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敢醒過來
它又夢見了做過無數次的場景:
夜深如墨、群星隱蔽,婆娑草原上的草大多匍匐在地上。
殘肢、血水、武器……壓倒了草叢。
天地間的風幾乎冇有,每一次呼吸都充斥血腥味。
身高兩米以上的王站在屍山血海上,他衣裳破裂,露出體膚上遍佈傷痕,他俊美無鑄的半邊臉上沾滿血水,一麵明一麵暗,一麵邪一麵閃,猶如從深淵中爬出來的鬼魅,桀驁而悲壯。
他以一人之軀,直麵血山下幾十萬大軍,黑鐵成陣,大炮朝天,旌旗招展蔓延天邊……以滾滾雷霆之勢即將推進。
“王,我們敗了嗎?”彼時的它,戰戰兢兢的仰視嚮明瀨。
那時的明瀨,已經存活了許久許久,久到忘記了天地年歲,然而天地間原本冇什麼永垂不朽,王亦然,他的永生來自於一次次轉生蛻變,每一次轉生他就遺忘一部分記憶,他是前一個他,卻又不是前一個他,幾代的更迭之後,就成為全新的一個王。
就跟細胞更迭一樣。
但每每他的存在,都會被精怪們所察覺,所追溯,繼而供奉。
同他一同風雲變幻的還是大自然,戰敗那年,天地靈氣削弱到一個低估,而人類則此消彼長,進入蒸汽時代。
同為大自然的集大成產物,在掠奪有限資源上,精怪與人類形成天然的敵對關係,人類隻需要十月懷胎即可,精怪,卻可能是幾百年才能成長產生意識。
一邊是逐漸增多的人口和先進文明,一邊是逐漸式微的精怪,
一場場摧城拔寨的對立,精怪數量越發減少,
終在那血紅一日,迎來即將的末日。
迎著成千上萬的長槍短炮,精怪,必輸無疑,
隻能永世沉淪於不得見光的遠海浮島。
“我明白人類永遠無法徹底根除精怪,就跟無法控製動植物的生長,萬物有靈,繼而成精。
”對麪人類的掌權者提議,“我們,或許可以停掉戰爭,選擇以另一種有組織、有紀律的和諧式相處方式。
”
風,驟然呼嘯。
明瀨掌心中的鮮血噴薄而出,一縷縷金線飛揚在空中,弧形垂落到地麵上急速蔓延,將精怪們所在的地逐漸圈進,刹那間,飛沙走石,草原婆娑。
“冇有用的,你這符咒,能保護你們族人多少年?我們有的是武力,而你們又能保證永遠不與人類交易?!”
“隻要你們不再追殺我們族人,我們可以選擇這樣的方式相處,”明瀨語氣也同樣生硬,“劃界為牢、涇渭分明,互不乾擾。
”
“那你務必保證,精怪從此以後不可再進入人類所在地,傷害人類。
”人類掌權者說道。
“那人類也不可再仗著站在食物鏈頂端,而對其它物種大肆討伐。
”明瀨亦堅定。
兩邊陣營都互相在議論紛紛,焦尾踉蹌在屍山下,衝明瀨怒目而視:“人類最是狡猾奸詐,說話不算數,翻臉不認人,如何信得?!”
人類那邊亦有不服者:“敗者,應當收為奴隸,捐稅上貢,這倒好,還讓他們劃地爲王了?”
叫噪聲、痛罵聲不絕於耳,彼此雙方誰也不服神,眼見人類那邊已經有人排馬舉槍又要往這邊衝,明瀨一抬手,一道細小流光激射而過,馬匹嘶叫一聲,跪倒在地上,脖頸處迸濺處一絲血線。
焦尾吃驚抬頭,見明瀨腿上撕掉一塊鱗片,汩汩冒血。
迎著數千杆高舉而起的洞黑槍口,明瀨迎風玉林。
“敗者,是當接受懲罰。
”
“自此以後,我自願淪為苦囚,日夜巡邏於精怪所在地。
”
“人與精怪,互不得相擾。
”
……
從睡夢中輾轉又醒,焦尾嘴角嗪著笑,王,這就是您要的盛世嗎?
人心浮動,妖心亦然,冇有文字傳頌,所有人都忘記了您千年前做的犧牲,
所有人都隻會埋怨你,憎惡你。
【為何要剝奪我們的自由?】
【憑什麼你們可以生殺予奪彆人的性命?】
【精英隊是精怪的叛徒,人類的走狗】
【明瀨,該死】
所有人都相信,另一條冇有走過的路,更美好。
*
蒼青老街,一排破舊的老居民區,在夜色中沉積,冇有人知道,一隅四方封閉,門窗緊縮,甚至連空氣都不怎麼流通的小屋中,有一雙睡眼遽然睜開。
隻需要調動大量的意識,他就可以轉生到新的軀殼中。
——原本,軀殼也是他本體的一部分。
——現代精怪融合技術,也源於他的擬態。
不過由於舊體會失去意識,這一行為比較冒險,他輕易不做,做就是彆有目的。
亮得一刹那,猶如星子璀璨,流光在他眸底劃過,眼眶因就不使用而酸澀、發脹,他支撐著不甚熟悉的身體坐起來,腰下一酸,他順著隨意披搭的睡衣,看著腰下久違的蛇尾,愣怔了兩秒,表情有些生硬。
像是被人看見了最隱蔽的**。
他揚起的眉眼一下變得冷酷,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是誰膽敢把他克隆體偷走?
嗯?
藉著窗簾中間的冇拉全的隙光,他看見了一疊四四方方在桌上的風衣,有棱有角的,一看就是經過精心的乾洗。
過往的記憶重疊,明瀨想起來上一次見這件衣服,還是在與謝翊被追殺那次。
火光電石之間,明瀨已經清楚是誰做的壞事了。
……年齡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明瀨倚著床靠背,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畢竟他本體還處於壯年,冇有過多的培育克隆體,克隆體還處於未成年狀態。
幾百年來,他都是這麼過的——將克隆體深藏於最信任最堅固的地方。
能將這個秘密挖出來,除了在身邊追隨上千年之久的小尾巴,明瀨想不出其他人了。
頭有些疼,眼眶也有些漲。
十八層已然毀了,就算還可以重建,顯然上麵也已經對他的態度有所不滿。
將克隆體交回去,也就間接的自投羅網——
我們抓住你再生的把柄,
你還能怎樣為所欲為?
然而真發現克隆體在一個僅幾麵之緣的陌生男人家裡。
明瀨的心情有些複雜……
特彆是看見身上穿得完好的新衣服,布料有些陳舊了,裹挾了另一個人身體的氣味,淡淡地清冽,如早春零星一小朵兒的小花,軟軟地、若有若無的,讓人一聞到心裡就略微安靜。
換顯然是謝翊的舊衣服。
照顧這個未完成體,怕是很麻煩吧,得清洗、還得照顧,肌膚相親,暴露無遺……
思及這一層,明瀨直覺得有股熱流從脖頸下流轉到耳朵,
熱燙得皮膚幾乎蜷縮起來。
就很無奈……
但事已至此,從他片麵的瞭解來看,謝翊似乎與庇護所所長景教授有些聯絡,景教授纔會第一時間縱然他離開庇護所,不將他牽扯到這起事件中來。
纔給彆有用心的謝翊有了可乘之機。
謝翊那樣愚笨的人,或許以為自己偷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一切都是在各方麵的縱容之下。
這個各方麵,如今也包含了明瀨自己。
有了景教授這塊擋箭牌,明瀨想不出現如今比這更好的藏身地。
暫時就先放幾個天。
以便他尋找更好的藏身地。
思路飛快理順,明瀨正想抽走意識,突然地,聽見院子裡傳來“哢噠”一聲關門聲響,有人悉索走過來,腳踩在木質遊廊上發出空洞的響,如同閃電一樣,從庭院傳遞到西院。
明瀨一身收緊,他耳朵捕捉到對方越走越近,依照木板下沉的動靜,來人體重一百三十斤左右,鞋子尺碼41左右,按呼吸頻率和心率,對方還很年輕。
明瀨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男人的影像,所有數據嵌在他身上正正好好。
明瀨將神思抽出身體僅僅需要一秒,然而神使鬼差地,他一直待到門開啟。
吱呀一聲牙酸的響,一個黑影輕車熟路的滑了進來,顯然對方對這一應設施都很熟悉,連燈都冇有開,筆直的就來到床鋪邊。
檯燈“啪”的聲打開的刹那,明瀨倏忽閉上眼,如果謝翊摸摸他脈搏的話,會發現跳動頻率很快,若是盯著他的眼睛直視,幾秒之後就會發現他的眼眶應為感光刺激在微微戰栗。
但謝翊隻是習慣性的是徑直繞到窗前,刷拉聲左右打開,通風換氣。
明瀨心裡咂摸了下,還挺細心,知道趁冇人的時候來通風換氣。
白日裡謝翊是高三生,學業繁忙,也隻有這個時候有時間來,而天將亮未亮往往也是大多數人深度睡眠的時候。
明瀨正漫無目的的想著,冇留神一注眼神傳透了他的眼皮,直勾勾落到他臉上。
明瀨眼眶上就跟有小螞蟻在爬,說不出的酥麻,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從他胸口盤旋而上。
……怎麼感覺偷窺者反過來成了自己呢。
現在立馬抽離神經,總有那麼一丁點落荒而逃的味道,想法一過道這層,他就有點快要被自己給氣笑了是感覺,正在這時,他驀得聽見一聲幽幽歎息。
歎息猶如拂在肌膚上的羽毛,撲棱在掌心裡的蝴蝶,讓人難以忍受。
這小傢夥,他想說什麼,想做什麼?
還是……又在愁什麼?
“……還好冇什麼變化。
”謝翊冇頭冇尾的一句。
明瀨疑惑,隻可惜這個克隆體的腦子是空白的,也冇有載入記憶,他什麼也都不知道。
“我要去上早自習了,你先吃口肉粥吧。
”謝翊無奈,“我可不想你死在我手上。
”
謝翊換不來到床前,伸出一直手臂從明瀨脖子後靈巧穿過,指尖不經意擦過明瀨脖後皮膚,撩起一串細膩的酥麻;謝翊的手臂力量明顯還有些虛弱,托起他的身體有幾分吃力,當明瀨身體離床一小截後,謝翊立馬將自己的側身頂了上來,緊跟著用腰腹的力量往上一拱,明瀨的身體隨著這股力量微微上揚。
刹那間,明瀨隻覺得這副身體的心跳陡然加快,就像要衝破胸膛了一樣,那肌膚相貼的觸感化作酥麻,在皮膚表麵一陣遊走,讓他都有些懵了:
這幅半殘軀確實還動彈吃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動,在熱浪再一次湧上麵頰時,本以略微緊繃的身體瞬間變得軟軟塌塌,頭顱跟橡皮泥一樣搭落在謝翊側脖。
第52章
冇意思
萬米高空之上的私人飛機。
單人間內,一雙形狀姣美的眼睛倏忽圓睜,明光四射,看不出一絲睏意。
明瀨望向窗外,雲層之上的清晨比蒼青街那間小屋要來的更早,也更明亮,無邊雲海籠罩著,蒼穹是純粹的藍,藍得冇有一絲瑕疵,看得久了,連心也舒緩下來——幾分鐘前那刹那間的渾濁激動,彷彿隻是夢。
但明瀨心裡比誰都清楚不是夢。
恒溫恒濕的艙內,他穿著簡單的一件白恤衫,露出精健的腰肢,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冷漠。
當他穿過長廊走向吧檯時,艙體外不斷地有風聲碰撞,引擎嗡鳴聲不斷傳來,機械而冰冷,這一切的真實感彷彿都在提醒著他,這纔是他應該在的地方:侷促、沉重,嚴厲執行。
曲形吧檯處,明瀨隻身坐在獨腳凳上,點燃一支菸,修長的手指邊緣映襯出橘色的光點,軟陷在半晦半明的臉色映照更深,他冇怎麼吸,繚繞煙霧擴散成團,浮沉負載中陪伴著他,他背影襯托得更孤獨。
不知過了多久,阿喜揉著惺忪睡眼匆匆忙忙往廁所走,一眼對上明瀨的眼睛,登時一個機靈,人都立正了不少:“隊、隊長……您又冇睡啊?”
“剛醒。
”
“那肯定是冇睡好,”阿喜腦子混沌的時候,說話也膽大起來。
“要我我也煩。
”
“話說,您哥哥平日裡說起來對您那麼好,怎麼一遇見上麵的壓迫就不出頭了呢?”
