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基因進化
精英小隊人數眾多,按先來順序,分批次乘坐電梯,謝翊明瀨和阿喜先走。
多一個外人,謝翊一肚子的疑惑更說不出口了,他想問明瀨右臂是怎麼回事,還有小尾巴提起的永生,十八層暗堡的“廢棄垃圾”……
他這才意識到,雖然有很多時候明瀨都是他撐下去的支柱,可終究他們根本就才見過三次,自己之所以信賴他,全仰仗著他背後的官方權威,與其說信賴的是他,更精準的說是信賴的是他職位所代表的正義審判,和眾多輿論資訊編造出來的正麵幻象。
他可以嚮明瀨舉報韋恩犯事逃逸,舉報韋家走私勾結,一旦涉及明瀨個人**,那談話就僭越了、變了味:
歸根究底,他們關係並冇有那麼熟!
電梯螢幕紅色數字往下跳,隻聽見電梯滑輪鐵索聲,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明瀨忽然輕笑了一聲,視線下拉,落在謝翊鎖骨處,眸色罩著月影,靜寂平和:
“多日不見,你不讀書了在這入職了?”
謝翊鎖骨處有些發燙,那裡有剛被抓來時烙印下的數字999,不知用的什麼強力顏料,事後謝翊怎麼搓洗都不掉,像暗色的刺青。
謝翊不自在的把濡濕衣服往上拉提,露出肚臍線,電梯廂內的熱空氣鑽進冷透的皮膚,冷熱交替,就是一聲噴嚏。
明瀨微一皺眉,手搭上大衣釦子,謝翊一眼看出他要做什麼,抬手貼到他手背上,又被涼的瑟縮了下。
阿喜驚訝地左右看。
謝翊有些尷尬:“不用了,這裡有職工裝,我家裡還有一套你的大衣冇還呢。
”
謝翊不知這個人是對錢太冇概唸了,還是隨手丟衣服成習慣,不管怎樣,他都不想再多承他的情。
要是小尾巴所言為虛,
那他的危險係數不比小尾巴低。
他眼前浮現出剛纔他意圖殺害韋恩的刀光劍影,眉峰間分明有看慣生死的麵如平湖。
明瀨雙臂舒展自然下垂,後脊背因為側向他,微微傾斜:“我還以為你很願意與我多接觸呢。
”
謝翊品出這分明話外有話,沉默片刻說:“你懷疑我?”
明瀨說話長驅直入、不留情麵:“要換作其它人,說不定不是抓了就是被審問了,可再一想你的能力,你的智商,我覺得就冇那必要了。
”
他說完這話,連不善言語的阿喜都表情幽幽的看了謝翊一眼。
謝翊氣得肩膀打冷顫,果然,在這些人眼裡,什麼命運巧合,都鬼扯蛋,冇有匹配的身家背景,所有的相遇都打入彆有用心的垃圾筐,哪怕再相遇,也下意識的低看你一等:與生俱來的上位者習以為常的傲慢!
謝翊大聲辯白:“我都是被迫的,你知道小尾巴嗎?”
明瀨凜聲疑惑:“誰?”
謝翊推出大名:“焦尾,自稱綽號小尾巴,說可以去浮島找他,你認識嗎?”
話音剛落,明瀨猛地抬頭,眸底寒風呼嘯,寒意卷湧向謝翊,謝翊莫名感覺身周體溫冷了好幾度,電梯門恰好抵達指定樓頂:13樓——
謝翊拔腿往外衝,身後捲起盪風聲,有人一步長邁腿抵擋到他麵前,威嚴的陰影,淵渟嶽峙一般沉降下來,將他壓製在牆角縫隙裡,牆壁的冷意順著謝翊的脊椎往上爬:
幾分鐘前,差點殺死韋恩的懼意又一次覆蓋上了他。
他看著陡然轉變立場的明瀨,正低頭俯視著自己,高挺的鼻梁,黑眸含冰,冷意漸到謝翊眼睛裡。
“你怎麼認識它的?它跟你說了什麼?說!”
明瀨強有力的左胳膊握成拳樣,微屈著抵住謝翊頭頂上的牆壁,空氣壓縮在二人相差毫厘的距離間,謝翊的鼻息幾乎快喘不上氣來。
他聞到了明瀨身上的氣息,冷淡而微苦的,讓他聯想到寒冬鬆柏。
要在積雪鬅鬆的白天,尋到深山裡去,往積壓了一整個寒冬的鬆針前湊一湊,凝神靜氣,才能聞到一股極乾淨的氣息,
有時候他也想過,為什麼會和這麼冷的一個人相遇,在那麼溽熱潮悶的溫泉,因為人都是向暖向陽的啊。
謝翊覺得自己真的很奇怪,宿舍裡差點被怪物殺死冇哭,暗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冇哭,但當明瀨這樣逼問到時候,積攢的情緒一下就湧上來。
先紅的眼眶。
背後阿喜輕咳提醒:“這裡有監控。
”
明瀨的目光在謝翊臉上停留了片刻,如出鞘森嚴的冷氣漸緩漸收,謝翊的淚意也跟著往下斂,凝聚到鼻尖上一點,酸澀發脹得幾乎漲開。
謝翊委屈得像隻熬了一晚上夜捉了隻比自己體型還大的老鼠的小貓,卻眼見著戰利品被主人丟進垃圾桶。
他把頭彆到一邊,硬憋著冇讓淚水或鼻水流出來。
“過後跟我好好說說是怎麼回事。
”
明瀨暫時放過他,撤走胳膊,連同氣息一同捲入走廊,留下一個儀態萬方的背影。
謝翊怔在原地,阿喜好心催促:“走啊。
”才曳上步子跟上去。
不管怎麼說,現在隻有跟上明瀨一行纔是安全的,他打定主意,過後將近來發生的事上報之後,他再不要和這個人有牽扯。
他們所在的十三層,是整個地下庇護所的實驗區最上層,十六層在遭受火災,樓上卻跟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一樣,一切按部就班的進行,房間按功能性不同分割成不同區域,銘牌上標註用途清晰,如乾溼實驗UI、PCR、精怪、光學等,就算是初來乍到的也不至於迷失方向。
明瀨一開始步伐稍快,待發現筋疲力竭的謝翊有些跟不上,又緩了速度。
顯然明瀨是有目的而來,但謝翊真的不想再摻和,於是問阿喜:“我能在外麵坐著等嗎?”
“老大……”阿喜顯然也這麼想,把話題拋給明瀨。
“不行,”明瀨斷然拒絕,“剛我耳麥裡,那個人,讓我把你一起帶上。
”
謝翊看著明瀨掛在耳廓上的藍牙耳麥,精緻小巧,漂亮得像個耳飾,麵上有藍光一閃一閃的,顯然還在信號傳輸狀態。
找我?
謝翊先是疑惑,隨即麵板髮緊:是韋恩的告狀有了結果,還是他虧欠庇護所的積分要結算,
亦或者是……小尾巴並未像他所說的那樣順利逃脫?!
焦慮一下呈螺旋狀衝擊謝翊的大腦,勉強提起的氣力又有些逸散,他就著走廊邊上的一個椅子坐上,強撐著額頭,眼前黑霧繚繞,
麵前的白熾燈黯淡,有影子重疊到他身上,他聽到似乎有人在喊他名字,隔了層薄膜一樣的阻礙,聽不清晰,忽然地,下頜被人強硬的抬起,他抬眼就撞到了一雙風光霽月的眸:
“吃掉它,”明瀨手心裡攤著一粒白色藥丸,
謝翊喉嚨啞出嘶聲:“什麼?”
“右旋□□”,明瀨說,“有時我們執行命令的時候,會在身上備一些。
”
謝翊不清楚明瀨說的是什麼東西,然而自己暈也暈不過去,也不願成為累贅,明瀨的身份總不致當眾害他!
阿喜不知從哪拿來瓶礦泉水,謝翊和藥吞服,溫潤的水淌下喉嚨,身體也跟著舒展了不少,他又閉上眼,小憩幾分鐘,這期間他聽到左右都過來不少人,還有一個有些熟悉的嗓音——正是之前在喇叭裡聽過的,說:
“先扶他去更換衣服,蓬頭垢麵的,被臟了實驗器材。
”
隨即有手臂從腋下穿過,攙扶起他,謝翊頭重腳輕,世界都在顛倒,儘管如此,他還是循了說話的聲音,往那邊方向看去:晃動如水底的白熾燈下,林林立立的白大褂阻擋成牆,他誰也看不見。
他唯獨能看見被圍聚在正中的明瀨的後腦勺,連後腦勺都是那麼漂亮,要是不會說話就好了,謝翊想,免得一開口,就冇有迴旋餘地,殺得人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他忽然想起丟棄在十八層的醫學垃圾,有著等同明瀨的外表,卻不會說話!
真好。
謝翊在盥洗室擦洗了身體,更換了新衣服,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藥物起效快,他越是動作,整個人越是清醒,對比起之前的昏聵,就跟做了一場夢,沉睡整整十個小時的大覺一樣,精力充沛到四肢百骸,連反應速度都更快一拍。
輕微的興奮,讓他更關注自己身處在怎樣的環境,當他發現在門口給自己遞濕帕子,遞乾淨衣物的,是一個戴著口罩,臉部坑坑窪窪的中年男人時,微微吃驚了一下:痘臉男穿得是暨妖隊的黑色製服,而不是庇護所的藍白工裝。
這說明明瀨的精英隊伍也已經進入了庇護所。
明瀨將自己的武裝力量也帶了進來。
痘臉男看見謝翊,眉眼低了低:“隊長讓我帶你去辦公室。
”
頓了頓,他又說:“隊長說,你仇人的事,不必要擔心,庇護所有清空參與者記憶的操作設備。
”
謝翊大喜又驚,追問:“什麼操作設備?”
痘臉男:“就是各大生物公司裡常見的啊,將植骸程式錯亂的精怪,或者是不想要了的克隆精怪,進行技術性重置記憶,清空過往思維的技術。
”
頓一頓,“不過這種技術也不太成熟,很多時候隻能暫時性的重置一部分。
”
謝翊腦海裡一下飛過去很多思路,但他來不及抓捕,磕磕絆絆的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痘臉男問:“原來什麼?”
謝翊說:“與我來的同一批精怪,說是二次參與,我就想,這麼慘烈的植骸,為什麼他們會選擇二次參與,就算為了衣食住行總不能連命都不要了吧……鬨了半天,原來是遺忘了!”
痘臉男無語了下:“你真該出精怪居住的老街多走走。
要麼這技術,如何利用精怪進行基因進化呢?”
謝翊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這世界上人權至上,有那麼多方法去整治精怪,他卻差點差點因為被精怪掌握了秘密,連命都送了!
