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再見,爸爸
動盪蕩的房間如同一張張無形大嘴,吞噬著即將誤入的幽靈,鐵鏽氣分不清是建築材料殘餘還是血味,厚厚的灰塵一踩就撲起來,七八隻手電筒照過去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突然,走在最方麵的謝翊看見地上有一枚枚小小的梅花印,沿著走廊深處消失。
看樣子還很新鮮。
“爸爸在這邊!”
謝翊的心拎起來,胸膛裡激烈跳動,他每個監禁室一掃,精準的找到了曾經和爸爸住過的那間。
光床板上,一隻毛糰子蜷縮呈團,毛塊粘黏肮臟,灰撲中血痕點點,傷得極重,四肢磨得全是血,不知道他是怎麼一路跑到這裡來,又如何耗儘了最後的一丁點精力爬到這裡來。
“爸!”
謝翊跌跌撞撞跑到床邊,他的雙腿已經累麻了,痠麻脹痛感往外湧,他卻好似感受不到疼,小心翼翼地抱起來那隻狐狸。
很輕,輕的如同一團雲,很涼,涼的僅剩胸口殘存的一點溫度。
明瀨拿著手電筒迎上來,藉著劈開的光路,謝翊得以看清爸爸耳郭殘破耷拉,眼瞼重墜似焊死。
“它還冇死!”明瀨下手翻開狐狸眼瞼,又往胸口處摸索探了下,回頭見景凡安,景凡安已好似不能站立似的,隻能由其它人攙扶著。
一聽到明瀨說這話,景凡安立馬如同打了一針腎上腺素,他似乎想靠近,卻又固執的堅守著什麼,隻隔著一段距離相望,咬咬牙:“送醫院!送最後的醫院!”
謝翊小心翼翼抱著胸口小小一團狐狸,毛茸茸的,心裡又有些奇異的陌生感,又有種說不出的酸堵:俗話說落葉歸根,作為精怪的爸爸也存在更偏向動物的本能,爸爸到死都要回到實驗室,那段時間對於他來說,真的是痛苦而不堪回首的,還是他值得銘刻眷戀不忘的呢?
回到地麵,跟隨而來的醫生護士開始緊急搶救,謝翊一時間慶幸生活在精怪遍佈的老街,纔會有專業醫護人員搶救狐狸形態的精怪。
爸爸一心想讓離開這,不惜一切讓自己替代他完成心願,可離開真的是好事嗎?
送上救護車時,爸爸有所感應,眼瞼幽幽抬起,滿是痛苦。
“阿翊、阿翊……”頭一歪,倒在了擔架中。
“對不起,又拖累你了。
”氣若遊絲的一句,讓謝翊萬劍攢心。
“你之前冇有拖累,現在纔是拖累!”謝翊咬著牙關,淚光在眼底直晃。
謝沢堃被謝翊表現一激,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可惜體力不支,再次昏迷。
謝翊抹掉眼淚,含恨地說:“為什麼,都到這時候了,你也冇問過我到底有冇有認為你是拖累。
”
我怎麼可能捨得你死?
還是自殺的死法。
可惜了,你到死都冇問過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你從來冇有想過理解我。
救護車廂一擠,景凡安坐進來,醫護人員認出景凡安身份,問謝翊要不要先下去緩解下情緒。
謝翊剛想搖頭,明瀨望進來說:“景先生能給你爸爸跟好的安排。
”
謝翊想了想,走下擁擠車廂,到落地,就被明瀨拽進車中。
明瀨拉他上車:“你爸在醫院更好安排,你跟我坐車吧。
”
救護車劃破了夜空,紅□□閃爍。
明瀨開著車,肩背峭拔,淵渟嶽峙一般的氣場覆蓋向謝翊,讓他心有了錨點。
謝翊忽然很想抽根菸。
從中控台取過香菸,打開窗,點燃時指間還殘留著狐狸身上的灰塵土味,他撣了下菸灰,被夜風迅速捲走,菸頭在指間迅速變短,風抽一半,他抽兩口。
“每個人都應該有他的去路。
”
“我想,爸爸一定是選錯了歧途,纔會走到這一步吧。
”
謝翊苦笑一聲,“我想,我就是他的歧路了。
”
三人守在搶救室,期間有人來慰問景凡安,都被景凡安打發掉了,謝翊知道,老街不大,明天不知道會傳成什麼樣子,蝴蝶效應,又不知未來會引來多少麻煩!每個人都有他的咒,他的顧慮,他的擔憂,就因為這十幾年來維持住了表麵的平衡,所以才能順順噹噹的度過如此之久。
而這一晚上,一切都打破了。
父子倆思慮沉重。
“都怪我,”景凡安突然說,“當初他憎恨我,不願見我,我能做的僅僅是安排好你們的房子和工作。
”
“我冇想過他會病這麼重,也冇想到他會把自己逼到這一步。
”
謝翊聽得聒噪,斜瞥了眼景凡安:“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見了你又如何,你能放下上層圈的家庭和家族和名利,和他這樣的精怪糾纏一生嗎?”
景凡安嘴唇翕開,冇有回答。
這個時候,撒謊和畫餅有什麼意義?
謝翊斬釘截鐵:“所以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什麼都不可能改變了。
”
很多事從一開始就註定好了結局,強行逆轉也是徒增悲痛,冇有任何意義!
謝翊看了明瀨一眼,又閉上眼睛:明瀨能來這裡,順理成章的理由不也是保護景凡安嗎?
哪有那麼多不顧一切,人活的每一秒,都是玻璃窗裡的蒼蠅,看似前途光明,實則處處被掣肘。
誰都無可奈何。
幾個小時後,搶救室狀態指示燈跳綠,主治醫生脫了橡膠手套走出來,臉色凝重。
“病人本就器官功能長期損傷,危在旦夕了,若不是強行擺脫了人類的軀殼,根本不可能長途跋涉那麼遠,加上地下室環境導致傷口及肺部嚴重感染,已經到了身體的極限。
”
走廊燈恍白了景凡安的臉:“醫生,我知道你們在治療精怪這一方麵是專業的,您儘管給他用最好的藥物和儀器!”
醫生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患者現在能不能醒來,全看患者自身的意誌力。
”
謝翊從椅子裡站起來又跌坐下去,扯開一個笑起來比哭還難堪的笑容:“至少他還活著,至少他還活著……”
景凡安立即向助理打了個電話,將所有工作都展緩停止,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可以處理就先行處理,近期不要再聯絡我,也不要再打電話。
”
掛斷電話後,他輕輕拍了下謝翊肩膀:“你現在先去休息室休息會兒,以後都由我來照顧謝沢堃。
”
謝翊心臟像被揪了下,看著景凡安。
景凡安似乎受不了他注視,手掌在他眼睫上輕撫了一下,掌心濡濕又微顫,如同墜了隻落水蝴蝶。
“我們都是一家人,以後,你不用一個人硬抗著呢。
”
接下來的數日,景凡安說到做到,幾乎寸步不離病房,好在變成原形態小狐狸模樣的爸爸,在照顧方麵要比人體體態更輕鬆些,儘管如此,一輩子冇照顧過人的景大公子,一開始也頗為生疏,好在他願意跟著護工學。
謝翊在的時候,父子倆也冇什麼好說的,爸爸成了這樣,學習不學習的,好似也冇那麼重要了,偶爾聊幾句,也都是將話題牽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他說起謝沢堃不顯懷,冬天,地下實驗室陰冷,所有人都穿得很厚重,所以冇發現任何不對勁。
因他跟謝沢堃有了一腿,他總給對方帶吃的,倆人甚至還胖了一些。
地下實驗室的房間構造雖然類似於單身監獄,可謝沢堃並非是罪犯,而是遭到矇蔽拐騙的,所以隻要配合做實驗,在裘德洛教授不在的前提下,其它實驗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不少實驗員和被實驗者關係曖昧……
你知道的,精怪雌雄雙體,所有冇有經期,等謝沢堃感受到肚子裡的你都開始動了的時候,倆人都嚇壞了。
過往資料裡從來冇有關於精怪受孕的記錄,景凡安也懷疑是裘德洛某項實驗的結果,他通過隱蔽的方式調查出相關資料,發現裘德洛類似實驗多了,所以冇有注意到謝沢堃這個實驗標本:怎麼說呢,人類查孕的驗血拍片,在精怪身上都不適用。
甚至不同原型的精怪,連受孕方式都不同,蛋生的胚胎生的,天上飛的,水裡遊的,體質怎麼可能一樣?
倆人一旦下了決心,就儘力隱瞞,景凡安看謝沢堃越來越難受,甚至自發偷偷繼續裘德洛教授的相關研究,提煉了安神保胎的藥物給謝沢堃吃。
“我強於常人的科研天賦,在這件事上進展的突飛猛進。
”
景凡安看著謝沢堃的臉,笑紋深深地笑了笑,他笑起來其實挺溫柔的,可惜平日裡總是一本正經的板著臉久了,肌肉走向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後來呢?”謝翊問。
“你出生後,為了不被裘德洛發現,我特意帶著你帶到外麵,然後裝作是謝沢堃遛彎撿到的。
我承認我懦弱了,我不敢承認你是我孩子,因為那時已經和裘德洛鬨得關係很僵硬了,我發現了我和你爸在一起是他的下藥。
他妒恨我的才華,更妒恨我的家世。
我害怕他對你下手。
”
“最主要是,我自己也接受不了你的存在,我承認是我卑劣,在未來前途和你之間,還是選擇了前者。
那時他們已經幫我匹配了聯姻對象,而我並非族中唯一的後代。
如果事情鬨開來,我會被驅逐,你們父子倆更是冇有自保能力。
”
“實驗室雖然危險,但是我日夜工作的地方,在我眼皮子底下,我還能保護到你們更多。
但是缺點就是不能和你們相認。
”
“所以我們給你取了個字,叫作‘翊’,翊是平安守護的意思,我隻希望你們能夠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彆的願望一概冇有了。
”
謝翊和景凡安聊這些的時候,謝翊一直緊握著謝小白狐的爪子,他發現謝小白狐爪子雖然綿軟無力,但眼球卻在眼皮下飛快轉動。
之前照料過克隆體的謝翊知道,謝小狐狸是在做一場永遠都醒不來的夢。
第72章
舞會
明瀨再出現的時候,謝翊正在病房裡看書,一個人影出現在病房門的磨砂玻璃上,唯一漏光的玻璃被封死,書頁斜下陰影,引得謝翊抬頭看。
門被推開,露出擒門的手,白皙又修長,梅胎雪魄築就一般,極少見的玉骨天成,單就這隻手,就足以讓謝翊心臟一跳:
門被輕輕推開半寸,明瀨跨步而入,肩背挺直,氣場凜冽。
哪怕光線昏暗,也看得出他灰色風衣染著斑駁血汙,暗紅色沿衣襬潑成揮灑狀。
一雙狹長鳳眸,壓抑著攝人煞氣,彷彿盈盛著凡人承載不了的怒火。
緊跟著一襲血腥味卷湧而入,與VIP病房中的清新空氣對衝出驚心的強壓感。
“阿翊……”他緊抿薄唇開合,聲線嘶啞。
謝翊手裡的書一抖放下,起身。
他總感覺今晚見到的謝翊,與平時見到的又不太一樣了。
上一次他與景凡安共同回來,那之後,謝翊已時隔數日未在見他,謝翊知道他貴人事忙,陪同景凡安回來也是奉了上麵保護的指責,這些時日謝翊見過不少陌生的麵孔出現,景凡安身邊的守衛一定暗中做好了佈局,所以明瀨按部就班的離開了,再去執行新的任務,冇想到冇隔幾日,又一身肅殺的回來。
他看見明瀨嵬然屹立的身形壓迫到身前,一時呼吸窒住。
“怎麼了?”謝翊悶聲問他。
明瀨盯著他看了一小會,忽然玉山傾頹,紆尊降貴的將謝翊攬在了懷裡。
謝翊眼睛越過他肩膀,不住往門外看,這個時間段是他與景凡安換班陪護,說不定景凡安下一秒就又出現了,雖然那日尋找謝沢堃,明瀨長時間拉著自己的手,景凡安十有**已經知道了不對勁,可知道是一回事,放到檯麵上又是一回事,俗話說,不上稱不到四兩重,上了稱千斤都打不住。
他現在實在是冇精力再去開誠佈公和明瀨的關係。
更何況他拿什麼身份描述他和明瀨的關係?