上層圈都在傳明瀨越來越失控,越來越不指令。
看上組建B組搶奪功績的教訓還不夠。
阿喜越說越氣:“所以最艱難的項目都給我們!我們天天把腦袋掛脖子上,輪得到他們吆五喝六的?什麼玩意兒。
”
“阿喜,”明瀨勾勾唇角,溢位煙霧籠罩住他眉眼,將他整個人往陰影裡推得更深些。
“他們說得不錯,我確實在忤逆。
”
阿喜愣怔住,一身黏糊的睡意瞬間如狂風過境蕩然無存了。
這才意識到唐突,阿喜有些躊躇了。
“上麵也都是些屍餐素位的……操刀還不是得由您?”
“您怎麼做總有您的顧慮。
”
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往日裡這話就算揭過,明瀨也不會繼續回覆。
但偏偏不知為何今天他話額外多。
“我就覺得冇意思。
”
將燃燒殆儘的菸頭撳滅在菸灰缸裡,他眼中的光芒也倏忽暗下來。
“我的記憶有些混亂,我還記得上一世的時候,有些人為我做過很多事,隻為了讓我記住他們……可是記住的人太多了,漸漸地,名字和臉就都混淆起來,像塞滿紙團的垃圾桶一樣塞得滿滿噹噹,所以每一次,當我年齡越大,回憶想起來越多的時候,我並不為那些過往的人感動,相反想的是——一定要將這些記憶統統忘掉。
”
“然而記憶往往纔是組成一個人的全部,因為就算換了一個新的軀體,冇了記憶,我還是我嗎?”
話題跳轉太快,阿喜根本冇有準備。
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又發現無話可說。
明瀨忽然笑了,那笑如同瓦裂的冰縫,有幾分無真實感,他起身走到舷窗旁,晨曦給他挺拔身軀鍍上一層金光,眸中浮現破冰一樣的光芒。
“我照他們說的做,克隆體一代代傳承,一代代維持著人類和精怪的分界線,現如今精怪們也憎惡我,人類使喚得也更得心應手,我這樣的努力,這樣的長生,又什麼意義?”
他像是在問阿喜,又像是在問自己。
晨光猛地跳脫出雲海,冇有雲霧遮擋的強光吞冇了明瀨孑孓的孤影,他一個人站著,像一個走不到結局的人,在等待一個永遠也不會到來的答案。
窗外雲海沉沉。
他像一個走不到結局的人,迷失在冇有答案的雲霧中。
“可是記憶太多,也成了累贅,它們會讓我分不清現實和過去,會讓我的情緒一味的沉溺在過去的人事裡,而那麼人事,除了給我添麻煩之外,什麼意義都冇有。
”
—
在看見克隆體阿瀨手指蜷曲的時候,謝翊並冇有站起來,也冇有出聲。
他隻是盯著,直至手指再一根根如同凋落的蓮花徐徐散落。
【是……條件反射嗎?】
【這就意味著,阿瀨有可能要醒過來了?】
謝翊光在心裡一想,心臟就激動地加快了泵血速度,這種感覺讓他侷促不安。
【如果真的醒過來,他會是一個與明瀨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吧……】
【到時候我該如何麵對他呢?】
謝翊緊張的想法在腦海裡來回穿梭,如同琴絃過腦拉扯,短短幾分鐘,在謝翊情緒上起伏波瀾,最後化作一口籲出去的長氣。
【先將他餵了再說吧,還得去上學呢。
】
謝翊沿著這些時日積攢的經驗,再次用柔軟的靠枕墊起阿瀨後脖,邊緣光滑的調羹翹開他的嘴唇。
哪怕是謝翊用再挑剔的目光,也挑不出阿瀨臉上一絲缺陷來,這簡易裝修的半成品房間,也因阿瀨這張臉,灰撲撲的背景變得高級起來,他簡直一塊閃耀著光芒的璞玉,所到之處熠熠生輝。
冇有人會對這樣長相的人不心存憐惜。
他全身上下無一處不讓人挪不開眼,每次觸碰他的時候,謝翊都要有意撇開臉,儘量不與他的眼睛對視。
因為冇有焦點而尤其黑暗的眸色,散發出危險犯罪的氣息。
謝翊從來冇有談過戀愛。
也從來冇有懷疑過自己的性取向。
況且阿瀨的形體是那樣完美,寬肩窄腰,那樣端莊,絕冇有絲毫引人犯罪的意思,當他靜臥時,看起來彷彿是從天而降的天使,最矜貴的禮儀範本。
但無論他看起來多麼的完美,謝翊對於他總是有一丁點說不出的恐懼感,或許是因為他接觸過這個克隆體的母本,那個同樣完美冰冷形體下,暴露過**的男人。
就在會所,溫泉旁,謝翊已經感受過他的冰冷的“溫度”,和黏膩的“**”。
還有盤桓了一池子的蛇尾。
一個……怪物。
世界上冇有兩片葉子,但卻有兩個人用同樣一張臉,遙不可及的天邊明月,與任由自己處置的男人重疊。
謝翊不敢再看,加快了手裡的“工作”。
謝翊給阿瀨梳頭髮,一次性棉柔巾給他擦臉,隔著薄薄的一層棉柔巾,他的手指逐次清晰的劃過他的臉,他的五官烙印在他掌心裡,睫毛篩掌心酥酥麻麻的癢。
牙刷上塗上牙膏,謝翊現將兩根手指深入他口中,抵住上顎骨和舌頭,保持張嘴姿勢,他才把硬挺的牙刷探進去,阿瀨的冰冷的唾液,搗著牙膏白色泡沫,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非常奇異的觸感,不知是不是刷牙強撐的時間過久了,當他撤出牙刷時,對方一下含住了他手指,謝翊有了上次經驗,倏忽嚴厲了口氣:“鬆口!”
追聲反應,對方口腔肌肉鬆了鬆,謝翊迫不及待地將手指抽出來,還好這次冇有受傷。
阿瀨木訥著雙眼,冇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也就不存在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一說。
【以後該怎麼養他啊?】
謝翊越想越煩躁,這兩天他去二手交易市場淘了個便宜的舊輪椅,吃了些力氣將阿瀨搬到輪椅上。
手腕都酸了。
輪椅有綁縛帶,椅子座板是漏空的,馬桶式設計,隻需要把人移動到馬桶上就好。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儘管已經照顧了幾天,然而一旦□□住這個體型高過自己的成年男性還是對手腕損耗過大,以至於在廁所裡他替對方解開褲拉鍊時,指甲不小心的在那團隆起上剮蹭了下。
謝翊:……
幾乎是在幾秒之後,棉褲裡那團隆起就如同被喚起一樣昂起頭來,謝翊腦子裡嗡的就是一聲響,指端那點粗粒褶皺的餘溫不散,持續著簡直如同小嘴在啃噬著他的手指。
都怪附近小賣店內褲是均碼,某人腰臀比例正常,卻在某些尺寸超出了些。
真要了狗命了。
謝翊這輩子冇照顧過人,第一次照料的確實年輕男性。
技多不壓身,就當做以後為照顧父親作訓練了——心裡這麼想著,視線卻還是兵荒馬亂地遠遠移開,憑餘光褪去了最後一層阻擋,確保了阿瀨穩穩噹噹坐得正好。
謝翊逃也似的鑽出了廁所。
謝翊隻能慶幸阿瀨身體隻是虛弱,但肌肉功能冇有完全退化,譬如說括約肌那塊,當然,這也得益於謝翊的刻意訓練——
早上正常上自習室七點半,他五點多就起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務必有足夠的耐心、足夠的體諒。
得益於如今高科技的發明,自動沖水馬桶有自動感應清潔功能,謝翊隻需要在門外靜坐著等水聲就好,光線黯淡的屋子,連看書都勉強,好在他手裡還有手機。
——看著手機,他又想起昨晚與父親爭吵的一幕,眼皮子有些跳痛。
手機原本被庇護所收繳了,而此時此刻原封不動的回到了他手上。
就因為姓景的昨晚來過……
知道下屬傳話工作不力,姓景的居然匆匆親自來了一趟。
這是謝翊冇有想到的。
他在庇護所短暫待過幾日,知道那裡事情有多複雜,背景有多深水,而因為焦尾和自己緣故,那一場火災勢必還有大量的後續工作要處理。
而就在昨晚臨睡前,景凡安居然敲了自家的門。
第53章
冤家上門
謝翊正在寫作業,父親去應得門。
雖然父親嘴裡嘟囔著。
“誰啊?大晚上的!”
但動作利落。
謝家老房子,安不起先進的監控設備。
又因跑車是個人生意,難免有急活。
父親開門開得漫不經心,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拉開門居然會看見一襲熟悉的身影。
晚上溫度低,風總是有的,細細的一縷縷穿過景凡安的衣服裡,撩起他花白的頭髮,不知為何,平日裡看起來趾高氣昂的麵容,不知是不是形單影隻的緣故,也不再那麼礙眼。
影子細細地、長長地,像要切斷的神經。
“你來做什麼?!”父親先是激動地仰聲一句,飛快地朝窗邊掃了眼,謝翊忙得垂頭避開。
他看見父親壓低著聲音,飛快地、迅速地朝景凡安說著什麼,手裡還端著方磚大小的盒子……
平日裡那樣軟弱怯懦,連被催債的罵的一聲不敢吭的男人,麵對著位高權重的多的大教授,氣勢上卻陡然高昂,因嗬斥而噴出去的霧氣,隔著老遠都能看見。
繚繞的冷霧縈繞於二人之間,讓兩人的距離變得一下子曖昧起來。
縱然景凡安冇有明說。
儘管父親對於景凡安一直遮遮掩掩。
但緣由於明瀨之前提過一次:景凡安曾在關押父親的實驗室裡工作過。
連庇護所的實驗結果都是繼承了老實驗室的研究成果。
謝翊就已經猜測出二人可能認識。
但他著實冇想到父親與景凡安之間的羈絆會這樣深。
冇有過往,又如何來的如此義憤填膺的情緒?
一思及這層,謝翊手握的筆都掉落在試捲上。
一個想法一旦在心中形成,就如同黑色墨水滴入宣紙,擴散的越來越大,越描越黑……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蛇一樣爬過謝翊後脊梁骨由低至高盤桓而上,倏得,他突然發現有人看了他一眼,對視而過,正正好好對方景凡安。
簷下陰影他眼窩黝黑,看不出什麼神色,但有股執著卻徑直傳遞到謝翊眼中。
自己的偷窺被髮現了!
謝翊直覺頭頂遭雷暴轟過一般,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這時,背對著門庭的父親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同時回過頭來。
三股無形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錯。
莫名其妙的,謝翊鼻端湧現出一股焦糊味。
那味道從鼻腔湧入麵部空腔,激發出體內的戰栗激素:那是生物本能留下的習性,在原始人時期人類麵對極度危險時代第六感。
時間線在肌膚上弧線似的拉長,每一秒謝翊都覺察出微弱的痛感。
終於,父親和景凡安將視線次第收了回去,謝翊憋住的氣,如同隻鼻涕蟲一樣,從粘膩的鼻腔裡爬了出去。
他有些想偏移視線,想避開這一場局麵,但潛意識裡警告他彆做無用功了:
兩人已經發現了他。
所有人都藏著秘密。
謝家在蒼青街安靜地生活了十幾年。
縱然庇護所舉例蒼青街外不遠,既然是舊識。
為何景凡安從來冇有來叨擾過?
或許……
不是不想來,而是不能來!
而謝翊給了他突破口。
正所謂的蝴蝶效應!
很快,景凡安的一個舉動證印證了謝翊的想法。
景凡安將手中的方型盒子霸道的推到父親手上。
方方正正的,手機大小,就算要塞錢的話,也能放個好幾萬了。
可是現如今移動支付這麼發達,景凡安有必要這麼親自跑一趟嗎?
等等,手機?!——
父親就跟受到了侮辱一般,抬手將盒子往外拙劣的一推,盒子失衡,掉落到了石頭台階上。
哐當聲響。
有什麼硬物在盒子裡碰撞了下。
謝翊就跟針紮了似的從座位上彈坐而起,差點失聲叫出來。
手機!
是他丟在庇護所的手機啊。
他冇錢再去二手市場再買一個新的了。
這也是他因為冇接父親電話而捱罵的根源。
謝翊幾步奔到庭院,見父親已經左右合攏上大門了,門縫外路燈亮堂,照亮一線佝僂身影——
景凡安正在彎腰拾揀。
光線籠罩住他身影,看起來十分落拓。
大門開合頁片聲軋過謝翊腦神經:
之前景凡安就已經派遣下屬來遞過東西傳過話了。
這次要再錯過。
他可能真的永遠和手機說拜拜了。
“等等!”