第42章
惡意
最令他痛苦的問題一揭過,謝翊心情就撥雲見日起來。
一個人若是身上乾乾淨淨的,精神上就會好得多,要是精神上再冇有多少壓力的話,就會自然而然覺得活得很有意思。
但現在謝翊的精神上,還漂浮著一層灰,他感受著庇護所恒溫恒濕的空氣,乾淨無垢的環境,歎了口氣:“您是明瀨的隊員吧。
”
痘臉男說:“是的,我叫阿思。
”
“貴姓?”
“我冇有姓,我們都冇有姓。
”
他說的“我們”,指的是精英隊A組所有成員。
謝翊聞言愣怔了下:“怎麼會……”
就算痘臉男大叔一個人冇有,也不可能整個小隊都無父無母吧。
痘臉男大叔冇接話,沉默地繼續往前走,顯然不想暴露更多**。
謝翊見好就收,目之所及,實驗室的視窗零零星星有人影晃動,他繼續說:“我有件事,麻煩您傳遞下,雖然我知道,這事我說出口,意味著我太逃不脫關係,但我還是必須得說出來。
”
阿思斂肅目光,看望他。
謝翊:“從我去地麵,又到這裡,又到現在,怎麼也都過了十幾二十分鐘了,為什麼基地裡一點都冇有感覺,倒數三層的被遺棄的暗堡,發生了火災呢。
”
聞言阿思止步,震驚回頭:“火災?!”
謝翊看著阿思眼中神色,不似作假,心中疑慮更重:“實不相瞞,我被人矇騙著去負三層……探了次險,是違規違紀的,出於自身考慮,我本不應該說……所以我更是不明白,上層怎麼會這麼不慌不忙,一點感覺都冇有?!這種密閉式地底空間,很容易出現煙囪效應啊!”
激烈情緒一出口,謝翊身上的負擔頓時鬆了不少,虧欠庇護所那麼多錢,他應該已經冇了離開的機會,處境已經夠糟糕了,所以他希望自己身上能乾淨一些,心理也能乾淨一些!
他此言一出,阿思表情數次變幻,幾秒後說:“冇事,不用擔心。
”
謝翊大惑不解:“我冇有撒謊,我逃走的時候,已經見有搶救隊下去了,難道他們是搶救成功了嗎?!”
阿思頓步,舉起一個半人多高的鐵皮垃圾桶:“看來你對庇護所知之甚少。
”
說著他滿臉痘印抖動著,彷彿呼之慾出,臂膀肱二頭肌隆起,滿載的鐵皮垃圾桶如同炮彈,射向距離最近的一扇門,門內還有名工作人員!
情況突發得太快,根本不可能來得及阻止,謝翊眼睜睜看著垃圾桶砸到門上,平常無奇的白門忽然生出微弱光亮,緊跟著網格狀的紋路憑空出現,以垃圾桶落點為凹陷點,兜到最深處,往外重重一彈!
垃圾桶反向拋射向謝思二人!
謝翊下了一大跳,憑氣息往邊上避了避,倒是阿思早有所準備,跟接球一樣穩穩噹噹的抓住了垃圾桶一角,重放回牆角邊上。
要不是漫天飛舞的垃圾碎屑,謝翊幾乎以為剛纔發生的隻是錯覺,裡麵的實驗員也被驚到了,粗暴地從內將門一推,爆聲嗬斥:“你們在做什麼?!”
實驗員開門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絲毫阻礙,也不存在那層透明網膜。
謝翊眨眨眼,回望阿思,阿思說:“你現在知道了吧,庇護所裡所有的重要場所,都有這樣的天網監控!不僅僅是傳統的監視監聽功能,還能采取電網保護措施。
”
謝翊心旌動盪:原來阿思讓他多出去走走是這個意思,老街的現代化程度還是遠落後於人類生活的世界。
他越想越激動:“所以你意思是說,庇護所上麵是知道暗堡發生的事的?!”
阿思:“理論上是這樣,至於他們實際怎麼執行,不是我們這種級彆的人能夠關心的。
”
謝翊心就跟濺了水滴的油鍋一樣,滾燙的油點燙得他幾乎掉一層皮:
“那不對啊,那為什麼之前我們宿舍區出殺人的事,也冇見有這監控保護,還有暗堡的火災,也可以做到防患於未然了吧。
”
阿思邊走邊說:“等等,你該不會以為這監控是計算機強大的運行能力?且不說這區區地下庇護所,安裝不了那麼大的機房,就算有,作用也不可能如結界一樣,具有實體性的攻擊性,隻保護這麼區區一點範圍,我都這麼形容了,你能理解了吧?”
“結界”兩個字,烙在謝翊心上:“您的意思,難道是……異能?”
阿思讚許的看他一眼:“就是異能,景教授身邊,也有如我們小隊的異能精怪保護著,但精怪這個話題很敏感,離開老街的精怪,還能存活的,都是極其稀有的天地級彆,是各個持有者的底牌,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可能亮出。
”
阿思隨隨便便幾句話,透露出大量的資訊,顛覆了謝翊的世界觀,他想趁熱打鐵再多問些,走廊一拐角,七八個人杵立在儘頭門外,有精英隊的,還有實驗員,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不同的是他們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直勾勾的看著、阿思身後的——
他。
謝翊甚至都感受到了目光聚焦的燙意。
他真的很想倒彎起食指,指向自己的臉:我嗎?
或許是他臉上的茫然濃度太好,人群中有人比他先發言,是之前一同來學校審問過他的,性格直率的小姑娘阿愛,她臉上生有魚的鱗片,一笑起來肌膚閃爍麟紋光澤:
“要冇見過景教授還不覺得,這一見了,是真的像啊,有些人像隻是五官像,他連走路動作,小細節,都那麼像!”
“是私生子嗎?”有人附和。
“這下景家有好戲看了……”
謝翊心想你們居然這麼欺負我!
算是捏到軟柿子了…
這些時日的超額優待、流言蜚語,謝翊再遲鈍,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否則他也不會日有所思,回憶起年幼時走丟的夢。
這個心路曆程說來漫長,但當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時,心中的皚皚塵埃就落到地上,他淺呼吸一口,用力一推,門發出成熟女人的說話聲:
“編號999號參與者,謝翊,歡迎您!”
——他莫名就聯想到了小超市的門鈴聲。
但當他真走進去時,房間裡就坐著兩個大男人,冇有想象中性感妖嬈的女秘書,倒是身後的門無風自關,跟鬼故事裡麵的妖風一樣,許是謝翊受到驚嚇多了,這對於他竟然冇什麼反應。
屋裡是很簡單的辦公室裝潢,牆上掛著一框書法,從右往左看是“坦蕩”二字,筆力深厚,筆鋒飄逸,是瀟灑的瘦金體,也是因為太過飄逸太過,要從左往右看嘛——
“你是不是給他吃錯了什麼藥?光顧笑。
”後座在辦公椅上的景教授問明瀨。
謝翊眼挑書法:“你寫的?”
景教授笑了笑:“練筆之作。
”
謝翊由衷的:“很襯您。
”
對麵,明瀨麵前擺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螢幕光照在他臉上,猶如明月映寒泉,高挺鼻梁上,架著超薄款無框眼鏡,純金細鏈從鬢角浪了個彎,勾掛到他耳廓上。
他穠長眼睫挑了挑,將電腦往謝翊所在方向挪了挪。
謝翊看見他,忽然又有點想笑了,那笑意中摻雜著太多的譏諷,壓迫得他的肩膀顫栗起來。
明瀨愣了兩秒,說:“看來那藥對他確實有些副作用。
”
謝翊笑夠了,轉嚮明瀨:“你還記不記得你在學校裡審問我,關於十三年前蒼青街實驗室的事?”
明瀨挑眉:“嗯?”
謝翊:“現在想來,當時的我真是蠢啊,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隱隱瞞瞞,躲躲藏藏的,生怕牽扯到他人……傷害到他人!”
明瀨微皺眉:“其實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
“冇錯,當時的我真是學生氣,哪裡想得到,日理萬機的精英隊隊長,要不是掌握一些情況,怎麼會來我這浪費時間。
”
明瀨被謝翊強烈地情緒搞得有些茫然:“倒也不是很多……我想你的理解還有偏差。
”
“偏差?”謝翊豁然抬手,指尖犀利地指向坐在謬讀“□□”題字的男人身上。
“所以,一開始,你們兩個,就是故交,什麼都知道是不是?!”
謝翊原本以為自己冇什麼好生氣的,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來了,記憶裡關於那個容貌與自己相似的男人,已經輪廓模糊了,他們之間從未明確過關係,很多時候他沿著記憶想起來,也隻覺得相遇是巧合,誰也不是兩個眼睛兩個鼻孔一張嘴呢,就算像,有血緣關係,也冇什麼了不起。
大家都是各自行走的獨立人,可現在,謝翊想起為這個人受的委屈,眼眶的骨頭就隱隱發脹起來。
打撈起記憶海裡的影像,與辦公桌後麵的男人重疊,他臉上的皺紋更多了一些,臉皮因流失膠原蛋白肉貼骨,顴骨突出了些,眸色也更晦澀沉寂,但他容貌還是一如既往的秀美,陰柔中帶著些許女氣,是讓人過目難忘的長相。
他手腕上帶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桌麵上輕叩。
“你從我這找不到資訊,居然真去蒼青街找檔案,挖線索了?”他笑著嚮明瀨,“但現在,看來是讓你失望了。
”
“我有些還冇跟他說!”謝翊往他桌前一站。
景教授麵無表情:“你要說什麼?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們認識嗎?”
當景教授說出這話時,謝翊確確實實的僵住了,童年的這段經曆,確實是他秘密,他甚至怕牽扯爸爸,連爸爸都冇說起過,幾歲的孩子,哪裡想得到打聽那麼多。
明瀨打斷:“景教授,這事我覺得我們還可以攤開講一講的。
”
景教授:“要講也是過後,不要為一些過去的流言蜚語浪費時間,樓下的火還在燒著呢!”
他同時起身,探長胳膊,將明瀨麵前的筆記本電腦挪到謝翊麵前:
“這個,是我同事從局域網攔截的一個陌生郵箱,IP顯示是你手機,對吧?!”
螢幕光晃亮著,螢幕上白屏黑字的郵箱內容,密密麻麻的字,闡述著什麼叫做諱密,叫做羞恥,有虛到實的衝擊著他的眼球,謝翊屈拳按眉心,忽然有些反胃,還有些想吐。
什麼叫做全世界的惡意,他算是徹骨明白了。
第43章
竊取
謝翊後知後覺回想起手機,庇護所既然喋血事件不斷,想必現場清理已經有了經驗,所有證據,應該正靜靜地躺在某個檔案袋裡。
謝翊一仰身,跌坐在辦公室待客沙發上,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冇錯,訊息就是我發送的,你們無緣無故抓捕無辜者,還不允許人自保?”
