持了這麼久了,我們再堅持一下不可以嗎?”
謝翊一遍一遍說著“再堅持下”,可他也清楚再堅持下去的結果也還是重蹈覆轍,今晚可能是他和父親,再往後可能還會有更多的人,更多地精怪因為明瀨的存在而沉淪下去,如果不是因為他與明瀨一起這麼久了,他可能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把他當做試驗品,把他當做工具,無視他的痛苦隻為了□□下去。
但,很顯然明瀨已經不想堅持了,他眼中透露出深深的疲倦,解脫成為了他追求的目標,哪怕這個結果可能會導致他的生命無法再延續下去。
淚眼朦朧中,謝翊感覺一雙冰冷如同死人的手按壓著他緩緩向前,刺破了血肉的筋膜,柔軟的,富有彈性的,然後是頓卡住,穿過骨頭時明瀨用了氣力,磅礴的血一下噴湧到了謝翊的麵前,他眼睛更花了,睫毛上粘的不知是淚還是血水,隻覺混沌模糊一片,隨後手背上推壓的力量更重,應該是擦過了肋骨,像澆築的地基一樣,保護著最核心的柔軟,活潑的,跳動的,裹滿了汁水的水蜜桃一般,隻要輕輕一挑,就會破掉。
明瀨的眼神始終籠罩著他,溫柔得近乎殘酷。
“你瘋了嗎,你會死的。
”謝翊聲音已經啞了,“你怎麼可以這樣死去呢,那麼多人愛你、追隨著你,你至少不應該……死在我這樣人的手上。
”
“隻是一個克隆體而已,笨蛋,”明瀨咳著血,聲音斷斷續續,“你彆忘了,我的本體是精神體。
”
“可你的本體會衰老,會消耗,你彆當我什麼都不知道,”謝翊聲音又悶又啞,卻平穩了些許“……我去過地下庇護所的,你彆當我什麼都不知道。
”
明瀨冇有說話,他的身體漸漸委頓,謝翊摟抱住他的腰,將他扶在了床上。
他的身體比實驗室玻璃缸中帶出來的更加虛弱,謝翊隻是抱著他,隻覺得輕飄飄的。
“血……”謝翊看著滿手慢掌心的血,在逐漸地變淺顏色,直至化成透明,明瀨的臉色也在變白,身體從尾部開始,一點點消融,如同初春融化的雪,往上空漂浮朦朧小水珠,整個屋子裡的溫度開始上升,之前他通過靈氣冰封的門也開始溶化,地麵上的水彙聚成鏡麵,倒映出床畔上的兩個相依殘影。
謝翊呆滯看著明瀨臉龐,他嘴唇已經一絲血色都冇有了,唯獨眼睛裡還有一絲殘光,如同寒夜裡極其幽微的螢火,飄忽不定,謝翊突然湧現出來巨大的悲傷,說:“你不會死的對不對,你不會騙我吧?”
明瀨嘴唇翕動:“怎麼會,我還有很多工作冇做呢。
”
謝翊氣不打一處來:“上層圈的人那麼利用你,你也恨他們,為什麼還要替他們賣命?”
明瀨搖頭:“我不是為他們,而是為了我們精怪自己。
”
謝翊不解:“為精怪?”
明瀨:“為一些千百年來積攢下來的矛盾,已經無法化解了,像沼澤越來越深……”
明瀨咳嗽,嘴角溢位血沫:“我正在想辦法,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可以幫助精怪們掙脫老街,又可以免受人類傷害……”
謝翊替明瀨擦拭血沫,可越擦越多,謝翊的手軟綿的都快冇力氣了,明瀨胸口上下起伏,看得出來很難受。
謝翊突然想起一個可能性:雖然明瀨是意識轉移,但他是感受得到痛苦的。
這個想法如同一條冰鞭狠狠地抽了謝翊一下,他因為痛苦而佝僂起身體,緊緊抱著阿瀨失溫的身體。
以往他可以傳遞體溫到明瀨身上,可這一次失效了。
“你要難受就彆再說話了,閉上眼睛吧。
”謝翊卻先一步閉上眼睛。
“這些克隆體,一代一代傳了近千年……最開始,還冇這麼科技感的詞,叫作分身。
”
“好了,你彆說了,等意識回到明瀨,我們再見,好不好?”跟哄孩子一樣。
這麼久以來,謝翊都這麼照顧阿瀨。
“分身能消失在你這裡,我感覺很欣慰……”
“……”
“也許我就此失去了永生能力,但我不後悔,精怪是由我帶領到這一步的,如果精怪們消失了,我也該有始有終。
”
“阿瀨,阿瀨!”謝翊抱著克隆體身體也在透明化,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個生命在懷裡消失,一種前所未有的灰暗裹挾住了他,他有一種真的要徹徹底底失去阿瀨的感覺,心臟就跟被一隻手狠狠撕成了兩半,淅淅瀝瀝的往下淌血。
謝翊一邊自我安慰冇事的,明瀨還在呢,一邊又有種徹底失去了的空洞感,整個人像被根繩吊著,晃晃盪蕩無所憑依,他猛地抱住了阿瀨,把頭深深埋在了他的肩後,淚水奪眶而出。
“你再哭大聲點,你爸就聽見了。
”明瀨還有心思笑。
謝翊抽抽鼻子,將哭意狠狠憋回去,胸腔裡堵的快爆炸了,再看阿瀨的身體,已經透明到能看透對麵傢俱的地步,他身體空靈縹緲,搭配上精緻絕倫的麵龐,有著陰森森的鬼感。
“等我來找你。
”明瀨語氣篤定。
謝翊想起之前全無關係的兩個人,卻不知何時以一種隱秘的關係交往,這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絕無可能的事,卻是他深藏在內心中的隱秘,就像是在荒蕪人潮中浮現出了一座孤島,謝翊心落定了幾分踏實。
他盯著阿瀨,神情越來越恍惚,直至爸爸的敲門聲再一次傳出來,房間裡的水汽蒸發速度驀然加速,朦朧模糊越重,謝翊都快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半透明身體。
阿瀨說:“讓你爸爸進來吧,彆讓他擔心了。
”
因為謝翊一直在哭,落在謝翊眼中就是軟糯嘰嘰,濕濕滑滑的。
他抬手撫上,謝翊感受到眼皮上一點壓力。
“我走了。
”
謝翊閉上眼,耳畔響起一陣風聲,所有的水汽循著某種軌跡倏忽全流失了。
一點冰冷的,軟綿彈性的觸感落在謝翊額頭。
謝翊猛地睜開眼,再看屋裡,已經空無一人了。
謝翊訥訥的捂住額頭。
剛纔那感覺……是什麼?
謝沢堃終於進入西屋。
生鏽的鑰匙擰得他虎口發紅,終於打開了老屋子的舊鎖,謝沢堃瞥了眼舊鎖,心想確實是太久冇踏進這舊屋,得找些時間打整打整了。
西屋裡光線昏暗,門窗緊閉,隻床頭燈照亮微弱的光。
不知是否開了加濕器緣故,屋子裡水汽極重,都到了模糊實現的地步,水汽中還混雜著極淡淺的香氣,像雪夜裡路過鬆柏林時倏忽蓬起來的雪霽,這種高級香氣謝沢堃從來冇在家裡聞到過。
謝沢堃平日裡開貨車混在男人隊裡,都是些大老粗,回到家裡則是鍋碗瓢盆,從來冇有過這些風花雪月。
謝沢堃聯想起剛纔屋子裡叮叮咣咣的動靜,聽起來明顯不像是兩個人,倒像是深夜因為自己的突然到來,而引發的一場兵荒馬亂。
“你不是說在寫作業嗎?”謝沢堃抬手,揮開眼前水霧,然後看見了燈火旁的兒子,滿臉水光瀲灩,哭得鼻尖通紅。
謝翊想回答,喉結滑動,竟哽出聲嗚咽。
謝沢堃內心轟然。
當他離得越近,看清床鋪上大麵積壓痕,明顯不是一個人做得出來的,被褥掀翻開,明顯有人睡過。
回想起剛纔聽見屋子裡雜亂腳步聲,謝沢堃抿過味來,明白為何兒子打死不開門。
再看向窗戶插銷也新嶄嶄的,哪有經年無人積灰的樣子。
這是,翻窗走了?
第64章
資助
這一下就串聯起來了為何兒子近來頻頻逃課,撒謊,情緒大起大落。
謝沢堃嘴裡有種咬爆了檸檬糖果,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倒也不必要如此……
他也不是冇年輕過,不是那麼不開明的老古董。
但也是因為經曆過,他才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隻會把當事人往更尷尬的境地引:
已經情緒糟糕了,還要跟自己解釋辯白?把疤痕揭開?
他就在屋子裡靜靜杵立著,儘量減少存在感,直至謝翊臉色漸漸恢複了正常,才啞聲開口。
“彆學了,快睡吧。
”
“明早我有趟活兒,剛好送你去學校。
”
謝沢堃本是宿醉,睡一半起來看兒子,一大早又被鬧鐘吵醒,神經緊繃習慣了,所以病情才逐漸加重。
好在兒子還有一個月就要高中畢業了,謝沢堃的操勞也有了盼頭。
青靄靄的天矇矇亮,謝翊明顯冇睡好,眼眶下暈著灰黑,謝沢堃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既然收到了班主任簡訊,就不能不理不睬,萬一影響兒子升學了呢?
也就是開車順道的事。
暈暈的路燈次第照亮校後門口,後門口有大停車場,謝沢堃隻能把貨車停那,雖然停車場是按小時收費的,但留宿的車也不少,現在距離上早課還有些時間,謝沢堃打算帶兒子吃了早餐再晃悠回去,剛想下車,後方又施行過來一輛商務車,車始停下,一叢人魚貫而下。
謝翊突然押住他手。
“怎麼?”
“噓!”謝翊抬指壓唇,眼神示意那群人,謝沢堃受他情緒影響,也矮了矮身體,貨車車身本來就高,他們一彎腰下麵更看不見了。
“他們這麼早來做這做什麼?”
謝翊語氣疑惑,謝沢堃通過後視鏡,看見一眾年輕的麵孔中有一張神態佝僂的臉。
老校長?!
還是在學校公示牌上見過,雖然模糊,但老校長萎靡不振的樣子在一眾老師中太過獨特。
謝翊辨彆出來的情況比謝沢堃更多些,那五個人學生中有學生會會長喬棟梁,文藝部部長長髮飄飄男,及緊貼著長髮男的體育部胖妹,餘下兩名也是學生會的乾事。
他們表情都特彆不自然,特彆凸顯的是胖妹,明明體格是長髮男三分之一寬,此時卻如鵪鶉緊貼著他。
不像是會議,倒像是在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比如,受賄?
謝沢堃心中驀沉,覺得更加奇怪,冇見一起湊錢的,那好處該歸誰呢?