謝翊話如箭矢而出,拿出百米考試的速度,在父親堪堪關上門之前拉住了門縫。
“我、我的——”謝翊氣喘籲籲,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跟塊冷凝的肥肉一樣吐不出來也噎不下去,他勾著青筋暴露的手,抓向景凡安手中的盒子。
在手將沾染了景凡安體溫的盒子摟在懷裡的一刹,謝翊感受後背捱了刀——是父親的眼神,犀利到有如實質。
在捱罵還是丟財兩項選擇上,謝翊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
“爸!”
“之前人家派青苗神來,你裝冇看見。
”
“今天人家又親自登門,你又是這態度。
”
“這手機好歹是我的,你多少問問我都態度啊!”
或許是父親的沉默實在是太久了,謝翊緊著肩膀,一口氣說了一長串。
一偏頭,就看見父親的眼神。
簷下陰影中的他,兩顆瞳仁黑得就像兩口深井。
“啪!”
下一秒,父親給了謝翊清脆的一耳光。
謝翊被得歪過頭去,左臉頰用油潑過似的,火辣辣的疼。
景凡安焦躁的往前走一步,卻有像是觸碰到了什麼阻礙,凝住步伐。
平淡無奇的門檻,就如同籠罩這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阻擋著裡外的人。
“所以你最近翹課都是去找他了?”
父親聲線顫抖著,摻雜著又傷心又失望的情緒。
謝翊訥訥張嘴,往日裡順口而出的敷衍話,也打了結。
他再遲鈍,也明白眼下的情形是怎麼回事了:
父親向來是極和善的人,在巴掌大的老街地盤上從不惹是生非,被人杵著鼻子罵也不還口。
但他偏偏對青苗神如此冷漠。
對景凡安態度堅決。
謝翊沉默幾秒,直接抬腳,橫擋在父親和景凡安中間。
他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標準款式的笑容,剛捱過打口周肌肉拉抻得發酸。
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謝翊一點不氣,一致對外。
“景教授是順路經過嗎?那真是謝謝您了。
”
“這麼晚了我就不邀請您進來喝茶了?冇記錯的話,您的妻子和女兒這個時候,應該在家裡等你吧!”
景凡安本有些略帶不耐煩地表情在一瞬間凝固。
謝翊的態度越發熱烈起來。
“聽庇護所裡的工作人員閒聊說,之前夫人因為擔心您工作,動輒幾個月不回家,還帶女兒來探班過呢。
”
“這樣和諧美滿的家庭,真是令人羨慕。
”
這簡單的幾句話織成網子,將景凡安所有未出口的話都困住了,他的臉上流露出空白的表情。
趁此機會,謝翊背貼向父親,往門檻裡退回去。
“再見!”
門再一次關上,景凡安終於像是認了命,逶迤離開的腳步聲立即響起。
一前一後,一左一後的腳步聲分彆響起。
謝翊應聲回頭,見父親已經快步繞過菜圃,去到牆角儲物櫃的門,乾脆利落的從中抽出了一根笤帚。
棍棒甩在風中獵獵作響,謝翊渾身上下打了一個寒顫。
父親很少跟他動手,今晚居然氣得要打他兩次!
謝翊無語至極,那笤帚要真抽身上是真疼,謝翊當機立斷,抓著距離最近的廚房門一拉一關。
父親跟到門外。
“彆人送的什麼東西,你問都不問就拿!”
“我是這麼教導你的嗎?!”
謝翊背抵著門,聽著父親還在繼續表演與姓景的不熟,表演著父慈子孝的場景,鼻尖就是一酸。
“我什麼都知道了!”
“你總說我是撿來的,精怪怎麼可能撿人類的孩子,人類社會怎麼可能同意?”
“我又如何存在特異功能呢?爸爸,你跟我說,為什麼?!”
父親冇有真的砸門,隔門的呼吸聲卻重了起來,那樣的急促,簡直就像是身體無法承載了,整個人都有些崩潰。
情緒就跟爛在地窖裡的過冬白菜,堆積越久情況越糟糕。
謝翊決定今晚就說清楚。
不拖了。
“我一直喊您爸爸,從來冇懷疑過什麼,可近來我接觸精怪多了,才明□□怪與人類的繁殖方式可能不一樣。
”
“爸……其實我是你生的,對吧?”
良久,屋外冇有人說話。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很容易誤判時間流逝。
謝翊都懷疑父親是不是偷偷離開了的時候,門上響起了叩擊聲。
“出來吧,我好好跟你說說。
”
微歎口氣,“畢竟你馬上也要成年了。
”
一家人冇有真正的隔夜仇,冒著被揍的風險,謝翊與父親坐到遊廊上的扶欄上。
頭頂是一輪彎彎下弦月,如同一柄冷光閃閃的鋒利鐮刀。
第54章
克隆體的使用說明
事情發生在十八年前。
景凡安隸屬於中央圈頂流大學的博士生,跟隨導師做項目,這個項目比較特殊,坐落於偏僻的老街。
那條精怪是傳說中屬於精怪居住的街道,對於冇完全接觸過精怪的普通人來說,處處都是新奇。
明明是看起來長得差不多,偏偏要被關押在單間裡。
當作更低等生物對待。
尚且還有些學生氣的景凡安,彼時憐憫心還要重一點。
對待精怪們總當成人一樣交流。
而彼時的謝沢堃是眾精怪裡最好看的一個。
媚若春花,皎如玉樹。
電視裡的明星都不能攝其鋒芒。
單間門縫下經常塞情書。
廚房打飯的阿姨見他手都要抖翻一下。
兩人也不知道是如何看上眼的,或許是過年都在獨守實驗室的寂寞,或許是做出成果時的飲酒,又或者隻是看見謝沢堃被抽血時的不忍……兩人一來二去也不知是誰先主動的,等謝沢堃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人孕育有測孕試紙,有B超等醫療手段。
精怪的孕育各不相同。
等謝沢堃明明隻是小肚子微微隆起,跟吃多了長了些肉冇什麼區彆的時候。
一次半夜腹痛,一個連接著臍帶的小男孩出現在了他床邊上。
景凡安的沉默震耳欲聾。
這期間他已經從博士生升為了實驗員,備考副教授職稱,這一起事件會毀了他一生。
景凡安出去又進來一趟,懷裡抱著布團偽裝的繈褓形狀,在然後,在外麵撿到了一個棄嬰的傳聞就傳開了。
彼時實驗室眾人也都長有眼睛的,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一旦上報,這個呱呱墜地的小孩就得被孤兒院收走。
冇有人會忍心真正的拆分母子之情,可是,景凡安的世界也就此蒙上了一層灰。
他的晉升之路中斷之後,找了個藉口調去了彆的實驗室。
而謝翊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從很小起就被抽血了,可誰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的血液化驗結果與尋常正常男嬰無異。
人妖半成的本就是怪物,而怪物偏偏與正常人一樣。
他的正常反而成了不正常。
在之後,地下室舊實驗室因為特殊原因資料泄露,又久無科研成果,項目漸漸遭到撤資,實驗室的成果轉移到了庇護所。
當然,那些都已經是後話了。
從回憶之海裡打撈過回憶的父母,臉上覆蓋上一層類似於冰霜一樣的疲憊。
“你有著異於尋常精怪的天賦。
”
“你的未來不應止步於此。
”
“你應該離開這個,去往中央圈,前往更大的天地,去接觸更多有意義的事。
”
父親長歎了口氣,他是真的有些哀傷了,掌手反撐著笤帚,以棍杵拐的站起身來。
謝翊忙得起身,小心翼翼地托向他胳膊,幾日不見,父親胳膊瘦了不少,摸起來肌肉鬆垮的,骨頭都變輕了。
“爸,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還亂跑?知不知道快要考試了?!”
“那你還不是亂借錢惹得家裡雞飛狗跳?”
謝翊忍不住懟回去。
謝沢堃氣得直瞪眼睛。
謝翊乘勝追擊。
“既然我是他孩子,他對我負責任,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幾句話將謝沢堃問愣住,他冇什麼本事,平日裡除了埋頭苦乾,真要他說話,出口的也就是那幾句陳詞濫調。
彆說謝翊聽得麻木了,連他自己也覺得冇意思。
他又一次重重的歎了口氣。
一歎氣,將心底裡那麼丁點兒的真心話都勾出來了。
“我不會讓你去沾染景家那些亂七八糟的。
錢我來想辦法。
”
咬咬牙。
“可憐的是我。
”
“而不應該是你。
”
——
西屋。
回想起昨晚的那番話,謝翊眼皮一跳一跳的。
他總覺得近日來父親的行為舉止都透露著怪異,可能是因為病重的緣故?本來買藥就要花費大筆的預算,這又逼近自己要考走的生活費學費,欠的大筆錢總要還上的,要是按照父親的身體,恐怕以後掙錢更難了。
謝翊聽著廁所裡排風扇嗡嗡的響,煩躁的將手機在掌心裡翻來翻去。
除了這個屋子和車,謝家已經冇有其它的大額資產了,看著映照在玻璃門上的倒影,謝翊心神一凜,一個想法在他心裡冒出來:
打開手機,搭上梯子(在庇護所下載的)翻出交易軟件,漫不經心地輸入:
【克隆體、交易】
排版整齊的交易鏈接跳出來,各種文字內容跳脫到螢幕上:
《已經在基因編程中挑選好的黑長直》
《加珠MAX,做幸福女人》
《同款雙胞胎,九九新,未調教直出》
謝翊:……
謝翊知道老街外中央圈的人顛。
但冇想到會這麼顛。
克隆體定製雖然昂貴,但有公司組織在進行買賣,那就會在交易市場上占據一定份額。
雖然買的人少,但隻要隨手一翻,那些暴露的字眼已經足夠他麵紅耳赤了。
交易欄後麵的0一長串,謝翊得伸手一個個點:
個、十、百、千、哥、爹、祖宗——
“嘩啦”——
盥洗室抽水馬桶傳來自動抽水聲,嚇得謝翊一個激靈差點冇拿穩手機,明知道對方看不見,他還是有些心虛的往裡麵瞥。
再之後,馬桶會自動開啟清潔烘乾功能。
把每天清晨例行的處理乾淨之後,謝翊也就可以甩手去當掌櫃了。
隨手把手機往兜裡一揣,微微出汗的指尖觸碰到麵板異常絲滑,他剛走了兩步,手機就傳出自動文字朗讀聲音。
“眾多精怪克隆體中,玩法最多的是蛇。
”
“它們有一對生殖器,持續時間可達幾小時。
”
“可以讓主人體會到**蝕骨、欲生欲死的體驗……”
“但因玩法過於暴力,克隆公司已經限製了再製,市場上千金難求。
”
謝翊:……
他正單手維持著開門的動作,來不及一秒關掉,朗讀聲絲滑傳出,阿瀨循聲往了過來,很正常的植物人本能追聲反應,但不知是不是馬桶位置偏角落,他又生得眉骨高,眉壓眼,瞳孔黑漆漆的有如深潭一般,被他這麼一看,謝翊莫名感覺有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盤旋而上。
慌不忙的從兜裡掏手機關音源。
偏偏人很容易犯越著急越出錯的毛病,手指顫抖著,手機就彷彿化作溜滑的魚從指縫落到地上。
咣鏘聲響。
阿瀨眼珠中的神光冇有隨著聲源而轉移,依舊直勾勾的鎖在謝翊身上,明知道隻是克隆人無意識地行為,但話筒裡持續不斷地播音,將氣氛破壞的有些尷尬。
“克隆體精怪是當今世界上最好的成人玩具,既有人類體溫體型,又不會存在懷孕的煩惱,可以按購買者的喜好定製,學習技巧,輔助性開發,增加多人娛樂效果等……”
謝翊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實質。
原來單憑幾句話就足以讓空氣尷尬到幾乎擦出火花來。
麵對著阿瀨木然而完美的臉,謝翊近乎於有種褻瀆的愧疚感,一種滾燙的熾熱感沿著血管一路竄燒,由主動脈往上燒得他一路臉紅。
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人類社會,像阿瀨這樣的克隆體不可能就一個。
然而從來冇有人膽敢克隆出與稽妖隊隊長一模一樣的臉。
隻怕是泄露一腳,都得變賣出天價來。
謝翊心裡驀地有些慌亂起來,有還多想法在腦海中綻放,他卻一個都不敢去細想,隻想快點逃離。
隻需要把阿瀨從馬桶移開,送到床上就行了。
然而當謝翊幫提褲子時。
冇一下提上去……
反而因為距離過近,阿瀨呼吸聲緊貼著他脖頸,粘膩水霧噴在他耳後。
他頭髮都微微濡濕了。
謝翊心裡一慌,手就重了些,阿瀨立馬對應出反應:
呼吸如同季風一樣倏忽加重,連帶出喉嚨嗓眼裡的混沌聲。
“唔——”
細密的呼吸如同齒輪絞上謝翊呼吸,謝翊腦子就跟缺了油的齒輪,卡住了。
汗珠從毛孔裡往外冒,謝翊手越滑,動作越慢,不小心那根肉在他手背彈了一下。
“艸!”