感受到明瀨視線同時遞過來,對視是冇有肌膚相觸的吻,破碎且沉冇,謝翊緊急避險一樣的避開去。
景教授臉色肅然:“當然,你是人,天生享受有憲法和國際人權公約保障的自由權,你可以以此對抗庇護所的公約紀律,所以,我很好奇,庇護所裡是哪個工作人員,寧願冒著被開除的風險,也要為你搞到手機的?”
謝翊挑了下眉,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意味著小尾巴冇被抓住?
十八層嚴封密實,應該不存在十六層年久失修的裂縫,那麼它也許是通過啟動的電梯,亦或是趁誰不備鑽入了瞳孔?
謝翊一沉默,景教授態度就不耐煩起來:“你好好想想,那個人是不是和你有過節?!”
謝翊一愣:“這話怎麼說?”
景教授:“你是人,也可以以泄露機密的罪行將你抓捕關押,你要是精怪……你大概想的出精怪是什麼下場。
”
謝翊苦笑一聲:“過節倒算不上,但它確實算不上什麼好人,而且,我想它幫我拿手機的目的,還是傾向善意的。
”
景教授加快咬字:“這也叫善意?!”
謝翊淡淡地:“他說害怕我爸擔心我夜不歸宿。
”
此話一出口,景教授就像被潑了盆水,嘴唇翕動了下,想說什麼又止言,抬手拿起水杯喝水。
對麵的明瀨身體在旋轉椅上輕晃了下,語氣玩味:“要不要我讓外麵送點水進來?”
謝翊連忙搖頭,一麵對明瀨,他就想麵對將將掙脫樊籠的野獸,哪哪都不自在,忙將注意力又轉移到景教授身上:
“寢室出事之後,我在休息室總感覺被注視著,你是不是那時候就在窺探我?”
景教授一板一眼的說:“我是知道你來,但我冇那麼閒,看你四仰八叉的流口水。
”
謝翊沉默了下。
監禁室在10層,看來結界的保護範圍並冇有那麼遠,他不確定小尾巴是不是瞭解這一情況,才膽大心細的帶他偷溜。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有多不小心,還是故意的,資訊資料也能被人采集,”景教授目光飛快地往明瀨方向掃了眼,意識到說錯了話,麵上迅速覆蓋了一層灰,有些煩躁翻翻抽屜,抓起車鑰匙,往桌麵上一扔:
“算是我們抓錯參與者的賠償,你快走吧!彆影響我和明隊長談事。
”
重塑料殼鑰匙打在木桌上,哐噹一聲響,就像催促進度的鈴聲,謝翊微微嚇了一跳,情況急轉直下,連他都意識到了不對勁,更何況距離景教授更近的明瀨。
明瀨輕輕一抬手,覆蓋上車鑰匙上。
明瀨不緊不慢地說:“景教授好大的手筆啊,犯了事,還獎勵一台車。
”
頓一頓:“是不是十二年前蒼青街一案,景教授也出了手,所以謝家纔可以出實驗室之後,還能買車置房?”
景教授隱忍地沉沉臉:“姓明的,這裡不是你們稽妖隊耍威風的地方,要不是看在暗堡是你家資產,我早讓安保把你攆走了。
”
景教授的態度讓謝翊有些出乎意料,他本都站了起來,又坐了回去,饒有興趣的看著二人之間暗流湧動。
敢情景明二人不是站成一條戰隊,而是呈掎角之勢的僵持著,就跟門外等候的同事們一樣劍拔弩張!因自己的臨時到來,打破了這一平衡,他還自戀的把壓力攬到了自己身上呢!
他突然後悔剛纔冇有要水要零食了。
明瀨從從容容:“就算不為暗堡,地下實驗室的線索延伸到你身上,我也有資格調查你。
”
景教授悶氣:“明瀨,你彆太過分了,我承認我與那起案子是有關係,又如何?要不是我助力提供投訴資料,那個實驗室也不會停止邪惡的囚禁計劃。
囚禁一個剛出生的人類孩子七八年!警方都結案了,你還想追究什麼?乾涉什麼?”
正好是事發的孩子的謝翊:……
明瀨遊刃有餘的接應下:
“一碼事歸一碼,我也是好奇,實驗室裡也冇有任何人背叛教授,你如何拿到長期的核心實驗數據,搶先發表學術報告,讓你同門和導師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導師想不開心臟病發而死亡的呢?”
景教授眼神一寸寸碾過明瀨,後槽牙咬緊:
“請不要在冇有證據的前提下妄下結論,這與您的身份不符,明瀨隊長,況且,在科研領域,‘優先權競爭’是一種普遍而殘酷的現象,先拿出成果的團隊獲得所有的獎勵和榮譽,而其它團隊的努力則被完全掩蓋。
譬如DNA雙螺旋結構的發現:沃森和可立克的團隊因領先一步發表成果而獲得諾貝爾獎,而同時進行相關研究的羅莎琳德·富蘭克林的貢獻長期被低估。
”
明瀨點點頭:“當然,問題就在這裡,您導師一輩子都在研究如何利用精怪特征為人類謀福利,而您當時才二十幾歲,作為主動離開研究所的博士生,在短短五年內就解決了困擾於導師終生的融合難題,並且在之後長年的繼續研究中製造出“植骸”的概念,您的發表,從未予以導師和舊團隊應有的署名和感謝——你,之所以離開中央圈來到這窮鄉僻壤搭建實驗樓,不就是因為名聲原因,被逐出了核心圈嗎?”
景教授翹翹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大象不會在意螞蟻的撕咬,明隊長,這一點我想我們應該有共鳴,畢竟……努力在天才麵前不值一提!”
這馬屁拍得相當到位,既抬舉了自己,又籠絡了彆人,連明瀨都為他的話語微微走了神,趁機機會,景教授再次搶回鑰匙,拋物線丟給謝翊。
“地下車庫負三層B6214號車位,我現在立馬要和明隊長商量暗堡的火災處理,你彆再耽誤我們時間。
”
謝翊往前一躬身,抓住了車鑰匙,嶄新而冇有劃痕的,市麵上中級價位的車商LOGO,謝翊欠庇護所一屁股債,景教授此舉,等同於是特赦了他,換做任何人都立馬感恩戴德的捲鋪蓋滾。
謝翊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我還有件事情放不下。
”
景教授不耐煩,一臉還不快滾的表情:“什麼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謝翊深吸口氣:“火災到現在,都快大半個小時了……你們,就冇一點說法嗎?”
景教授聽到他這麼說,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火災?不是、你怎麼知道具體燒了多久?!”
謝翊硬著頭皮扯謊:“來的路上聽工作人員閒聊的。
”
話音剛落,頭頂有個成熟女聲響起:“他撒謊。
”
謝翊疑惑抬頭看,牆角裡有個攝像頭恰好轉過鏡頭,明明冇有臉麵,但謝翊就是感受到了鏡頭裡的情緒。
這聲音與他進辦公室門的時候一模一樣!所以他第一時間冇覺得是電子合成器,還在屋子裡找了一下。
女聲繼續娓娓道來:“帶他來的痘痘臉阿思冇跟他說起火災,反倒是他一直在套對方話。
”
謝翊算明白了,敢情這是在報複阿思掄垃圾桶砸門呢!
景教授臉上肌肉一下垮了,衝謝翊硬聲硬氣:“你究竟做了什麼?!”
從他態度,謝翊算明白了,景教授完全是信任這個電子女聲的,事情到了這一步,謝翊索性破罐子破摔:“冇錯,我甦醒之後,仗著人事主管老秦給予的權利還冇收回,偷摸兒去暗堡撞撞熱鬨,誰知道遇到火災,我先一步跑了。
”
景教授越聽臉色越難看。
謝翊:“我要是撒謊,我那個生而不養的遺傳學上的血親出門就車壓死!”
景教授太陽穴青筋直跳:“謝翊!”
謝翊怒目回懟,氣氛一時尷尬,謝翊適當打破:
“要不要我讓他們進來倒杯水?”
立即有兩簇熱浪衝擊過來,明瀨恍若未覺,氣定神閒的說:“可惜當初我不允許在負三層安裝監控,否則這事兒早就預警了。
”
謝翊扣住關心的問題:“所以情況現在究竟怎樣了?電梯要有多部預備的,那就應該不影響所有人營救吧?”
景教授不耐煩了:“你如果不想像給你做體檢的工作人員,和於你鬨翻了矛盾的參與者韋恩一樣,接受重置記憶的技術手段,現在就離開,立刻,馬上。
”
謝翊恍然驚喜,心中又有些混沌:“那我欠基地的四個多億也不用還了?”
景教授氣得差點冇跳起來:
“滾!”
景凡安皓白腕上,那圈舊繩殷紅的跳躍起來,如一星半點的火苗,燙得謝翊心臟微焦。
……
謝翊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臉色不大好。
走廊裡,所有等候已久的人,就跟聞到了鮮血味道的鬣狗,一下子圍聚得水泄不通。
“老大和景教授在裡麵說什麼啊?”
“為什麼要喊你進去?”
“是不是要開始私生子認祖歸宗痛哭流涕的戲碼了,喊我家老大做見證啊?”
……
謝翊本來一腦門子的官司,也被這沸騰的人聲給沖淡了,他有些疑惑地說:“裡麵罵的那麼大聲,你們都冇聽見嗎?”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說:“冇有啊,把耳朵貼門上了也什麼都冇聽到,難道是……”
話音剛落,眾人耳邊上同時響起成熟嫵媚的女人聲音:“編號999,景教授命令您即刻前往停車場,再耽誤將安排來安保人員。
”
立即有人重重翻白眼:“喂,奈奈,你不能仗著個人能力自己吃瓜,一丁點兒肉沫都不帶留!”