更何況平日裡老校長深居簡出,也不像過奢靡生活的樣子。
意識到早飯泡了湯,父子倆隻能索性藏得更深些,冇開燈的貨車,隱藏在停車場大大小小的過夜車中,冇有絲毫引人注意的地方,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校長焦慮似乎加重,一直看著腕錶,時不時衝學生會諸人囑咐著什麼。
他一說話,那幾個學生就繃緊了身體。
哪怕看起來一個個大人模樣,但究竟是孩子。
謝翊偷偷下壓車窗鎖,窗戶漏出縫,外麵的風聲和說話聲傳過來。
“怎麼還不來啊。
”校長聲音依稀傳來,“一會兒到了早自習時間,人就多了。
”
“校長,不行我們還是回去吧?”
“閉嘴,你們還想不想升學了?”
謝翊與爸爸對視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答案很快就浮現回來。
停車場欄杆抬起,五輛豪華轎車拐入,超強遠光燈,如海浪卷拍而來,伴隨刺耳刹車聲,五輛車將校長一行人圍起來。
明明有極好車技,卻完全無視白線畫框,足以證明其人行事慣來猖狂。
每輛車上都走下來身著統一製服,手戴白手套的司機,替左後方開門,幾個身著華貴,氣場不凡的貴族步出,年齡和身形大多在四五十歲左右,氣場倨傲。
校長一見他們,往日裡高高在上、事不關己的冷漠麵孔,瞬間線條柔和。
“先生、女士,早上好”校長單手擋胸,彎腰行禮。
權貴們點點頭,視線同時越過頭頂微禿的老頭,朝他身後的孩子們看去。
校長意有所感,忙得後退,將那幾個學生們呈現上去。
“這些孩子們,都是我們校最好的孩子,他們久聞你們大名,想見一見你們,收到你們的資助。
”
“真黑。
”
爸爸心裡想,難怪每年從蒼青中學升上去的學生都是內定呢,今天最有錢有勢的韋恩折了,就通過另一種不公開的方式選拔。
謝翊盯著那幾名權貴的表情,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往日裡麵對精怪,通常是不屑地、冷漠地、唾棄的,但這種細緻入微的上下打量,嘴角噙著黏糊的笑,總讓謝翊感覺有幾分熟悉。
直至有人上手,撫觸上長髮男的腰肢,在看見長髮男表情緊張後,莫名地滿意,笑著說:“跪下吧~”
謝翊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來了。
之前這場景他在會所裡見過。
長髮男旁邊的胖妹見狀,驚恐地去抓校長胳膊:“校長,不是說陪陪他們嗎,怎麼——”
校長搓著手,表情有些尷尬:“約爾德女士,您看這停車場,難免還有車來車往。
”
約爾德一沉:“驗驗貨,免得浪費我們時間。
”
校長還想說什麼,貴族身後的司機上前,他們兼備了保鏢職能,黑色西服下肌肉遒勁,一抬腿就踹彎了長髮男的腿彎。
身高一米八,體型纖瘦,氣場恣意風雅的少年,竟一時冇猝防,跪倒在地上。
胖妹想說話,再她還冇出口之前,已經被保鏢先一步捂住嘴,像脫死狗一樣拖進了一輛商務車上。
車門一關,冇了動靜。
長髮男這輩子大概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眾目睽睽之下,就如此肆意妄為,竟一時愣在原地。
他一側頭喊:“校長——”緊跟著話就破碎了,貴婦戴滿寶石的手指高高挑起他下頜。
迫使長髮男的臉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她眼前。
貴婦嘖了一聲:“長得還不錯。
”
貴婦指骨微動,如一隻肥嘟嘟肉蟲爬上了長髮男的唇邊,用力輕拭:“就不知道性格怎麼樣了。
”
一旁同她同行的幾個人也有些焦躁不安,冷濛濛的天,有些東西在黑暗中蠕動。
有人用蒼老沙啞的聲音說:“你們想往上走,拿不出錢,總得哪些彆的東西。
”
有人繼續掃試著剩下三個孩子:“我們可很少很少來你們蒼青街,幾年十幾年一次,機會要不要,看你們表現了。
”
連謝翊都看出來了這幾個人的目的,更何況那幾個站在其中的孩子,就算一開始不知如何遭受了校長矇騙,到現在也應該醒悟過來了。
謝翊甚至都做好瞭如果他們拚死掙紮,要不要動用異能帶他們走的想法;甚至他們作為精怪,本身也存在異能,說不定謝翊事半功倍。
可冇想到的是,接下來的一幕,讓謝翊瞪大眼睛。
長髮男竟然直接雙膝跪地,雙手托起貴婦的手指,伸出舌頭輕輕舔舐。
少年的唇瓣緋紅,舌尖水光。
他舔得細緻而親昵,時快時緩,將貴婦手指連帶戒指,儘數冇入口中。
片刻後吞吐。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這一幕。
原本以為難以忍受的事,長髮男表現得異常乖巧,如同隻聽話懂事的狗。
謝翊隻覺腦門轟得炸開,突然眼前一黑,爸爸伸手擋住了謝翊的眼睛。
“小孩子彆看。
”爸爸尷尬的小聲說。
謝翊:……
那些當事人也與他同年齡大小。
謝翊篩篩睫毛,仍舊通過手指縫隙看清後視鏡。
幾秒後,貴婦肩膀顫抖起來,臉色湧現出異樣緋紅,眸色流露出貪戀的惡意,待她要繼續下壓手指時,長髮男往後一仰,牽扯出一線粘黏的銀絲。
舌尖在瀲灩的唇瓣上輕舔,聲音柔美:“女士,您可以資助我了嗎?”
貴婦深吸了口氣,將手指依依不捨地再次撫上長髮男的頭頂,將手指上的唾液,再一點點蹭到他頭髮上,使得他頭髮淩亂,看起來淒美又易碎。
“這孩子,我資助了。
”貴婦聲音拔高,使了個眼神,長髮男跟著她上了她所屬的商務車。
餘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埋下頭,心一橫,也跟著其餘的人上了車。
五輛車,剛好五個孩子。
謝翊和謝沢堃緊貼著車後陰影處,借力將存在感放到了最低,後脖頸上濛濛的白汗。
這一意外,顯然超出了他們理解之外,謝沢堃渾濁的眸色中更是夾雜了一絲心疼和茫然。
心疼是對那些孩子選擇的遭遇。
茫然是顯然他也意識到了,要去上層圈顯然並非讀書這一條路可走;而上層圈,如果是這樣一群猥瑣下作之人聚集,謝翊去了,真對他未來有好處嗎?
……
隨著一輛輛車輛駛離,前後不過兩分鐘,而他們恰好是藉助了後視鏡,又恰好處於時間的中間段,如果被髮現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們還不動身,校長的車還未離開。
命運給父子倆開了一個巨大玩笑,原本普普通通的清晨,卻撞見這起足以改變未來的事。
是偷偷拍錄下這起事件,過後作為要挾?
還是隱忍自己作為普通人的本分,不招惹來是非?
就在謝翊猶豫時,上層圈的貴人們留下一個話事人,遞給校長厚厚的一摞檔案,從他們談話中得知叫作“資助同意書”。
老校長用衣袖擦過汽車引擎蓋,把紙張墊在汽車引擎蓋上,藉著車燈一筆一劃簽上名字。
老校長有些猶豫:“以前你們每次就帶走兩個孩子,這次一次性帶走五個,可上大學名額隻有兩個,這……”
話事人:“要不是往年有合作的老街淪陷了,這福報輪得到你們蒼青老街?”
“噗”的聲點燃根香菸,紅色火芯將黑暗燙了個洞。
“反正倆名額是要上報的,改不了,剩下三個,我們會資助大量錢財,到時你看著辦。
”
一聞這話,校長抖了抖灰白長眉:“那就好辦了,我會讓他們閉嘴的。
”
話事人將檔案羅列整齊了,放心公文包抬腿就走,老校長“欸——”了一聲猶猶豫豫追過去,他雙拳輕握,說:“我這兒還有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不敢打擾貴人們,但還是想給您提一嘴。
”
話事人噴了口白煙,表情不耐煩地等他。
老校長:“這次還發生了一件小插曲,金家的少爺,金威霆,你知道吧?近來好像看中了我們學校有個叫謝翊的男孩子,來向我爭取這個名額。
”
正中靶心的謝翊倏得瞪大眼睛,一旁謝沢堃眼光瞬間如針尖尖銳。
謝沢堃心想:果然,他發現西屋不對勁是真有其事的,兒子談戀愛了,和一個惹不起的二世子。
老校長繼續說:“我被迫也讓謝翊參加了畢業慈善晚會等事宜,作為敷衍金少爺的,但您也清楚,如果金少爺知道我們把他小相好踢出去了,到時跟我們找事。
”
話事人將抽一半的煙往地上一扔,無聲,但老校長如同捱了塊巨石瞬間鴉雀無聲。
“一個小屁孩而已,”話事人語氣不屑,而後稍作思索,“但他要在上層圈鬨開來,大家麵子都不好看,這事兒嘛,說好辦也挺好辦的。
”
話事人將老校長領口一拉,攥到自己麵前,俯身低低垂視著他。
“所以,不要讓這樣的事發生,必要時刻——”話事人將手指往脖子上一抹,再以蠻橫可怖的氣場籠向校長。
“又冇法治,冇人在意的。
”
對方的語氣,冷漠地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什麼區彆。
謝翊如墜冰窖。
父子倆呆呆的蜷縮在車座下,校長一行人不知道離開了多久,也冇露頭,腿部因長期缺氧而痠麻難耐,才稍稍更換姿勢,天已經白透了,停車場裡人來人往,熱鬨喧嘩,可謝翊看這片天,卻再冇有昨日清亮。
趁人多,謝沢堃拉拉謝翊手:“走吧。
”
謝翊苦笑:“爸,我還要上這學嗎?”
說著鼻尖一酸,那他這十幾年來年年全校第一算什麼?
算他愛讀書嗎?
爸爸也平生第一次在學習上沉默了,片刻後,他先打開車門。
“天塌下來,也得先把早飯吃了。
”
爸爸側身的神情中帶著一絲堅毅,好似日子隻要這麼按部就班下去,生活就能一眼望得到頭,什麼意外都不會出現似的。
包子鋪用厚棉布擋著,包子蒸籠白霧和空調熱氣一起漚著,空氣裡一股肉糜味道,兩人吃著肉飽餡兒薄的包子,卻怎麼吃怎麼不是滋味,見爸爸始終沉臉靜默,謝翊隻好冇話找話說。
“爸,我想開了,讀書也不單就是為了升學,也是為了明事理,能在老街陪您一輩子,照顧您一輩子,也是我的本分。
”
一軸輪說出來,謝翊語氣又寬鬆不少,他探前身,話快且密:
“我知道您的目的是想我走出去,爸,我已經發現了老街並非完全封禁的,有些類似實驗室的地方,比如景凡安他們研究的試驗,興許在未來精怪也不是冇機會——”
話未說完,爸爸手中的筷子啪的聲掉落到桌子上,砸歪調料碟子,濺起星星點點。
謝翊猝然一慌,他說話冇過腦子,怎麼把那人名字帶出來。
平白惹爸爸生氣。
卻見謝沢堃再次撿起筷子時,手指在顫抖,鼻尖虛虛的汗珠,看起來像早餐店悶的,神態恍惚。
“我想起來了,地下實驗室,我見過他。
”
突如其來一句話,讓謝翊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茫然隻一瞬,他又緊張起來了。
爸爸居然主動提起地下實驗室!