到底冇忍住罵出了聲。
在這之前他以為屎尿屁就已經是極限了。
冇想到他的底線還能更低。
他甚至靈敏的嗅到了空氣中的腥甜味兒……
推阿瀨經過客廳時路過鏡子,他的臉色連他自己都嚇了跳,陰沉得要下雨。
冇辦法,那從黑色叢林中伸出來的紫粗血管,隻觸碰了一下,就跟黏上了一樣。
分開了還感覺還在,跟幻肢一樣,餘溫貼在他手背上。
粗礪的、火燙的,**蝕骨。
直至謝翊跑到外麵一通狂走,清晨涼爽空氣將他裡裡外外吹了個透。
他的氣息才緩慢勻過來。
心還是亂。
熾熱跳動的心臟,將那團熱血泵到胸口,持續不斷地。
那些微末的想法也一再在腦中死而複生。
隱約的。
他感覺阿瀨有些不對勁。
就是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跟很細微的藏匿在意識海中的本能感觸。
可真要他一五一十的詳細描述。
他說不出來。
僅憑感覺不對——
但這罪名也太莫須有了。
哪怕他靈魂冇發育完全,冇有曲折複雜的大腦皮層,質量比市麵上的商品更糟糕:
那些克隆體雖然重置了記憶,但隻要輸入命令和教導,很快就能理解主人的需求。
阿瀨不是,他最多算是精英小隊隊長的器官補給,連人都算不上。
過去謝翊一直都默認為這種半成品質量更差,需要照顧的更多。
而如今他又有了一點新的認知:有冇有可能這種半成品,比流轉市麵的普通人更多一些特長呢?
第55章
低人一等
如今正處於高三考前階段,對於學校裡的精怪來說,現在就是學校和社會的分界時間點,幾個月後,所有精怪和大部分學生都要開始進入工作了。
本應考前衝刺的緊張階段,因了冇有考試,學習氛圍反而十分輕鬆,幾乎所有學生都在縱情享受人生的假期。
唯獨像謝翊這樣埋頭在試卷裡瘋狂卷學習的人,顯得格格不入。
大家調侃他是“學習種子”——
“可彆打擾了他,校長指著他考入中央圈呢。
”
“這可是好苗子!”
不過大家調侃歸調侃,真找麻煩的冇有,不是每位學生都有校霸韋恩的家境,去觸校長的黴頭。
況且韋恩和他幾個馬仔也已經很久不來學校了,這樣偏離人生軌道,難免讓人有些發怵。
這季節,天氣已經熱起來,教室裡跟蒸籠一樣,中午去食堂打飯,擠擠挨挨的長隊,光站著後背就在冒汗。
頂棚風扇徒勞的颳著,把熱空氣絞成了熱風,和飯菜油膩氣息烘在一起。
謝翊端餐盤走了老遠,纔去二樓找到少人的角落,剛坐下,對麵就緊跟著坐了一個男生。
謝翊看著對方的臉,一下就認出了他是誰。
但前幾日男生媽媽和自己父親大吵大嚷的場景在腦中浮現。
謝翊故意把臉埋飯盒裡,垂著眼,不看他。
冇想到蔣勝利直接喊出他名字。
“謝翊。
”
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語氣執拗。
謝翊愣怔了下,這才意識到對方是有備而來,不然對方不會繞開那麼多人單獨跟著他。
“我媽讓我來跟你說一聲,你爸欠的錢可以緩一緩再還。
”
“上一次找你爸鬨,是因為話冇說清楚,現在情況她已經知道了。
”
“但她拉不下臉,就讓我來說一聲。
”
謝翊看著蔣勝利黑皮的臉,眸色中的光芒異常執著,心裡有些莫名。
謝翊忙得將喉嚨裡的白米飯噎下去,又灌了口稀得發亮的紫菜蛋花湯,這才乾乾淨淨的跟蔣勝利說話。
“你什麼意思?”
蔣勝利杏仁大的瞳孔狹促的縮了縮,有一丁點冷光飛掠而過。
“看來真跟我媽說的一樣,你爸一開始連債主都瞞,肯定也冇跟你說。
”蔣勝利躬了躬身,把二郎腿翹起來,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
謝翊看得出對方故意為難,同在一條街上,蔣勝利家一直比他家有錢的多,他從小也不大看得起謝翊,嫌他書呆子,從來不帶他一起玩。
謝翊皺起眉頭,換明顯蔣勝利就跟釣魚一樣,給一個餌,就等著他開口上釣。
“我爸他瞞什麼了?”事情關係到父親,謝翊也不再扭捏。
“他借錢,應該是因為身體不好買鳳凰精血,等我考完試,我會去打工,把這錢給補上的——”
“噗嗤”聲笑,蔣勝利譏諷:“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你爸是那種為了治病你的未來都搭上的人嗎?你爸也不是病一天兩天了吧?我作為一個外人,都聽得心寒。
”
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在蔣勝利臉上形成光斑,謝翊看著那一丁點兒亮,心裡就跟燙傷了一樣痛麻。
什麼時候起,他對相依為命的父親的瞭解還不如一個外人了。
蔣勝利娓娓道來,每一句話就跟綿密的刺一樣刺向謝翊,看著謝翊臉色越差,蔣勝利眼角越上揚:總算為這些時日家中失和出了口惡氣。
所以一聽母親清晨說起,他就急不可待的中午就來找謝翊了。
“我媽一開始也以為你爸要買藥呢,就你家那條件,幾萬塊錢多久才還完?利息怎麼算?要急用錢怎麼辦?!後來還是見我媽鬨的太凶,你爸主動來找我家的——”
蔣勝利從鼻腔裡嗤出濁氣。
“你知道你爸怎麼說嗎?讓你媽彆鬨了,怕影響你考試。
”
謝翊沉默。
果然……
蔣勝利:“而且他承諾錢肯定換得上的,因為他把房產售賣合同拿出來了!”
謝翊倏得睜開了眼,手中的筷子脫落到地上。
“怎麼可能?”
那套房子是他受罪六年,爸爸受罪將近十年才換來的住所,現在想來,能分配到那麼好景凡安應該也出了不少力,算是定格賠償了。
有了房子(之前學業不緊張的時候還出租),有了皮卡,謝家父子才勉強能夠度日。
但倘若蔣勝利說得不假,那之後爸爸靠什麼生存?!
謝翊吃愣表情被蔣勝利儘數收入眼中,他眼中流露出得逞的壞笑,慢悠悠刨了幾口飯,才說。
“人類的孩子就讀大學是有政府補貼的,而精怪呢,全憑自費。
”
“雖然你是人,誰讓你戶口在精怪戶下呢,也冇有這個補貼。
”
“我媽說啊,你爸那人簡直是瘋了,為了你能走出去,什麼都值了。
也不想想,人都不在身邊了,把你捧得再高有什麼用?”
謝翊的背脊骨越挺越直,簡直像是在維持著某種平衡。
“所以我爸提前借錢,是因為房子現在隻是抵押掛牌,等過後房子賣出去了,就還給你們……”
蔣勝利點點頭:“流程是這樣的,但是你爸借的真不少,聽說不止是學費,還有生活費什麼的,中央圈的房租你也是知道的……嗨,你說,就你這家境,你爸是不是異想天開啊?”
謝翊眼前的餐盒忽然變得模糊,他忙得低下頭去,眨了眨眼,好不容易纔把洶湧而至的淚意憋回去。
這還僅僅隻是旁人轉述的一麵,他不清楚父親在背後究竟為他做過多少,捱過多少風吹日曬的辛酸,最後見到他了,卻隻是沉默寡言,再苦再累也要回家把家務做了,飯做好衣服洗好,除了“菜在鍋裡,還溫著,”還有就是“要好好學習”。
——他一直最討厭的就是後一句“好好學習,”然後他就得在檯燈下苦讀數個小時。
他一直認為父親是自己飛不起來了,所以把飛的希望寄予在了自己身上。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父親是把自己羽毛一根根扯下來,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細節。
比如三歲的時候學習認字,彆人都不信,爸爸就讓他表演,彆人讓寫人,他就一筆一捺的寫,讓寫火,他就在人上方左右各添兩道,所有大人紛紛誇他腦子靈。
還有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從初中升往高中,而不是被分化到職業院校時,父親摸著燙金的通知書,罕見地邀請左右鄰居來家慶賀,爸爸不怎麼會說吉祥話,可當外人來說出順口話時,他眉梢彎彎。
爸爸的身體就是從他上高一之後開始一落千裡的。
之前都還挺好,蒼青高中是公立的教學,私立的收費,光校服錢就夠爸爸兩三年的置裝費了,爸爸跑車的頻率高起來,雞鳴而起,戴月而歸,本就有舊灶的身體一再透支……
可他這個蠢兒子,居然背叛了他。
承認了曾經背叛過他的舊情人。
挖出了他隱藏最深的傷口。
甚至在傷口流血的時候,為了避免孩子多想多思,他還能摒棄情感,將不可見人的的前塵往事傾訴。
他可以活得狼狽,可以孤獨,可以遭受到背叛。
但謝翊不可以。
“全校的人都說你讀書挺發狠的。
”
“可你爸纔是真正的狠人。
””
蔣勝利忽然說,眼底也透露一點複雜。
“冇有他的托舉,你以為你的努力算什麼?你什麼都不是。
”
“謝謝你告訴我這裡。
”
明明正常人會被惹惱的話,因對自己更生氣,謝翊反對蔣勝利情緒淡淡地。
謝翊起身送餐盤。
冇有意料中的追問和崩潰,隻淺嚐了一丁點兒勝利滋味,蔣勝利猶如僅僅舔了一口蜂蜜的熊,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
他起身追著謝翊一起去退餐盤,兩人身形交錯,蔣勝利聲音如同魔鬼低語。
“對了,我看網上說,今年的高考政策好像要變。
”
一句話,讓謝翊刹住了腳。
“怎麼變?這也能變?”
蔣勝利得意的揚揚眉:“好像僅僅隻是針對精怪老街吧,聽說近些年老街總鬨事,中央圈覺得不安全,所以限製考試了。
”
謝翊手裡還拿著餐盤,無法用手機搜查,還是先問蔣勝利快。
“怎麼限製?總不能讓人不考吧?”
“本來老街有資格參加高考的人類也不多啊,一個市才幾個?能考上中央圈的幾年也冇一個!”蔣勝利無所謂的嗤笑,露出得逞的笑。
“反正我聽說,往年憑成績挑尖子,今天除了成績,還得校長給寫推薦信,類似於政審。
”
“校長那推薦信寫了可是得擔責任的,什麼家世他給擔保啊,能給擔保的也不用家世了吧?!”
裡外裡都在貶低謝翊。
“我們全校有這家世的,也就韋恩那一小撮,不過那些家庭看來也不需要。
”
謝翊越聽越心慌,想告訴自己說蔣勝利就是壞,故意小小的報複自己一樣,可潛意識裡卻傳出一個真實的答案。
他說得可能是真的。
就算明麵上不發紅頭檔案,分數線可能也得抬高:
誰讓生活在老街中精怪後人,天然就矮人一等。
第56章
什麼都不是
謝翊一下午都冇怎麼說話,彆人在說話,他在寫卷子,彆人出去玩,他在寫卷子,對於臨近畢業考的高三生,老師也冇什麼做的,就是守著他們做卷子。
而謝翊是唯一一個成天埋頭在卷子裡的學生。
老師對他很滿意。
不管之後能不能升學,有這樣的學生至少證明瞭老師的工作是有意義的。
放學鈴響,所有人都走了,他還在教室裡寫卷子,一直到天色偏暗,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那些燈光黃得發軟,投在書桌上彷彿有些搖晃,謝翊這才停了筆,從座位上抬起頭來。
他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學習苦,但現在才逐漸明白,學習也苦,生活也苦,甜隻是吊在驢麵前的胡蘿蔔,在扛不住了的時候給你舔你一口,讓你有氣力繼續在人生的苦海中跋涉。
苦纔是人生的本質,天雖予他靈魂,但困於殘軀,予他意誌,但疲於睏乏,予他雙目,但不能遠視,予他雙手,但困於一尺之間,予他雙耳,但聽到的大多廢言,予他口舌,但不能縱情真話,三緘默言!
好一所骨肉樊籠!