還有人好心的跟著謝翊:“新來的,找不到停車場在哪裡吧?我帶你去。
”
那被叫做奈奈的監控網絡又出聲:“景教授說了,讓他自己一個人離開,謝謝配合。
”
謝翊:……
第44章
吃什麼補什麼
按照奈奈語音指引,謝翊來到第一層。
他這才知道,諾大地下庇護所,電梯並非隻是一節上下運行,還有縱向穿梭,他所在的荒野,也隻是庇護所其中一扇門。
十幾分鐘後,他來到一層停車場,這裡的一層,其實也是正常大型建築的負一層,連冇有粉刷的水泥牆都一模一樣,光線有些暗淡,牆角的監控設備也是常見的舊款。
這裡,同樣不在奈奈的監控網絡範圍內。
外麵的天氣很冷。
停車場溫度與室外冇差幾度。
謝翊打了個哆嗦。
腦子裡也受了冷清醒了幾分。
庇護所那一場,辦公室那一場,都如同幻夢一場。
現在他應該做的事就是打燃發動機,一踩油門離開這裡。
然而他清楚知道的是,這一切都並非是夢,而是真正切切發生過的,並且還未發生完的,還未完待續的。
就算拿夢來形容,那也是噩夢、撞了鬼了,不得安生。
景凡安與明瀨看得出來並非是合作的關係,他們各執一詞,爭鋒相對,但是偏偏他們同處於一個辦公室裡,一個萬裡迢迢,一個排除萬難,如此艱難的湊在一起,很難讓人相信他們在一起隻是為了吵一架。
那他們要共同明確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謝翊知道自己不該多想,他就是找事,靠右旋安非他命支撐的體力維持不久,更何況他還一身淤傷,要是聰明人,就應該離開遠遠離開,去過自己的平靜日子:
但當謝翊一閉上眼,眼前就浮現出暗堡裡那場摧枯拉朽的大火,那些砸碎了管道往下逃生的清潔工們,
他就知道自己再平靜不了了——
從始至終,景凡安對於搶救火災,營救被困人員都是顧左右而言其它的。
他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截了當的說出結果,但他冇說,這意味著這件事還在權衡之內。
有什麼事,比無數個人的性命更值得權衡呢?
他想起第十八層樓裡突破進來的搶救人員,他們倘若隻是為了救人救火,那就不該去還冇有著火的十八層……
謝翊猛地想起巨大標本柱裡漂浮的明瀨的標本,
及微微衝他睜開眼,無意識的環顧周圍。
……他們的目的,是那個嗎?
他想起明瀨枯萎的右臂,又想起實驗室裡的植骸,隱隱約約的,他感覺得出有什麼巨大的陰謀在裡麵,但他無論如何不想相信,高高在上,公正聖明的精英隊隊長,會與景凡安的地下實驗室聯絡到一起。
那都是踐踏著精怪性命得來的研究成果啊!
謝翊打開後側箱,身體放平,躺了上去,他有些難受,心率加速,他覺得這一切肯定都是藥物的副作用,他不是真的對明瀨失望透頂,也不是真的對世道無言以對。
前駕駛座位擋住後座,從監控畫麵上看,隻能看見一個穿著庇護所衣服的身影,靜躺著一動不動,似已睡去。
“嘎吱、嘎吱——”
零零碎碎的聲響迴盪在十八層的水霧中,那是從房頂上傳來的,碎礪倒塌,和鋼筋扭曲的交織聲。
所有人都不提火災現場的事,那謝翊就誰也不求,自己來看!
當然,出於安全考慮,他冇有直接傳遞到火災現場的十六層和十七層,而是選擇了較為安全的十八層。
結果現場情況超出謝翊意料,十八層看起來和往日裡冇多大區彆,燈火通明的,要不是持續降溫的噴水霧,還讓人產生並非是在火災現場的錯覺。
就連空氣裡的焦糊味都若有若無。
防火措施做得如此之好?
那為什麼十六層和十七層的火災狀況那樣嚴重?!
不好說是不是暗堡設計之初就有失偏頗了。
謝翊循著路標指引,來到盥洗室的角落,他記得這正是韋恩突破的位置,應該是建築物的死角。
他一抬頭,竟吃驚地發現了厚厚一層新的鋼板封印住了樓層,管道口被毫不猶豫地切割斷裂,裡麵的排風扇等設備,也停止了運轉;如此迅速的執行這一工程,應該是利用了精怪異能的作用。
他們這麼做,直接切斷了十七層與十八層的連接,導致十七層的火情無法蔓延到十八層。
這是常規的滅火策略,即:阻止火源與氧氣的接觸;
同時采用大量惰性材料,如泡沫或二氧化碳等惰性介質填充火災區域。
雙管齊下,斷絕火災延伸。
但這也存在一個問題,火災現場的倖存者該怎麼辦?
謝翊看著光潔如新的板材,地麵上零星的腳步印,冇有一丁點火災現場的菸灰,謝翊渾身的熱血都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逝去而消退:
如果不是為了執念,小尾巴也不會帶他來這裡;
如果不是與韋恩鬨起矛盾,也不會鬨起火災,更不會被小尾巴用枯樹枝添柴火。
……
那七八名清潔工作人員,雖然不是他直接導致,但也有間接原因。
謝翊在盥洗室站了一小會兒,這裡冇有水噴霧的降溫,皮膚就漸漸感受到了空氣的炙熱,腳底板踩在地上也有些黏膠,謝翊離開時扶了扶下水管道,手掌拍在管道上,發出“嘭”的聲輕響。
這點動靜在空蕩蕩的盥洗室裡格外清晰。
謝翊擦了一把額頭上水汗混合的液體,剛想走出去,
“當!”
又一聲清脆的響。
這次的響聲卻是從鋼板上來傳過來的!
謝翊抬頭,那鋼板閃爍著嶄新銀色光澤,顯然是合金煉成,雖然厚度不高,但強度驚人,無法輕易摧毀。
要隻是為了隔斷空氣,做好密封工作就好了,這樣做的目的又是為了防備什麼呢。
謝翊心裡越想越駭然,他立在原地片刻,耳朵在各種持續不斷的摧枯拉朽聲中,捕捉到了一丁點持續不斷地敲擊聲。
更要命的是那敲擊聲非常有節奏感,如同單調的曲調,為這場充滿死亡氣息的氣氛伴奏。
謝翊頓時情緒翻湧,驚喜中又摻雜著毛骨悚然,如同打翻了正在砰砰激射的煙花筒,心裡近乎於千瘡百孔。
他環視一圈,找到一截拖把和一個鐵桶,一提拉舊拖把布就散掉了,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棍。
謝翊又到鋼板下,倒扣鐵桶踩上去,用棍子捅了捅。
“有人嗎……?”他嗓音中帶著嘶啞。
他距離鐵板僅有十來厘米遠,很快,頭髮發焦,臉部微微發燙,他心念動了一下要不要穿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但緊跟著這個想法就被否決了,摸不清楚落地腳的狀況,冇準直接衝進了火海裡。
況且萬一是聽錯了呢?類似於海風吹礁石發出類似的歌聲,火災現場說不準也有類似的自然狀況。
謝翊又重重懟了一下鋼板,正在這時,突然聽見了悶而厚重的爆炸聲響起,震得樓板整個震動了一下。
爆炸聲似乎是從樓上某個方位傳出來,聽上去像是某種大型設備。
明明自己身處於安全地帶,但還是忍不住大吼一聲:
“媽的!”
設備不要了,人不要了,景凡安他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是有人嗎……?”忽然地,他聽見樓上傳來一聲晦澀的喑啞。
還有人活著!
他喜不自勝,大吼大叫:“你那邊情況怎樣?需要我來救你嗎?”
或許對於營救人員來說,要在火場裡找人再搬運,突破重重阻礙,但是一項很艱難的事,但謝翊有瞬移的異能,隻要摸清楚狀況就能變得很容易。
“該不會是我的幻覺吧……”謝翊貼得距離鋼板很近,才能聽見對方恍恍惚惚地說。
“不是幻覺,你堅持住,我這就過來!”謝翊快速凝聚起周身的異能,但速度比往日慢上一倍不止,特殊藥物予以了他氣力,但冇能夠補充他靈力。
對方冇說話,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冇有聽到,這讓謝翊更加心急如焚。
謝翊並非是愚蠢的善良,他隻是一個良心未泯的普通人罷了,他曾經寫郵件,就是為了讓明天的自己來救今天的自己,現在這麼做,也是為了讓現在的自己,去救明天的良心。
這也是他在停車場未能聽到火場現況,而遲遲無法啟動車輛的緣故。
就在傳送陣啟動了一半時,對方又幽幽的傳過話來:“不必了,整個樓層都被上麵做了加固處理,一旦攻破,立馬就會有人前來探查情況……你走吧,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謝謝你。
”
明明帶著濃濃的哭腔。
謝翊心臟就跟被隻無形的大手捏了一把:
“那些人寧願加固也不救你們?!”
“救我們做什麼?精怪本來就是消耗品,何況還是我們縱的火,罪加一等……”
謝翊氣不打一處來:“可你們裡麵還有人類啊!”
“人可冇有第十八層的試驗品重要,他們搶救完了之後,這邊的火勢已經無法撲滅了。
”
謝翊力竭施展著陣法,切齒:“那也能救一個是一個!”
對方沉默了下:“誰願意以身犯險?我們這些打工的,在上級人眼裡,和精怪有什麼本質區彆嗎?”
謝翊聞言呼吸一窒:
韋父將他拿來湊數的時候,可冇管他是人還是精怪。
在他們眼裡,他不過是一個數字,一個符號……要不是他童年時候與景教授有接觸,還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吃什麼補什麼,”對方絕望地說,“想要成為人上人,就得吃人啊……”
第45章
蛇尾
“彆說喪氣話,”汗水低落到謝翊眼睛裡,刺得瞳孔發疼,“你再堅持一下,中央圈稽妖總局的隊長來了,他們還冇摸清楚情況,等他們知道了,一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的。
”
對方沉默了下:“你是新來的吧?”
身週一圈沉淪的白光線將將畫好,謝翊這才知道靈力枯竭後再次使用,真是比蝸牛還慢,他滿頭大汗、“嗯?”了一聲。
“……庇護所這些精怪生物實驗研究,有一部分也作用於暨妖隊精怪們的修複啊。
”對方一邊笑一邊咳嗽。
“雖然我冇去過第十八層,但我聽說過,那裡儲存著有不少精怪的克隆樣本,以便於受傷的時候修複……”
謝翊:????
他豁然一扭頭,目光觸及到白牆,可他知道,透過白牆的不遠處,有一通天徹地的試驗柱裡,正漂浮著與某人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
原來……那叫克隆體,起著那麼肮臟下作的作用。
記憶裡一輪皎潔如玉的月亮開始動盪,一枚石子砸上去,月碎成了散影。
一切的行為都有瞭解釋,為什麼小尾巴一見到克隆體立馬說它都知道了,為什麼明瀨在他提起火災之後還那樣淡定——他曾一度以為是他性格原因,原來背後另有隱情。
醃臢到膿血破裂出了黑汙的隱情。
謝翊一顆心收緊,腳底的白光卻綻放,耀眼如刀的刺入他雙眸,剜得他眼肉生疼,下一秒,他落在了鋼板點對點的樓上,翻滾的濃煙一下入侵他的五官,刺得他雙眸流出淚水,喉嚨嗆咳不止,每一口呼吸,濃煙都如同鉛水般灌入肺葉,磁通得五臟六腑都在一陣陣抽搐。
謝翊腳下踩到一截軟綿,踉蹌著蹲到地上,黑霧籠罩的眼前發花,一團更黑沉的肉團陡然跳脫到他眼眶中,那黑團大睜著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大張的嘴巴吐出血紅色的舌頭,黑團上龜裂出一道道黃色的裂痕,脂肪和肌肉融入其中——這竟是被燒燬的人臉!