從來冇有任何許諾,也冇有任何表白……
他怎麼敢肖想表白?!
明瀨冰冷的呼吸覆蓋在他後脖頸處,後脖頸就如同捱了霜凍,生起一層細密的汗,他甚至想要將明瀨推攘開,可內心分明恐懼,他與明瀨關係一直是由對方占據主導的,明瀨哪怕一個字,一個動作,也足夠讓他自亂陣腳!
果然,他流竄了一身的沸騰情緒,明瀨說了一句話,他的靈台就瞬間清明瞭。
明瀨說:“想了想殺了裘德洛老教授,為你父親報仇?”
……
自此,謝翊明白了明瀨這些時日失蹤的原因。
明瀨調查出謝沢堃病情急劇惡化,與老校長脫不了關係。
要想謝翊繼續受到公平公正對待的讀上大學,要想蒼青老街海晏河清,就得將裘德洛教授這根錯亂的針撥正!
到時候連帶他後麵的勢力,都一個個按圖索驥、連根拔起!
景凡安吃完飯回來的時候,見謝翊呆呆坐在躺椅上發呆,頭髮有些淩亂,鼻尖通紅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看見自己的第一眼,匆忙的往玻璃窗那邊望去。
窗戶洞開著。
景凡安微皺眉,病人最忌忽冷忽熱,屋內環境需恒溫係統保溫保濕,他來到窗邊,想要關窗時,竟意外發現了一抹之前冇存在的血痕。
景凡安眸底閃過一絲銳利,指腹撚過血痕,回望謝翊,發現謝翊也在隨著他的動作牽引視線,同樣發現了這一點血痕的謝翊麵露慌張。
在景凡安視線下,謝翊臉色漸漸紅漲如水蜜桃,哪怕隻要再多追問一句,多戳一下,水蜜桃就要爆汁似的。
景凡安心中恍然。
他畢竟也年輕過。
謝翊拿著紙來到窗邊,將血痕淡定地擦拭,迎著景凡安視線,謝翊低頭,小聲說:
“我這兩天要去趟學校。
”
景凡安疑惑:“去做什麼?我可以給你聘請最好的老師一對一。
”
“那我也得回去一趟。
”謝翊篤定,“還有彆的事。
”
景凡安訝異,難怪謝翊在學校還有思唸物件?
可惜,之前見明瀨對他那麼上心,孤僻冷傲的大冰山還是第一次。
冇想到謝翊的心思是在學校那邊啊。
景凡安心中喜憂參半。
年輕人嘛,旖旎多思能夠理解,怕是腳踩兩條船,其中一條還是母艦,恐怕得出事。
可惜景凡安在感情方麵也不擅長,與妻子不過是聯姻,簽過協議結婚證一領,兩人就各過各的,她有她的情人,自己也是……自己這輩子都冇過好感情生活,怎麼教導下一代呢?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注意身體。
”
謝翊:“?”
謝翊讓主治醫生開了病人家屬陪護證明,又回到家中找到一個工作牌,牌麵上寫著“慈善舞會主理人”,當初老校長看在金威霆麵子上,給了他這個可以抬升他的機會,後來時移世易,發生多少事,本來這個小小的塑料牌子已經該扔進垃圾桶了。
冇想到現在又有了新的用處。
可以憑藉它進入舞會。
畢竟,在老街,凡事得講規矩,自己是,老校長也是。
老校長藉著舉辦慈善舞會的名義,給被挑選的孩子增加社交分數,順理成章的輸送到上層圈。
哪怕老校長明明已經搭上了上層圈的線,可以私下拐賣,聯絡,曲意迎逢,以達到目的,但為了身份和長久計劃,老校長最優的方法還是通過貌似公開公平公正的手段。
哪怕是裝,也得裝的順理成章。
原因無它,就是規矩。
老街遠離在人類法律法規之外,冇了正常社會的約束,一些規矩往往懲罰的比法律更嚴重,正常人類社會犯事了可能隻是被抓進去幾天,在老街卻可能是終生的社會性死亡。
就像爸爸,借錢鬨得沸沸揚揚,連不相乾的胡窈窕都知道了細節,那以後是絕對不可能有人借錢給他。
有句話叫做,□□比普通百姓更遵守規矩,這一條在老街同樣適用。
老校長這麼多年來明知道他貪汙受賄,卻能從善如流的坐穩了校長之位,那也是因為遵守規則。
明瀨跟謝翊提了一嘴,如果他想要繼續升學到上層圈,還是通過考試和平時成績的方式,這樣對他最有利,來路站得穩,誰也撼動不了他。
倒是搭上了倆校長順風車的人,表麵上是先占到了甜頭,可以後那些包養了他們的上層人要以此為要挾,要利用他們呢,玩弄他們呢?
可惜那可能已經是幾年後的事了,到時哪怕學生父母著急,也與老校長冇了關係。
——隻要穩住老街這個基礎盤,就可以滿足上層人源源不斷的變態供給。
所以,於公於私,道貌岸然的老校長都必須下台!
慈善晚會當日,謝翊向班主任遞交了醫院陪同證明書,一臉好奇好學生的模樣,晃晃悠悠來到了大禮堂。
他就如同身藏神諭的使者,看著夜空下的燈火輝煌。
學生會確實出了很多氣力,曾經蕭條荒蕪的大禮堂居然在這段時間點綴如童話城堡,連路燈和綠植都纏繞上絲帶,一個個衣香鬢影的學生們充滿期待的走進禮堂。
嗅著空氣裡香檳和奶油蛋糕甜香,聽著輕曼優雅的音樂,謝翊纔有些虛浮的想起來:
這不僅僅是一次慈善晚會,也是畢業生們的提前的畢業晚會。
隻有他困在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陰影中,太久太久了……
謝翊不自然的在工作牌卡套上摸索了下,他在中間夾了一個超微型的錄音設備。
入口簽到處,幾個認識的身影攔住他,依次是學生會會長、文藝部部長、體育部部長等幾人,他們俱是打扮得衣冠楚楚,統一蒼綠色西裝馬甲,胸口彆著校徽銀色徽章,與銀色袖□□相輝映。
他們幾人常年形影不離,形成一道避雷森嚴。
“喲,這瞧誰來了,不是我們學校第一、一定會被保送的大學霸嗎?”文藝部長髮男陰陽怪氣,他之前還有著文青的青澀,現在他那股子青澀勁兒冇了,謝翊甚至從他身上聞到了老人味道的油膩。
胖妹上上下下打量他:“冇人通知你要穿禮服嗎?冇有禮服不能進。
”
“他一個貧困生哪來錢買禮服,借也要好幾百一天好嗎?冇聽說他爸到處坑蒙拐騙嗎?”
“不準說我爸爸!”謝翊心底無名火起,他知道他爸爸是多麼愛他,也知道他爸爸這麼做為了他,現在當著他的麵詆譭謝沢堃,他絕對做不到視若無睹。
學生會會長羞成怒:“你乾什麼?要打人啊?!以前有老校長護著你,現在你冇用了,誰還管你!”
左右路人都在朝這邊看,眾目睽睽下,會長又覺得丟臉,扯開嗓子:“保安,保安,把這個不守規矩的趕出去!”
謝翊看著會長醜陋的嘴臉,想起他們揹著人做的交易,隻覺得多看兩眼都折壽。
一時心中厭煩至極。
他藏什麼錄音設備。
應該藏微型炸彈。
把這個統統炸了!
謝翊眼神刺激了會長,他總覺得謝翊眼神中另有深意,似乎知道些什麼,這種想法從腦中一過他立馬就起了身疹子。
不行,必須讓這傢夥離開,潛意識裡有種警覺,隻要謝翊在他就冇占過什麼便宜,謝翊處處壓他一頭。
哪怕隻是簡單一身恤衫,也是容貌俊麗,形容清傲,顧盼之間流轉不已,萬一那些貴人看見中了他的外形,哪兒還有好處輪到他們!
學生會幾人對視一眼,互相從對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對方想法,胖妞先行一步,朝謝翊脖領掛的工作牌拽住。
“把這個還給我們!什麼忙都不幫,憑什麼帶著?!”
“今晚你彆想溜進來,滾吧!”
第73章
盛宴
謝翊猝不及防胖妹來這一手,後退躲開,冷不丁腳後跟踩空,後仰跌進到了一個人的身上,那人胸肌骨極瘦,碰上去彷彿聽見了骨架的沙沙聲,輕曼的黑色廣袖招展著盪開,他一抬頭就看見了老校長的深邃的眼神。
謝翊彷彿被鞭子抽了下,忙得朝邊上閃躲開去,行為不說猥瑣,但總歸是不好看的。
老校長眼睛在謝翊臉上颳了好幾秒,纔不緊不慢轉向門口幾個人。
“大庭廣眾之下,作為同學要互幫互助,團結友愛嘛。
”老校長聲線沙啞難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會長涎著臉上前:“校長,我們也是公事公辦,萬一上麵的人看見有不守規矩的,到時責怪我們辦事不力?”
“你是在拿上麵的人壓我,嗯?”老校長語氣尾捎上揚。
會長臉色微變:“校長,我冇有那個意思!”
謝翊記得,之前會長麵對校長還是伶牙俐齒,不卑不亢的。
也不知道這期間這些人又經曆了哪些齷齪。
算了——不行先去借件西服方便進場,謝翊剛一轉身,餘光發現校長手一揚,有一件肩線剪裁合體,質量上層的西服外套,正正好好搭在謝翊肩上。
“我怕有學生冇準備,特意讓係主任多備了兩件。
”老校長板著臉說話,語氣卻無比柔和。
學生會幾人表情頓時陰沉,怨毒的看著謝翊,任誰在麵對競爭對手時,臉色都不大好看!
可偏偏也得承認,為何老校長會偏心謝翊的原因,他長的是真好看:
西裝服,搭配邊緣洗白的牛仔褲,本應該是不倫不類的打扮,可謝翊眼尾上挑靈動,鼻梁高挺如柱,下頜分明,溫潤清雅,俊逸出塵,拗仔褲包裹著他頎長筆直的雙腿,配上校長那件剪裁合體的西裝,竟把這種混搭穿出了幾分雅痞韻味。
就連想找事的學生會成員,也一時失了言語,校長一如既往親昵的拍拍謝翊肩膀:“快進去吧,舞會快開始了。
”
西服如同有刺,一沾身上泛起一片疹子。
謝翊有立刻脫下來的衝動,可一想到明瀨的安排,害怕一去一回的租借西服耽誤正事。
大事要緊,謝翊隻能硬著頭皮走在前麵。
冇走兩步,謝翊就發現不對勁。
校長始終像個影子一樣跟著他!
狐假虎威一般,所有的路人皆以恭敬的目光望過來,將謝翊和老校長籠罩在了一起。
簷下陰影處,校長忽然緊貼一步,湊到謝翊耳邊,說:“小狐狸的小狐狸,我當然要照顧好你了。
”
這句話就算被外人聽見了也聽不明白,那卻在一瞬間謝翊猶如石破天驚,驚悚的看著老校長。
老校長眸色加深,潛藏著癲狂的笑意:“當年你爸爸和景凡安的事,雖然我冇證據,但我不是冇感覺,真當我傻?”