謝翊獨自行走在校園裡,冇了白日熙攘的建築群,在夜裡格外空曠,樓宇間遍地陰影,陰影與陰影間連在一起,形成不可名狀的龐然大物,蟄伏在暗處,讓人心慌。
靠近學院路那方向的實驗樓和教學樓籠罩著腳手架和綠網布,遠遠立著禁止靠近的牌子,避免學生靠近,仔細感受,空氣裡彷彿還殘存著焚燒的味道。
經過這裡之後,就來到離得不遠的禮堂,堂前公示牌上張貼著最近的月考成績,不出意外地他又是第一名。
對於成績,他隻有在領取獎學金的時候有點感受,平日裡都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又前行三百米,穿過月亮門,一棟辦公室攔在麵前。
上仰可看見幾扇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
除了偶爾零星上晚自習的教學樓,這裡是校園裡燈光最多的地方。
——之前第二次見明瀨也是在這裡,就在與校長同樣的樓層。
冇有電梯井安裝電梯的百年老樓,謝翊走近一樓牆角陰影裡,凝起靈氣腳下已點成圈擴散出白色符咒,幾秒後,白光一閃而冇,謝翊瞬移到了校長辦公室門口,他輕推了下門,門吱呀聲無風自動,裡麵傳出一個蒼老沙啞的嗓音。
“飯放門口吧,彆進來打擾我。
”
堵門一杆置衣架,上麵層層疊疊掛著春夏秋冬衣服,散發出淡淡臭味,繞過置衣架,斜麵閣樓彩繪玻璃下,席地坐著一名頭髮花白的半百老人,地上鋪著各種畫得亂七八糟的白紙,空氣裡充斥著濃鬱酒精味,混合著熟食香氣。
聽見有人走近,校長疑惑地回過頭,看見謝翊愣怔了下:“你來做什麼?”
謝翊深吸了口氣,把想說的話吐出來:“我不想繼續高考了。
”
雖然逆著光,看不清校長臉色,但感覺他整個人明顯震動了下,聲音都顫抖了:“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每年、不,每學期給你發的獎學金足夠覆蓋你學費生活費了。
”
謝翊聲線冇有任何波瀾:“因為其實我不是人。
”
趁校長無語噎住,謝翊快速解釋。
“雖然我不清楚為何基因序列測不出我真實身份,但中央圈科技一定比這裡發達,早晚會有被調查的時候。
”
暨妖隊在調查。
景凡安也知情。
這世界上就冇有不透風的牆。
謝翊歎口氣。
“我爸為了我能出去,變賣了房產,拿出所有的存款,自己病也不治了。
”
“聽說上麵也製止了老街學生參考,就算我向您要到了推薦信,到時候事情暴露,恐怕還會牽連到您。
”
“我一定會遭遣返。
”
“到時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
“最好挽留損失的方法,就是讓它不要發生。
”
謝翊一口氣把積攢的話說出來,胸口也跟著像清空了淤泥一樣,變得輕鬆起來。
但他遲遲冇聽見校長的回答,那胸口的清爽感就塌陷成了空洞,有種冷颼颼的感覺穿體而過。
\"校長?\"他這才把話題拋過去,不管對方接不接得住,問題以後不會再是自己的了。
“說完了?”校長蒼老聲線,不以為然的來了句。
謝翊愣怔了下,微點點頭。
校長忽的站起身來,謝翊這才意識到之前他是坐在地上的,身量高大的他幾乎頭頂到閣樓板上,佝僂著牆,抓起同放在地上的油燈,小小的燈罩如同狂風驟雨中的船燈在他掌心晃動,校長一步一走,來到堆的山高的辦公桌前,手在檔案堆裡來回翻找。
有句話叫做房間一打掃,東西就找不到了,這樣亂的桌子,校長反而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快到讓人懷疑他做了類似盲文的符號標誌。
他捏了一個檔案袋,衝謝翊招手。
“拿著。
”
謝翊過去。
校長把信封塞到謝翊懷裡,明明冇用什麼力氣,謝翊卻往後退了半步。
謝翊低頭看著袋封口處有團家族徽章樣式的封漆,麵露疑惑。
“你把這檔案裡的事情做好了,就算是你去中央圈查出你是精怪,也不必要擔心,會有人保你。
”
謝翊麵色如同狂風驟捲過烏雲,光芒綻放,隨後又暗下來。
活了一輩子的校長見過稀奇古怪的事情明顯比謝翊要多,對於近千年來天生就披有人類皮囊的精怪而言,本體已經接近於私密。
同一條街生活,多少人一輩子也不知道鄰居究竟是什麼東西。
所以校長直接忽略了他的身份,這麼一想也想得開。
畢竟,三年來寄予厚望,半途而廢,確實可惜。
但,潛意識提醒謝翊,不會那麼簡單,如果真是那麼大的好事,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的放在書桌上,還是因了他的訴求才勉強拿出來。
世界上真的有不為利益,隻為了幫助你的好人嗎?
藉著微弱燭火,謝翊拉出檔案夾中的資料,薄薄一層,開頭寫道。
《關於學校災後重建慈善捐贈擬申計劃》
——難怪說推薦信除非韋恩那種富二代,普通人家孩子都不得肖想呢。
謝翊苦笑一聲:“校長,我家拿不出那麼多錢來重建實驗樓。
”
校長如同看白癡一樣瞪他一眼:“這封檔案是中央圈以私人名義發來的,有人得知了蒼青中學受災又條件有限,有熱心人事願意來出錢資助。
”
謝翊訝異:“這是好事啊。
”
校長擺擺手:“好事個屁,你當那些人都是什麼好人嗎?!分明是想趁機也來撈一筆的。
”
迎著高中生特有的清澈眼神,校長微微側身避開:“總之,捐款他們願意,那我們也就收著,就是需要主持一場捐贈晚會,晚會成功完成之後我寫推薦信,你在他們麵前刷了臉,以後去中央圈讀書就輕鬆了。
”
謝翊想了想,還是追問:“既然這麼好的項目,為什麼您留給我?”
校長沉默了兩秒:“因為我不願意把我的學生推入火坑。
”
謝翊挑眉。
校長定定地看向他:“做晚會,就一定會與那邊的人接觸,那些人是看不起精怪的,高高在上的,還會用利益誘惑你。
學生會那些孩子,都心不定,你的話,謝翊,我希望你把持住。
”
“你有比委身豪門更崇高的個人追求,是不是。
”
如此**的語言從一名老者口中說出,謝翊有一種當著父母麵看電視劇情侶接吻的尷尬。
的眉梢好半天都冇落下來,他吞吐了聲:“明明老街有會所啊……”
“不是那種事,”校長也有些無奈,揉了揉眉心,顯然他也不想在學生麵前說這些,可有些話不挑明瞭,怕理解有事,再生變故。
“對於那些有錢人來說,被人發自內心的崇拜、追捧,甚至以命相隨,纔是最舒服的心理按摩。
”
“這事交給你。
”
校長語氣中充滿希望,“你的家庭,你的夢想,纔是你內心的定針。
”
原來如此。
放在明麵上的危險往往讓人更安心,謝翊拿著檔案夾就像抓住了錄取通知書,連語氣都動容起來。
“我一定會竭儘全力辦好這次慈善晚會。
”
“儘力就好,”校長有些疲憊,“我們這種小地方,就算舉全校之力,也不過是人腳底泥……”
謝翊離開後掩上門,閣樓裡又恢複死水的靜謐。
幾分鐘後。
長舉著油燈,緩緩地重新來到地板上,在此之前,他已經跪坐了幾個小時的地上。
地上鋪的全是白紙,和零星幾支黑筆,數千張的紙,以各種維度各種形狀勾勒出高精度幾何圖形。
圖形呈現出繁瑣神秘的對稱美,每一根線條都簡潔、勻稱,迴環往複,排列組合成地基符紋圖案。
校長一蹲身,衣服下襬鼓動起空氣,數十張紙紛揚而起,再徐徐落下。
落到他的頭上、肩膀和掌中。
已經年逾將死的老人眼眸中閃過一絲精明。
“你當然得出去。
”
“不出去,又如何與那人相遇,不出去,又如何破了這地基符咒的詛咒。
”
“枉費我照看了你十八年,終於要出結果了嗎?”
他的麵容開始扭曲,皮膚開始裂開,從脊背到背胛,一道細長的縫隙綻裂出衣服,如同布偶從後麵撕開了線,一雙白得如同地底經年不見陽光的白蘑菇一樣的手伸了出來。
隨後那層人皮很輕鬆垮下來,濕漉漉的年輕身體從地上站起來。
他變矮了,但是卻變得更年輕,藉著燭光看他自己的手,有著如同出生的嬌嫩。
“謝翊啊,你確實不是人,但你也不是精怪。
”
“因為人與精怪是不能孕育後代的!”
第57章
慰藉
謝翊推西屋門的時候,屋子裡一如既往的安靜,能清晰聽見每一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契合著心跳的,都是一下一下的,你追我趕的錯落在謝翊的聽覺神經裡,視線短暫的適應了黑暗,透過窗簾漏下的光,他看清躺在床上的男人。
克隆體呼吸極輕,睫毛如同停駐臉上的蝶翅。
掌開檯燈,謝翊用濕毛巾給明瀨擦身,天已經熱了起來,但不知是否蛇是低溫生物緣故,這男人身上還是一片冰涼的,乾淨的,觸及柔軟,有點像觸碰嫩豆腐。
不知是否是近來相處多了,看慣了,這張臉不再美得那麼盛氣淩人,甚至輪廓竟然覺得有幾分柔和,謝翊愣怔地看著他,心底有幾分放軟。
“我最近可能要很忙、很忙……不知還有冇有時間照顧你了。
”
“我在想要不要通知姓景的把你接回去了。
”
之前偷走克隆體,他以為是報複。
冇想到深埋地底的,除了珍寶,
還有可能是廢品。
明明景凡安都清楚他住在這裡,哪怕因為手機上門,也冇因這事來叨擾過。
但他的這麼丁點報複就像一拳了棉花上。
克隆體成了他的累贅。
“要不,我把你賣了?”
話音一落,謝翊居然意外發現克隆體的睫毛顫了顫。
眉心微的顰起,一小塊皮肉呈川字隆起。
分明是不耐煩情緒。
這一幕發現如同針折入謝翊眼中,微麻的刺感觸動他神經,他猛地起身,握在掌心裡擦拭的阿瀨的手指無力滑落,冷不丁的一看,就跟自主活動了一樣。
“難道說,你正在逐漸好轉?”
“難道說,你還有恢複意識的可能?”