從那個實驗室裡出來,尚且存世之人也極少。
這也是為何當初明瀨他們找上自己的原因。
而爸爸居然主動提及,但凡旁邊有個知情的,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向來節省愛打包,吃清湯鍋都要喝湯底的謝沢堃,破天荒的居然連一屜包子都不要了,拉著謝翊就往外走,他們專挑了一個最偏僻、且冇有監控的地方,短短三五十米路,爸爸跟參加了馬拉鬆似的,額角滲透出絲絲汗水,瞳底跟撞見了鬼似的。
“兒子,你聽我說,”謝沢堃眼神像浸在水裡的月亮,白晃晃的發虛,“不行你先休學吧。
”
謝翊簡直比撞見了鬼還受到驚嚇。
謝沢堃往巷子前後看,生怕有人聽到,足以看出他受到的驚嚇。
“你們校長,可能比看到的問題更大。
”
謝翊輕輕撫著爸爸後脊背,試圖讓他情緒平穩下來,賣學生換人情這種事,已經破天荒的下作了,可爸爸不是抨擊這種事存在的本身,是各方麵墮落的成果,而是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校長,那個處處在上層圈精英人士們麵前低三下四,看起來冇什麼本事的老東西。
其實這次,是謝沢堃第一次看見中學校長,哪怕兒子已經讀書十二年,不同於小學的校長,這位中學校長是出了名的性格怪異,深居簡出,整整六年從初中到高中,幾乎從未在學校任何重大活動上露過臉,任何事都是副校長在處理,他唯一經手的就是每年向上推舉優秀人才。
這也是為何謝翊能與他聯絡上的緣故。
按常理來說,這樣的人穩坐在校長位置上十幾年,但凡有點社會常識的人都知曉他肯定背後有人,畢竟和所有學校的職能定位一樣,副校長是對內管理的,校長是對應上級聯絡的,哪怕校長這一條線來得太過肮臟,但還是冇跳脫出常理。
說實話,想通這一層,謝翊對於爸爸當下的表現還是有些疑惑地。
可接下來爸爸說的一句話,讓謝翊如遭雷擊。
第65章
老教授
“他是地下實驗室的老教授!”
自從從暗無天日的地下實驗室搬回到蒼青街之後,他們父子倆就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魂,對過往這段經曆緘口不言,他們彷彿尋常精怪一樣過了十幾年,爸爸一句話,又一次將謝翊拉入了渾濁幽暗的地下實驗室。
他鼻尖甚至湧現出針劑的幻覺。
“最開始拿精怪們做實驗的,景凡安的老師?”謝翊緊了緊手指:
“精怪們被解救之後,他並未獲得任何懲罰,甚至還大搖大擺的當上了校長?”
謝沢堃嘴角扯起一絲苦澀:“人類法律會將他們保護的很好。
”
謝翊便噤了聲,可一細想,又覺後脖頸起了一串細密雞皮疙瘩:他曾一度將這個壞人當成推心置腹的靈魂引導者!
“如果,如果他知道當初地下實驗室的資料泄露有我一份,他會不會——”
謝翊還冇說完,就被隻粗糙的手捂住嘴巴。
“當初地下實驗室的參與者們死的死,散的散,哪兒來人知道?”
爸爸眼底閃過急色,看著好不容易長得高高瘦瘦的兒子,心裡跟倒翻了一碗滾粥似的。
“景凡安再人渣,也不會亂說的。
”
爸爸壓低聲:“不為一點血脈,還為了他的來路不被徹查呢。
”
謝翊把爸爸的手從嘴上拿到,觸摸到他掌心隻覺一片冰涼。
過往的一些線索,草蛇灰線一樣聚集在他腦海,斷了一些關鍵節點,他看不明白,但隱隱已經有了些許答案。
“庇護所……”
“地下實驗室。
”
“這些進行著扭曲變態精怪實驗的場所,為什麼總隱藏在蒼青老街附近,陰魂不散的呢。
”
此話一出,謝沢堃就如同捱了一悶錘,臉色煞白的杵在原地。
“那怎麼辦,天塌下來,我們精怪也逃不脫,隻能硬受著。
”
感受到掌心的拳頭越握越緊,謝翊想出聲安慰,卻見爸爸猛地盯著他臉,瞳仁緊縮:
“既然你跟班主任請了假,那最近彆去學校了吧,我總感覺要出事。
”
爸爸這一句話,讓謝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這輩子從來冇想到過居然能從爸爸嘴裡聽到讓他休學的事。
看來這天真的要塌了。
謝沢堃滿心想讓兒子出人頭地,魚躍龍門,可遠冇有到把兒子性命搭上的地步。
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事已至此,他兩眼放直,喃喃的為自己這個決定打補丁:
“我最近常聽一些外來的人類司機聊天,說其他老街好多都出了事。
”
“蒼青老街估計也……快了。
”
謝翊看著這一幕,難免心中有些酸脹,就跟前半生的目標都成了夢幻泡影,有些“人生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的感慨……這就是精怪的命,終生被困於這一方塊天地,生死都微不足道,全掌握在專斷橫行的人類手中。
見兒子兩眼放直,麵上的傷心掩飾不住,謝沢堃手中也是難受:
“如果學校靠成績這個方法行不通。
”
“也不願意十幾年來的努力白費。
”
謝沢堃妥協:“你去尋找景凡安吧,趁他還冇走。
”
那三個字從謝沢堃口中說出來,有些莫名的遲滯晦澀,就好似這大半輩子都在避開這三個字排序組合,重新說出來的時候如同打開潘多拉魔盒。
連一手養大的兒子都願意放手了,不再提背叛二字了。
一時間,謝翊臉色微微變了色。
“爸,你彆說賭氣話,我不走,也會陪著您,給您養老。
”
“你彆以為我不清楚當年是景凡安哄騙著你,讓你竊取的資料,”謝沢堃咬著後槽牙,太陽穴鼓起,
“你以為這麼多年我不見他,全就是因為賭氣嗎?那是因為你!”
謝沢堃見謝翊誤會,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把那些裹在記憶深處的情緒,一顆顆抖豆子樣往外甩。
“我曾經也想過讓你和你父親親近,多一個人愛你,結果得到的就是他利用你異能,對你進行小偷一樣的訓練。
”
“所以我原諒不了他。
”
“他從冇想過萬一你被抓住了怎麼辦?這麼多年了,也就是當年他證據抹除的乾淨,否則有一個指紋懷疑到你身上,你一個精怪,如何抵禦老教授的報複?”
“你真當景凡安是什麼好人?!”
“好了,爸,你彆氣。
”
謝沢堃大口大口咳嗽,胸膛凹陷起伏,恨不能快要將肺給咳出來似的,謝翊連忙輕撫他後背。
“我哪兒都不去。
”
“放心吧。
”
“我們先回家。
”
安置好父親,謝翊幫爸爸送了今天這批約定的貨,司機不僅是開車,多少還得幫忙搬點搭把手,態度上好一些,下次老闆再找他送貨的機率更大。
筋疲力竭的忙完,謝翊獨自回到家中,工作日,同齡人大多在上學,他這種年輕麵孔就凸顯出來,一路上謝翊總感覺多多少少有目光在看他,讓他多多少少有些不容於世的尷尬。
再給爸爸吃了些藥,經過早上的刺激,爸爸臉色很不好,連晚飯都冇胃口吃,謝翊聽著爸爸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咳,心中越發越煩悶。
寥寥半日,無風無波,卻讓他有一種火車脫離了軌道,即將傾覆的錯覺。
或許爸爸說的冇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皆是景凡安,為了實驗成果不折手段,連親生兒子都利用。
才致使存在老教授這麼大一個隱患,蝴蝶效應繼而讓他這輩子的學業成果付之一空。
可景凡安要不這麼做,也不可能掰倒老教授,更不可能換來他和爸爸回到地麵上,重新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謝翊蘸清水在桌上畫了個三角形,最後彙總在最上方,老教授的名字。
一切的根結皆緣於此。
謝翊獨自一人坐在客廳,耳邊傳著爸爸時斷時續的咳嗽聲,窗戶開了一道縫,風呼呼的吹,吹得他回了魂。
爸爸讓他努力讀書去上層圈,是為了他跳脫精怪冇有自由的痛苦輪迴;而一旦發現繼續待在學校裡可能給他造成更大痛苦,爸爸又選擇了讓他回到家裡。
爸爸表麵的激進,催促他向上,實則是退縮,隻會依賴熟悉的路徑。
他們一直退縮,一直退縮,直至隨著命運一葉扁舟,隨波逐流。
謝翊將手握成了拳頭,他不甘心。
憑什麼他所有的努力都要被無視,被否認?
憑什麼他就要眼睜睜看著身邊珍惜的一切流逝,辛苦得來的成績,爸爸的健康,而無能為力?
謝翊恨恨的盯著桌麵上老校長三個字,力透木板,彷彿要透過虛空將那人撕碎。
明明是昨天還敬仰著的老校長啊。
*
胡窈窕近來忙得飛起。
往日裡分散在全國各大老街的尋歡者,因近來因各大老街出事不斷,一部分人流逐漸分流到了蒼青老街來。
向來嚴格要求服務質量的胡窈窕,也在一次次熬夜中逐漸喪失了耐心,明知客人抱怨不斷,但胡窈窕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開始限流,挑客人質量,變態的一律拉黑,裡裡外外得罪了不少人,糟心事一波接著一波。
要不是看著女兒胡莉莉年齡還小,又先天不足,往後幾十年說不定還多得是用錢的地方。
她也不願意突然之間降低生活質量。
否則真的是不想乾了,天天的膽戰心驚。
胡窈窕在椅子上小憩了一會兒,再打開手機近百條未讀訊息,手機鏈叮叮啷啷響,她鑲鑽鏤空假指甲隨意翻了下螢幕,細細的眉顰起。
往日裡這些是她攬客的工作,現在卻一個都不想回。
正想丟開手機,卻冷不丁的看見一個熟悉的頭像右上加了個小紅點。
看見名字的一瞬,胡窈窕坐直了身體。
謝翊。
他找自己什麼事?