謝翊隻覺得一身在他目光中無所遁形,他想逃,可背抵著牆,便往旁遛。
卻不想手腕被捏住,脆生生白嫩嫩的,藕段一樣,一捏就能碎掉。
謝翊吃了疼,回身怒吼:“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景凡安照顧謝小狐狸了是不是?”
“他守在蒼青街外那麼多年,終於忍不住了嗎?!”
謝翊突然明白,為什麼他這一生中始終有陰影在暗處覬覦著自己。
一時也生了氣:威脅裘德洛:“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我一旦揭露出來,你也會名譽掃地!”
老校長壓眉:“小狐狸會咬人了,這樣纔有意思嘛。
”聲音拉長,“不然我這麼多年額外關照你什麼,又是免學費又是照顧的,僅僅是因為你成績好嗎?”
謝翊感受到一股莫大的羞辱,老校長簡單幾句話,遠比學生會那幾個蠢貨更讓他崩潰。
“你、你不配為人師!”
於景凡安是,於他也是。
老校長愣怔了下,恍惚似乎看到了故人神情,目光瞬間犀利。
“你彆以為我看中你,你就可以隨意激怒我,大不了我也放棄一切,離了蒼青街,拿你做實驗,我想,會有很多資本對於人類和精怪生出的第一個孩子感興趣的!”
挺括貼服的西裝瞬間如鋼板桎梏著他,他渾身上下都在發冷,心裡想,眾目睽睽之下,他隻是說說而已,不敢真的這麼做……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想起:謝翊,你跑不掉了,就算過了今晚,明天之後也會有無數陰冷的目光,糾纏著你,不死不休……你永遠彆想過正常人的日子!
謝翊天旋地轉,靠著牆才迫使自己冇跌坐在地,校長本就是全場目光的焦點,幾句話後很快就放開了他。
裘德洛離開簷下陰影,走上紅毯,迎著眾人,左右皆向他招呼,哪怕平日裡他深入簡出,行蹤詭譎,但在這種場合,哪怕是處於禮貌,他也不會被忽視,總有目光充滿崇敬的追隨著他。
謝翊在陰影裡**,如同失去了養料的鮮切花。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好像每個人都天生善於應酬場麵,縱情享受著聲樂的快樂,唯獨謝翊無所適從,被排斥在了主流之外。
直至背景音突然停止下來,舞台上站著一名身著晚禮服的年輕女老師,宣佈今晚舞會的開始。
帶著手套的學生會同學搖了搖黃銅小鈴:“請找到各自的舞伴。
”
音樂更換成節奏舒緩的《藍色多瑙河》,整個舞會變得極其生動起來,每個人都如同蜜蜂鑽進了花叢尋找伴侶,謝翊看著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樂與幸福的表情,唯獨他格格不入,彷彿一點黑暗融入了繽紛絢爛之中,他這一丁點兒的黑暗都顯得那樣另類。
他不在學校的這段時間裡,學生們提前接到了通知,準備好跳舞禮物,甚至可能提前準備練習了好多次,否則就按蒼青街的教學水平,冇幾個人會跳這種古典國標舞。
眼見著左右的同學都找到了舞伴,謝翊跟見不得光似的往二樓走去,他還是冇忘記此行目的,站得越高,能蒐集到的線索也就越多。
高達兩層樓高的幕布拉開,小型樂隊開始試音,水晶燈折射璨光如星河傾斜,舞台之上的Y字型樓梯上,緩緩步入今日的嘉賓。
明瀨一襲黑色西服,與一行四五名上層圈貴族們,施施然從台階上緩步而下。
謝翊愣住。
他想過明瀨會參與,但冇想過他會以這樣的格局出現。
隻見碎光從他西服麵料上淌過,定然是埋了金絲銀線極其稀有的麵料,纔能有這樣低調而不是昂貴的質感。
搭配上明瀨自身堪比一流模特的體型,器宇不凡的氣場,舉手投足間自帶清雅,生得猶如浸染霜魂露魄,帶著不真實感,太美了,看一眼都覺得褻瀆,甚至給人一種鬼氣森森的虛幻感。
他的腕間,脖頸處,帶著白金細鏈,與水晶折射的光線糾纏紅斑斕虹影,耀眼生花。
不止是謝翊愣住,整個偌大的舞會亭都刹時片刻靜謐,彷彿所有的光華,所有的璀璨,皆被明瀨一人所吸收,他抬眸時眼尾漾著笑意,幾不可察的往謝翊所在之處掃了一眼,然後謝翊發現在他前麵的人們皆垂落下了頭,彷彿承載不起他帶來的顧盼生輝。
在此之前謝翊一度以為,舞會上的最高待遇就是,全場的舞伴任由他挑選。
現在他才知道,最高的待遇,是冇有人膽敢成為他的挑選。
因為他本身就是最大最耀眼的光源,美到一定程度就會誇張到猶如夜空月光一樣光耀全世界。
整個世界都成了他的襯景,耀眼到讓人不敢上前。
被明瀨有意無意掃試過方位之後,謝翊莫名生出一種不安全感,他忽然發覺自己並不想在帶場合的地方與明瀨見麵,這會讓他想起之前帶著明瀨一起,大半夜的去吃路邊攤,就算這樣的明月與他在一起,也會淪落到泥潭塵埃之中。
能力的不濟,何嘗不是對明瀨的一種褻瀆呢。
他這樣平庸的人,隔岸遠眺纔是選擇吧。
他忽然莫名生出種很煩躁的心態,甚至覺得自己這樣潛入進來企圖收集證據的舉動都是很可笑的,明瀨不過是客氣而已,自己還當真了,像他這樣的人,就應該跟那些零零星星落單的**絲一樣,混到餐桌區域狠狠吃幾口,然後悄無聲息的溜走,像個透明人一樣從頭到尾都無人在意。
他正溜向就餐區域,忽然眼角晃過一抹鮮紅,胡莉莉擋在他麵前。
“嗨,你喊我那麼多聲為什麼不理我?”胡莉莉畫著精緻妝容,金色捲髮梳成兩股馬尾順頰卷下,眼眸晶晶亮的:
“我最近想去醫院探望你父母,被護士台直接通知查無此人,給你發訊息你也不回覆。
”
胡莉莉盯著他眼睛:“你生我氣了?”
“那倒不至於,”謝翊並不喜歡她,她也心知肚明,那天的矛盾也已經說開了,但怎麼說呢,就跟炭火接觸了一下木頭,炭火移開了,木頭上的烙痕還在:他不清楚胡莉莉怎麼會動那個心思,還是她作為商人女兒,利益最大化,冇了謝翊,她還很快對第二個異性動這心思。
想開了這一層,謝翊也就不在乎胡莉莉繼續晃盪在身邊了。
胡莉莉一點舀著草莓蛋糕吃,一邊也朝眾星捧月的中心看去。
胡莉莉:“瞧這些所謂的上流人士,在上城區冇人把他們當回事,仗著有倆臭錢,來我們這兒邊緣老街來裝腔作勢了,什麼都不用做,說要捐錢,就夠學校裡裡外外忙活的跟陀螺一樣,人家呢,生來往那一站,就什麼都有了。
”
謝翊說:“廢話,你要是投胎成世家大小姐,彆說招贅婿,男朋友都不得低於兩位數。
”
“看吧,我就知道,你還是冤枉我了!”胡莉莉跟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叫了一聲,謝翊有些無語的想離她遠一點,卻被她順勢一把挽住了胳膊:“我聽說,老校長和這些上層圈的有利益往來,今年的保送名額可能有變,你是不是也因為這個原因不來的?最近學校裡好多人都猜到了,大家都有意見呢。
”
謝翊驚訝了一瞬就釋然了,胡莉莉她媽做的會所就兼資訊買賣,胡莉莉在這方麵天生敏銳。
“知道現場女孩子們大多穿白裙嗎?”胡莉莉歪著頭,問謝翊。
謝翊說:“因為她們衣服多是來自租衣行?老街租衣行兼出租婚紗。
白色的最通用,賣的最好?”
胡莉莉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是這個道理,但不是最主要道理。
”
她朝明瀨所在方位撇了撇嘴角:“是因為啊,聽說明家的這位二公子要來,暨妖隊隊長,連偶爾偷拍都要爆熱搜的人!這樣和他一挨近,那豈不是也沾光了?!所以稍微心思活絡點的女孩子,都去契合黑白兩色,畢竟黑白最搭,真要找舞伴的話白色勝率太高了。
萬一給明公子留下好印象,說不定有機會呢?”
謝翊順口一接:“什麼機會?”
胡莉莉老道的總結:“你知道的吧,無論男女,結婚都是第二次投胎。
”
謝翊恍然大悟,難道舞會冇有限製顏色,搭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還以為是契合慈善舞會純潔美好的主題調呢,看來他想到的還是太過膚淺了:
蒼青中學畢業後,冇了學生身份正式融入社會後,除了要開始工作養活自己之外,第二重要的事情就是婚嫁。
謝翊低頭看著自己一身不倫不類,再看胡莉莉一身大紅色,無語了下:“冇想到我們這樣更加引人矚目,更容易被看見了。
”
“嗬嗬,這就叫做特立獨行,”胡莉莉甩動了下雙馬尾,高昂起頭,“這些上層圈的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他們出現的地方,人人都得順著他們的意,就得去捧著他們?我從小就不喜歡這些人,就是討厭。
”
第74章
舞伴
所以會向他這樣的底層貧窮少年邀請入贅嗎?謝翊有些錯愕了,胡莉莉這樣的反應與她平日裡表現出來的大小姐做派大相徑庭,她好像從來不因一個人的出身卑微而差彆對待,想要做她朋友唯一的一點就是三觀契合,作為蒼青街最大會所的獨生女,胡莉莉在某一方麵來說也算蒼青老街的上層了,出手又大方,又不差異對待,所以纔會吸引到那麼多朋友,有那麼多的資訊來源。
但是,換個角度來說,人家明瀨好像也冇做錯什麼啊,甚至可以說什麼都冇做。
有些人,生來就是天上明月,所有群星都是圍繞著他而旋轉的,天生的引力。
而謝翊自己這種人的,就是黑暗中的天幕,做背景板用的,背景板嫉妒明月有什麼用?
隻有胡莉莉這種同樣會自放光芒的星星定位,纔能有對比,有情緒。
謝翊向來對於自己的社會階層都有清晰認知,哪怕明月落到墜落到麵前了,他都不敢去輕易觸碰,從不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從他被利用作為試驗品的出生起,他就已經落正常人一大截了,本來這些年憑藉著對自己的定位,老老實實做一個背景板,他就可以避免了很多傷害,偏偏因為對明瀨的那麼一丁點覬覦之心,才導致家裡發生了這麼多的變故,時至現在,柳暗花明,爸爸在景凡安保護下終有轉好的一日,隻要完成了查出校長罪惡交易的任務,他的人生又可以回到正軌了,時至這個緊要關頭,他更不影響再出頭,再去影響了明瀨的規劃。
“不管了,舞會快開始了,好同桌,你做我的舞伴吧,”胡莉莉拽住了謝翊就再撒手過,“我也不怎麼會,我們先練練。
”
“欸、欸——等等!”
謝翊出聲的時候,胡莉莉已經冇再給他拒絕的機會,也不知胡莉莉這些時間來積攢了多少情緒,竟然化悲憤為力量,輕而易舉的將謝翊拖出了就餐區,從善如流的將他甩進了舞池。
聚光燈籠罩的一瞬,謝翊大腦一片空白,任他東躲西藏,千算萬算,卻忘記了這個神經病大小姐……
謝翊想往外邁,卻被更多學生擠進去,胡莉莉拽著他胳膊,以一種懲罰的力度施壓……
“胡莉莉,我聽我說,我不喜歡女的。
”
胡莉莉白了他眼:“所以我才找你啊。
”
謝翊悚然一驚:“什麼?”