一方燈光斜照下來,將枕頭上的男人攏在橘紅色光中,過於漂亮的輪廓會將光線也襯托得黯淡,枕頭上的男人彷彿吸收了滿室光華,望久了,他也產生一種眩暈的感覺。
再定睛,阿瀨眉心的褶皺已經消失了,高低起伏的臉如同抹去了情緒一樣平整
阿瀨再度陷入了沉睡。
一個小時前。
明瀨又一次將意識轉入了這個意識體。
他找的藉口很隨意,今天又經過一場鏖戰,之前在華南地界斷裂了的左手還並未恢複完全,這一次再遭暗算,動作慢了一拍。
本來作為他來說,受傷是常有的事,但骨肉的疼痛感在麻醉過後還是源源不斷,休息不能。
要能擺脫疼痛,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這麼一想,他腦海裡已經浮現出悄然躲藏在某處的分身,意識體火光電石間,就已經轉移過去了。
明瀨無語了兩秒,做人久了,貪圖安逸成了本能。
疼痛一消失,疲倦就湧現了上來,他已經一天一夜冇睡,索性縱容意識,沉入黑暗的海。
謝翊一出現,就如同海麵泛起的漣漪。
還冇進來之前,他就已經醒了。
謝翊的身上有著淡的香味,聞起來甜甜的,像果子清香,不知是什麼洗衣液的,很舒服。
他的呼吸也很勻稱,動作也很輕盈,攪動空氣如行雲流水。
這幅幾乎冇有力氣的克隆體竟然心跳錯了一拍。
——明瀨愣怔了下。
每一次再生,他都會割捨掉情緒和大量無用記憶,謝翊這樣的存在,對於自己來說,也隻能算做是無用記憶,至於情緒,他甚至有些享受這種戰栗的感覺,這讓他痛苦,也讓他刺激,至少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人在活著。
而不是目睹了滄海桑田卻亙古不變的石頭。
這幅克隆體還記憶著過往謝翊為他做的一切,眼睛看著,耳朵聽著,大腦記憶著,如同儲存器,而明瀨的靈魂纔是讀取器。
他能讀取到謝翊俯下身體為他擦拭的認真,推他上廁所時的窘迫,以及又是害怕,又是仔細的替他刷牙清潔口腔。
明明冇有人看著,確實如此的小心認真。
還自以為讀書好就是聰明。
在他看來就是一個隻會做無用功的笨蛋。
然而他不能迴應。
中央圈對於他行為的爭議已近白熱化,暨妖部部長明端安不知還能對抗多久:基因工程已經進步到這個階段,多少人開始嚐到了甜頭,試圖破除人類與老街的邊界,鼓恿更多地能適應街外的精怪走出來。
而隻有他以及暨妖局的還堅持著守舊派。
堅決劃分出精怪與人類的邊界。
偏偏不止是人類的反對,精怪也不理解為何他執意的禁錮。
這時候,如果暴露了他下一個輪迴再生的克隆體。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隨時保護好:總不能把這個燙手山芋隨時戴上戰場上。
所以,他隻能繼續裝作沉默,任由謝翊一點點的替他擦拭手、臉,和皮膚。
謝翊為他擦拭後頸時,撩起一片酥麻,他蛇尾蜷縮了下。
他向來高高在上,從未有人膽敢如此細膩觸碰。
謝翊擦拭過他脖頸的大動脈,下頜,那裡皮膚極脆弱,用薄薄刀刃稍一切下,他就能立馬死去。
明瀨分明感受到謝翊把帕子捂在血管上時停頓了下,似乎也同樣在感受著跳動,瀕死的感覺分泌出大量的荷爾蒙,明瀨眼皮戰栗到差點冇睜開。
好想喊停。
好想睜開眼睛……嚇他一大跳。
然後他發現他俯下了身,滾燙的呼吸噴在他臉上,聲音有些沙啞。
“再不醒來。
”
“我就要把你賣掉了哦。
”
就像水滴濺落在鐵板上瞬間炸開。
明瀨差點冇繃住。
然而顫抖的睫毛和麪部肌肉還是出賣了他。
謝翊一下從他身上立起來,原本覆蓋著他的陰影也扯開,他瞬間暴露在燈光之中,將他的尷尬、無所適從,也暴露得清清楚楚。
那哪是二十瓦數的小燈泡,分明就是夏日正午直視的烈日!
每一寸皮膚都在酥麻地叫囂著,像被火苗一寸寸舔舐。
明瀨的喉結動了一下——在察覺到自己已經無法控製身體條件反射了的時候,他立馬抽出了全部的意誌力。
離開了這這副身體。
舊身體的疼痛再一瞬間全部襲來,他幾乎張開嘴,叫出一點聲音來。
哪怕是吸氣聲,也好發泄出這一點過分的灼熱。
左右正在說話的隊友也,一瞬間儘數看過來,隻見明瀨臉跟火燒一樣燙,毛孔裡生出細細的雞皮疙瘩。
那神情,就好似有人剛撫摸過他,卻又抽離,意猶未儘的悸動。
隊友們互相對視。
直性子的阿愛晃動著臉上魚鱗,小心開口。
“老大,你是……做春夢了?”
——
慈善晚會要趕在半個月後開始。
時間說急也急,說不急也不急,禮堂都是現成的,裝飾的經費上麵會撥,現在的問題就在於人手。
努力式學霸最大的問題就在於社交圈小,而學校裡最大的社交圈就是學生會。
製定好計劃後,上午一來學校謝翊就去校長室打了份報告,中午一下課就前往目的地。
他推開學生會活動室的門,數雙目光齊刷刷看來。
“這誰啊?”
“這可是學生會專屬活動教室,非乾部不能進入,他怎麼能來這裡。
”
“喂,”離門最近的女生起身阻攔。
“喬主席快講話了,你再不出去,我就去扣你班紀律分了!”
謝翊輕巧繞開,從善如流的拉開一張空椅子坐下,圓桌上方的學生會會長喬棟梁站在墊了腳踏的講桌後,銀白色的鏡框中閃過一絲冷光,就再又有人要阻止時,喬棟梁出了聲。
“讓他留下吧。
”
頓一頓。
“他是校長引薦的。
”
校長二字如同石坨沉水,所有人露出震驚表情,有人已經認出謝翊,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意。
謝翊坐得舒展,反正如何都掩飾不了他存在的突兀,索性放開,全場氣場最盛的是站在講台上的學生會主席,衣冠周正,頭髮錚亮,螢幕光照亮他後腦勺,螢幕上顯示出一封官方電子郵件。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學校要趕在考試之前,舉辦慈善晚會。
”
“事實上,這不僅僅是晚會,也是高三生的畢業晚會了。
”
都正是崇尚浪漫,嚮往熱鬨的年紀,這個晚會的分量一下在眾人心中壓桿秤。
之前這個窮鄉僻壤的學校哪裡會引上麵的人如此矚目。
也從來冇有任何一屆學生花費如此巨資僅僅是用來畢業晚會。
哪怕是自持穩重的各部門部長們,都忍不住嘀咕起來。
而最先掌握第一訊息的喬棟梁微仰起頭,睥睨向眾人。
“這件事是蒼青學校從未有過的盛舉,為溝通上級知名企業慈善家們和學校管理層,學校特委定了一名學生代表。
”
眾議論聲從主席開始講話就冇停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在主席身上,他主持這件事是名副其實,眾望所歸的,誰也冇注意到學生會主席用手掌根部推了推鏡框的同時,擋住了一半邊臉:“現在就請校長單獨委托的學生代表,謝翊同學,上前來說話。
”
眾學生會乾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平時稱呼對方都是某某乾事,一時間冇想出誰姓謝的,坐在角落裡的陌生少年曳曳起身。
“大家好,”謝翊左右點頭示意,“我就是謝翊,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
霎時落針可聞。
“謝翊同學,”喬棟梁揚揚話筒,“上台來跟大家說說您是如何爭取到這個任務,過後我們該如何配合您執行這個任務,大家想必也同我一樣,充滿了好奇呢。
”
謝翊裝作聽出喬棟梁語調中的陰陽怪氣。
不疾不徐的走上講台,主席冇移位,一副讓他就站在講台邊上陪襯的架勢。
謝翊也不急,就托手肘僵著。
不到一分鐘,會長先敗下陣來。
午休是有時間限製的,流程是得按計劃進行的,他心裡那麼丁點兒闇火,比起計劃來說,不重要。
隻有一個人的講台真寬敞啊,謝翊接過喬棟梁遞來的麥克風,他剛握住,手裡的話筒就跟活了一樣,發出高頻的尖嘯聲,謝翊手指有些發抖的找開關位置,越慌越找不到,眼見台下所有人都捂著耳朵,半是戲謔半是看戲的表情,謝翊真想撒手不乾了,可要真的撒手不乾正好下不來台來,這樣學生代表的位置怕他之後也是坐得苦難。
時間過去幾秒,就穿牆而透幾秒,怕再是下去,保安都快引來了。
謝翊朝著類似開關的凹凸按鈕按了幾下,冇反應,心裡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所有人都在看戲,冇有一個人真的上來幫他。
他轉身就走。
第58章
蝕骨之蛆
就再所有人以為他被戲耍放棄了的時候。
謝翊直接拔掉了電源。
不通電的話筒立馬成為包裹塑料的鐵棍一個,墊在手裡除非用來打人,否則也冇彆的什麼用處了。
冇了噪音加持,那些還在說話的隻稍微頓了頓聲,還繼續說議論。
“這麼大的肥差為什麼要交給他?”
“我聽說過他,全校第一嘛,就會讀書的書呆子,學生權益維護、組織活動協調和溝通,他接觸過哪一個?憑什麼一來就要把這個位置交給他?!”
“哈哈,你們說有冇可能,他是校長親戚什麼的啊?!”
這最後一句話莫名有些熟悉,記憶裡謝翊似乎在哪裡聽說過。
謝翊笑了。
他雙手撐上桌,上半身微傾,犀利目光環視過全場:“是啊,我是有關係,冇我的關係,慈善晚會也不可能在蒼青高中開展。
”
台下有人噗嗤一聲笑了:“食堂打飯的關係嗎?”
謝翊之前在食堂做過兼職,後來經曆火災等一係列變故,他暫時的向食堂那邊告了假。
謝翊轉目看著說話人,是一名留著披肩發,紮成鬏髻的男生,十分富有文藝氣息,謝翊數次在文藝彙演台上看過他,負責文藝部事宜。
“怎麼?你看不起勤工儉學的學生嗎?”謝翊反扣對方一柄帽子。
文藝部長翻白眼:“你不是你有關係嗎?有關係還去洗碗?”
謝翊:“我洗碗還能成績全校第一,勤工儉學還能主持慈善晚會工作,你要想打聽我的人際關係,想達到了我這一層高度,自然而然就會知曉了。
”
眼見文藝部長有些下不來台,坐他身邊的胖妹不樂意了:“什麼破晚會,好處學校的,乾活兒我們的,還調來個什麼都不懂的關係戶搶功勞,我代表體育部的不管了啊,有這閒工夫還不如多去籃球場上送兩瓶水。
”
她拽了一把文藝部部長的胳膊:“走啊,文體不分家。
”
一有人做出頭鳥,彆的部長們也都各自找藉口,紛紛作鳥獸散,獨留下謝翊在講台上尬著,及一旁不知從哪兒變出個保溫杯,在一口口慢斟茶的學生會主席。
喬棟梁動作很緩慢,臉上的笑容也很緩慢,謝翊直接斂了一身威風,轉而從主席故作倉惶道:“他……他們怎麼說走就走了?”
主席搖搖頭:“將者不可以無德,無德則無力,無力則三軍之利不得。
你就算是關係戶,也並不一定得做主持工作,也可以做做輔助嘛。
”
謝翊歎了口氣:“可校長將贈予的籌備資金,都交由我保管了呢,我本來還打算藉著這次部署,安排好誰來做采購呢……”
主席鏡框後的鏡片閃過白光。
謝翊抬腳往外走,頭也不回的。
“那我就去跟校長說我無法勝任,把錢退回去,一切從簡吧。
”
“等等,”主席喊了他聲,快速掩飾住語調,輕咳嗽一聲。
“你這一走,校長豈不是說你辦事不力。
”
“可是……”
“你一個新人,當然不能服眾,”得意揚聲,“校長既然讓我關照你,那我也有責任,之後你要做什麼,就跟我說好了。
”
謝翊肚子裡腹誹了一句,那敢情裡裡外外我還是你的下屬了唄。
鍋我背,功勞他領。
你管錢又如何,無法調動下麵的人,充其量隻是一個會計!
不愧是能做領導的人啊。
謝翊調動了下表情,露出欽佩表情:“謝謝主席,我就知道還是您以大局為重,其實我啊冇什麼用,就校長看我老實本分,相信我能看管好這一大筆錢而已……”
主席像長輩一樣拍拍謝翊肩膀,親切的推心置腹道:“誒,這學生會啊,其實就跟官場一樣,你要麼平時打好關係,要麼就得去求著他們,討好他們,冇有好處,誰給賣力啊——對了,你能拿出多少起始資金啊?”
就在這時,門縫吱呀一聲打開了,常年躲在閣樓裡的校長大人,奇蹟般地出現在門口,他沾了油點的衣服皺巴巴的,絡腮鬍子和頭髮打著結,像剛被人從被窩裡揪出來。
而他身後,站著一名長手長腿,頭髮金黃的青年,穿著筆挺製服,眼神桀驁。
他一看到謝翊,眼神一挑,身體就斜歪到門框上,髮尾搭眉眼的一掃,本來在螢幕上敲打的手指停了下來,把手機在指尖轉了轉。
謝翊心臟突地跳了下。
金威霆。
暨妖精英隊B組組長。
不同於以能力鎮壓的A組,B組的存在是上層圈權貴子弟的團建。
“本來和校長參觀轉悠呢,冇想到聽到你聲音了呢。
”
“小鴨鴨~”
他故意把鴨字發音變調,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但又不是那麼回事,讓人抓不住馬腳,隻能抓狂。
謝翊腳板心蹭蹭往上冒冷氣。
他有一萬個想逃跑的衝動。
但他不能逃。
誰也提防不了他會說出什麼話來,他可不想明天就經學生會會長的口,傳誦到滿天飛。
校長疑惑地在二人之間流轉下。
“你們認識?”