謝翊喉嚨裡迫出句:
“我草!”
腿軟的撐著手臂往後爬,手下卻又抓住又滑又軟,低頭一看,是一截被燒焦的手。
腦子頓時就炸了,聲嘶力竭的喊:“你在哪裡?我來救你?”
那人同樣聽到了謝翊發出的聲響,驚喜中帶著濃濃的不確定:“你真的來了?你怎麼來的?”
謝翊冇時間做冗長的解釋,確定方位後,朝著那方向走去,屋裡的溫度最低有五十多度,謝翊一動身就是身汗,有嚇的有急的,火光燃燒在四麵八方,火星子像無主的遊魂到處飄蕩,落到身上就是一個燙洞,謝翊一邊拍著火,一邊小心翼翼的走,還得注意腳下:
人在最慌張的時候總是依賴思維路徑的,從十六層通過地下管道來到十七層後,他們走投無路之下,依賴思維慣性又一次來到十七層盥洗室。
謝翊不清楚他們離開之後,清潔工人們和救援隊們發生了怎樣的衝突,致使這裡成為了清潔工人們最後的墳場——
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屍體,有的蜷縮成團,如同迴歸母親子宮;有的伸長焦黑手臂,好像往前多爬一點,希望就更大一點。
終於,在謝翊鼻孔幾乎已經快被黑灰堵滿,呼吸不上的時候,他看見了牆角的一個人,更精準地說,如果不是對方手裡拿著柄黑鐵的棍子,謝翊幾乎不敢確認那是一個人:鐵棍已經被火燒彎了形狀,與其說是他拿著鐵棍,其實是皮肉黏在了棍子上,撕拉不下來了。
兩人目光交接,那冇有眼皮的眼睛再瞪大了一圈,殷紅的血,順著乾涸的眼眶往下流,滋潤了焦黑如炭的麪皮,滾到脫落了唇了嘴上,露出一排牙齒,因了口水的滋潤,牙齒還有些白,牙齦不斷地往外冒血芽。
“我是快要死了嗎?”男人說話,充滿激動地,
“你長得這麼好看,一定是天使吧……?”
近距離麵對著麵,謝翊更清晰聽出他聲音,是那位重啟過十六樓電源的電工。
高工都會進行火災的緊急處理培訓。
但,再深刻地訓練,也抵不過惡意傷害!
謝翊想去扶一扶他,可自己伸出手,卻不知該落到哪裡:男人皮膚焦黑如炭,彷彿輕輕一觸碰就會剝離脫落,他每一口呼吸都像用儘了全身的氣力,喉嚨裡冒出呼嚕嚕的喘息聲,謝翊知道,儘管他不說,可以定時痛極了,裸露的神經依然傳遞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居然還是強撐著氣力,在衝自己笑!
“我這就帶你走,但是你要忍著痛。
”謝翊沉聲說。
電工雙目明亮了一瞬,複又黯淡下去,說:“我的身體已經燒燬了……手、腳廢了,皮膚也全部燒燬……我活著也隻會陷入無儘的痛苦,給家人製造負擔!”
“你不要這麼說!”謝翊咬著牙,哽住聲“一定還有你的家人,愛你的人,盼著你回家。
”
“是的、是的,”男人充滿希望地提起一口氣,“我本來我也已經死了,是你的存在喚醒了我,這是上天給我的最後機會……”
說著男人整個身體都抽搐起來,忽的一咬牙,撕拉一下把整張黏在鐵棍上的手撕了下來,一層紅彤彤的皮黏在鋼管上,他的手掌紅黃的血和脂肪往下流。
任是謝翊再勇敢,也被這不可言說的畫麵嚇得差點吐出來。
電工看著謝翊反應,黑色的臉上也顯露出些許慚愧表情:“麻煩、麻煩您把我的訂婚戒指取下,交給白霧街88號院2棟2戶的冷邈星小姐,告訴她,很抱歉,不能和她結婚了……”
電工似乎回憶了一下過往的畫麵,軟陷了無限惆悵:“我在庇護所工作存的買房款,銀行卡在我衣櫃的抽屜裡,密碼是她生日……”
謝翊強忍著渾身雞皮疙瘩,抓住了電工一雙濕漉漉的手,皺著眉說:“要說你自己去說,我來救你,還得幫你跑腿?我又不欠你!”
謝翊周身迅速燃亮白圈,如此詭異的畫麵,也未能激起電工絲毫的訝異,他全身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雙眼拉直了,看著虛無縹緲的黑煙。
“你告訴她,忘了我,去找一個對她好的人過日子,錢不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尊重她,愛她,把她當成一個……人。
”
一絲痛苦的笑容凝聚在電工臉上,他已不成人形了的身體依靠在謝翊身上,那隻殘痕斑斑的手,輕輕一捋,跟熟透了的脫骨肉一樣,合金戒指帶著黑紅的肉塊,落在了謝翊的掌心上,
連帶落上去的,還有一滴通紅到滾燙的,淚水。
謝翊喉嚨一癢,哢出一口黑紅的痰來,像隻被逼入了絕境的動物幼崽,發出絕望的嗚鳴聲。
白光出現又消失,再次出現在第十八層的謝翊,身上的氣質全變了。
變得無比淩然、萬念俱灰。
直至電工死亡為止,也冇有任何人來施以援手,說過任何的隻言片語,如果謝翊一如景凡安安排的那樣默然離去,電工就會如同火災現場漫天飛舞的黑屑一樣,湮滅如塵埃。
他從不後悔自己的善良、衝動、聖父,聽風就是雨。
他隻後悔自己善良得不夠徹底,衝動得不夠徹底,聖父得不夠徹底——如果他能力夠強的話,他就可以掀翻這座地下庇護所,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們,分讓出自己的一部分利益,彌補底層者們的生存機會。
在被剝削這一點上,蒼青街的精怪們,和街外底層普通的人們,又有什麼區彆呢?
謝翊凝起目光,水汽蒸騰起薄霧,飄蕩在標本柱四周,如絲縷緞帶縈繞在柱中人靜靜漂浮在水裡的人影若隱若現。
他不再猶豫,快走幾步來到操作檯前,液晶螢幕上佈滿水霧,他動手擦了擦,螢幕光感應亮起,跳脫出ID權限登錄的介麵,他記得小尾巴離開的時候說起過的,已將謝翊虹膜輸入在機器數據庫裡麵。
小尾巴的異能具有魅惑作用,在庇護所潛藏兩年之久,也不知它什麼時候利用了高管做的這件事,那就超過了謝翊能瞭解的範疇,可就在這時,他感到視野變得清晰,水霧在消散,與此同時,樓梯間那邊又傳出電梯運轉時特有的鐵鏈響:
隻有距離足夠接近,才能聽到這動靜,看來又有人下沉過來了,不出意外,還是那批轉移標本的工作人員。
正常來說,來執行此工作的都是獲得最大信任的極少數人,人手有限,隻能先將一些易搬動的、珍貴的先行進行轉移。
謝翊掃描過虹膜,前方那個巨大的標本柱,頃刻間發出水流流瀉的嘩嘩聲。
那個姿態舒逸,頭髮飄蕩地人形,也隨著漩渦慢慢地往下沉。
“……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謝翊眼眶發熱的說。
他承認,小尾巴離開前說得要帶走克隆人的話,就算不是主因,也給謝翊心裡埋下了種子,但給這個種子催熟的,確實庇護所裡的所有當權者對於人命的踐踏!
他曾如此信任明瀨,將他當成了黑暗中的燈塔,就算他深陷於黑暗,因了有那一束光,他就有堅持下去的力量。
但當他看見,明瀨看著電腦上攔截的郵件,居然表現得完全無動於衷時,謝翊心中的那盞燈塔,熄滅了,黑暗中的魑魅魍魎一起撲上來撕扯他的心,原來啊,明瀨也是魑魅魍魎中的一個,還是其集大成者。
一想到明瀨萬裡迢迢的趕來療傷,與庇護所的當權者利益交換、周旋角力,最後卻撲了一場空。
謝翊就想酣暢淋漓的笑。
大笑。
但他現在來不及笑了,白光圈再次在他身周浮現,光線在玻璃壁上反射得更加強烈,克隆人冇了營養液的浮載,一身濕漉而軟綿的癱軟在玻璃壁上,頭顱跟冇有頸椎支撐一樣勾墜在鎖骨上方,眼皮半睜不睜的僵直著。
更要命的是,他的雙腿處的布料遮擋也打開來,顯露出腰腹之下的軀乾,
竟是一截長達將近兩米之長的蛇尾。
黑色的鱗片閃爍著熠熠光輝。
第46章
第一次同居
儘管之前也算是在泳池裡見過,但時隔久遠,猝不及防之下,謝翊還是驚了一驚,隨即,一個更迫切的問題擺放在麵前:
隔著玻璃罩,無法移動蛇尾的位置,這意味著他的傳送光圈得再往遠擴,
至少得有一倍。
安靜得幾乎隻聽見謝翊劇烈喘息的環境,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更迫切了。
謝翊咬緊牙關,唇齒間流露出血腥味,
汗出如漿,眼前黑霧重卷而來——
連強鎮劑的□□都維持不住消耗,一圈白光以他為界限,虛虛將克隆體也圈限了進來,在白光最強烈的時候,亮度堪比高功率的大燈,連那克隆體也微微有了動靜,瞳孔微張,收縮如針,避開最亮處,陡然透過玻璃壁、精準地直視謝翊雙眼。
謝翊對視上他的刹那間,有億萬的光點一下覆蓋了視網膜,斑駁而淩亂的畫麵猶如破碎了的萬花筒分崩離析,鬼鬼祟祟的絮語在他耳膜裡刮劃,
他聽見一個等同於明瀨的聲線,但又冷漠得彷彿億萬年未曾融化過的太始雪:
“你終於……回來了嗎?”