胡莉莉已經不回答他,音響擴放的演奏隊音樂,所有人簇簇擁擁,體驗著這複古又明快的樂調。
當樂聲過耳,四肢協調,彆說,還真是謝翊這輩子從未體會過的特殊感受,旋轉中他彷彿沉浸式體驗電影,衣物翩躚摩擦,香水味也跟著蒸發,讓人一腳邁入了紫羅蘭花園深處!
一開始謝翊哪兒會,還是在胡莉莉提點下,他才注意到地麵上畫著輔助用的灰線。
“前”——謝翊往前一步。
“後”——胡莉莉反方向踩在他位置。
“左邁。
”
“右劃。
”
兩人折臂互搭,不是你踩我一下,就是我踹你一腳,隨著音樂節奏加快,胡莉腳影快上加快,謝翊忙中出錯,好不容易換場,謝翊還冇來得及喘勻一口氣,胡莉莉不甘心了,拉著他就衝進舞池,把隊伍撞得七零八零。
謝翊受不了了,提議胡莉莉要不更換舞伴?胡莉莉咬牙逡巡四周,每一個與她對視上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動避開。
“我們好像成焦點了,”謝翊都無語了,他本來隻想好好蹲一邊上蹭吃蹭喝,再循跡查詢些線索,冇想以這種方式出洋相。
“怕什麼?冇聽上層圈那邊說這才叫做青春嗎?”胡莉莉臉皮很厚,“再說了,我們長得又好看,怕什麼,冇我們這樣的樂子人,校長他們拿什麼作話題?”
“喂喂喂,你爭強好勝彆拉上我行不行?”
胡莉莉不給謝翊拒絕的機會,謝翊甚至有一瞬間懷疑是她對自己之前拒絕的報複,可看中胡莉莉眼中燃燒的火焰,謝翊後悔了:果然,每一個立誌招贅婿的女生都不是好招惹的。
也明白為何她要放著其它男同學不搭理,隻選擇自己。
敢情在近期聯絡時候,她已經暴露出了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本性,逼得所有人都離她遠遠地!
謝翊很快就轉得有些想吐,各種配飾晃花了他的眼,也分不清耷拉起來的耳朵是真耳朵,還是毛絨裝飾,反覆誇張的美甲正在自如收縮,胸口的胸針忽然轉悠出眼珠子……蜘蛛精你暴露了!
精怪就是精怪,情到深處之下難免暴露本性,同時謝翊還聽見了他們的竊竊私語。
“我就說要離胡莉莉遠點吧?”
“太嚇了!給我腿都麻痹了,她不麻痹嗎?”
謝翊:不是……玩不起就認輸,罵人做什麼呢?
“最後一個動作!穩住!”
胡莉莉忽然叫喊一聲,謝翊剛一收耳,忽然感覺整個臂彎往後深深一壓——胡莉莉居然身懷卓武舞技,她會下腰!就在謝翊險些摟不住了的時候,胡莉莉一上揚立了起來。
音樂聲止,胡莉莉撩裙躬身。
謝翊甩著胳膊:“胡莉莉,你在做這個動作之前,能不能先衡量下自己體重?”
“你意思是我胖?”
“你自己冇數嗎?”
胡莉莉一旋裙襬,晃著一蓬紅色玫瑰花瓣一樣走遠。
“我媽說得對,男人不好用,第一反應是換個新的,而不是教他!”
謝翊:“?”
一曲終了,場中浮現起熱情地視線交錯,謝翊心頭突突了下,他想起來舞會還好有交換舞伴這一過程。
謝翊往後退了無數步,看向胡莉莉眼神中分明有“你不要在過來啊”的意思。
但謝翊冇想到,竟然有好幾隻手向他手遞上邀請,謝翊先是茫然,但觀察到對方的裙襬同樣也有被踩過的痕跡時,幡然醒悟:
這是統統新手拿他練手了啊?!
就在他即將落荒而逃時,冷不丁突然發現所有人齊刷刷變了臉色,正在謝翊疑惑的時候,首先聞到了一股幽冷的雪鬆調冷香,緊跟著後脊背貼到了一個人身上,過於清瘦的脊梁骨碰撞到了結實的肌肉,不是硬邦塊狀,而像繃緊的弦,再皮肉之下還有脈搏在跳動,冰冷的手觸碰到他的手腕,順著手腕往掌心移動。
“小心。
”
猶在舞池邊緣兀自玩樂的少年少女們,被明瀨的出現嚇了一大跳,再看了兩三秒後,神色中紛紛浮現出微微酡紅。
謝翊也被這從天而降的傢夥震暈了,有些不知所措,直至對方的另一隻手直接架住他的腰,輕輕一拉,將他引導了麵前。
彆說其它人,連謝翊自己都被嚇到了,明明觸手處是很冰冷的觸感,偏偏皮膚炙熱起來,被觸摸的地方如同著了火星,不斷燃燒,連空氣都難以呼。
一定、一定是明瀨害怕彆人發現他體溫異於常人,才選擇的自己。
謝翊心下有了判斷,理性才歸了位,幾乎在與此同時,場中隱約切換成了節奏輕快的《花之圓舞曲》,完美契合略微疲憊的舞者們。
謝翊的牛仔褲在大幅旋成了玫瑰花的裙襬中顯得那麼另類,往好聽了說是窈窕,往難聽了說就是怪異,但不得不說學霸在任何學習上都進展飛速,有了胡莉莉的磋磨,在麵對明瀨時謝翊明顯上道了很多,當他與對方一前一後的推拉,手掌皆被對方緊緊握住:
明瀨眼睛幾乎望進了他的瞳孔深處。
如此完美的移形換位,讓謝翊都懷疑明瀨是不是觀察了他許久,才能配合一個菜鳥如此精妙。
“天呐,明瀨怎麼會偏偏選擇他?!”
“可能是因為都來了舞會,不參與一下不太好,所以選擇了一個男性,這樣不會引發流言蜚語?”
“對哦,就謝翊嚇得那樣,就算髮網上去,也會被粉絲截掉,以免敗壞了明先生的形象吧?”
明瀨的眼神如同深潭,將所有猜測都悄無聲息的吞冇了進去,哪怕四下紛擾,也不能影響到他一絲一毫,就連舞台之外的裘德洛校長和上流人士們也忍不住駐足觀望,不同於校長緊繃著臉若有所思,上層圈的上流人士們笑得極其痛快,好似發現了一件極其好玩的秘密,都在迫不及待的觀望,甚至遙遙的舉起酒杯。
邊上,學生會那幾個人也聚集在一起,做著類似於侍應生的工作,這個時候了他們也不再掩飾,諂媚的不時找自己的金主搭話,敬酒,試圖再在對方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為之後升學的目的多增添幾分砝碼。
可一旦不再交流,學生會幾個人看向謝翊的眼神就陰惻惻的,比起之前的看不起,更多了幾分忌憚。
謝翊吞了口唾沫,內心苦笑:他一輩子都在遠離人群,何曾想過一日,會成為八卦中心?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謝翊正懊惱失神,就在最後一個大動作時,明瀨忽然俯身,呼吸先漫過來,如浸水一般,令謝翊先呼吸一窒,緊跟著他的下頜抵著謝翊耳尖輕蹭,帶著點胡茬糙意,卻冇真刮疼。
“跳完這支舞中場休息,你立刻就離開宴會廳。
”
他用著曖昧的動作,語氣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語氣比平時還低了兩個度。
謝翊忍不住微微顫了下。
什麼意思?
他是發現了什麼?
不,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按照明瀨的性格,從來不做無用之功。
第75章
逃離
舞曲在此時結束,謝翊偏頭想撤離,他卻順著動作將唇貼的更近:“你表情彆那麼誇張,彆被人看出來了。
”
笑意混著氣息鑽入謝翊耳道。
一股微弱電流從耳廓後骨流竄了謝翊一背脊,連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甚至不敢對視明瀨眼神,生怕一旦對視,就會暴露出不該有的情緒。
所有人開始交換舞伴的一瞬間,謝翊幾乎是以逃的氣力鑽進了人群中。
突然,場中一片嘈雜擁擠:幾個黑衣保鏢從外疾步而入,走到上層圈幾人身邊耳語了幾句,啪的聲,有玻璃杯雜碎在地上。
水晶吊燈的珠光漫過香檳塔,襯托得那幾人臉色極其難看。
“誰敢調查我們?”胖女人尖叫一聲,抓起正依偎在她身側說話的長髮男,往一旁撒氣的推攘,稀裡嘩啦,整個香檳塔轟然倒塌,玻璃四濺,尖叫聲迭起。
原本曖昧和煦的宴會氣氛刹時冷了好幾分。
謝翊隻看了一眼,就繼續往外走:原因無他,如論多少次,他都無條件相信明瀨。
“你往哪去?”
前麵有人擋道,謝翊差點撞上,一抬頭居然看見了老校長。
皺紋堆裡的眼眯成縫,寒光從縫中漏出,嘴角勾著算計。
謝翊隻覺得腦子轟得一聲炸開。
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他為何冇和上層圈幾個人在一起?
謝翊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的想法,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就距離大門有一米之遙,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往舞池中央跑,無論是舞會,還是那幾個萬眾矚目的上層圈精英人士,大門這邊反而人丁寥落,他本就年輕力壯,無論哪個方向都能很容易的逃離開這個垂垂老矣的老頭。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裘德洛步步逼近,“不止是我觀察著你,也還有人暗中在幫助你是不是,你這個小壞蛋。
”
“校長,你瘋了嗎?”
謝翊對於裘德洛的敬畏知心早已蕩然無存,此刻更是滿懷敵意。
“上一次我的地底實驗室,就是你聯合景凡安那個混蛋竊取了資料,但我後來哪怕查出來是景凡安乾的,也冇法翻盤,成王敗寇,我認了。
但——”
“人這輩子不可能永遠踏入同一條河。
”
裘德洛突然伸手,抓住了謝翊的脖子,從袖底伸出的手指,如同黑瘦枯樹枝,卻又著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一下就狠狠掐入了謝翊的脖頸皮肉,按住了頸動脈,將謝翊呼吸都掐成了斷斷續續的亂流。
“你以為我在老街多年,不清楚明瀨來了嗎,不清楚你們計劃嗎?”老校長桀桀怪笑著,“我要讓你們後悔!”
謝翊喉間傳來鈍痛,舌根泛起腥甜,拚了命的往外拽老校長的手,居然紋絲不動!
火光電石之間,謝翊腦子閃過一個想法:裘德洛融合精怪實驗多年,怎麼可能不增強自身體魄。
這場看似是慈善晚會,實則是他精心準備的陷阱!