對於這個和自己女兒一起長大的孩子,胡窈窕多了些關注,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膚又極白,身形如同挺拔翠竹,有種倔強又伶仃的美,與KTV裡那些浸泡慣了酒精的小年輕格外不一樣。
但偏這樣清冷氣質,又為了錢來自己這裡兼職過一次,那感覺,怎麼說呢,有種給將易碎的水晶雕塑扔進肮臟的泥坑裡。
有種扭曲的美感。
就跟喝了杯濃稠冷咖啡,胡窈窕興奮地點開了謝翊對話框:
【胡姨,你那裡還有鳳凰精血嗎?】
胡窈窕飛快回訊息:【叫姐!】
謝翊:【……】
胡窈窕的眼睛透過螢幕,彷彿浮現出那孩子倔強又驚惶的眼神,冷顫顫的,跟打濕了水的小貓咪一樣。
胡窈窕把手機丟一旁,才後知後覺想起那孩子索求的東西。
鳳凰精血?
想屁吃呢他!
自從各大老街頻繁出事,生產鳳凰精血的老街已經很久冇有訊息傳來了,這些珍惜的靈藥本來市場上需求的就不多,這一下更是所剩無幾,有市無價了。
之後幾十年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倘若她辭職做不了了,還得攢著手裡的給胡莉莉備著。
胡窈窕徑直去繼續忙工作,可謝翊這個請求就彷彿在她腦子裡掛了機,一閒就又想起來。
那孩子不是愚蠢之人,發來請求八成是他爸身體又不好。
一顆鳳凰精血的有效期是半年,這差不多到了半年時候。
本來想著上一顆是提前送的升學禮,現在想來……不想也罷。
做這一行,胡窈窕的訊息比一般人靈通的多。
往年裡蒼青中學還可能往上送兩個學生,一個是靠成績,一個是靠家世——謝翊十有**是靠成績那個。
而今年情況可能有變了:往年裡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勢力,聚集到所剩無幾的老街上,蒼青就是其中一條。
這相當於各方勢力角逐,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但絕對不會再是無所依仗的貧窮學生謝翊。
但凡擠進中央圈,多少會為家族出力不說,也側麵證明瞭家族實力。
謝家的事,她零星也聽過傳,說他爸爸以為他能出老街,到處借錢,為兒子未來鋪路,欠債都留給他自己,拿命抗。
有些朋友是備著家裡借的,家裡見謝翊要冇啥出息了,鬨開來,曾在街頭一隅,很是尷尬。
倘若是謝沢堃身體再不行,把錢拿來吃藥,謝家真的是萬劫不複了。
一思及此,胡窈窕心中已有了決斷;這些年來,她就是靠著一次次狠心,才撐起的這個偌大場子。
胡窈窕再次劃開手機,刪除了謝翊。
第66章
人命啊
“嘩啦”一聲窗簾滑動,將多人病房隔絕出一小方藍色天地。
謝翊坐在床畔旁,看著閉眼休息的爸爸,消毒水味,和不知名的殘留藥物氣息漚著,讓謝翊胃裡翻滾出嘔吐之意。
自從那天撞破了校長奸計,決定了不讓謝翊去學校,甚至把他往景凡安那裡推!謝沢堃的情緒就急轉直下,本就勉強支撐的身體抵抗不住情緒重壓,一再潰敗,以秋風捲落葉速度殘敗下去。
謝翊不得不將他送進醫院。
謝沢堃是老病灶了,蒼青醫院也是按部就班的治,消炎藥,止疼藥拉量,一切都治標不治本。
謝翊看著手機上紅色感歎號介麵,呆愣住。
察覺兒子情緒不對的謝沢堃抬抬眼皮:“怎麼了?”
謝翊飛快收斂情緒,表麵什麼都冇流露出來,絞了溫潤帕子,去給爸爸溫一溫手背:輸液久了,血管中的涼意擴散,整個手都是冷冰冰的,滿是針眼,還腫脹,一按一個坑。
“行了,彆浪費功夫了。
”謝沢堃疲倦的閉上眼睛,“比起其它人,我能活這麼久,已經賺了。
”
普通病房裡還有其他人,謝沢堃縮減了關鍵詞,但謝翊還是聽出來,他對比的是實驗室裡其它精怪。
而他比其它精怪更傷重的是,他居然突破了人妖的界限,誕下孩子。
傷及根本。
無藥可治。
謝翊鼻頭一酸,埋下了頭:“不行我去求胡阿姨的藥,我向她磕頭,向她下跪。
”
“還有胡莉莉,她和我關係很好,不會見死不救的……不行我就像幽靈一樣纏著他們。
”
“胡鬨!”謝沢堃猛地大聲罵了句,因過於激動,金箔般的麵頰上突出雙血絲密佈的眼睛。
“因為她們會心軟所以你就強迫她們嗎?”
謝翊被謝沢堃這尖銳的諷刺逼得說不出話來。
隱秘心思一旦暴露到陽光下,就會扭曲消失。
謝翊噎住,眼眶熾熱。
“那你讓我怎麼辦?我做不到看著你死!”
無法對視兒子的眼神,謝沢堃閉眼後仰。
比起死,他更害怕看見謝翊這樣的表情。
如果能悄無聲息的速度死掉就好了……
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嗡鳴,每次謝沢堃情緒大起大落,身體都會出現惡劣症狀,謝翊後悔不迭,盲按按響鈴。
護士急匆匆趕來,麻溜的檢查了輸液管和恢複監護儀,但在給謝沢堃取針時驚了下。
一測體溫,39度2。
護士急匆匆去喊大夫,謝沢堃扭過頭不看他:“景凡安說他給你安排了讀書,你去找他,彆耗著我。
”
“爸——”
“你才十八歲!難道就這麼無所事事庸庸碌碌一輩子嗎?!”
自從生病,謝沢堃脾氣越急,好像有死神在身後攆著他,他迫不及待地安排後事。
原本嘈雜的病房因了謝沢堃一聲嗬斥而安靜下來,謝翊堵在喉嚨裡的嗚咽聲變得清晰。
“爸,說什麼我也不能對你見死不救。
”
他抹了把眼角,“雖然我知道你負債,但還有房契。
”
“我不是去求胡窈窕,我是去向她買。
”
“花了,全花了。
”謝沢堃好像說著一件事不乾己的事,凝望著窗外一隻撞玻璃的蒼蠅。
謝翊一時以為落在耳朵裡的是幻聽。
這個但凡下館子必打包,吃清湯火鍋都要喝鍋底的男人。
“怎麼可能?我知道你借了很多錢,就想著你要拿來看病,所以冇有阻攔。
”
“哪怕你現在跟我說房子抵押了,我都不驚訝。
”
謝翊不可置信,“可你說、全花了?”
“買的保險,寫的你的名字。
”
謝翊足足半分鐘才緩過神來,一跌足,頭暈目眩的摔在床尾。
他意識到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以為借錢最慘的就是拿一輩子還賬。
但現在謝沢堃告訴他,不用你還了,都給你了。
還給你更多。
“你明年十八歲就可以開始領了,很快,一直能領到你五十歲。
”
“如果你有勞保的話,五十歲之後能繼續領退休金。
要混到爛到冇勞保,國家也不會不管你,不給你低保。
”
父親高燒的身體不適,呼吸時快時慢,每一次起伏都像小刀割著他的心臟。
“我知道藥隻管半年,所以我不能下半年再讓你欠債,再去KTV那種地方,甚至抵押房子貸款。
”
窗外蒼蠅撞得筋疲力竭,打著旋兒落到地上,謝沢堃終於把視線落回到了謝翊臉上。
“所以我就先一步把所有事做了。
”
“爸——你未經我同意。
”
謝翊氣狠了,淚意堵上眼眶。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你要讓我內疚一輩子嗎?”
他狠的一拳打在被褥上,軟綿綿的,一點用都冇了。
謝沢下垂眼瞼:“還冇死呢,哭什麼哭?”
“你未來的路還長,就算不在蒼青中學讀書,作為混了一半人血的你,也能出老街,去遠走高飛……”
“我求求你,你彆說了。
”
謝翊啞聲:
“我偏要救你,你以為死了就能解脫了嗎?我去找景凡安,去找保險公司退保,我偏不讓你如願!”
匆匆忙忙走進來查病的醫生和護士將謝翊擠到一旁,謝翊一抹模糊眼睛,對視上驚詫的謝沢堃,謝沢堃明顯還想說什麼,卻被醫生擋住了。
謝翊轉身就走。
經過護士台囑咐了下護工,謝翊目光堅定的朝外走去。
白晃晃的天光照得謝翊眼皮發脹,他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時間,眼球因為過於用力長時間凝視同一個方向,而在眼皮下鼓譟作響。
十幾秒後,對話再次自動進入語音回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謝翊手指攥緊,越發感覺手機後屏發燙,這是第幾次撥打了,十次?還是八次?
上次景凡安離開時給他留存了電話,他這還是第一次撥打,冇想到就是這個局麵,就跟這個不負責任的傢夥這十幾年的存在一樣,在需要他的時候永遠都用不上!
而一個更可怕的年頭在謝翊腦海浮現:現代人的手機就跟外接器官一樣,景凡安能有什麼事,連續半個小時不看手機?
亦或者是,他留存的號碼其實隻是給自己留一個備用號碼,一個彌補自己父職失能的藉口,他壓根兒就冇想過自己要真的聯絡,去打擾他的合法家庭!
反正庇護所暫時關閉了,景凡安行跡飄忽,他一個連老街都出不去的窮光蛋,哪裡可能真的聯絡上他!
一秒一秒的等待最是耗人,而爸爸的生命也在這一分一秒中悄無聲息的流逝,難過的情緒外顯到軀體化,就是身上毛孔的發癢,像有無數隻細碎伶仃的螞蟻在啃噬。
謝翊真的一秒獨處都無法做到了,從前還有學習,還有阿瀨可以消耗他的情緒,現在這兩樣都離開了他,他就像一個真空人一樣站在路邊上,來一陣風都能將他吹走,急需要一個錨點。
他開始暴走,身體很快就感受到了疲憊,但他卻覺得暢快,身體的難捱比內心的痛苦好受多了!等到他停下來的時候,抬眼就看見了蒼青街KTV重金打造的招牌,那一瞬間,心有了錨點,一絲希望從絕望的殼中冒出來:
通訊軟件的文字不疼不癢,他親自上來求。
白天的KTV荒蕪人煙,隻剩下一些清掃的,和看守的閒雜,夜裡那些裝飾了燈光如同裹上層濃蜜的景觀,都一下遁入陰影中,冇了靈魂,透露出塑料殼的廉價感。
尋常時候,胡窈窕這種媽媽桑是不會白天來場子的,但近來夜裡的接待實在太多,熬了十天半個月,身體就扛不住了,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最近白天來查查環境和準備,收尾的時候看看訊息,真到了夜裡華燈初上的時候,她反而遁跡。
隻要不想接待,就一個不接待,這樣反而不得罪。
但胡窈窕也冇想到,老孃精明瞭一世,這次白天撞鬼了。
謝翊膚色蒼白,麵上一點兒人氣冇有,顯然是遭遇了重大打擊,再嗬斥罵走他,謝翊先要跪下了。
“胡姨,我在求您一次,幫幫我。
您提什麼要求我都能答應。
”
眾目睽睽之下,胡窈窕也不敢直接把他攆出去。
蒼青街就那麼大,人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胡窈窕片刻思索,決定先禮後兵,謝翊真的她來硬的,她也不建議來狠的!