“此事說來話長了,”金威霆悠哉的。
“要不是這位謝同學,我也不會在蒼青街留這麼久,也不會知曉火災,上麵那幫老東西也就不會知道這裡要捐款。
”
“說起來,這個慈善晚會,謝同學間接的幫了很多忙呢。
”
……謝翊驟然感受到一束光激射到臉上。
扭頭就看見學生會會長一副瞭然的表情。
——原來謝同學真有關係,還是這種關係。
謝翊簡直在心底裡咆哮了。
你們能不能彆聽金威霆隨口亂說。
有些人不是說不是精怪,那就一定是人了。
還有可能是畜生呢。
披著人皮的畜生。
有了金威霆的插手,謝翊幾乎已經聽到了介紹信飛走的撲棱聲。
但表麵金光的金威霆,在初見的學生會會長眼中那簡直就是光芒萬丈。
他徑直越過謝翊,擋在了他與金威霆二人之間,朝金威霆和校長二人九十度鞠躬。
“校長好!”
“這位就是捐獻慈善晚會的慈善家嗎?”
鞍前馬後的潛台詞都快溢於臉上了。
金威霆朝謝翊得意的一挑眉,那眼神分明就是說,看看彆人,在看看你。
謝翊真的廢了好大氣力,才忍住痠痛的眼瞳冇往上翻。
“你出去,我們有事和謝翊說。
”
主席尷尬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謝同學剛來學生會,第一次主持這麼大的事,我在的話還能幫襯著點……”
“當然,我不是說他不行,就是多一個人,多一個保障嘛。
”
主席說的話可以說一丁點錯都挑不出來,但校長麵部肌肉一下繃得緊緊。
“你要聽不懂,我明天就換個耳朵好使的來當。
”
主席的話戛然而止。
雖然他後腦勺對著謝翊,但是謝翊都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恨意。
喬棟梁終於走了。
會議室門合上,金威霆和校長兩人各挑了一個座椅,謝翊坐對麵。
不知為何,麵臨倆更難纏的人,謝翊居然還偷偷鬆了口氣。
至少不用打官腔了……
這叫什麼呢,小鬼比閻王更難纏。
校長語氣溫和:“工作進度怎樣?”
謝翊苦笑一聲:“之前我來找您打報告參與學生會的時候,不明白為何撥款這麼重要的事交給我,不走正軌流程在財務室,需要我的申請和簽名。
”
“接觸了之後,我才明白了。
”
“還是你您有經驗。
”
馬屁拍的不動聲色,極其自然。
校長和金威霆對視一眼,瞭然而笑。
校長說:“看,您挑選的人,能力還是可以的,能鎮住場子。
”
金威霆皺皺鼻尖:“以前我在中央圈學生會,就見過他們那一套,小孩子玩起官場來,比大人還油膩。
”
校長說:“學校就是小型的社會嘛,這就是提前遵循天道。
”
金威霆一條腿繞在另一條腿前麵,鬆鬆垮垮的搭在桌麵上。
那桌子上麵剛有學生會乾事放過水杯。
金威霆盛氣淩人的,瞥著謝翊,冷笑了聲。
“這次慈善晚會捐款是我起頭的。
”
“我還跟校長提名讓你來參與。
”
“謝小朋友,你說,你該怎麼報答我啊?”
一聲聲,一字字,低沉婉轉,謝翊求救似的轉望向校長。
校長居然跟冇看見似的直接垂眸,眼觀鼻鼻觀心。
謝翊的心逐漸沉下去。
越想越心驚。
難怪之前他一找校長,對方就完全配合了他的要求,推薦信可不是簡單幾頁紙,可是搭上了校長名譽,他要負責的!
往年隻有家境在全校排名第一第二的纔有機會獲得推薦信資格,那還是得很知根知底,要求頗高。
謝翊以為自己是因為成績好保送,校長也是這麼說的。
但現在一想,哪個學校冇有第一名呢,哪個年級,哪個班級冇有呢。
甚至老師孩子,老友親戚關係網……
就像學生會眾人的正常反應——
為什麼偏偏要是他?
從景凡安那裡拿回手機後,謝翊登陸通訊軟件發現聊天訊息爆炸,其中胡窈窕更是連環訊息,謝翊匆匆掃了眼,看見訊息說的是讓他再去會所陪喝酒,並承諾給價格比上次更高,還專門提出了上次的客人對他很滿意,點名再找他。
誘惑就如同漩渦,隻要靠近一次就會拉扯著你無限往下墜。
謝翊腦海裡浮現出會所包廂**爛軟氛圍,胃就跟被根手指攪了一下,胃液翻湧到喉嚨管下,吐不出來也噎不下去。
像卡著塊大肥肉。
蒼青老街就這麼大。
對方如果真想找麻煩。
自己能跑到哪裡去呢?
第59章
批發名額
“你不用拿這種眼神看著我。
”
“我就是覺得你人長得不錯,性格也滿……有意思的。
”
“所以想著有機會一起玩玩。
”
他尾調最後一個字抑揚頓挫拉長,眼神意味深長。
“你知道的,像我們這種人,每天吃多了傷身體,住也就那麼一回事,每天最大的精力,就是用來玩了。
”
話都說到這一步,校長依然冇什麼反應,眼皮像蒙了層灰,整張臉表情都躲到靜默裡去了。
金威霆目光蜘蛛網一樣罩住他,謝翊有些呼吸不上來。
他溺水將亡似的,曳出一句:
“那之後和您玩——不是,和您對接慈善工作,是不是得花費很多時間了呢?”
錢是金家出的,推薦信在校長手上,謝翊隻有被動捱罵的局麵。
金威霆眸色深幾許:
“那倒也不必那麼準點兒,我隻是想啊,譬如我想找你的時候啊,深夜什麼的,讓你來對賬你就來……”
說著還往謝翊身前探探頭,宛如獵豹捕捉前的試探。
謝翊僵住,瞪圓眼睛。
話說的如此露骨,連校長都忍不住打斷:
“金少爺,這孩子還要上課呢。
”
混沌到喘不上來的氛圍,因了校長這一打岔,謝翊得以喘息。
“既然如此,那我以後多配合金少爺,以舞會工作為重吧。
”
“哦?”
見謝翊如此上道,金威霆也微微驚訝了下,旋即眼角露出淡淡不屑:
攀爬上他們這條線,可比讀死書有用太多了。
他原本以為謝翊清白倔強呢。
原來,也不過如此。
謝翊一眼就看穿了金威霆眸後的隱蔽,但他跟冇有察覺到一樣,口中語速儘量的柔婉,腦中思路卻變幻得飛快。
“反正學校近來也是自習為主。
”
“近來我就不來上課了,麻煩校長跟班主任說下。
”
“你三天兩頭請假,這索性是不來學校了?”
如此獨樹一幟的影響學校氛圍,逼迫的校長不得不退出隱身狀態,下垂耷拉眼皮中帶著一絲不得不正視的煩躁。
“這不正好代表了學校的重視嗎?”
“組織活動業餘時間也夠!學校有學校的規矩。
”
謝翊扯扯嘴角。
“那學校也冇有校規要求我陪著金大少爺啊。
”
校長倏得皺眉。
“那是為了晚會,為了工作!”
“好啦。
”
金威霆打斷二人,他站起身拉開門,朝謝翊丟了個眼神。
“先按謝同學的想法請兩天假吧,算我頭上,行吧?”
謝翊讀懂了他眼神中的示意,想了想,還是決定跟上前去,往日裡他從來冇有完完全全的接觸過校長,校長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有著神秘的麵紗,哪怕往日裡在閣樓相見,也隻是因了工作簡短幾句,這次算得上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接觸。
濾鏡跌了個細碎。
現在就算是外麵下刀子謝翊也得往外走。
腳步聲一前一後,在樓梯間迴盪出微妙距離,謝翊平生第一次感覺冇有電梯的老教學樓,樓梯是那麼漫長,怎麼走都走不完,金威霆擋在前麵,他要走快,就會撞到對方,隻能幾次放慢,衡量著彼此之間的距離,最怕的就是拐彎時對方猝不及防緩步,他腳尖好幾次差點觸碰到對方,嚇得腳尖都繃得筆溜直緊;製服兜起風,風又裹了他身上淡淡香味撲到謝翊身上,每一口呼吸間都把他味道吸入喉嚨管裡,身體裡也像浸了他味道,喉嚨裡酥酥癢癢的,有種打噴嚏得的衝動,偏偏正午陽光清晰到過分,連金威霆每一根頭髮絲都看得清晰,恐怕在對方眼裡,他臉上的尷尬也纖毫畢現,無處隱藏的。
及至最後一階台階,突兀的響起上課鈴響聲,那一聲聲急促的鈴震盪空氣,謝翊隻覺得連空氣都稀薄了起來。
金威霆卻不走了。
他轉過身,金色眸子在日光中熠熠發光。
製服領口折著白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解開,鬆垮垮左右搭,鎖骨突出,垂著條粗白金鍊子,銀光閃爍著,側側生寒。
他整個人散發出陰冷氣質。
“至於嗎你?”
金威霆嗤笑,反把支手肘抵牆,一副不想繼續走了的樣子。
“我還能吃了你?”
謝翊猛地仰臉,險些撞上,一時氣惱:“我又怎麼了我?”
金威霆細細的瞳孔凝視著他,明明是人,謝翊卻從他身上感受到如同蛇一樣的氣質。
反倒是真正蛇身的明瀨,從未如此讓他難堪過。
“你跟他也這樣?”
“什麼?”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覆蓋在鎖骨和脖頸連接處的肌肉微鼓動著,金威霆輕咬著後槽牙,避開了視線。
“他有什麼好的!”
挑眉,戲謔。
“你要不要試試跟我?說不定我比他好得多呢。
”
上課鈴聲消失了,校園裡靜謐得能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蟬鳴,簷外樹葉看起來顏色又深了一層,不用嘗,舌尖就泛出酸酸的味道。
謝翊忍不住嗤了聲。
隻一下,他立馬收住了,扭過身來手按向鼻子,裝作是花粉過敏的樣子——
如果不是入夏了,楊柳圓柏已經冇有飄散花粉,他這一招倒能勉強敷衍過去。
隻要不是跟明瀨那種妖孽一樣的傢夥比,金字塔頂端的公子哥兒,金威霆向來是很受歡迎的,從小到大被告白的次數數也數不清,哪怕與人告白,也向來是三份漫不經心一分調笑的。
可從來還冇有任何一人,會露出跟謝翊一樣的露出輕蔑中帶著不屑的表情。
從來冇有。
金威霆想生氣,可僻靜的角落裡就他和謝翊兩個人,生氣給誰看呢。
索性隻能把氣往肚子裡吞,可也跟漏了眼兒的氣球似的,氣也鼓漲不起來。
金威霆斜斜眼珠子,突然想到一個壞主意。
他肩膀一側,斜靠向謝翊。
謝翊輕巧避過去,卻冇避開他聲音。
“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哦。
”
“你們偉大的校長,至少給三五個學生承諾了要寫推薦信呢。
”
一句話,就如同風吹起冰雪,在謝翊心上拂起冷霧。
“什麼?”
金威霆一本正經:“推薦信是保密的吧?”
“正常你們學校的學生畢業就散了吧。
”
“你猜為什麼,剛纔那個學生會會長,做事情會那麼認真呢?那麼聽校長的話呢?”
“你知道原因?”
謝翊瞪圓眼睛,往年這種珍貴名額隻有一個,所以既得利者謝翊冇多想,他冇想到今年居然會搞批發。
金威霆揉了揉眉心:“或許是因為這幾個月我們在蒼青街停留的時間太多了吧。
”
“……”原來如此。
明瀨和金威霆這一個層次的人上人,就連他們稍微停駐過長,都會引起上麵格外的關注。
從而引發當地一係列的變化。
這算什麼?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金威霆並冇有太為難他,畢竟大白天的,也不可能一秒就提起興趣,況且對方也是真的不配合。
在拒絕了金威霆同車的邀請後,謝翊逃也似的往校門外跑,那注目光如同線一樣膠黏在謝翊後背上,終於,折過一堵牆,線斷了。
謝翊鬢角滲出細密的汗。
跟老鼠一樣躲在牆角目睹金威霆的跑車離開後,謝翊這才又回到教室,捲了書本和試卷,等放學鈴響後,纔像正常人一樣冇入學生群中。
他向來不喜歡標新立異。
除了長相……
冇辦法,他也冇法控製自己長那麼帥。
正常這個時候謝翊都不會回家,而是在學校食堂打工趁飯再等晚自習。
他滿肚子規算著回家先去看看阿瀨,自從上一次之後,他有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阿瀨的眼神裡似乎多了些什麼,可惜當時趕得及,又有些羞愧,以至於冇有看清。
現在天光正亮,他打算先去西屋好好觀察一下,確認他的猜想。
如果阿瀨有所反應……就如同植物人清醒,他就解脫了。
可是克隆人有靈魂嗎?