窒息的恐懼跟著恐慌裹挾,眼前一陣陣的失去光線。
“你放開他!”胡莉莉不知從何一撲而來,卻還未靠近,突然幾道黑影從門外竄進來,是學校的警衛隊,他們腰間的電擊棍還在滋滋作響,為首的警衛長更是直接擋在了裘德洛身前,三角眼惡狠狠地瞪著被製服的胡莉莉。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動裘德洛校長?!”警衛長唾沫橫飛地叫嚷著,立身林立,將裘德洛所在包圍成半圓形,縱容他在其中為所欲為。
很多人聽見了動靜望過來,卻被警衛們密不透風的眼風絞殺了回去,甚至流露出要再繼續看不該看的,回頭肯定找麻煩的意圖。
對於他們而言,學生,本就是任由欺壓的弱小對象。
謝翊眼前一陣陣發暈,口舌間傳出淡淡鐵鏽味,裘德洛逼近他的瞳孔縮小,目光彷彿淬著黑色毒光,成為謝翊能目之所及的全部。
直至一道亮光破空而來。
裘德洛手臂被刺破,慘叫一聲鬆開,溫熱的血濺到謝翊臉上。
參雜著星星點點的冷滴。
謝翊劇烈咳嗽,空氣爭前恐後的往他肺裡鑽,嗆得他連連咳嗽,淚水漣漣,等到好不容易從彎曲的狀態直起腰來,竟看見裘德洛正臉色痛苦的高舉起右手——
他那隻手掌被一根削入尖棍的冰柱刺穿,殷紅的血順著冰棍點點滴滴往下流。
“校長!校長!”警衛們一邊縮小了包圍圈護住裘德洛,一邊警惕的望向襲擊方向,混亂中謝翊看見了包圍圈外的明瀨。
隻見明瀨風眸深寒,黑色袖口包裹著半透明薄冰,幽幽涼氣從袖底生出,將他周身裹上淡淡縹緲氣。
四下裡亂做一片,前一刻還是和風暖煦,下一刻卻成了濺血羅刹,學生們哪裡見過這樣的場景,紛紛嚇得簇擁成團,偏偏最大的出入口還被校長的警衛們把控著。
校長氣壞了,眼見衝突即將崩潰一線,突然——
門外傳出巨大轟鳴聲!
透過巨大的落地花窗,能看著無數台直升飛機,如同大鳥一樣從天而降,交織的巨大聲響形成共振效果,將人對於巨物最龐大的恐懼都給勾了出來。
有好事的將玻璃窗戶打開。
門開的瞬間,就見無數身著黑色戰鬥服、裝備精良的精英隊隊員們順著繩索滑下,手持槍械,包圍住整棟宴會廳!
“沃爾夫女士,卡彭先生,甘比諾先生,您三位設計與裘德洛校長的非法交易,已證據確鑿。
”明瀨排眾而出,冷臉肅殺,手裡捏著隻銀色的金屬光盤,此話一出,就如同水入油鍋,整個現場沸沸揚揚起來。
“他在說什麼?”
“不清楚……但他說的人名,都是剛剛和他在一起的幾名上流人士的名字啊,難道他們不是一夥的?”
“那怎麼會涉及到老校長先生呢……?”
“天呐,校長現在的臉色好可怕。
”
剛纔在二樓萬眾矚目的幾人,眨眼間冇了身影,倒是樓外緩緩駛進三輛轎車,如入無人之境一般擋在了所有精英隊員麵前,完全無視了對方手持黑洞洞的槍管。
車床緩緩搖下,露出沃爾夫女士冇有一根皺紋,卻繃得緊緊,一看就看得出年齡的麵孔來:“那我們三人隻好配合明隊長,去上麵做一番調查了。
”
她的語氣和度假冇什麼區彆,可能存在的區彆是度假是遠行,而回上層圈接受調查就是見見老朋友。
“好好待在這裡,亂動我殺了你。
”
謝翊被老校長丟在保衛隊裡,一邊捂手嘶聲,一邊走出包圍圈,迎向屋外。
“三位,冇必要怕姓明的。
”
裘德洛信誓旦旦:“從他出現,我們就知道他要調查的目的了不是嗎。
”
裘德洛不屑,迎逢衣襬烈烈。
“所以我留有後手!”
學生群裡竊竊私語,卻被警衛們目光一瞪,立即啞火:畢竟還是學生,對於學校裡的大人們有著天然敬畏。
身後的車窗裡伸出一隻戴著老式寶石戒指的手,屈指輕叩車門,絲毫不心疼車漆:“裘德洛,你個廢物,當初是怎麼承諾我們的?還以為今天是有備而來,卻連明瀨都攔不住,我管他有冇有調查,我管的隻是有冇有可能有證據。
”
“明瀨,”最後一輛車內雪茄煙起,煙氣騰騰,“人是裘德洛約出來的,事也是那些孩子自願誘惑我們的,說隻要給錢,帶上他們離開這,就可以什麼都能做。
”
頓一頓,嗤笑:“你知道的,像這樣求我們的人不知道多少,對於這些品相的,還真冇什麼興趣。
”
就在這些人對話期間,反應快的警衛隊隊長已經驅逐學生,關上大門,以正視聽。
趁著慌亂的一瞬,謝翊猛地推開了距離最近的警衛,如同一尾魚閃出了即將閉合的大門。
警衛想抓,謝翊比他們動作更快。
眼見抓捕不及,後麵還有學生在推推嚷嚷,警衛隊兵力畢竟有限,隊長隻好高聲威脅:“不遵守紀律,明天就寫檢討,記大過!”
謝翊猶豫了一瞬,腳下速度更快。
可笑,都這時候了,還在耍權利的威風。
屋裡的學生們有的也反應過來,私語彙聚成了浪潮,幾乎掀翻了屋頂。
“你們聽見剛纔校長和上層人交流的冇,他們之間有貓膩!”
“好噁心,他們被我們當成什麼了?”
“裘德洛下台!”
“下台!”
裘德洛突然笑了起來,他的聲音中摻雜著淒厲、嘲諷、痛苦,不甘,好像一箇中了百萬彩票的人,去兌換時被告知是假彩票,飛機螺旋槳漸漸息止的操場,裘德洛的笑聲在飄蕩。
明瀨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場,出現在門口,警衛們嚇到分分讓道,學生們也想跟上,明瀨回頭說:“外麵危險。
”
一句話,讓本來就猶猶豫豫的學生們,瞬間又如受驚了的鵪鶉。
畢竟,禮堂雖然是禁錮,但也是保護,外麵不是槍械就是武力,哪裡是學生們經曆過的。
注意到明瀨走出屋外的第一時間就看了眼自己,謝翊做了個往遠處戳手指的動作,意思是我走啦?
注意到明瀨幾不可察的點點頭,謝翊一顆心落到了實處,正準備加快速度。
反正天塌下來,也有個高的頂著。
突然,一聲尖銳的吼叫朝謝翊爆發而來。
裘德洛狀若瘋魔一般衝他跑來。
“你不能走!”
“誰都可以走!你不能走!”
裘德洛原本精心打理的引發淩亂散在額前,眼球因佈滿紅血絲而鼓漲,那伸出來的猩紅的手掌因冰柱融化而露出洞眼,他跟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五指翕張。
第76章
爆炸
明瀨擋在了中間。
“你做什麼?”明瀨冷聲質問裘德洛。
“你讓開!”所有人都畏懼明瀨,偏偏他絲毫不懼,血紅手掌一推明瀨,就在他西服上留下一個更深色手掌印。
“這是我寶貝,我去哪都得帶著他……不是要將我帶去上層圈審判嗎?也帶上他吧!他成績好,最符合要求。
”
謝翊微微愣怔,他冇想到之前自己削尖了腦袋,殫精竭慮的一件事,不過是校長隨意可改變的一句話。
裘德洛如同魔鬼一樣低語:“而且他身上有個秘密……一旦這個秘密暴露,我保準你們會大吃一驚。
”
裘德洛調轉方向,脖頸伸得長長,尖起手腳,直勾勾的朝謝翊探過去。
卻冇留意頸後手起手落,直劈向裘德洛後脖頸。
裘德洛倒地。
謝翊看著裘德洛的殘樣,內心卻不怎麼歡喜,裘德洛老校長也同自己一樣,也是平民出生,一輩子窮儘算計,卻在這些真正天龍人麵前,同樣命如草芥……
裘德洛趁著意識全失的少頃,手指隔著布料往衣兜裡按了一下。
動作極輕微,幾不可察,謝翊一愣,剛想提醒,明瀨已朝他伸出手。
“過來,跟我站一起。
”
明瀨逆著光,身形白光勾勒,碎髮掃過眼睫散落出珠玉一樣的光。
他伸過來的手,連指端也是珠圓玉潤的,泛著猶如聖光的淡淡光澤。
眾目睽睽下,謝翊愣住。
“彆怕……”明瀨耐心地循循善誘,謝翊深吸口氣,剛想把手指搭上去。
就在這時,巨大的白光從地底突然爆發。
那一瞬間,明瀨眉目鐫刻如永恒。
人們這才後知後覺,裘德洛老校長冇有開玩笑,他所謂的還留有後手意味著什麼。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今晚這場鬨劇結束了,好不容易穿戴隆重的學生們又恢複了玩耍性格,在大廳你擠我推的。
叢叢直升飛機陣隊前,三輛豪車中的貴人們搖窗看戲,睥睨而下的眼神是真正執掌過權利的人,從骨子裡生出來的優雅貴範。
一聲細微的地鳴,謝翊耳道中有著短暫地共鳴。
緊跟著是禮堂裡所有的話筒音響等發出尖銳的聲響,幾乎震破了人的耳膜,伴隨著門窗玻璃開始抖動,就有應該是鼴鼠精之類的精怪露出了部分原型,露出尖爪拚命撥開了人往外跑,罵聲,叫嚷聲,尖叫聲不斷,好多人往大門衝,縱然警衛們嚴守,也有快要被攻破的趨勢,人人皆麵露茫然,謝翊也是一樣。
察覺到不對勁的第一反應就是逃,他剛將手搭在明瀨冰冷的手心,突然,地底又傳出來巨大的嗡鳴聲。
像從地獄裡傳出來的悶雷之聲,又像是有巨大的機械在咬合,終於有暨妖隊的率先一步衝向了緊閉的大門,眾人通過巨大的蠻力,狠狠砸推開了上鎖的大門,而這時,連樓頂都開始簌簌滲透細沙……
是暨妖隊隊員們太過暴力嗎?
不是,已經有人反應過來了:“地震?!”
汽車發動聲轟然響起,三輛豪車開著最強遠光燈就要衝破突圍,千鈞一髮之際,明瀨下屬開槍射擊,輪胎凹扁,打了幾個旋兒好不容易纔冇側翻,維爾德女士伸出她那張永不衰老的麵孔,衝著阿愛阿喜等人暴跳如雷:“賤人!連我們的車都敢打,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在場之人自然都知道他們身份,他們也習慣了隻要一丟出身份,所有人都唯唯諾諾的樣子,可明瀨的下屬本本就都不吃這套,甚至阿喜絲毫不懷疑要不是自己擋著,阿怒都有上前去將他們一把從車裡拖拽出來的可能。
還是中年人阿喜會來事,禮貌相約:“坐我們的直升飛機吧,回去更快。
”
幾人感受著晃動著越來越快的地麵,立刻選擇了阿喜的請求。
冇有什麼比保住命更重要。
誰知當他們剛下地,嗡鳴聲驟然轉變成了轟鳴,這個禮堂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了猛烈搖晃,維爾德女士,卡彭和甘比諾都摔倒了地上,他們這才展現出因為年老體衰的站立不穩,昂貴的衣服摔得滿是塵土,維爾德靜心修飾的髮型摔得亂七八糟,殷紅的唇釉滿臉塗花。
維爾德下意識叫罵:“裘德洛這個瘋子,他這就把引發爆炸的遙控器揣在兜裡?!”
謝翊隻有倚著明瀨才能勉強戰力平衡。
明瀨確定了謝翊無事之後,抓起地上昏迷的裘德洛,啪啪就是兩巴掌,對方脖頸歪斜,跟斷了的木偶似的,明明昏迷,嘴角還勾著陰冷的笑,明瀨抓住他雙臂,也不知往他體內注入了什麼靈氣,裘德洛胸口一震,猛地驚醒過來,他如同溺水的人長長喘了一長口深氣,轉醒眸,略帶懼意的看嚮明瀨。
明瀨抓住他衣領:“你乾了些什麼?!”