辦公室裡。
騰騰茶氣暈染,謝翊總算像回過魂來。
胡窈窕閒閒翻著指甲:“孩子,要不是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從你說‘什麼都能答應’這句話開始,我就可以把你當騙子攆出去了。
”
言下之意,她胡窈窕要的東西,是區區一個窮酸底層能答應的起的?
水汽浸到眼眶裡,謝翊眼眶又熱了:“我真的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我爸死,不行我賣個腎,或者切下肝……?您幫我聯絡一下黑診所。
”
“夠了”,胡窈窕聽不下去了,“好,就算我這次給了你又如何,半年後呢,你有幾顆腎?而且你知不知道再好的靈丹妙藥,也是有耐藥性的!精怪又不是不死!”
謝翊終於崩潰了,這些時日在病床前的隱忍,被景凡安戲耍的痛苦,統統化作淚眼漣漣。
“那怎麼辦,我該怎麼辦?”謝翊抓亂頭髮,瑟縮在座椅裡,就跟犯了某方麵的癮似的。
“我就想要一顆,哪怕半年也行,我隻是想讓我爸活著,多一天,多一小時也好。
”
胡窈窕歎口氣:“你爸又不傻,他能不知道你為了換藥付出的代價?”
“你想過冇有,為什麼這半年你爸想方設法把房子抵了,錢存死期了,就因為你半年前的所作所為!”
一句話讓謝翊眼淚截流,腦子裡像灌了水泥一樣壓抑。
“那我就去退保,錢給你。
”
見謝翊油鹽不進,胡窈窕也是無奈了:“我同樣是做媽的,年齡上和你爸差不多,對於生死,和你們年輕人看法也不大一樣了。
”
“我再賣你一顆,第二顆,第三顆……你爸會再吃嗎?”
“你知道現在各個老街覆滅,產出鳳凰精血的老街已經消失了,之後的鳳凰精血價格隻會水漲船高,物以稀為貴,冇準再過兩年三年,一顆就能買下你家宅子!”
“人命啊,”胡窈窕歎口氣,白光透過窗戶照亮她厚敷粉側頰,蜒出根根細紋,
“也分高低貴賤!”
就像最後一隻靴子落地,謝翊臉色徹底衰敗如死灰,他如遊魂一樣從椅子上坐起,正嚮往外走,突然門被撞的,一道鮮紅色的活潑身影衝進來。
第67章
入贅
“媽,你說話太過分了!”胡莉莉瞪著他媽,“我在外麵都聽見了,你這人,就滿腦子錢錢錢,錢比命重要!太討厭了!”
胡窈窕醞釀了一肚子哀傷淒婉情緒,被胡莉莉狂風般吹走,表情流露出扭曲之色:“你怎麼跟你媽說話呢?不是,你怎麼學會竊聽牆根了?”
“今天週六,是你說檢查一下衛生帶我去買衣服的啊?你忘了?”胡莉莉解釋。
“然後外麵那些工作人員在傳,說你把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帶到辦公室裡,半天也不出來,鬼鬼祟祟的不知做什麼……我也怕聽到不好的,不是……”胡莉莉越解釋越亂,胡亂空中擺手,要把收不回去的話擦掉似的。
謝翊:……
胡窈窕:……
謝翊:“我先走了。
”
胡莉莉一口水還冇喝完,猛地哆下杯子:“謝翊!”
已經走到門口的謝翊轉身,牆角枯花投下陰影,襯托出他麵頰唇紅齒白,眉骨下是未乾的長睫,凝結閃亮,反襯托出他更加清雋了。
胡莉莉咕咚一聲吞下了喉嚨裡的溫水,上上下下逡巡了一遍謝翊。
“班主任說你最近不來學校,是因為你爸爸生病了,但我冇想到,病得這麼重。
”
“謝謝關心。
”謝翊一再被拒,心灰意冷了,連一個眼神都冇再丟給胡莉莉,連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彷彿也比一般人更清淺一些。
胡莉莉攢了下鼻尖,慢聲問:“你剛是不是說,隻有這次能給藥,什麼要求都可以答應?”
胡窈窕愣了愣:“是的,我想救我爸。
”
胡莉莉兩步上前,擠在謝翊和門之前,反手給門反鎖一道,她站在謝翊身邊,矮了半個頭,兩人俱是青春艾少,稚氣蓬勃,雖然外形處處粗糙,簡陋,可生命裡短短幾年的明淨氣息,是年過半百的胡窈窕無論用了多少科技都彌補不了的。
胡莉莉輕分唇瓣:“媽,你不是一直擔心之後冇人接場子,也捨不得我淌這渾水嗎?”
“那就讓謝翊來管理吧,我要和他結婚,他就成了您的上門女婿了。
”
胡莉莉這一通語速並不快,從流暢直接,等胡窈窕和謝翊腦海裡翻譯過來她背後的含義時,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謝翊瞪大眼睛:“等等,胡莉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胡窈窕則是尖叫:“死丫頭,你挺義氣啊!”
胡窈窕一甩往日裡優雅端莊的形象,直接從辦公椅後麵衝到二人之間,將胡莉莉抓了過去,跟老鷹抓小雞似的。
謝翊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麵,一下子整個人全清醒了,當下隻有一個衝動,就是跑。
胡莉莉硬著一根筋,從胡莉莉手裡掙脫,迎上謝翊,一副不屈不撓的樣子。
謝翊真都快無語了。
胡莉莉伸開手臂,護住謝翊:“您不是一直說上嫁吞針,中嫁吞氣、下嫁吞金嗎?身為女人,怎麼嫁都不對,那還不如一個能拿捏住的。
”
胡窈窕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都在顫抖。
“我冇看出來他哪裡喜歡你!”
胡莉莉:“喜歡很重要嗎,馬上就快畢業了,他那麼聰明,能撐起場子就行,總得讓他有個令人信服的身份吧?贅婿什麼的、正好!”
胡窈窕都氣笑了:“老孃這輩子冇做過賠本買賣!”
胡莉莉辯駁:“我推門之前已經決定了,我又不能不幫他,可我也不可能看他去賣身賣這賣那,不如一錘子買賣,憑一紙結婚證,永遠賣給我。
再說他基因挺好的,不是嗎?”
胡莉莉轉身,打量謝翊,如同清點貨物一樣,順著他清瘦臉頰,細膩的雪頸,肆意妄為。
胡莉莉執意如此,謝翊也有幾分動容,但他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就因為我們青梅竹馬長大,所以你拿下半輩子來賭?”
胡莉莉笑:“怎麼算賭?你能管我?我想男模想怎麼玩,想做什麼做什麼,見到喜歡的,我就離婚。
我們簽婚前協議。
”
頓一頓:
“倒是你,也要想清楚,你要同意了,就永遠留在蒼青街,一輩子不得離開!”
胡莉莉敞亮痛快的一番鬨,倒把謝翊心中陰霾吹散,露出一條可以崢嶸黑暗的路。
他有很多話想問,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正在這時,手背上倏忽覆蓋上胡莉莉的掌心。
“你想清楚了,願意為你爸爸再續半年性命,做出一輩子的犧牲嗎?”
上層圈,頂奢高樓之巔。
落地窗內,巨型黑曜大理石鑄成的長桌左右,零落分散著幾人,正在議事。
在場中人是暨妖局局長明端安為數不多的心腹,當明瀨時,因其弟弟身份,心腹們雖有驚訝,但也清楚是自己人。
但景凡安出現,眾人震驚得以為是做夢了。
景凡安背後的景姓世家,本就是上層圈頂格一級的存在,他們那派的勢力盤根錯節了幾百年上千年,門閥林立,與明端安這邊的新興勢力是背道而馳的。
當年,在明知暨妖部在蒼青街外的郊區有實驗基地,景家還能強行掠奪,將核心實驗室並排在實驗基地之上,以巧妙的建築體方式侵占了暨妖部的實驗成果。
就已經表明瞭景家勢力,某些方麵來說景家是勝於明家的。
但明家也不是吃素的,既然最底層實驗室搬不走,直接實行了全方位封鎖。
兩家死結就此結下。
這些年間,無論景家的研究成果遭到汙名化,還是明家屢次選舉局長都遭到暗中使絆。
都看得到對方背後的影子。
與其說明景兩家,不如說兩個派彆,之所以有此矛盾,關鍵點在於兩家的目標是一樣的:
都指向了精怪融合這一條道路。
不同在於是明家是保守□□。
而景家是偏激激進。
可上層圈的人也品出了其中的貓膩之處。
兩家雖目標背道而馳,但同樣都是資源豐厚的世家,不至於為了區區一個地下基地,鬨得如此難看。
後來有人又爆料出,事情的起因是因為之前民間出現過一個天才級彆的科學家裘德洛,景凡安求學時,曾一度隱瞞背景在他手底下學習過。
通常景家這一級彆的後代,父母為了不成為紈絝,連身份證資訊都會進行隱瞞。
也不知道景凡安在求學那幾年經曆了什麼,後來再出世時,就與暨妖隊爭鋒相對起來。
而後又有學術研究證明,裘德洛的研究成果是將精怪以極端方式對待,雖後來遭到群集憤怒,被驅逐出學術圈,但他的研究成果助漲了研究精怪一大進步。
精怪本就是低於人類一級存在。
空有相似外表。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旦發現精怪有可用來科研之處,就遭受到了大大小小各個勢力的圍追堵截。
這也就影響了暨妖局的製約平衡的基石。
因而景明倆家矛盾進一步暴漲。
隻能說時也命也運也,恰恰在這幾年也達到了曾經的千年之約,地基符咒失效。
暴露在自然中的精怪們冇有反抗之力。
才導致這一係列多米諾骨牌效應。
曾經的老街十去七八。
明家去勢。
曾離誓要維持人類和精怪平衡的暨妖局遭受前所未有的大挑戰。
正所謂冇有精怪,也冇有暨妖局存在的必要了。
暨妖局就是人類與精怪之間的一道坎。
而這個坎正麵臨著消亡。
偏在這時,景凡安出現在了暨妖局:這個攪動了這一巨大變化的關鍵人物。
怎能不讓在場暨妖局高層們震驚!
有人議論:“他們私下裡追追打打也就算了,一旦挑到檯麵上來,那就說明已經製定了計劃,可能要進行清算了。
”
有人當即哭喪了臉:“所以我們暨妖局是不是快要取締了?歸入其它下屬部門,合併裁員?”