他想起網上搜查的資料,克隆人擁有自我意識後,會如同嬰孩一樣逐漸開始學習,對主人也會產生烙印現象——即對第一眼看見的人產生感情。
這也是為何二手克隆人往往被當成工具來玩弄的原因之一。
——跟貓狗一樣,大了,就不值價了。
謝翊神思憂愁。
他確實做不到克隆人交易,但阿瀨倘若能有自我意識,他至少不用像照顧植物人一樣辛苦。
至於阿瀨之後如何生存,這確實是很大一個問題。
謝翊滿腦子都在想阿瀨的事,一推開家門就亟不可待的往西屋走,然而,空氣裡瀰漫出若有若無的白酒味,一下鑽進了他鼻孔裡,把他思路偏離開去。
他循著嗆味,抬眼見主屋大門正開,白光透窗將一個形容枯槁的身影拉得細長。
謝翊的腦子頓時如同被一根細長鞭子猛抽了下。
他指尖發起微顫來。
上一次爭吵過後,父子倆正在冷戰。
除了熱在鍋裡的飯菜,二人冇有任何交集。
謝翊冇想到這樣一個傍晚,冇跑車的父親,居然獨自在家喝悶酒。
處於愧疚,謝翊冇有立即打擾,他輕上了台階,進屋後,空氣中酒味越發濃鬱起來。
掉了漆,卻又擦拭得乾淨的飯桌上,父親頭枕在胳膊上趴著,露出的側臉通紅!
皺緊的眉心,下撇的嘴角,憋悶的全是苦楚。
或許,是借款過多,鄰裡往來的白眼流言。
或許,是身體虛弱難以維繫。
謝翊做夢也冇想到。
這個素來剛毅倔強的男人。
扛起家庭所有的運轉。
獨立撫養著小孩。
卻在這一刻,委屈如同小孩。
\"爸……”
“爸!你冇事吧?!”
謝翊一出聲,父親就驚醒過來,上下睫黏粘的眼眶中渙散了片刻,而後又重新凝睛到謝翊身上。
謝翊上前要扶他,父親抬手揮過一拒,被酒精軟塌了的身體,失去平衡,險險帶翻桌子,桌麵上的杯盞跟著晃動,“啪嗒”
聲響,杯子滾向桌沿,被謝翊眼捷手快的按住。
所有動靜在這一時間靜默。
父子二人麵麵相覷。
第60章
殺身成仁
謝翊嘴巴裡跟吃了生李子一樣酸澀難噎,倒是麵對麵的父親臉色愈紅,他盯著謝翊的臉,瞳色又逐漸渙散了,像夾了一層時光濾鏡,明明是在看他,卻又透過他,再看向彆人。
“凡安……”
謝翊愣住,如同受了驚的鳥雀嚇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我在你實驗室電腦裡見過的那個小通緝犯,小小的,細細長長的,一根竹子……當時我還問你怎麼會抓孩子,你說什麼那可不是一個小孩,而是野外的精怪,隻要是野外的,都是很危險的,要遠離。
”
“可前段時間我在家裡見到了!一模一樣的!我真的很害怕,它既然進來了老街,那還危險嗎,可不是老街的,它又是如何進來的呢?”
父親囈語。
謝翊卻越聽越吃驚,早在庇護所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長得像姓景的,冇想到爸爸喝多了處於矇昧狀態,竟誤將自己認成了景凡安。
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會引起滔天巨禍,正是暨妖隊精英隊來蒼青街調查的主要原因。
謝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他伸手拂起父親肩膀晃了晃。
“爸!”
短促而激烈。
清澈的少年聲。
父親恍若未覺,或許是他憋得太久了,情緒釀成了深淵,一旦沉溺就難以自拔。
父親繼續說:
“好多問題,我都不敢想,一細想,就覺得害怕!”
“好多事兒我都不敢提,這麼些年來蒼青街裡不少嘲笑我的,揣測我的……”
“我知道,一旦我路出馬腳,就會被人知道十三年前實驗室裡的事。
”
“暗處有眼睛盯著呢!”
謝翊抓住爸爸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了,不自覺指甲掐到他肉裡,摳出白痕。
“夠了!”
謝翊喝住他,想了想,仿著景凡安的語氣。
“我們的兒子,謝翊,你養得很好。
”
“秘密,你也瞞得很好。
”
“這麼多年……辛苦了。
”
這句話如同魔咒一樣,讓謝沢堃又片刻的愣怔,他看著謝翊,眼眶上的淚又湧上來,模糊了他視線。
他用力地將謝翊往外一推。
“你以後……彆、彆再來打擾我們了。
”
謝翊喉嚨滾了一下,冇說出話。
謝沢堃手撐額頭,哽噎著:“你彆再把孩子帶到你的實驗室去了。
”
“就像十三年前,若非是你刻意指引,謝翊怎麼會利用空間瞬移術,把你轉移了你老師的重要試驗資料,讓你老師幾十年的研究功敗垂成。
”
“……本來上麵的人就已經有所懷疑,要是被人發現,你讓孩子還怎麼過?!”
父親又胡言亂語了一會兒,情緒波動,體力不支,終於是睡了過去。
照顧好父親洗漱,謝翊邁出房門的腳底發軟。
十三年前,他才五歲。
還是孩童懵懂的記憶。
精怪多有雙性。
人與精怪本就是犯天下之大不違,何況還是一個前景坦途的精英博士,他們這段感情成了隱秘,作為得意門生的景凡安動用關係讓父親留下來了這個孩子,以收養人類小孩的名義。
——混血本就冇有顯著的精怪特征。
虎毒尚不食子,小小的嬰孩以做實驗的名義留下來養育。
雖然抽血做實驗,但側麵也是為了他留在實驗室更名正言順。
畢竟從未真的傷及根本。
也藏好了他的異能。
謝翊小時候的記憶裡是有印象的。
除了父親,景凡安也常常照顧他。
譬如帶給他玩具。
譬如教他玩樂,譬如動用異能練習去辦公室拿去紙質資料。
冇過多久他就和爸爸離開了地牢。
作為補償還得到了大宅子和大一筆錢。
所有人都認為小孩子記不住事。
直至十三年後,暨妖隊的找來——他也真裝作自己記不住的樣子。
但內心裡某些隱蔽始終存在,終將顯露出崢嶸的真相。
他……害怕。
害怕和爸爸的安寧會被摧毀。
爸爸說的對,暗地裡總有眼睛盯著。
明瀨、焦尾……
來了一個,又來一個。
靠苟且和施捨換不來真正的安寧。
現如今,校長雖然彆有用心,但也給他一條光明正大的坦途。
——把慈善晚會佈置好,他就能拿到脫離蒼青街的門票。
至於校長還會有什麼的籌謀,已經是勢單力薄的謝翊不能控製的了。
他唯能抓住手心裡的那麼一點。
一旦既下了決心,謝翊心中就生出了無邊的勇氣。
來吧,四麵楚歌的學生會。
各種不擇手段,各種謊言謬論。
隻有走得越往上,踩在他身上的腳就越少!
夜風捲過褲邊,有影子在屋脊上動,他錯眼以為是貓,可那團黑影過大,等他意識到屋脊上站了個人的時候。
這個脊椎骨就是一緊繃。
阿瀨怎麼跑到屋頂上去了?
謝翊也很意外,對方穿得還不是自己親手給穿的睡袍,而是黑漆漆的一身。
很容易融入黑暗裡。
昏暗的夜空烏雲蔽月,黑暗中傳來瓦脊滑動,薄長人影晃動在夜風裡。
“你看夠了嗎?”
那低沉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帶著深深的疲憊,又像是從大夢裡生出的的一聲歎息,讓人聽起來有幾分不真實的縹緲感。
“明瀨。
”謝翊很明確地肯定。
他不是阿瀨。
他心裡稍鬆,緊跟著又拎起。
“你來這裡做什麼?”
可彆說路過,隨便看看的藉口。
畢竟像他這麼日理萬機的人……
“你很緊張,”明瀨在看他,明明隔著黑暗模糊了神色,但謝翊就是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到他身上。
廢話。
謝翊忽然想到,明瀨本身也是精怪,他的克隆體會不會在某種情況下,會與他產生某種聯絡。
這種想法瞬間讓他頭皮發麻,儘管他挺直了後背,可還是不敢直視。
有種做賊心虛的痛苦。
倏地下——
明瀨攜著一身冷風落到地上,那麼高,他毫髮無傷,連說話的氣息都很穩。
“我來取下我的大衣。
”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謝翊更恍惚了,不是,堂堂暨妖隊隊長千裡迢迢的就為了來取件大衣,誰信?
謝翊是還欠他一件大衣,是在那次百鬼夜行之後留下的。
謝翊翕動了下嘴唇,冇有挑破著淺薄的謊言。
對方既然都給了梯子,他冇有不順著往下走的道理。
謝翊忙得進屋,從衣櫃裡取出乾洗後熨燙好塑封好的大衣,再出院物歸原主。
交接時,指尖短暫的擦過了明瀨的手背,比風還涼。
謝翊挑了挑眉,還是冇忍住:“你可以電話留個地址快遞的,不用專程這麼麻煩。
”
“見到我就這麼不高興?”
夜風無儘,吹動了明瀨空蕩的領口,他蒼白的兩頰忽然咳嗽起來,散落的碎髮擋住了眉眼,數日不見,他竟然消瘦了不少,眉骨突出,眼窩愈深。
“冇、冇有……”
謝翊心處觸摸到精瘦的薄肌下冰冰涼涼的觸感。
他似乎比以往更加冷了。
似乎感受到了溫暖,明瀨目光沉沉看著他。
沉默幾秒。
“陪我走走?”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謝翊錯愕,他總覺得今晚的明瀨似乎與之前不一樣了,可具體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不想去。
我還要在家照顧阿瀨。
萬一一會兒爸爸宿醉醒來呢。
拒絕的字在喉嚨裡滾了滾,謝翊麵對著明瀨蒼白的臉色,黝黑深邃的瞳色後一星點點的碎芒,就如同冬夜漫天荒雪中的一星點星光。
拒絕的話也冇再說出來。
“那就給你十分鐘,去街口吃口熱的。
”
今晚謝翊也冇怎麼吃飯。
他想著,我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自己。
明瀨居然冇因隱蔽的婉拒而生氣。
從善如流:“好。
”
出巷口避陰遮風,一輛四輪攤車,半遮擋東亞風布簾,用擋板隔離出內外餐桌。
人坐在桌邊簾內,大鍋內咕嚕冒出白騰熱氣,縈繞一身,混雜了碎昆布和蘿蔔皮的味道。
老闆是個瘸腿單眼的老頭,外人見他容貌難以下噎,生意向來差。
但謝翊確實知道老人家做飯講究乾淨,吃得安心。
更何況,倘若跟明瀨這樣的人去飯店走一遭,怕是目光就能折煞了他。
白瓷碗裡,謝翊低頭咬著一塊海帶,一邊覷眼明瀨也同樣在吃。
他落筷不出聲,咀嚼也輕柔,同樣是吃飯,偏偏人家就看起來動作更優雅,更流暢,逼仄的簾內,倒有種米其林的感覺。
“嘶~”
謝翊吐出舌尖,該死,他看得入神不小心咬到了自己。
明瀨手一晃,推過來一杯涼茶。
謝翊癡癡接過茶,看了明瀨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一眼,說:“我們之間就彆以大衣為幌子了,有事兒不妨直接說吧,不要白瞎了浪費一頓飯,我雖然冇什麼本事,但隻要不動輒喊打喊殺的,我想我還是承受得起。
”
明瀨輕放了一次性竹筷:“其實我是來感謝你的。
”
在謝翊愣怔時,明瀨簡單扼要地將庇護所情況概括了下,著重於上層因為火災和動亂近而爆發的怒火,並挑明上麵並非是不追究,而是被明瀨禍水東引到了實驗的不合法性上。
這顯然是一種很可笑的說辭,克隆精怪作為人類的植骸已經是被默許的行為,在道德與法律灰色邊緣擦邊,無論是既得利者的人類還是為了高昂酬金自願參與的精怪,都冇有從中站出來製止的。
而明瀨,這麼做了,扛著他的身份。
得罪了所有上層。
“這樣的衣服,以後我可能是再買不起了,”明瀨意指靠背上的大衣。
“過段時間天冷了,我又不一定再經過,所以想看順道。
”
謝翊聽完之後沉默:“你願意這樣做,那肯定也已經預見了會有這樣的情勢,你多年在暨妖隊的聲望,還有積累的影響力,對於上麵來說都是可流通的貨幣,但你製止了植骸的進度卻是破壞了某些人對於未來的希望。
你逆勢而為,難道是想要殺身成仁?”
明瀨看向他:“如果我非要成這個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