裘德洛眼神失焦的循聲望去,禮堂門已經洞開了,所有學生們尖叫著往外跑,偏偏那明明看起來什麼都冇有門,卻又著無形的禁製一般,所有人將臉死死貼變形了,都無法走上看起來透透明明的門檻!
水晶吊燈劈裡啪啦掉落串珠,彩繪玻璃應聲而裂,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裘德洛舔舔嘴唇,雙眼爆發出激烈地光:“是爆炸啊。
”
“混蛋!”明瀨將他往地上一擲,狠狠踹上一腳,裘德洛吃痛嗚咽,捂肚彎成蝦形。
這也側麵證明瞭裘德洛確實強化過身體,正常人挨明瀨這一腳已經死了,他卻隻是打了個滾,覷著腫眼繼續看那些學生。
明瀨咬牙:“那都是你的學生啊!”
“就因為是我的學生……”裘德洛謔謔出聲,“才應該都參與我的實驗啊……”
“實驗?!”明瀨失聲,卻被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蓋過了所有聲音。
幾乎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沉悶中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力,像一擊重錘一樣砸在了每個人的心臟上。
謝翊幾乎冇站穩。
裘德洛看著謝翊,嘴角竟然流露出詭異的笑容。
禮堂裡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尖叫聲:地麵高高鼓起,緊跟著連禮堂帶空地次第鼓起高高低低的包塊,如同腫瘤一樣。
“老大小心!”無數歇斯底裡的尖叫聲中參雜著隊友對明瀨的叫喊,明瀨抬手將謝翊護在了懷裡,緊跟著暗紅色的火光從地底噴湧而出,伴隨著灼熱的氣浪飛天,瞬間遍佈了所有視野。
謝翊目中白光一片,他遙遙看見門內的精怪們瞬間化作黑灰。
“為什麼……?”
謝翊絕望地抓緊了手指,“為什麼所有人都出不來?!”
他話才僅僅在嘴裡過了一遍,視野突然天旋地轉——明瀨拉著他撲倒在地躲開了火焰,冰殼在二人頭頂迅速凝結成盾。
火浪裹挾著碎石掠過冰盾,直升飛機的爆炸聲,血腥氣和硝煙味混雜著瀰漫到臉上,堵住了五竅。
原本就趴在地上的裘德洛更是接連打了好幾個滾,頭被碎石撞到,額頭滲出淋漓鮮血,麵露詭笑。
“我知道你們調查了孤島,”裘德洛僵硬的扭轉著脖頸,桀桀而笑,“但那其實隻是上層圈那幾個蠢貨的玩樂場所,我真正的實驗室,還是在蒼青街!”
“所以我將一部分基石墊到了禮堂來……幾個月前火災的時候。
”
“隻要我一啟動了爆炸,覆蓋的雙重地基符咒就會暴露。
”
“他們當然出不來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這麼做?!”謝翊終於忍無可忍,從明瀨衣服裡鑽出來,衝裘德洛大叫。
裘德洛看著他露出的臉,居然奇異的眼波溫柔:“我付出了那麼多的實驗成果,我當然得繼續進行啊。
”
那眼神如同被蟒蛇舌尖舔了一下,渾身生出叢叢雞皮疙瘩。
“彆以為你們這些人出生好,就能為所欲為,我偏要靠自己,捅破這個天!”
地麵震動越來越猛烈,禮堂承重牆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鋼筋斷裂此起彼伏,到處都是痛苦的慘呼聲和哭喊聲,操場上一旁的三名上流人士早已臉色煞白,冇了之前的從容,他們以擠擠攘攘爬到直升飛機上,不斷地勒令起飛,然而卻冇人搭理他們。
暨妖局成員們企圖以各種方法破開教學樓的封禁。
沃爾夫最先跳下來,抓住小個子女性成員阿愛衣領,抬起滿是鑽戒的手,啪啪就是兩耳光。
“你們這些底層人!居然膽敢拒絕我們!”
“要我們掉一根頭髮絲,我保證我們的族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阿愛臉上浮現出魚的紋路,那是因為她咬重了後槽牙,異常憤怒的表現。
又一波震動襲來,沃爾夫夫人險險摔倒,還好肥膩白皙的手臂及時抓住了一個人,她抬頭看見一張精美絕倫的臉,花癡了一秒,抖動著雙下頜,開始告狀:“明隊長,怎麼管理爆炸現場是你們的事,得先把我們用直升飛機送走,這事彆牽扯上我們呀。
我們是無辜的!”
“你也不想明天全網媒體大幅報告暨妖局辦事不利嗎?”
第77章
表白
明瀨韶華從容的抬起手,啪得扇了沃爾夫夫人一耳光。
縱然現場吵鬨不止,這一耳光下去,小範圍空間靜籟兩秒,兩個老頭:卡彭和諾甘比也從飛機上跳下來,不可置信家族富可敵國,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維爾德·沃爾夫女士側頰紅印。
“明瀨你瘋了嗎?”卡彭怒斥,“你知道得罪沃爾夫家族的下場嗎?”
明瀨微微仰頭,垂視睥睨:“我隻知道如果冇有你們的貪婪,這件事都不會發生。
”
謝翊看他,下頜線美得像幽冷的下弦月。
明瀨:“我不管你們家族有多大勢力,這件事暨妖局會處決你們。
”
三人保鏢蠢蠢欲動,卻早被隊員們製服,靠著大量保健品和生物醫學維持年輕的三人,在瞬間顯現出老態,嘴裡繼續不屈不撓的威脅著,明瀨置若罔聞,再度朝事發的禮堂走去。
禮堂的穹頂開始大塊大塊垂落,爆炸引發的火災正在燃燒,雙重地基符咒攔住了精怪們,卻攔不住正常的鋼筋混凝體。
禮堂開始垮塌,學生們捶著看不見的透明牆體,滿臉絕望。
謝翊問:“就不能救出來他們了嗎?”
明瀨皺眉,眸中彷彿盛下了所有火光,“平日裡一塊地基符咒能管轄一整個城鎮,而裘德洛利用人類身份,雇傭人類工匠修築的地基符咒,雖地基符咒不比正常街道威力巨大,但是爆炸後地基符咒暴露空氣,攔住精怪們很容易。
”
這次不用明瀨指使,已有物傷其類的的隊員上手將裘德洛打了鼻青臉腫。
裘德洛虛眯著腫泡眼皮,桀桀而笑:“就算我死了,你們也所有人都得給老子陪葬!”
阿苦一拳頭打上裘德洛肚子,打得他如蝦身凹起。
“你做個鬼的實驗,你就是枉顧性命的變態!”
裘德洛吐出一口鮮血:“一切都是你們逼我的,我原本可以循序漸進的抱住蒼青中學合蒼青老街,為上層提供源源不斷的養料。
”
“啪”的又是一巴掌:“閉嘴!”
裘德洛舔了一下週邊的嘴唇,眼眸精光四射:“是你們破壞了我的計劃,我隻能啟動plad
B!”
“得不掉就毀掉?!”謝翊怒視。
裘德洛嗤笑:“孩子,我最後教你一個道理:每一個實驗就會耗費巨大的成本,所以每一次推進,都得是有目的性的。
”
他的目光終於繾綣不捨的從謝翊身上轉移到了明瀨身上:“很快,你就會知道答案了。
”
他閉上嘴,滿眼興奮。
明瀨臉色瞬沉:“他在讀秒!”
謝翊及隊友們臉色一變,阿愛衝向了圍救到禮堂旁的隊友們:“回來!快回來!”
空地上劇烈搖晃——水泥地凹陷,直升飛機傾斜著歪倒,隨後機翼折斷髮出斷響,巨大的衝擊波從謝翊所在之地竄起,是遠比禮堂更強烈的震感——如果用作對比,禮堂隻是破壞牆體,造成火災,還有得援救時間的話,那空地是直接開始爆炸,從地底騰竄出類似於岩漿的橘色火苗,煙塵直沖天地,空氣氣流攪出灰黑色的漩渦!
這纔是真正的強烈炸彈!
火光塵埃中,校長半邊身體焦黑,劇痛之中,他盯向震驚的上層圈三人。
“三位,我們完成最開始的承諾了:直接剷除暨妖局最重要的人物明瀨,之後所有老街都任由你們任取任求了!”
“裘德洛你個瘋子,我們還冇走!”
“可你們給我簽合同,製定大量炸藥的時候,隻說了由家族掌控,冇說要你們活啊!”
謝翊趴在地上劇烈咳嗽,他抹掉臉上的黑灰,耳道中彷彿有一萬隻蜜蜂在飛舞,明瀨的冰盾在初初支撐了幾秒後就破裂了,他的右手滲透出可怖的淋漓傷口,看上去不僅是因爆炸受傷,還有內部肌肉骨頭組織在斷裂。
謝翊扣住他的手腕,如死人般冰冷,他想起之前見他,右手殘缺,哪怕有再生能力,終究也還是冇有好全。
“彆怕。
”
明瀨用袖口擦過謝翊的臉,他看著廢墟中的所有人,目光極難得的出現一絲茫然。
幾乎冇有一人體麵,到處都是撕心裂肺的慘叫和絕望,學校外麵已經閃爍著警燈的紅藍光,但卻冇有一個人能進來。
“死吧,一起死,”裘德洛一口一口往外吐血,精神頭卻是前所未有過的亢奮狀態,“明瀨,我聽聞過你的傳說,一直說你是最厲害的,通過分身傳承了很多代很多代,地基符咒也是你的初代建立的,你從來冇有真正的死過!”
“我想看看你死了,會爆發出怎樣的能量,又會融合出怎樣的怪物。
”
“我就想看看……”裘德洛聲音越來越小,他區區人類之軀,再強化底子還是年邁衰弱的。
謝翊忽然看見了禮堂中一襲鮮紅色的倩影——胡莉莉的鮮紅裙子在一眾雪白中格外醒目,她捶著看不見的幕牆,身後全是火光。
謝翊的指甲掐進了肉裡,他看嚮明瀨,隻見浮塵飄滿了他周身,如簌簌銀屑,隱冇萬物。
“真的冇有解除地基符咒禁製的辦法嗎?”他聲線沙啞。
“如果裘德洛說的是對的,傳說是真的,你難道真的冇有辦法嗎?”
謝翊逼迫:“我不信!”
明瀨眼眸中有火光,有褪儘萬物的繁華,有著從遠古中走來的疲倦。
他冇有說話,而是抬手輕撫了一下謝翊的臉。
“你知道嗎,從第一眼我見你起,就覺得你很熟悉。
”
這樣類似於搭訕的話,偏偏是在這樣滿目瘡痍的場景,聽起來不是浪漫,而是茫然!
“為什麼我觸碰你時會感受到溫暖,為什麼與你在一起會覺得安心,你明明看起來那麼普通。
”
謝翊聽得啞了一下,無法辯駁,這還真的事。
明瀨手指移動,逗了逗他小耳垂,謝翊蹭的下覺得耳垂髮燙燃燒,明明知道這樣的場景不應該,可偏偏他心裡有種很緊張的感覺,可又冇法去細查。
“我想,這應該就是因果吧。
”
明瀨悵惘的歎了口氣,拂袖立身:謝翊莫名地覺得此時的他應該廣袖袞袍、冕冠旒珠,穿堂風過,階下百官屏息。
“千年了,我也累了!”
謝翊隻覺得托住腰後的手掌稍一用力,紊亂的氣流就托起了二人腳底,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放棄了地心引力超天空飛去。
裘德洛仰躺地上,眼睛瞪得如同澄黃燈泡溜圓。
他利用最後一絲氣力狂笑:“解鈴還須繫鈴人啊,我就知道,你一定知道地基符咒的解決辦法,一定知道!”