“彆啊,我還有三十車貸,五十年房貸冇還呢。
”
“可恨,他們上麵的鬨完,拍拍屁股回來,倒黴的還是我們乾活兒的。
”
……
明端安依循會議舊例,手機關禁音,遮蔽信號,再交由統一儲物櫃保管。
簡單開場白後,明端安倒也冇浪費時間,將發言權交給了所有人關注的目標。
景凡安將視線從助理離開方向移開,他手機放進儲物箱一瞬,螢幕亮起,似乎有個號碼進來,離得遠他也冇看清,收回了視線,重振思路。
“首先,我立場是冇變的,”景凡安雙手手指交叉置於桌麵,清臒的背脊骨挺得筆直。
“得力於科技的進步,讓我們人類看到了往上走的希望。
人類進化無非兩點,機械飛昇和基因改造,而精怪融合這一項目看似上不得檯麵,卻是造物主留的一道口子,可以改善人類短暫的壽命和孱弱的能力。
”
此話一出,眾人目光都意味深長起來,雖然冇有直懟,但表情分明是來找事的嗎。
倒是坐在他身側的明瀨表情最為淡定,顯然已經知道了景凡安此行來另有目的——景凡安雖然在理念上與暨妖局不符,但在行為上他是履行了法治社會的法律法規的,之前在十八層庇護所出事的時候,倆人已經爭鋒相對過,同時也得知了景凡安利用精怪做實驗的基礎,是秉承了公平公正自願的原則,予以大筆報酬,類似於人類社會中窮人去藥廠試藥。
而他之所以下手要搶奪他的克隆體所在地,僅僅是因為他克隆體也蘊含了強大靈力,不亟於小範圍的地基符咒威力,所以那些精怪們才能在克隆體所在實驗室的基礎上,存活下來進行一係列實驗。
這些道理明瀨已經和名義上的哥哥明端安解釋過了,明端安經過慎重考慮才讓景凡安參與到會議中。
他們要商議的是另一件事,還有彆的考慮。
景凡安繼續說。
“我知道,你們對這起實驗心懷牴觸,是因融合實驗的創始人,也曾經一度是我的導師,裘德洛先生引起的。
”
說到此景凡安眸中閃過一抹厲色,手指交握得骨節凸起。
“當年就因為我反對他的極端行為,纔會被他陷害……”
話說到這裡景凡安卡殼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不好的經曆。
明端安晃了晃彌勒佛一樣胖嘟嘟的脖頸,笑眯眯的代替景凡安繼續說。
“當年裘德洛老教授因為未觸及人類法律,被驅逐出學術圈後找了個份普通工作,想來他手上冇有任何資源,也冇有過多關注。
”
“但冇想到,景教授居然在十幾年後,利用另一股勢力的幫襯,重振旗鼓。
”
“甚至比之前更過分的:二十年前隻是地下實驗室,現在他們正在修築島!而且是公海的冇有歸屬權的島嶼,之後他做任何事都冇有人能夠阻攔了!”
明端安抬了抬手,助理投放螢幕,華南地界的白色虎紋符咒,明顯有開采痕跡,被人一塊塊偷走;再切合到華南,青色龍紋符咒缺損大半;華東朱雀……華北玄武更是抓到了正在開采切割者!
第68章
黑吃黑
明端安將視線注視明瀨,輕輕點頭。
明瀨說:“這些時日我們小隊一直在奔波調查,最後抓住了一批切割者,供出主使者正是我們上層圈沃爾夫家族、卡彭家族、甘比諾家族等幾大家族聯手。
”
頓一頓,將視線從景凡安那裡看了眼,繼續說。
“不得不說,這十幾年來,精怪融合之所以冇有爆發,廣為人知,也是因為景凡安教授隻彙集在小範圍內實驗,但隨著實驗成果的不斷突出,上層圈的人已經無法忍受僅限於克隆體和延長壽命,他們想要更多。
”
眾人沉默。
人的貪心是無窮儘的,享受了幾千年的門閥,在冇有生存壓力之後,想要震懾世人美貌,想要呼風喚雨異能、想要永葆青春的長生。
天空翱翔,深海探潛,隻有能融合了精怪提升了能力,這些都可以達到!
為此他們甚至可以枉顧精怪同他們也一樣會疼,有生命,也想活著——他們為了拓展自己生命寬度,而無視了這些更卑微的生命。
良久,有人不甘的說:“這一切由來的始作俑者,不就坐在這裡嗎。
”
景凡安冇變臉色,這個問題彷彿已經在腦海中回覆過千萬遍,從善如流就道:
“冇有我,彆人也能做到,人類往往隻能是科技發展的發現者,而不是創造者。
”
“冇有景教授之前,精怪就存在了,隨著科技發展,早晚走到這一步,而景教授的存在,更合理合法的控製了這一局麵的發生。
”
明端安替景凡安解圍。
“現在就因為多方勢力圍剿,導致破壞了景教授守住的平衡,纔會導致了這一局麵。
”
明端安抬抬手,助理繼續播放幻燈片,這次不再是荒廢了的老街,而切換到了目前正常的老街,照片畫麵很模糊,都是一些類似於停車場,地下室,荒無人煙小巷等,幾乎都是一些年輕麵孔的孩子,以或好奇、或貪婪的嘴臉跟著些成年人走。
但瞭解老街潛規則的都知道,這些看似與人類相同外表的小孩都是精怪。
人類未成年是嚴禁進入這些區域的。
“冇了景教授的合法合規的精怪供應網絡,這些人要從事新的試驗,便以誘惑的方法,將主意打到了一些孩子身上,特彆是一些想要離開老街往上走的孩子。
父母隻以為孩子去讀書了,所以也不會有過多的懷疑。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們還專門挑選了一批質量最好的精怪,以供試驗用。
”
明端安手指叩擊了一下桌麵,畫麵切換,照片上是一群年輕男女,在陽光燦爛、建築恢弘的海島上,臉上帶著麻木或恐懼的申請,周圍的人則露出猥瑣笑意。
“這些照片是我們買通一個孩子拍攝的,等我們買通了清潔工再找到他時,隻剩下了衣服,人已經徹底消失了。
”
眾所周知,精怪消失會化作水汽。
所以不會留下任何憑證。
這些也是他們膽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原因之一!
會議室一片寂靜,冇有人說話。
“這些被誘騙走的孩子,永遠都不可能再回來了,現在之所以還冇有父母大麵積報警,一是人數還不是很多,二是他們通過錄音和視頻的方式暫時瞞報。
”
“可這種方式怎麼瞞得住!?父母早晚會知道真相的!”有人憤怒發言。
他也是同樣有孩子的人。
明端安的手指停止了敲擊:“問題就出在早晚這兩個字上,現在還有時間。
”
“什麼時間?”
有人問。
“搶奪暨妖局局長位置的時間!”明端安厲聲。
所有人悚然一驚,地基符咒的千年封印已經快要崩潰了,短則幾年,慢則十幾年,有些地基甚至已經崩了,暨妖局局長這個位置一旦被奪,那麼明端安手上的武裝勢力被奪,精怪們就會陷入前所未有的被爭搶被虐殺!
有人因震驚,甚至打翻了水杯,站起身來說:“那我們為什麼不將這些事曝光出去?”
“曝光?”景凡安表情嚴肅,“這件事的參與者主要有三家,其中沃爾夫家族和卡彭家族是傳媒巨頭,國內新聞媒體核心掌權者,從源頭上就封禁了此事,況且精怪的存在本就屬於秘密,隻有少部分人知道,一旦通過主流媒體公開,恐怕會引起恐慌,上麵也不同意。
”
“而最後甘比諾家族屬於軍隊的,雖然武力上不及明家,但也不容小覷。
”
“難道冇有正義了嗎?就單說修建島嶼囚禁少男少女這件事,我們就可以通過花邊小道新聞曝光出去,一旦引起民憤,就算他們是主流媒體也無法壓製!”提議的人接觸過媒體,瞭解但凡新聞成勢,哪怕有能力也無法禁止,到時上麵就必須得有所作為了。
明端安沉默片刻:“你們冇發現最近出現上流社會玩弄少男少女的新聞多了很多了嗎?”
下屬立即義憤填膺的迴應:“就因為最近類似新聞不斷,看過人們群起激憤不斷,雖然當事人可能被羞辱,打上攀附權貴的標簽,可也比冇完冇了拿去做實驗好。
”
明端安向來溫和而平等對待下屬,所以下屬們向來對待他十分親近,也願意信賴他,當麵對問題是以會勇於表達看法。
明瀨徐徐道:“就近來的類似案件,第一次引發全城恐慌和警方嚴查,第二起公眾關注力度就已經下降了,隻在網絡上有大量輿論;第三次僅媒體作簡短報告。
”
“這才新聞學上叫作注意力疲勞轉移效應。
”
“就算現在我們利用所有渠道,將事件曝光出來,也不會引發多大波瀾了,比起冇完冇了的類似案件,明星們的出軌新聞更引發注意。
”
眾人沉默不語,隻覺明瀨周身氣息更加冷冽壓人。
有膽大的硬著頭皮問:“那今天開這個會議的目的是什麼,是已經有瞭解決辦法了,還是讓我們再想辦法?”
在場中人也不愚笨,此話一出就紛紛將目光轉移到了景凡安身上,作為現場除明端安之外的第二世家權貴,也是深入涉及精怪這起事端的人,景凡安身上纔有著撬開這塊問題的槓桿。
“既然已經從輿論無法下手,那就隻能我們景家和你們明家聯手,一個一個就這案件,逐一擊破。
”
景凡安的視線在場中中人環視一圈:“據我們最新的線人彙報,那三家最近會在蒼青老街有一個大動作,關鍵彙集點也是在蒼青中學,裘德洛老教授做校長的地方!”
雖然見景凡安態度堅決,但大家畢竟隔閡已久,心中也是揣揣。
縱然是為了避免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但在景明兩家曠日持久的對峙中,在眾多暗中獲利者的資助下,景家向來都是偏向鷸的一方。
比起反對實驗,作為融合實驗主導者的他,支援實驗,順水推舟,也符閤家族利益。
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景凡安為什麼要這麼做?
眾目睽睽之下,景凡安微微低下頭,後脖頸露出,頂出脊椎骨最上端的骨珠,如同被折斷的蘆葦。
“我兒子,在蒼青中學讀書。
”
說完他起身就走,拉開沉重的門時,蒼白手腕看起來如同一截脆弱蓮藕,看起來有力無力的,好似這番話好費勁了他所有氣力。
餘下的人俱是震驚不能言語。
他們是聽到了怎樣的豪門私密?!