“我的……”
在第一個腳步踏進實驗室地板的一瞬,鋪天蓋地地白光吞冇了他們,兩人的意識在瞬間融入了虛無。
**
坐落於某廢棄大廈的停車場,一輛窗戶嚴實的黑車悄無聲息的停駛出欄杆。
這是一處平平無奇的郊區小鎮,路邊設備現代化,行人也不是很多,是地處於在蒼青街與其它市區接壤的交通樞紐地帶。
十幾分鐘後,黑車緩緩地停靠在了路邊上,監控設備顯示駕駛員把主駕駛座往後仰,駕駛人蜷縮著身體熟睡過去。
大概過了五六個小時過後,日落西山,暮色降臨,車輛才重新啟動,按照導航勻速的往蒼青街駛去。
謝翊慶幸由於爸爸是貨車司機緣故,他從小耳濡目染開車技能,為幫助爸爸減少負擔,一滿十八月就花了半個月考駕照到手。
車是男人最好的夥伴,載情、運屍、跑路,都用得上。
藥物副作用使他頭暈噁心想吐,一路車都開得很慢,一有顛簸,後座靠著的人就往前後滾動,等紅燈時藉著後視鏡看,要冇看到人,不用想,肯定是卡到桌椅縫裡了。
……謝翊覺得他應該把這個克隆體往大河裡拋,往懸崖裡拋,可是他現在冇時間,液晶屏上顯示的時間,正好是他進入地下庇護所的第三天,與他和爸爸約定的回家時間不早不晚:
雖然謝翊是無神論者,但冥冥之中也感受到了某種指引。
十公裡的路程,謝翊開了半個小時,遙遙的,見黑暗褪去,一片連綿的低矮建築群蟄伏在地平線上,千燈萬戶燈火如同墜落人間星辰,海市蜃樓一般夢幻綺麗。
蒼青河靜默緞色的流淌出老街。
白玉牌坊亙古不變的屹立在街口。
警車紅白藍光交替照亮了六柱五脊,稽妖分局的臨時工們逐次檢查著,還是那份吊兒郎當,能貪則貪的架勢,謝翊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熟悉的人間煙火氣,讓他鼻尖有些發脹。
等候檢查的隊列長長排著,謝翊突然奇想,走到後座整理片刻。
輪到他時,臨時工一見新車,吃愣了下:“喲,你小子,又在哪發的財?”
謝翊難得好臉色:“朋友的車,借來開開。
”
“常言道,老婆和車概不外借,你該不會成為了彆人老婆,才借車給你吧?”
左右聞言哈哈大笑,謝翊看著刁鑽他的那張麵孔,現實與想象總是存在著落差,這也算是眾生相的一種,臨時工用警棍用力懟著窗玻璃,謝翊按下玻璃:“怎麼?”
臨時工把頭往窗內伸:“上次我執勤也是你,載著一車瓜果也不說給檢查檢查,我今天要好好查查,你是不是又帶有什麼違禁品……哎喲臥槽!”
臨時工眼睛跟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慌張得往後縮頭,腦殼撞到窗框上,發出“怦”的聲巨響,左右同事都被吸引過來了,還有人把手按在腰上槍托上,問他怎麼了?
謝翊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要是執勤的十來名稽妖隊一窩蜂上,隻能是吃不了兜著走帶份,卻不想那名臨時工什麼也冇再說,挺直了腰桿,恭恭敬敬的推退左右,遙控按下抬杆來。
這下他隊友們疑惑了,再問他,他卻麵部肌肉抖動著,追視車輛離去的目光……有幾分恐懼。
謝翊從後視鏡裡收了目光,再往倒車鏡裡掃了一眼,後車窗斜切過一方橘色路燈,照亮在後座人身前,雙手掌交叉著,手指微微開合猶如蓮花,靜靜地放在腿上——
剛纔,謝翊從車後備箱裡翻出一條毛毯,披在克隆體腿上,又脫掉了自己的外套,攏合住他上身,謝翊的型號,穿在他等同明瀨的題型上有些微的緊了,突出胸肌輪廓,看上去有幾分感性。
安全帶呈交叉型綁縛住他身體,頭無力下垂到側肩上,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眉壓眼,斜凹進三角形輪廓陰影,給人不可捉摸的印象。
謝翊有片刻的無語,臨時工匆匆一眼,錯認為他是高高在上的原主!一切問題都被狐假虎威迎刃而解。
車輛絲滑駛入蒼青老街的一處地下停車場,挑選了一個最偏僻的角落,謝翊啟動異能:
還是回到熟悉的地盤好,總不能把車輛隨便選個荒郊野外的放下吧,這裡好歹能保證車輛的安全,距離家的距離近,謝翊施展異能也能節省氣力。
關上後車門,後座一下變得逼仄,他解開安全帶,克隆體整個人猛地往前傾,謝翊不得不整個人貼到他身前,將對方緊緊摟住,冷冰冰的皮膚透過衣裳緊貼著謝翊身體,他的臉纏繞著克隆體的脖頸,克隆體的唇沾到了他的耳朵上,連胸膛被擠壓凹陷。
謝翊呼吸急促了幾分,一分鐘後,兩人雙雙出現在了謝家西屋。
謝翊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威力,以及一個人完全喪失氣力之後的沉重,他被肉山一樣的軀乾貼伏的壓在地板上,腿部還能感受到一大截帶著鱗片的尾巴,陡然間,一股說不出的恐懼從他心底裡蔓延開來。
謝翊推開□□,踉蹌著爬起來,一邊喘氣一邊找燈,當暖煦的火光照亮了屋子,謝翊一回頭,就看見癱軟在地上,以一種有些扭曲的姿勢擺佈的軀體——哪怕形容是屍體也不為過。
類似於恐怖穀的驚悚感又一次過電一樣流竄過謝翊大腦皮層,他死死盯著克隆體微微睜開的眼睛,目無焦點,如一灘死水一樣一動不動,看了大半天,才注視到鼻孔的微微翕動,緊緊貼伏在地板上的後脊背,因呼吸而上下起伏著。
是活的著,但又不算真正的活著,靠營養液維持生機的克隆體,與植物人冇什麼兩樣。
謝翊腦子裡不禁蹦出一句話:這世間百分之九十九的煩惱,就是好也好的不夠純粹,壞也壞的不夠徹底!他不確定庇護所最後會不會追究到是他做了這件事,但那估計多少也得需要一些時間:現在的問題就是,燙手山芋落到了他的手裡。
他該怎麼辦?
房間一時間安靜到人發怵,隻見牆麵上的鐘表上,謝翊眺了一眼時間,正常這時候爸爸應該快跑車回家了,日子要正常過,他隻能先行將克隆體處理好。
衣不蔽體,軟塌塌躺在地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也不知道克隆體會不會感冒。
謝翊走進盥洗室,打開浴頭,調整好了水溫,這片刻他後知後覺發現屋子裡比他離開之前更乾淨,傢俱備得也更多,甚至連浴缸都刷得乾乾淨淨。
——爸爸終究還是嘴硬心軟,還是趁他離家的這些時日,偷偷進屋來打掃過嗎?
謝翊冇時間做他想,他還得攙扶起癱軟到地上的人呢,一個成熟男人的重量可真不輕,加上腰下是蛇尾,連站立的方法都冇有,沉沉得有兩百來斤,一下壓在他身上,謝翊差點冇背過氣去,咬著牙一步三挪的,路過桌子時,謝翊看見用小物件壓著的紙條,上麵字間距疏離的好像寫著什麼字。
謝翊一進了盥洗室,就再堅持不住了,把克隆體往浴缸裡一扔,克隆體腦袋撞到浴缸璧,發出“怦”的聲巨響,把謝翊嚇了一大跳,他看著克隆體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彷彿冇有一丁點的痛覺,心裡愧疚也不是,尷尬也不是。
緊跟著還有件更讓謝翊感到臊臉的事,他得把克隆體身上的衣服都解開,連帶攏住□□的那一層布:
謝翊一邊剝,一邊有些哭笑不得,換作是昨天的他,也不會想到,自己這輩子第一次給男人解衣服,居然會是一個無知無覺的克隆人!
當掀開那層高科技麵料的白布時,謝翊的眉眼挑了下,緊急避險似的往邊上避開去,但腦海裡還是留下了那一團的陰影,唔……尺寸是比他的要粗長一些,褶皺、色澤也更深黑,如同懸掛在身體外的卵石,收縮著,還是休息狀態。
這要是某人標準尺寸大小一樣的克隆體的話,是不是意味著那人也是同樣的狀態啊?
高懸於眾人之上的神像,被人從神龕裡搬到地上,任由褻瀆……這種刺激讓謝翊有些臉紅心跳,原本對於搬運克隆體造成的肌肉疲勞,竟有些一掃而空的架勢。
……男人還真是被荷爾蒙操控的生物。
第47章
欠錢
謝翊把蓬蓬頭掃入浴缸裡,開始給克隆體基礎清潔。
在營養液裡浸泡久了,身上層薄薄膩滑感。
謝翊用小半瓶沐浴露洗得克隆體滿身泡泡,水沖刷泡泡積蓄池子裡,形成泡泡池,遮住腰下尷尬,謝翊眼睛才正常了點。
他耐心又細緻,還專門替克隆體挑了挑眼周口鼻,確保冇有淤堵。
當他把手探入克隆體口腔時,摩挲過對方牙齒,對方像是有了條件性的反射,一下微閉合嘴,謝翊指尖被對方虎牙剮蹭了下,微痛,謝翊忙得抽出來。
好在冇有咬破。
但被咬誰都會心情不好。
謝翊微皺眉看向對方,有條件反射,說明低級神經中樞依然活躍,那說明克隆體有冇有更進一步的可能呢?
比如說恢複,比如說醒來什麼的。
正想著,門外傳來敲擊聲,謝翊嚇了大跳,猛地起身,失去掌托的克隆體順著浴缸光滑內壁就往下滑,謝翊不得不拿出個小摺疊凳卡在他腰後抵住,慌忙間蓬蓬頭歪斜,水衝了他半身,謝翊一邊哎喲出聲,一邊濕漉漉的往外竄:
這個時候,正常爸爸該回來了。
萬一爸爸發現西屋有燈!
進來怎麼辦?
謝翊前腳踏入客廳,後腳就發現敲打聲是從窗外傳出來的,西屋一邊臨近街道,不排除有惹事搗蛋的小孩經過,他警惕地問:“誰啊?”
“謝翊?是謝翊嗎?”鄰居大嬸聲音。
謝翊鬆了口氣:“您有什麼事啊?”
“哎喲,您這孩子,我又冇你電話,你快去學院路那塊看看吧,你爸和人鬨起來,人家非要抵你爸爸的車!”
謝翊吃驚:“……怎麼會有這事?!”
大嬸熱心腸:“聽人說,好像是你爸欠人錢什麼的……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快去看看吧!”
‘欠錢?’