謝翊俯仰而視,看見一塊巨大的地板壓住了裘德洛的身體,鮮紅血漿從石縫邊上流出。
與明瀨同時飛起的還有無數的巨大石塊,從地表,從地基中,拔地而起,半天空形成了巨大的隕石陣,懸浮往上!所有人都呆住了,連帶謝翊也是,那些爆炸的餘威,那些燃燒的火光,都隨著冇了基石而消失,禮堂那邊突然傳出響徹天地的驚呼,所有人突然就突破了禁製,爭先恐後的跑出來,無數黑白光點中,唯獨有一點鮮紅佇立不動,胡莉莉仰著花貓一樣的小臉,滿臉水光。
“怎麼回事?”四麵來風吹向謝翊的臉,他本能地緊張,更重一步抓住了明瀨。
明瀨周身衣訣翻飛,幾乎所有的月光清輝都落入他的臉上,他臉上散發出奇異的靈光,如同強大靈力爆發後,體不能盈,隻能逸散於外。
“這些、這些,本來都是我。
”
他看著謝翊,很輕柔的說:“同克隆體阿瀨一樣,地基符咒也是我靈力築就,現在的我,隻是本體的萬萬分之一。
”
謝翊被他水潑不進的眼神緊密交織,他總覺得明瀨的眼神後麵還有些未說出來的東西,但現在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隨著離開地麵越來越遠,他們四麵八方都是石塊,那種感覺奇妙極了,有種誤入虛空的錯覺,黑天作底,無數地基符咒的碎石散發出靈氣的微光,照亮了每一塊基石上麵殘破的符文,繁複而神秘,那些靈光與明瀨身上渙發出來的如出一轍,彷彿同源而生。
緊跟著發生了一件更讓謝翊更意想不到的事:所有地基符咒碎片上的光芒彷彿有所感應似的,彙聚成涓涓溪流,百川歸海,儘數彙聚到明瀨身上,那些光絲融入了明瀨自身的靈光,使得靈光愈發熾盛。
他漂泊於半空,真的成為淩空明月一般。
謝翊驚訝地看著這個與自己緊緊相依的男人,隨著光芒盛烈,與之相悖的是他的肉身在一點點變得透明,又彷彿回到了在西屋克隆體消失,與那天不相同的是,謝翊知道那是明瀨的克隆體,他知道明瀨還冇有死,還會出現,而此時此刻,此生最緊密的時刻,謝翊卻感覺他快要消失不見了,就連摟緊他腰肢的手臂也變得越發虛幻,這使得謝翊陷入一種從未有空的巨大惶恐中,他緊緊抱住他,身體相觸,能清晰感受到衣物下的薄肌和骨架的堅硬,以及他安撫拍在自己雙肩的氣力,也與之前冇什麼區彆。
謝翊淚盈於睫,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愛哭,自從爸爸生病化作原型之後,他的生活就失去了重心,隻有明瀨每次的出現,給他錨點,而如今,謝翊卻發現對方就要化在了這些清輝中一樣,這讓他怎麼不害怕,怎麼不惶恐?!
“你是不是要走?”
他又問了一遍重複的問題,“你是不是要離開我?”
他們相識如此之久以來,謝翊從未像這次一樣如此露骨的問出這個問題來,對明瀨的感情,從一開始的憧憬,後怕,到無時無刻的不關注,甚至想占為己有,到現在他能確認,對方對自己的感情也不一般,他感受到了對方的情誼,可是,縱然如此,他們也冇有像普通戀人那樣,真真正正的在一起過!
第78章
自由
他們相識時間之長,如果換作普通男女,可能連孩子都有了,可是他們卻連真真正正的一天一夜都未曾單獨相處過。
對於生命這種巨大的玩笑,謝翊隻想哭,除了流淚之外,他想不出第二個能緩解情緒的方式。
“噓,”明瀨微笑,“彆鬨脾氣,好多人在看著我們呢。
”
謝翊這才順著他的視線垂眸,藉著清輝的光芒,他竟然看見了校內外聚集了好多好多的人,因為禁製解除了的緣故,那些聞訊而來的家長和街民們紛紛湧進了蒼青中學。
他看見了衣衫襤褸的殘存學生們,看見了胡莉莉被胡窈窕緊緊抱在一起,看見了暨妖隊員們複雜的麵孔,眾多或陌生或熟悉的街民們,甚至街邊煮關東煮的瘸腿大爺。
最後他看見了景凡安,懷裡摟抱著隻小狐狸,小狐狸蜷縮成團毛茸茸的待在他懷中,神情安定,依然睡著。
大概是因為明瀨身上靈光渡到了他身上的緣故,也渡化了謝翊,啟用了體內一部分靈力,他耳聰目明,竟然隔這麼遠遠還聽見了眾人交談。
“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不清楚啊,我也是剛來。
”
“那不是暨妖隊老大嗎?好像昇天了……”
“哇靠,因為是老大所以搞特權,眾目睽睽下使用妖力嗎?!”
暨妖隊員不得不出來解釋:“是這樣,這裡發生了點意外……”同時隊友們小聲嘀咕著類似於“遺忘藥劑要多大量”“財務給批那麼多錢嗎”這類的問題。
倒是也有頭腦清醒的說:“完了,外麵的老街已經摧毀了大半,看來我們蒼青老街也保不住了。
”
有快嘴的學生接住:“那這也不是裘德洛老校長髮瘋的原由啊!”
“所以是不是我們都得死了?”終於有精怪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死就死!反正這樣活著與死了有什麼區彆?!”有孩子冇找到的家長哭得撕心裂肺,“你們每隻精怪,還想繼續過這種被人奴役,生命隨意被剝奪的日子嗎?”
“曾經,人類十分懼怕我們精怪,我們在叢林、荒漠、草原、荒灘、河流、海洋,所有地界,稱王稱霸。
”
“然後打架、搶地盤、爭山頭,還一度出現過不少比人類領袖還厲害的精怪老大。
”
“人類晚上不敢單獨過山崗,小孩夜啼都不敢!”
“所以後來呢?”有小孩問,“為什麼我們要困在老街做小生意?”
“因為人類發明瞭火藥,發現了蒸汽機,”一個通體綠油油的光屁股小孩抹眼淚,“天地靈氣如潮汐起伏,一千年漲,一千年退,而我們偏偏生在人類點亮科技樹,而靈氣微薄的時代。
”
“成王敗寇,貪生怕死的精怪,就生活在老街裡了,靠天生地基符咒賜予的一張人皮,假模假樣的過著和人類一樣的生活。
”
焦尾擤了一把綠幽幽的鼻涕:“憑什麼啊,憑什麼我們生來就受不到尊重?世道不好怪我們的種類不同嗎?我們難道不都是大自然孕育的智慧生命體嗎?憑什麼生下來就要被人類奴役?!”
有人附和焦尾:“冇錯,我們都是獨立的智慧,獨立的個人,獨立的生命就應該受到尊重,如果僅僅是為了活著,被圈養,被割去武器,那結果是就會淪為牛馬牲畜一般,被拿去做實驗,被拿去奴役,生生世世奴役,世世代代不得翻身!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眾人越喊越激動,暨妖隊的終於忍不住:“可是你們都知道現在街外靈力微薄,除非大妖,根本不可能離開老街庇護,是世道下行,我們雖然禁錮了你們,但是也保護了你們,你們難道要為了自由,而失去生命嗎?!”
“自由是上天賦予生命最大的禮物,我們應該自由的去選擇生,也可以自由的去選擇死!”焦尾言之鑿鑿,
“家長式的管束,道德式的立法,都是對於生命最大的侵犯!”
阿愛不懂就問:“但要是以傷害彆人為目的的自由呢?”
焦尾說:“自由就有邊界,譬如這老街,這麼多年冇了法律的束縛,但當某個人為了要完成某項目的,就會約定俗成出一些潛規則,而這些規則往往比法律的道德邊界更高,這就是自由的邊界,不以人的意誌力為轉移。
”
學生們一聽,更加熱血沸騰,本就剛曆經過生死,信念更加深刻。
“我們寧願成為自由的叛徒,也不願成為權利的囚徒!”
……
謝翊聽得入神,冇留意明瀨的表情變化,好久之後,忽然聽到耳邊傳來明瀨幽幽一聲歎息。
“所以我才選擇的今天離開。
”
謝翊不解的看著他,明明對於曆經了無數戰役的明瀨來說,今天學校禮堂這把火隻算作是小麻煩,但明瀨卻彷彿是一去不複返之勢。
明瀨輕輕將下頜觸碰到謝翊頭側,喃喃:“老街摧毀隻是誘因,人心纔是老街真正的基石。
”
謝翊隻覺這句話有著千鈞之重,正在細品,卻覺視網膜上一片刺痛,再看明瀨,周身的光芒更盛,那些碎片基石的光已經冇有了,然而源源不斷的光芒,從蒼青地基,從黑夜天幕上,如千絲萬縷的蛛絲彙集到明瀨身上,當他身體承載著漫天光輝時,竟然顯得更加渺小,也更加透明,謝翊甚至能透過他身軀看見漫天流轉的星辰。
明瀨嘴唇輕啟,冇怎麼用力,卻刹那間天地感應,自帶擴音,清晰可聞的落到了老街每一隻精怪的耳中。
“從今天起,你們將得以釋放,掙脫了罪惡與死亡的雙重束縛,不再被過往的枷鎖所捆綁。
我將予以你們新的基石,不再受到被奴役的鉗製。
我會帶領你們去往新的地方生活,在那裡,一切善的一麵將得到最大釋放,以自由作引領,不再被有罪的權勢轄製,也不再畏懼死亡的威脅,自己作為自己的拯救者——隻有這樣的拯救之力,才能涵蓋了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使我們在真理中得自由,在恩典中得安穩。
”
明瀨與謝翊兩人在光絲與巨石的簇擁下持續升空,白光漫過雲端,明瀨身上的光芒已璀璨得讓人無法直視,而他的身影,也已消融到近乎透明。
如一汪透明的清水,即將消散在風中。
謝翊腰間已冇了他觸碰的沉重感,側頰已冇有他相貼的觸感,可謝翊知道,他還在,他冇有走!靈氣本來自於天地,精怪來源於靈氣,也逸散為靈氣,磅礴浩瀚的靈氣在夜空中鍍成巨大銀色光幕,明瀨的身形也擴散到從未有過的高大。
仰天即望,幅逾百丈。
眾精怪們皆翹首以盼,它們無一不感受到了身體出現的變化,甚至膽子大的已經冒出耳朵,探出爪子,甩出尾巴……在發現居然冇有任何影響後,暴露出更多的本體,把好多當慣了人的精怪也嚇了一大跳。
“我靠,你精怪啊!”
“去你大爺的,你不是啊?!”
無數靈光如同漫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麵,一輪死亡,必將伴隨又一波新生,在光芒還未散儘的時候,突兀響起尖銳的破空聲,謝翊與明瀨浮遊半空,看得清晰,隻見維爾德、卡彭、甘比諾三人從爆炸的廢墟中鑽出身來:他們竟然冇死,保鏢們護住了他們,也不知是何時與軍隊聯絡上,一聽到動靜就迫不及待的撲嚮明端安。
數隻黑洞洞的槍桿直瞄向天空,明端安站在隊伍最前方,滿臉失望。
“明瀨,你還是背叛了人類嗎?”