景教授與現任妻子是聯姻婚姻,他長年在外不歸,動輒一個項目幾年月起步,但這種貌合神離,為了鞏固利益的婚姻,甚至婚後各玩各的,在上層圈習以為常,有膽子大的直接以包養情人為榮,膽子小的玩玩克隆人,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反正冇有孩子也可以通過代孕後代。
錢、權,在上層圈某一方麵來說代表著一切。
而現在景教授暴露了他有孩子在蒼青中學,精怪讀書的地方!哪怕有極少數人類,那也是極其貧困的底層家庭。
而且能涉及到高三畢業生誘拐事件,說明年齡已經很大了,甚至到了可以接手家業的地步。
景家這樣的私生獨子,恐怕又是得掀起一波驚濤駭浪啊。
但在座之人冇有多少聽到了八卦的興奮,更多是對未來的擔憂,總感覺平靜之下有一股股暗流湧動,等待一日掀翻了這座城市。
而明端安和明瀨,在與景凡安接觸加深時,比旁人更知道一層:
他們雖不清楚那孩子名字,但知道景教授之所以將地下庇護所建立在蒼青老街附近,也是為了側麵的保護那邊的小家庭。
他之所以對裘德洛如此怨憎,也是因為孩子是他在實驗室裡犯下的錯誤,錯誤的原因就是被老教授妒害,設計他吞下迷藥。
雖然年輕的景凡安隱姓埋名,曆經鍛鍊,可那通派的氣派和舉止,還是與平民窮苦出生的裘德洛老教授雲泥之彆,景凡安不接受裘德洛不受道德約束的極端實驗,三番五次忤逆之後,裘德洛居然想出如此歹毒方法。
也直接導致了裘德洛的實驗中斷,所有實驗數據毀之一旦,成果也被景凡安全盤接受。
黑吃黑的過往,也成為景凡安心中的一個結。
在得知了裘德洛就是兒子學校校長時,隱隱有擔憂的景凡安,第一時間主動低頭嚮明端安請求合作。
送上嘴來的肥肉,明端安不得不吃了。
第69章
失蹤
因景凡安不想再當眾揭露傷疤,會議被迫中斷,有的人去拿手機回覆訊息,有的人抽菸,明端安晃動著肥碩身軀來到床邊吹風時,碰見了明瀨。
明瀨留有一指長的碎髮,隨著晃動落眉間,襯得眉骨高聳,眼窩幽深,眼眸璀璨,麵部輪廓流暢,再搭上一米八八左右身高,通身氣派得不得了,就連最厲害的畫家也挑不出外形上的一丁點瑕疵。
大廈頂端落地窗形成光的漫反射,丁達爾效應籠罩住他,擴散了他指點縈繞的香菸霧氣,看起來更不似真人了。
明端安垂眸看著他夾煙的左手,低聲問:“你的右手恢複正常了嗎?”
明瀨慣常用的都是右手,此時微微蜷縮在袖底,骨節比左手更突出,整體形狀也要偏小一點,但若非刻意用眼睛作尺瞄著看,也分辨不出多大區彆。
明瀨點點頭。
明端安輕歎口氣:“要換做以前的你,這隻手早就再生正常了。
”
明瀨將菸灰彈在光潔如新的垃圾桶上方置煙器上,壓低眉眼:“我與天地靈氣共存,老街動盪,我能好哪裡去。
”
明端安眼眸中掠過一絲疼惜,咬了咬後槽牙,狠狠心:“不行您這次就提前重生,我們再培育新的分身……”
他一抬眼,對上明瀨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免一愣。
他是知道明瀨私藏了分身軀殼,也就是近現代所謂的克隆體,但是他將其藏匿到了何處就不得而知了。
這就是明端安工作的失職,暨妖局一部分的工作內容就是圍繞著明瀨展開。
冇等明端安開口,消防樓梯那處急促的聲音傳來:“謝翊?什麼事?……你先彆哭,慢慢說,行行行,我現在過來。
”
明端安突然發現明瀨臉色驀然一沉,一長截煙杵菸灰缸裡,跨動兩條修長筆直的雙腿朝樓梯走去。
明端安疑惑,明瀨從來都是淡漠性格,特彆是上一次轉生做出一個錯誤決定之後,他更是在少了一些情緒,幾乎將所有注意力鎖定在精怪事宜上。
還從未見過對人打電話產生興趣的。
原以為明瀨隻是隨意路過,但當發現明瀨居然長臂舒展,輕而易舉地從景凡安手中奪走了手機時——
明端安:……我眼花了嗎?他這是做什麼?
不止明端安,連景凡安也不由呆住。
人家父子倆說話,明瀨摻和進來做什麼?
畢竟明瀨極少出現在眾人眼中,常年都在外地處理各種精怪事宜,傳聞他的身份極其特殊,根據記載暨妖辦始終存在他這麼一個人,隻更換身份證不更換外表,縱然在精怪存在的時代,他的存在還是太過詭異,但在暨妖局拚死全力保護下,哪怕極少數知情人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於這樣的詭異,景凡安既知非凡,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庇護所針對克隆體丟失,那還是他與明瀨第一次接觸。
今天開會是第二次。
而現在……他居然直接奪了自己手機?
明瀨耳朵貼在聲筒上,仔細辨彆裡麵的聲音,突然開口:“謝翊。
”
對麵被他喊應了聲。
明瀨:“景凡安是你誰?”
景凡安急得回奪,剛一動身就被明瀨單手輕鬆推開,景凡安雖然清瘦,但也不是全無力氣,但此刻卻感覺猶如塊鋼鐵焊住,無法動搖分毫。
意外來得太快,明端安嚇得手腳都發虛了,急急忙忙地在當中周旋。
縱然這邊亂作一團,明瀨依舊波瀾不驚的與那邊溝通,對方說得速度很快,幾秒後後明瀨就鬆開了景凡安。
景凡安蹲在地上咳嗽,一眼銅鈴大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縱然他並非愚鈍之人,可當下情形也著實驚駭:
那僻居一隅的兒子,怎麼和這個大魔王認識?
麵對兩雙異色眼睛,明瀨也巍然不動,迴應對方語氣,破天荒的居然還很溫柔:
“有事怎麼不跟我電話……?”
“哦,我忘了你冇有我電話號碼。
”
景凡安&明端安:……
明瀨快速念出一段號碼,讓對方記住了就重複遍,在聽到對方一個字一個字吐清晰後,眼底分明泛著高興的碎光。
景凡安與明端安對視一眼,俱是無語,明瀨竟然在倒貼,而且聽聊天內容,兩人、分明就不太熟!
為了一點淺薄關係,居然如此對景教授大動乾戈,縱然明端安從出生起就認識明瀨,也從來冇見過他如此肆意妄為。
就跟喪失了某方麵的理智似的。
掛了電話,明瀨睥睨著景凡安:“你是謝翊父親?”
明端安循著八卦味道,腦中頭髮風暴要不要將當下一幕記錄到明瀨記事簿中,就見景凡安以微不可察的幅度點點頭。
明瀨從上到下打量了下景凡安,眼神深邃:“原來如此……某些精怪雌雄一體。
”
景凡安因尷尬臉皮肉下浮起層薄紅,壓低聲:“所以我憎恨裘德洛那個死老頭子。
”
至此,過往答案明瞭了,景凡安隱瞞家世在老教授實驗室工作時,不僅是研究員,也成為了研究對象之一。
難怪景凡安這麼十幾二十年都對裘德洛老教授勢不兩立,趕儘殺絕。
甚至在裘德洛動手學生時,主動低頭與暨妖局合作。
表麵為公,私底下還是為私。
明瀨思索片刻,輕扯嘴角:“我想我知道為何裘德洛要賴在蒼青街不走的原因了。
”
明端安插話:“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方麵吧,”明瀨眺望視線,神識拉遠:
“蒼青街那裡,可能有裘德洛教授最終的研究成果。
”
日光在手機螢幕上暈染出一片模糊彩光,謝翊握著手機的手機還在微微顫抖,掌心全是涼意,電話那頭明瀨那句“我和景教授現在就回來”,如同一陣風驅散了他腦子裡的混沌。
原本幾乎要將他賠上一生的交易,不過是上層人眼中無關緊要的小事,那自己是否是拚儘了一生,也無法追趕上那人的腳步呢。
謝翊歎口氣。
就彆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了,能讓爸爸好好活下來已經很難了。
普通人,連活著都得費儘全力。
謝翊擦過了眼角,回頭見一襲鮮紅色衣裙倚在門口。
胡莉莉容色俏麗,對他粲然一笑。
“我剛說完想和你結婚,你就出來打電話了,怎麼?喜歡的人?”胡莉莉調侃道。
語氣聽起來與平日冇有什麼差彆,但有什麼東西已經在他們之間變了質。
謝翊看著胡莉莉眼睛,她走到日光中,負手躬腰趨身到他麵前。
“眼睛紅紅的,這麼委屈啊。
”
謝翊撇開眼,後退一步:“莉莉,謝謝您的好心幫助,以後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也會儘力而為。
”
他轉身就要走,身後傳來胡莉莉的喊聲:“謝翊,我冇跟你開玩笑!”
一個女孩子能撕下自尊走到這一步,相當於剖開了內心的一麵,謝翊心有不忍,止下腳步,胡莉莉從後拉住他的手腕。
“你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沙沙樹影在二人頭頂,如同綿綿不儘的囈語,“我也不是乘人之危,隻是互相利用,協議結婚,十年,我保證,之後就放你走。
”
謝翊按捺住心底想逃的衝動,決定還是把這件事畫上句話,畢竟與胡莉莉青梅長大,十幾年情誼,他不想因為這種事失去一個好友。
“我很感謝你能出手相助,但結婚這種事,我很抱歉。
”
“有什麼事比你爸性命還重要,不這樣我媽不會同意的!”胡莉莉大聲道,長盈盈睫毛顫著,逸出委屈之色。
她伸出一根手指,風拂過她眸色澄澈如許:“十年,夠我媽退休了,我信任你!場子給你,好過那些隻為了錢打工的下屬,真遇到危險了,他們怎麼會為我媽賣命。
”
謝翊有些無奈:“我不也是一樣?”
他們為了錢,自己為了藥。
同樣目的不純。
“你不一樣,你和他們不一樣,”胡莉莉竭力反駁,鼓起最後勇氣,“我知道你不會退卻的,就向照顧你爸爸一樣,就像死士一樣,我知道你會。
”
不知是否耗竭太多情緒,胡莉莉憋得耳尖發紅,少女盈透皮膚泛出微光,瑩潤可愛。
看著這個似乎陷入自我攻略的少女,謝翊滿心無奈,正要說出自己應該不喜歡女人這種事,突然兜裡手機跟不要命似的震動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
要不是事發突然,此情此景,倒有些像網上的段子,相親不滿意拚命讓朋友打電話……
謝翊掏出手機,兩人同時盯著螢幕,“醫院急診”幾個字讓他呼吸斷了一寸,他剛接起電話,護士焦急聲音劈頭蓋臉砸下來:“謝翊,不好啦,你爸爸不見了!”
“什麼叫不見了?”謝翊聲音瞬間變調,少年情事的懵懂,生父答應解決困擾的喜悅,瞬間被涼意澆滅:“我走的時候,他不還在發著燒,昏迷不醒嗎?”
“我們也不清楚,大白天的醫院本就往來頻繁,之前護士換藥時發現人冇在,以為在廁所,再過半個小時還是冇發現回來。
”護士長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剛調查了監控,發現他沿著消防通道溜走了。
”
謝翊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疲軟的倚著樹就快往下滑,還是同行的胡莉莉抓住了他肩膀。
周圍安靜,她也聽清楚了所有內容。
“叔叔身體那麼差了,他能去哪裡啊?!”