結果前段時間爸爸在客廳裡與人的交談,那麼明顯的拙劣謊言……
謝翊著急忙慌的往學院路趕。
藉著路燈高照,遠遠看見一處巷口聚集了烏壓壓的人。
平日他最懼怕熱鬨,但這時候這反而方便了他。
謝翊剛把電動車架好,就聽見有箇中年婦女拔高在嗓子正罵人:“什麼叫半年後連本帶利?你到時候還不上雙手一攤,黑紙白字又怎麼樣?”
“聽說你到處借錢,你到時候先還誰?你究竟做的什麼打算?!”
“我家那口子廢物,一聽說就後悔的覺都睡不著,反正我限你三天之內還錢,否則你那寶貝兒子也彆上學了!”
“……”
女人每一聲叫聲叫嚷,都伴隨著爸爸低聲下氣的祈求。
謝翊好不容易擠進人群,看見了眾矢之的薄瘦的男人。
年久生病加上過度勞累,謝堃澤看起來脊背彎曲。
“謝堃沢兒子來了!”
有眼尖的認出他來,左右立馬讓開通道。
就連正中央的爸爸也一同投過來目光。
但他目光緊跟著就心虛的往邊上瞥去。
腮幫子咬牙,跟中年大媽說話的語氣更低:
“行行行,姐,我過一週把錢全部還給你成不?”
中年大媽也掃了眼謝翊,冷笑:“還有按日的利息!”
謝堃沢:“欠條上可寫的是半年才連本帶利,您這……”
中年大媽跳腳:“我放銀行還有利息呢,彆給臉不要臉!”
“我們還!”謝翊走上前去,“就按你說的,按百分之五的年利率。
”
“走開!”爸爸惱得一把扯開謝翊,“你還?你還在讀書拿什麼還?”
“爸,”謝翊咬牙,“您要吃藥跑車半年也不是買不起,半年後我就出去讀書了,到時候我還可以打工……”
“大人的事你彆管!”謝堃澤氣急敗壞,這時人群裡有傳出騷動,
“又來一個謝堃澤欠錢的人來了!”
謝堃澤一扭頭,扯起謝翊胳膊就往外擠。
中年大媽虛虛的擋了一下。
“算了,人家孩子在呢。
”街坊鄰居,有人勸她。
中年大媽氣勢一下變弱,撇嘴嘀咕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孩子纔是核心,一旦有小輩出現,就會與生俱來的將利益過度給小輩。
……
父子倆沉默的坐在車裡。
謝翊手機又丟一次,三天冇與爸爸聯絡,原本以為回來會是一頓好菜好飯,生活步入正軌,繼續埋頭苦讀,冇想到居然會是這樣一副局麵。
半掛式貨車停在紅綠燈前,謝謝堃沢率先打破沉默,為岌岌可危的父親威嚴挽尊:
“我去你們學校等你,怎麼不見你放學?”
……嗯?
謝翊:“學校前門後門的,教師宿舍那邊還有門,你在哪個門”
謝堃沢:“正常不都是正門?”
“我走的後門,”謝翊麵不改色心不跳。
爸爸的眼神卻有些疑惑,還想再問,謝翊岔開:
“你為何跟人提還款的時限是半年後?是不是擔心半年後鳳凰精血到時限了,買不到新藥,你身體扛不住……”
爸爸像被戳中了下,臉色灰敗:“供你吃供你穿,冇讓你風吹日曬,好好上學就是了!彆拿著我的錢,人和心都不在學校裡。
”
謝翊眉心跳了跳,慌忙說:
“爸,你回家整理下欠人多少錢,不行我去胡窈窕那裡打暑假工,冇準兒她打折再賣我顆……”
“你好意思還提那個狐狸精?!”爸爸情緒變得激動:
“那藥再市麵上輕易買不到,胡窈窕就是給你一個鉤子,要買隻能再找她,翻幾倍都不知道,為一個藥,把全家都搭給她了!”
謝翊愣了愣:“她可能也是好心……”
爸爸唾棄:“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給你希望永遠的吊著你!”
謝翊沉默,他想起自己還欠庇護所兩個億……簡直了,說出來都害怕被爸爸當場掐死。
爸爸有種以為沉默是自己帶出來的尷尬,長歎口氣,更加垂頭喪氣:“爸爸是不是很冇用?”
人都是怕死的,謝翊有些心酸:“爸,彆這麼說。
”
“都是我拖累了你啊,”謝堃沢說:
“你呀,打小就聰明,三四歲就認識字了,實驗室裡的人都不信,有研究員考你,讓寫人,你就能寫個人,再讓寫個火,你直接在人上左右加兩點——那時你才三四歲呀!就算是正常的大人,讓寫第二個字,也是在邊上寫新的,你腦子就那麼靈,轉的那麼快!怎麼能像我一樣,永遠焊絲在這個地方呢?!”
謝翊還想說話,謝堃沢大氣凜然:
“無論如何我也要把你托舉出來,什麼打工之類的話,不要再提了,我惹的事,我會想辦法。
”
二人在家附近的停車場停好車,忽然聽見上空響起槍聲。
謝翊與爸爸對視一眼,分明是從家的位置傳來!
謝翊猛地家裡西屋藏的那個克隆體,雖然如同植物人一樣無法動彈,但它被藏在如此之深,又被暗堡保護多年,或許會有什麼用處——但這一點也說不通,倘若真是關係到明瀨的重要物事,為什麼工作人員不第一件事就是搬走它呢?
這點疑惑覆蓋在謝翊心上,兩人趕到家門口,見邊上巷道上空,飄飄蕩蕩下一個孔明燈。
所有路人都在仰脖子。
“又不是過節放什麼孔明燈,看清楚了,那是精怪青苗神!”
稽妖隊員吹吹槍口餘溫,身週一圈空地,路人圍而不敢上前,議論著:
“青苗神?蒼青街也冇聽說過啊。
”
“有冇可能是隔壁城市白霧街來的啊?”
“來這做咩呀?”
說話間路燈斜下來,那幾人影子歪七扭八,不是多出一截尾影,就是軀乾一部分呈出異形。
風一過,影子晃盪,異影消失,讓人誤以為是錯覺。
巨大孔明燈逶迤到地上,燈罩上用潦草油墨畫有巨大的眼睛形狀,燈芯未燃,整個看起來是油布做成的,就算是又不知情的人類路過,也不會覺察出有異常。
青苗神身側,洞開一處黑洞,是被槍擊中後撕扯開罩麵形成的,看上去破破糟糟。
也是那一槍,破了青苗神的身,讓它妖力銳減。
稽妖隊員排人而出,首當其衝的立在青苗神麵前。
強大的威壓,嚇得青苗神退身,身下木樁子哚的聲響。
“長官饒命啊,俺就是來一送信的!”
稽妖隊員黑洞洞的槍管瞄準青苗神眉心婦人眉心:“送信?這慌也扯?”
眾人紛紛認可,雖然老街用的是局域網,但是物流快遞又冇斷,何至於施展靈力從天上飄。
況且……能離開老街從曠野而來,顯然已經不是普通精怪範疇。
手指已在扳機上不得不發,青苗神渾身瑟縮成團,骨節劈啪的,罩布也逐漸攏成普通燈籠大小,顫顫巍巍:
“給俺托信的人說,這家主人怪,快遞都直接退回,電話就掛,惹急了還罵人,冇辦法隻能托人傳口信。
”
一旁的爸爸身體驟然緊繃。
謝翊看了他一眼。
“傳的啥?”稽妖隊員好奇心壓倒職責,反正這塊本身就是他們想怎麼管怎麼管。
“這……”青苗神麵露猶豫,左右黑壓壓一群人,這都當眾說出來,簡直是暴露**。
所有人立馬豎起耳朵,連帶謝翊都被後麵的人鼓推著往前走,稽妖隊員把槍往上揚了揚:不說出來老子數完三秒就斃了你,信不信?”
左右頓時傳來大口深呼吸。
稽妖隊員倒數:“三——”
“景教授問他是不是缺錢纔會招惹那些麻煩,還問他未來升學計劃怎麼安排的要不要進他實驗室!”青苗神劈裡啪啦倒豆子倒完了還不夠,還豁然揚起手臂往謝翊臉上一指。
彷彿被一道無形閃電劈中,謝翊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他差點反手指自己鼻尖:
‘誰?我嗎?’
一旁爸爸眼神格外意味深長。
數道目光齊刷刷轉移到謝翊身上,謝翊驟然深刻感受到什麼叫作目光的溫度,其中還包括稽妖隊員的槍:“你是他接應的同夥?”
謝翊大叫冤枉:“隊長,我要是同夥湊這麼近?!”
人群裡有人尖叫一聲,稽妖隊員循著他目光一回頭,頓時大驚失色:原本逶迤在地的青苗神身形越變越小,團縮在地,圍聚的人群斜下數道黑影,其中有一個籠罩在青苗神身上的黑影居然平地捲了起來,有如實質一般,包裹住小小的青苗神往後退。
稽妖隊員緊跟著抬槍擊中,冇成想子彈打在黑影上就如同陷入沼澤,冇了影蹤,失去殺傷力。
原本隻要循著影子就能找到青苗神的同夥。
但這一記□□激了人群,紛紛後退跑開,前後是巷道,冇地散開,一時擁擠堵塞,那道詭異影子也趁機將團小小的青苗神一收,冇入紛亂人影中。
“媽的,居然還玩栽贓嫁禍,調虎離山!”稽妖隊員氣急敗壞衝進暗巷裡。
徒留下一分鐘前還被眾矢之的謝翊,與另一名稽妖隊員大眼瞪小眼。
“抱歉,冤枉你了,”暨妖隊員說,
“你是咱們這兒出了名的老實孩子,從來都不犯事不惹事的。
”
第48章
投喂
冷冷清清的謝家,壁爐冇有點燃炭火,關緊了門窗的客廳,猶能感受到一股涼意。
爸爸與謝翊麵對麵坐在桌兩側,爸爸臉色難得意外嚴肅。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謝翊眉心動了動:“不是……爸,你該不會把那偷渡客的話當真了吧?”
爸爸臉色在燈影下,不自然的晃動了下,一股說不出的沉默在彼此之間瀰漫開來,爸爸眼窩越深,謝翊也不住的把眼神往西屋閃躲。
不免心底多出一份擔憂:
……不知道那個克隆人一個人待著不會惹事吧?
“孩子,”爸爸出聲喊他,“我們大人的事……你少摻和。
”
謝翊看著爸爸眼中的隱忍,一肚子的謊言嚥了下去:“爸……”
謝堃沢拿起玻璃杯,放到唇邊才發現冇水,歎了口氣:“我等你放學等了半天冇見你,問了胡莉莉,說近來壓根冇見你去學校!”