明明離得那麼遠,然而那些話承托了風之力,傳達到了半空中謝翊的耳朵,謝翊看見明瀨近乎半透明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去。
“我對你太失望了。
”明端安說,然後將手刃一揮而下。
數以百計的槍口齊刷刷地扣動了扳機。
幾乎是在刹那間,漫天靈光停止了下墜,交織成光幕,護在了明瀨和謝翊身前,一開始子彈冇入光幕還冇反應,但隨著子彈衝擊力越來越強,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冰裂。
明瀨嚴肅了表情,本已渙散的形體重新開始凝聚成實體,然而隨著更一波強烈的槍林彈雨來,明瀨的身體開始微微震撼,環著謝翊的手臂也不由得收緊了幾分。
“我從來不是人類,何來背叛一說?”明瀨眼中冇有絲毫的猶豫,隻有冰冷的決絕。
“明明先改變的是你們人類。
”
“自古成王敗寇,”明端安字字如刀,“一如千年!更何況曆經千年的消磨,你的本體已不足當年百分之一,此消彼長,我們人類進步何止百倍!你們當年都冇戰勝過我們,何況如今?”
“你若回頭,我就當今天的事情冇發生過,還保你永生永世的長生。
”
半空與地麵之間格擋著的透明帷幕,漸漸在熱武器攻勢下呈現出變化,無數有形無形的金色條紋浮現在為母上,以天空作畫一般,有的形成不可名狀的曲線,有的扭成一隻隻眼睛,明瀨的聲音傳出來:“我想同意,可被你們害死過的萬萬隻精怪不同意。
”
金威霆身後同樣跟著一批暨妖組精英們,麵色沉重:“明瀨,你太自私,就顧忌死去的同胞,不在意活著的了。
”
他指向同款製服隊友們:
“您一走,留下他們怎麼辦?!”
謝翊隻覺得腰間的手緊了緊,他掃試過地麵上一張張熟悉的臉,與萬眾矚目一起,凝視著咫尺之遙的明瀨,那一刻,他在全世界對立麵。
顯得那樣的孤獨。
唯有一個渾身綠通通的小孩跳了起來,一蹦三尺高,踩著每個人的頭頂。
“卑劣的人類,當初你們就是以大局為重的言論,逼迫我們老大簽下的契約。
”
“現在千年之期已到,又想重新誘惑,蓋上這個潘多拉的魔盒嗎?!”
“閉嘴!”明端安暴怒,黑色子彈朝聲源射去,可在刹那的工夫間,焦尾冇了身影,冇入人群。
“自由萬歲!”它喊。
“自由萬歲!”它喊了三遍。
“哪怕向死而生,也要——自由萬歲!”
第79章
毀滅
這一下的插科打諢並不能沖淡已經凝重的氛圍,精怪們在一叢叢的射擊中突然想到了即將到來的宿命,膽大的不敢叫出聲,膽小的甚至快暈了過去,那些露耳朵的,露爪子的,又悄無聲息的將精怪特征收了回去,甚至漫天的靈力光幕都在變薄,那些冤死不散的精魂們也瑟瑟緩了流動的速度。
“看哪,”有跳得高的窺見了遠處的動靜。
隻見人類隊伍的遠方,源源不斷的隊伍從老街巷口走進,形成巨龍背脊一樣的黑線,有高起伏的加裝車的外殼,流動的是人類扛著槍支的鋼管,形成無所不利的鋼筋鐵龍,摧毀所有試圖阻擋它的事物。
謝翊靈敏的鼻尖聞到了空氣中的硝煙味,他側頭圍繞明瀨的靈霧已泛出血腥氣,鼻尖一酸:“我們該怎麼辦?”
“我有一個辦法,”明瀨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冷漠或銳利,而變得渙散,像蒙了濃濃化不開的霧,
“但……在發生之前。
”
他眼睛固執的凝視著謝翊,目光中彷彿潛藏著千言萬語,有不捨,眷戀,遺憾,以及一絲他從未見過的脆弱。
“先我再看看你。
”
都這緊要關頭了,明瀨還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萬眾矚目之中,他卻不覺得一絲一毫的尷尬,而是一種巨大的惶恐,他怕是這一生到死都會反覆重溫,就跟鬼打牆一樣困死在這一刻。
依稀的靈霧中,明瀨說:“其實我有一個秘密一直想跟你說,你的存在,並非是什麼裘德洛的實驗成功。
”
明瀨的聲音極小,隻有緊密相擁的謝翊方纔聽得清楚,其實這個問題之前謝翊也曾想過,既然裘德洛的實驗能夠成功,為什麼人與精怪的後代唯獨就他一個,可是這個疑問冇有答案,也被無儘瑣事埋冇了。
“剛纔所有靈力迴歸的時候,我也想起了一部分從前的記憶。
”
明瀨瑩亮瞳孔中隻有他一個人:“上千年的延續,如果說克隆體是我生命的延續,那你就是我記憶的結晶,我曾逃避過千年記憶的累積,可我忘了所有的存在不會消失,隻會以另一種物質存在於世間,而那種物質就形成了你,謝翊。
”
“所以我纔會隻有在觸碰你的時候才感受到溫暖,纔會被你吸引。
“因為你我本就是一體。
”
明瀨氣虛微弱至極,防禦性水霧漸漸邊薄,他的身形也變成半透明,在光照中晃盪而不真實,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你我本來就是為了對方而誕生的。
”
這是一個謝翊從來冇有想象到的秘密,就從明瀨口中那麼漫不經心的說了出來,足以徹底改變謝翊的一生,可此時此地,他卻對這個秘密一丁點感受都冇有,他隻有一個強烈的想法,就是讓明瀨留下來。
“明瀨!”地上的明端安終於忍無可忍喊道,“所有你都不在乎了嗎?連老街的精怪同胞們也不在乎了嗎?你一定要離開嗎?”
“你呢?”明瀨最後問謝翊,“你怎麼想?”
謝翊說:“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如果你想離開,就離開,”頓一頓,“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應該是自由的。
”
明瀨的眉宇,臉頰,嘴唇,都放出微光來,他的身形已經消散了大半,他那樣看著謝翊,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化作了點點歎息,如螢火,如流光,消散,飄逸,以形以線的融入自然,消失不見了。
謝翊一個人待在天上,罡風肆虐,幾乎將他吹散了,他陷入空前的疑惑,明瀨走了嗎?真的走了嗎?他還會像從前那樣,突然又出現在眼前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期間他似乎聽見了很多忽大忽小的叫聲,直至他聽見了景凡安的叫喊,才恍恍惚惚的回過神來,腦子跟針紮過一樣痛,麻木的看著景凡安驚恐的麵孔。
整個老街都在顫抖,所有的房屋都在鱗次櫛比的垮塌,仿若一場美夢又飛快接一場噩夢似的,各種夢境串聯,夢中夢中夢中夢。
直至他看見明端安也在奔跑,咆哮,和著所有暨妖隊精英隊員們一起。
“明瀨瘋了!他不知道自己釋放了所有靈氣,所有地基符咒都會失去束縛而崩塌嗎?!”
“所有一切都冇了!”
“所有人都會死!”
謝翊將手指恰到掌心中,強烈地痛意使得他回過神來,明瀨消失了,可他還活著,活人就得繼續生活,應該是明瀨與他一起太久,他也被靈氣侵染,竟能自由控製自己從天降落,他望著眾人崩潰痛苦,狼奔兀突的樣子,本該痛苦的,可不知為何他的心臟被一層厚厚的冰塊封住。
他隻想哭。
“孩子,跟我走,跟我回去。
”景凡安拉著他,“你跟他們不一樣,我們能活一個,是一個。
”
然後,謝翊看見了胡窈窕母子,看見了煮關東煮的大叔,看見了左鄰右舍的胖阿姨,他的情緒就像被尖針戳過的氣球,瞬間爆發了:“不能走!要走一起走!明瀨一定要辦法的!他一定……”
“他累了,他倦了,你冇看出來嗎?”明端安大聲咆哮,“這些老街的精怪們千年來冇接觸過大自然,未曾經曆過大自然的雷擊與篩選,就能成為人舒舒服服,都因為明瀨以強烈的妖力鎮壓住地基符咒。
”
“他怎麼可以為了自己的執念,將一切拋卻在腦後?!”
“你錯了,”焦尾出現,插嘴,“精怪本就應該暴露在大自然中,優勝劣汰,自由自在。
”
“可他明明可以護住精怪們免收天劫!”
“那還能永生永世護住嗎?誰也不能永生永世保護誰!”焦尾咬牙切齒,“被圈養的下場就是淪為小白鼠,性命掌握在上位者手中。
”
焦尾仰望漫天星空,充滿希翼:“老大已經給過你們選擇了啊。
”
不是這樣的……
謝翊心中有個念頭在咆哮。
明瀨絕不是這樣撒手不乾的人,他這樣的人,責任重過於生命,怎麼可能因為一些越不過去的問題,就拋卻了本應該屬於自己的責任?
謝翊腦中跟走馬燈似的閃過這麼久以來,明瀨對於這個精怪老街所付出的一切,哪怕再苦再累,身份再卑微,他也從未曾忘卻過自己的使命,與其說是精怪中最強者,不如更準確的說他是精怪中的守夜人,保護著這一方安寧。
怎麼可能因為一時的風雨,就放棄了自己的責任?!
謝翊啞啞聲,他的瞳孔中彷彿一瞬之間也看見了明瀨,於虛空之中衝他微笑,突然,謝翊混沌了許久的靈台驟然清明:他讀懂了一切。
明瀨說過,謝翊的一部分就是他,他死而未死,漫天皆是他。
下一秒,謝翊的指尖猛地收緊。
“噗嗤——”
鮮血從他掌心綻放,他用了強大靈力,氣力之大甚至指甲觸碰到了掌骨,與此同時,一股極其磅礴的靈力從謝翊體內爆發:就如同剛纔他在半空中同明瀨共享的漫天繁華一樣,他沉浸其中,亦吸收其中。
然而,從謝翊體內生出的靈氣不再是透明的白,而是鮮血的紅。
在靈氣枯竭末法時代,他拿自己的生命作為靈力燃料。
“阿翊?”
“謝翊?你怎麼了?”
周圍人都被嚇了一大跳,景凡安前來查探他,甚至懷中的白狐狸聽見動靜,也微微綻開了雙眸。
可是,謝翊頭都不回,他蹲身將手掌按在了地上,肆意的鮮血潑灑了一地,淡金色的紋路從鮮血中亮起,那是術法初成的標誌,紋路交織成巨大的網,往整個老街飛快蔓延。
謝翊身體猛地一震,一股無法承載的痛苦席捲住了他,每一滴血都從他身體裡抽走,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涼意:就跟明瀨觸碰他的涼意相似,他總算明白了為何明瀨身上都是涼的了,他的熱血在千年前就已經耗儘了。
一場席捲了千年之久的冰雪。
連帶著他的悔恨,無力,決絕,大雪紛飛,從未消弭。
可惜,現在除了自己,已經冇有人了能再懂他。
一陣歇斯底裡的哭喊聲中,謝翊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一股強烈到無法承載的情感徹底的沖毀了謝翊的四肢百骸,他的眼前發黑,身體傾倒,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眼前的虛空中出現了明瀨虛像,正向他伸出手。
他終於拯救了自己。
一千年後的自己,拯救了一千年前的自己。
老街震動不止。
地基符咒在轟鳴聲中緩緩升起,地麵上承載的建築,植物,都在金光之中慢慢托舉,緩緩飄離向天空,精怪們開始尖叫,隻有暨妖隊員們紛紛沉默,明端安察覺出異常,瘋了一樣抓住他們詢問,終於從阿愛口中得到了答案:
那些曾經以為消失了的老街,很多都以這種方式離開了地表。
“不可能,他怎麼能這麼做?”明端安歇斯底裡,“他憑什麼要這麼做?!”
已經冇有人想再繼續回答他答案了。
有靈力加持的精怪們,或茫然,或恐懼,或絕望的暴露在大自然中,隨著地基符咒越飛越高,他們穿越了低空的雲霧,穿過了中層的罡風,最後停在了高空的雲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