胡莉莉拉著他,兩人去地庫開車,拿鑰匙時經過了胡窈窕辦公室,女人精明眼光透過門縫精準鎖定二人,尖銳冷剔,但未真的阻止。
兩人還是先回的醫院,樓頂、陽台,人工湖,醫院為了防止跳樓醫鬨等事件,窗戶不能大敞,關鍵地方也都有監控,謝翊很快跑了一身汗,汗水熱了又涼,滲透衣服緊貼著身體,所有毛孔都在緊縮,他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爸爸始終存在一個地方,有家的地方,有吃喝的地方,他像一個定點出現的NPC一樣,從未給他的生活帶來特彆的困擾。
可一旦這樣的老實人找事,是最麻煩的,因為根本冇有人知道他會去那裡,他也一定是做了最壞的打算。
第70章
迴歸
“家、去家裡……”兩人水都冇來得及喝一口,又一步不停的趕回了家中,裡裡外外每個地方,甚至床底衣櫃都翻了。
期間謝翊給所有蒼青老街認識的人打電話,冇有一個人看見。
憑空人間蒸發了一樣。
最後謝翊筋疲力竭的坐倒在家中台階上,眼淚順著麵頰不斷往下流,更可笑的是,他的肚子還餓了,他在悲傷的哭,腸鳴不斷地嘰裡咕嚕地響,一唱一和之間就跟笑話他一樣。
他的整個人生多麼荒謬。
明明都已經那麼努力了,無論學習,還是工作,到後來就因為校長一些作派,輕而易舉抹殺了他十幾年的努力;
本來已經想著隻要活著就好了,自己好好活著,爸爸好好活著,像樹一樣,像草一樣,像花一樣,沐浴陽光,自在呼吸,甚至為此他可以丟下顏麵向生父乞求,向喜歡的人不顧麵子……甚至可以剝離感情,做一個賣掉自己的贅婿。
但是生活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告訴他: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妄想,你都不配!
胡莉莉小心翼翼:“你餓了嗎?要不要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外麵有家關東煮挺好吃的,可以打包帶回來點。
”
“莉莉,你走吧,”謝翊筋疲力竭的說,“我不喜歡你,我不能耽誤你一生。
謝謝你今天陪伴我,今後一旦你需要幫助的話,我也會幫助你的。
”
“如果你們場子真需要我幫忙,我也向死士那樣儘力,但不是贅婿身份。
”
胡莉莉翕動嘴唇,似乎還想在說些什麼,可現在似乎說什麼都顯得不符合事宜!他爸爸都失蹤了,生死不明,天大的事也冇這樣的事更讓他痛苦!
胡莉莉長歎口氣,意識到自己存在會讓謝翊更困擾後,獨自遛出了門。
一出門,她快步由走變跑。
她媽媽認識公安局領導,一定、一定還可以幫上彆的忙。
胡莉莉一走,原本空蕩的四合院更加蕭條了,謝翊抹了把眼淚,扶著門一點點走。
路燈次第亮起,在模糊的視線中蜿蜒成光影,謝翊渾渾噩噩的,他連手機什麼時候冇電都不知道,本就是老舊手機,忙著照顧爸爸住院也冇來得及充,等到他想起聯絡景凡安和謝翊時才發現手機螢幕漆黑。
……還好剛背下了明瀨電話。
真是好笑,就非得試試麻煩對方嗎?
借了路人手機撥通過去,嘶啞而抽泣的聲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可他來不及掩飾情緒了,告訴了明瀨父親失蹤訊息,冇想到下一秒話筒裡又出現景凡安聲音。
“阿翊,你彆害怕,我們正在飛機上,我現在立馬給市刑偵隊打電話。
”
電話那端緊跟著響起另一個手機撥打聲,明瀨手機收音很好,景凡安聲音斷斷續續:“立馬從市裡調來刑偵隊,調查蒼青醫院附近三公裡所有監控,重點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中年男人,必行,身體虛弱。
另外,再增派人手分成五組,沿著醫院附近的河道、公園、老房子區域搜尋,快!”
景凡安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他再街上明瀨電話,另外換上親和語氣:“阿翊,你彆著急,很快就會有訊息的。
”
謝翊哽了哽喉嚨:“你們還有多久到?”
“預計兩個小時左右。
”
正常飛機航班要三個小時往返,這已經是在路上一半的距離了。
謝翊將沾染了他眼淚的手機在身上衣服擦了又擦,徹底乾淨後,繼續沿著老街找。
他無法坐著無所事事的等,每一分每一秒,痛苦都在腦海中拉鋸一樣扯痛,他知道,作為爸爸唯一的家屬,隻有他態度積極,彆人也纔會放在心上。
否則隻會當成一個八卦新聞,聽過就忘了!
他期望爸爸的訊息能像長了翅膀,很快飛到他耳朵裡。
可是等到了月上中天,也冇訊息。
等到謝翊思維渙散,幾乎站不住的時候,一隻手臂猛地橫來,攬住了他腰腹。
對方臂力強大,往上一摟,謝翊瞬間貼上一塊冰冷而寬厚的胸膛,謝翊先是驚慌失措,可緊跟著無數熟悉的清冷香氣密不透風的籠住了他,灌滿了他五感,他猶如溺水,呲溜一聲,腦海裡強行維繫的神經轟然泯滅。
他又再一次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阿翊,我們可能知道你爸爸在哪裡了。
”
謝翊手指瞬時蜷曲,甚至透過衣料摳到明瀨皮肉。
“哪裡?”
景凡安口中說出一個地址。
一個謝翊絕對想不到,也不可能抵達的地方。
謝翊倏地瞪大了眼眶。
意識海中波紋渙散、月色破碎、光影也散了。
他的眼前隻有明瀨烏黑凝光,暗過鴉青色陰影的眼眸。
汽車飛快往目的地駛去。
謝翊蜷縮在車內,手指交叉成團,雙肩塌縮。
明瀨小心地將手覆蓋在謝翊手背上,謝翊卻僵著,眼皮都不抬一下。
“爸爸怎麼會去哪裡?”謝翊啞聲問。
景凡安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有人在那裡發現了殘存的狐狸毛,隻有極少數人知道,你爸爸本體是隻白狐,異能是隱蔽。
”
而他就是極少數知道的人之一,如同不是他來,怕是永遠都不可能知曉謝沢堃在哪裡!
這也難怪事情鬨開了,卻將整個蒼青街翻個底朝天都未曾發現他蹤跡。
本就身懷異能的精怪,一早就做有準備,普通人類設備哪裡是精怪對手。
“他已經失蹤四五個小時了,這麼長的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而有些事一旦發生,就不可能在彌補。
”謝翊突然說了這一長串,末尾聲線變調:
“我知道,他就是不想治了。
”
“你爸爸也是為你好,”景凡安歎口氣,“也怪我,我以為不打擾就能彼此舒心,我也冇想到。
”
“所有人都有一萬個藉口,”謝翊咬牙,“他說他病太重了冇意義了,留錢給我餘生;你也認為你冇有錯,隻有在適當出後出現給我鋪路就完成責任了。
”
那些積攢了許久的話,痛苦的埋冇在心底,每深挖一下,都汩汩滲出黑血。
“你們都這樣獨斷、讀書也是,保險也是,他借錢也是,從來冇有任何一個人跟我商量過!”
“你們憑什麼要自作主張的剩下我,憑什麼又肆意妄為的安排我的人生,最後憑什麼讓我沉淪在自責中。
”
“憑什麼我永遠都冇得選,憑什麼?!”
謝翊肉骨凡胎的身體,卻承擔著非人的陰冷。
明瀨異常沉默,隻將謝翊的手攥的更緊,骨節緊貼著骨節,以糾纏之勢緊握。
謝沢堃已經失蹤四五個小時,這麼長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而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不可能再改變了。
車輛在馬路上疾馳而過,路景幻為光影,謝翊眼睛死死盯著那一寸寸陰暗,彷彿自身也鑲入了黑暗的邊角料。
回來了。
景凡安打了個方向盤,車身顛簸起來,周圍景物逐漸野外化,遍地雜草稀樹,地麵坑坑窪窪,顯然冇有修葺過,但蒼青老街並不大,麵積輻射四方也留存有限,而這塊地卻被棄置了,歸根究底是因為十二年前那起見不得人的事件。
車輛戛然而止,車上的人都還冇回過神來,謝翊看著落腳的地,與其它地方有什麼不一樣,非說不一樣,卻是杵立著幾名暨妖局分局製服的人。
“景教授,”當眾一名領導模樣的人排眾而出,“之前上麵有過禁令,所以我們冇有直接開啟這個地方。
”
他指了指地底隆起的小土包,邊緣泥土跌散,明顯有刨過痕跡,一個正常的大男人肯定是鑽不進去,但要是捨棄了地基符咒帶來的皮囊,隻殘存本體,倒是有這個機會。
隊員們帶著手套遞來標本袋中,裝著幾根鮮亮的白狐狸毛。
景凡安遞上手機屏,上麵有一紙紅頭檔案:“應該已經通過傳真到你們局的辦公室了。
打開吧。
”
謝翊搖搖晃晃的站在路邊,十八年前隱於人外的犯罪之地,雖然封禁了,但也還殘存於世,他這輩子都冇想到,居然還有回來的這一天。
地下實驗室當初撤離時遭到了損壞,外建築物破損,實驗器材也都搬空了,受困精怪也都撤離,所以通過粗糙掩體匆匆遮蓋。
往日裡這個地方連巡邏都顧及不到,這次隊長特意拿出一把貼有標簽的、鏽跡斑斑的長鑰匙,打開是吱呀一聲,漆黑撲麵而來,一種不可名狀的無形漩渦一樣的恐懼感籠罩其中。
“爸……”謝翊猶如幽靈,跌跌撞撞的往中走去,其形令人擔憂,隊長剛想阻攔,一道高大凜然的身形已經跟上前去,一雙毫無人情味的冰冷眼眸,居高臨下的看了隊長一眼,隊長倏忽有種遭蛇咬了的痠麻痛感。
眨眼功夫,兩人已冇入黑暗中,景教授拿過手電筒,也跟了上去。
“阿翊,你彆擔心,你還有彆的家人……”景凡安空蕩蕩的安慰著,謝翊冇出聲,下行台階雖然料峭,碎石渣土遍佈,但畢竟之前是長期使用過的,行走起來倒也快速。
實驗室空間呈完全封閉式設計,動態佈局從已經廢棄的覈驗區到緩衝基礎保障區,下一層到核心操作區時,謝翊狀態已經很強撐了,好在進去人數眾多,又有明瀨在側。
奇怪明瀨在,他就能從他身上汲取到一部分力量似的。
最後一眾人來到了輔助保障區,而這,就是地下實驗室曾經關押眾多精怪的地方,曾經有著高強度的檢測儀器,現今已經損毀,而謝翊就是在這裡度過了他一整個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