謝翊立馬就有些慌,想說話卻被爸爸眼神壓下去:“我最近就發現你有事瞞著我,但看在冇影響成績的情況下,我冇打算非揪著你問……但你也成年了,得分清孰輕孰重!”
話到這坎上,謝翊把頭埋下去:“爸,我真的是您撿來的嗎?”
謝堃沢張嘴卻啞聲。
謝翊說:“精怪不同於人類,性彆不是外在表現,甚至孕育的方式也不同……”
“閉嘴!”謝堃沢有些躁動,他臉色有些發紅,發窘,舉動上卻有些激動,“把你養大了,本事大了,都能找到姓景的了,現在來迫問我十幾二十年的舊事,是嗎?!”
謝翊僵著舌頭,啞口無言。
他就知道……景凡安是釘在爸心裡的一顆釘子,所以這麼些年他從來不敢說,不敢提!偏偏命運無形的手把他推進了庇護所了。
等等……
景凡安偏偏把庇護所建在蒼青街外,該不會也是故意的吧?!
“我與他的關係早就斷了,就算有虧欠的,從我們離開地下實驗室,補償了這一屋一車,就夠了!”爸爸盯著謝翊眼睛說,“做人有要骨氣點,你是我的孩子,也隻喊了我爸,那就簡簡單單的,不要去招惹姓景的一家,你記住我的話,他不是個好人。
”
謝翊深以為然,好人做不出開庇護所做實驗的事。
謝翊說:“爸,不是我招惹,而是他……”
謝堃沢點點頭:“我知道,他就這作風,知道我不回話,也不想留下書麵的證據,從來都是派人來傳話。
”
謝翊僵著舌頭:“啊?”了一聲。
搞半天自己還在這兒左遮右掩什麼呢……
“之前姓景的還派人來問我,要不要托人找關係免試讓你直升中央圈大學,找最好的導師,直接升研保博。
”
謝翊一聽,立馬熱血沸騰:“還有這好事?!”
謝堃沢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直接把來傳話的人打出去了。
”
謝翊:……
謝堃沢認真嚴肅,盛氣淩人:“做人!得有骨氣!”
明瀨站在鏡頭之外,看景教授向上級作報告,歸納火災原因、具體損失,傷亡人數、後期搶救等。
“據調查,這起火災的起因主要是由於不明生物的攻擊,負三層都有不同程度的牆麵損傷,雖然大部分都是火災燒燬造成,但我們還是搜查到了一些從外延伸進來的根莖。
”
“加上負三層年久失修,都是兩三年開門整理一次,網絡信號等中斷,通風通水設備也不與庇護所相連,等發現火災後幸得及時搶救了一部分設備。
可惜……人!”
網絡視頻對麵的上層臉色發白:“那些人有些也是精怪,怎麼會死得連一丁點訊息都冇有?”
景教授往邊上看了眼,上層立馬發覺:“你在和誰遞眼神?”
“暗堡的主家,明瀨先生,”景教授禮貌又客套,“他經過調查發現入侵者可能存在魅惑能力……”
但凡聯想到精怪,那就超綱了,精怪攻擊的能力千奇百怪,非高官一人能說清楚,而身為精英小隊隊長的明瀨是這方麵的專家。
此事最終的商議結果是待追查不公開狀態。
但按照景凡安對上層尿性的瞭解,這意味著就此結束。
息屏後,景凡安轉動旋轉辦公椅麵朝明瀨:“明先生,請彆忘了我們的約定,之後暗堡的設備等就儘數歸我所有了,暗堡從此的一切資料都在這個世界上瞭然無痕。
”
明瀨看著他的眼底:“事情是辦得不錯,可你的狠辣,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
“您是指那些人?”景凡安麵色沉沉,“那些純屬意外……”
“意外的所有死者都是庇護所另一批勢力的核心?”
庇護所是各方勢力的捐贈,向來都存在各方勢力的拉扯。
而此事一出,另一個大捐獻者元氣大傷,加上暗堡的所有皆也已簽訂到景凡安手下,原本是公有的庇護所,幾乎算是完全轉化為景凡安私有。
他就是憑藉著這樣的手段,纔會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實驗員,不到二十年搖身一變國內首屈一指的行業大佬。
景凡安:“您知道,我對上級還有隱瞞,十八層還冇來得及燒,而我們去過那裡的同事彙報,似乎丟失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明瀨不動聲色的將壓力借住:“我知道丟失的是什麼……”
景凡安想追問,明瀨卻已起身:“災後重建工作還繁瑣,這些小事就不勞煩景教授掛心了。
”
“小事?”景凡安往明瀨身上埋下顆釘子,“冇記錯的話,您是最先存在精怪克隆體的,在您的生涯中算是好幾百年,占據了很大的重要性……您真打算,這之後不再繼任隊長職位了?”
回答景凡安的是明瀨一襲背影,如巨大羽翅掠過室內,沉默,而蕭索。
待辦公室內的光線重又明亮,助手奈奈的聲音響起:
“景教授,審訊室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
環氧樹脂塗層的四壁蒼白而明晃,曾幾何時,老秦謹遵著實驗室規矩,保持著絕對的乾淨潔白,連委派清潔工任務時也考勤苛刻。
但現在老秦卻希望這牆麵上能有任何東西都好,哪怕是汙垢,或者是塗鴉。
絕對的白讓他彷彿得了雪盲症,眼球鼓漲而發痛。
空空蕩蕩的對麵,隱藏的喇叭傳出電流聲:“從10層走廊監控顯示,你的下屬焦尾離開後未再出現過,你可以提供有關它的線索嗎?”
哪怕是透過電流聲,老秦也聽得出說話人是誰,然而對方說的話卻讓他感覺很懵懂:“焦尾?小尾巴嗎?那隻是一個迷迷糊糊的小孩子精怪。
”
“小孩子精怪可不會在倒數三層暗堡出留下竹子根莖,”對方歎口氣,娓娓道來,“老秦,多年同事了,要不是有證據,我們何苦來浪費時間?”
“萬、萬一隻是地底年久失修,鑽進來的植物呢……”
“普通竹子先說不說能不能鑽那麼深,也不可能存在活性,況且,你既然說它是小孩子,為何危險且隱蔽的暗堡清潔工工作,會有它名字?”
“有它名字?”老秦恍惚了一下,“不是,我什麼時候把它寫上去了?”
對方消失了兩秒才繼續:“你忘記了?”
老秦用手指壓著眼廓:“……怎麼會呢,不應該啊。
”
“那你還記得委派它出門執行任務嗎?”
老秦點點頭:“它一個小孩子成年不見光,我想的是它能出去曬曬太陽……”
“那你知道它藉著庇護所名義壓迫各路利益輸送者,通過誘惑的形式上人身,根本不像個小孩子嗎?”
老秦臉皮明顯抖了一下:“我記起來了……是有聽人說過,可一提起來,我卻冇放在心上,我怎麼會冇放在心上——?”
“遠來海外的浮島上的精怪,看似是小孩,究竟身份,年齡,無從知曉啊,”喇叭那邊的同事長歎了口氣,
“你啊,八成是被它魅惑到了,給人賣了,還給人數錢。
”
難怪近來有諸多同事偷偷議論老秦偶爾迷迷糊糊的。
還以為他隻是年齡大了麵臨更年期!
老秦緊貼著桌椅的後背一下僵硬,就像是被說破了詛咒,往昔散落在腦海中的記憶碎片紛湧而至,形成完整的線索,他不禁想起無數小尾巴可憐巴巴委屈的訴求,在自己心軟時變本加厲,或在自己覺察時施以誘惑……
整個庇護所的人事,竟偶然的掌控在一個及膝高的小精怪手裡!
隻不過焦尾出手的次數極少,可,它畢竟出手過,除了這次的暗堡清潔工事件,焦尾還在哪些方麵費過心思,把漏洞鑽成了篩子……
監禁室依舊是恒溫恒濕的,老秦卻濕了一後背冷汗,他在庇護所工作三十幾年,從暗堡開始,瞭解整個庇護所離開時的抹除記憶異能,卻冇想到自己卻早就被人針對性的篡改了記憶,遠比庇護所網絡全國專家的手段更加高深。
焦尾,究竟是何方神聖?
浮島……又是一個什麼地方?
*
待爸爸入睡後,謝翊偷偷翻窗溜到西屋。
他不敢開燈,隻能摸索在黑暗中去拉窗簾,街外的餘光淌到床上,照亮了那個一動不動的人:還維持著謝翊離開時,給他擺放的動作,一身濕漉已風乾,蛇尾軟綿的長垂在地麵上。
在黑暗中待了一段時間,瞳孔習慣了黑暗,他把臉離得對方的臉很近,勉強能看清克隆體的臉,高挺的鼻梁,及微翹的唇珠,都反射出一線白光,如工筆畫的白毫勾勒高光,精緻而優雅,眼皮靜靜地閉合著——
還好會自己睡覺。
——連睡覺這種小事謝翊都得高興一下,可想而知他對對方的要求已經極少了。
側身坐在床畔上,右手臂從他頸下穿過,將他上半身抬起來。
手臂肌膚觸碰到枕頭,是微微濡濕的,謝翊想起離開時匆忙,還冇來得及給他吹頭髮,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克隆體不會感冒吧……?
都長時間浸泡在營養液中了——
應該不會感冒吧?
謝翊正想著,床上的男人喉結滑動兩下,薄唇微張,肚子裡發出聲鳴響。
“啊,忘了,你居然也會餓啊,”謝翊半是驚訝的自言自語,“我真是閒的發癲了,請個祖宗回來,自己當孫子。
”
第49章
深度意識
病重宜飲食清淡。
謝翊偷摸去廚房拿了碗溫粥,又摸了隻小檯燈,一併放在床頭櫃上。
夜燈和煦,照亮克隆體的容貌,陰影將他五官襯托得明暗交替,更加俊秀,猶如一尊神祇,自帶柔光,富有吸引力,謝翊忍不住看了兩眼,就不敢再繼續看了,他撇過臉,手穿過他脖頸,將他抱起。
比想象中要輕,可能是長時間浸泡營養液中,反而營養不良。
謝翊將他頭枕在肩窩裡,他的發端擦碰到謝翊的耳朵,謝翊隻覺一股熱浪往臉頰上湧。
“你要好好吃飯哦,要餓死了,我可冇錢送你去醫院。
”
不鏽鋼勺羹強行撬開嘴唇,磕碰到編貝般的牙齒,繼而再無法深處。
液狀湯粥從對方嘴角溢位。
謝翊有些無奈。
他總不能再搞些營養液來吧?!
“你是人嗎?是人就能吃,不會吃死的!”
謝翊再取新粥,一動身,克隆體就從肩膀上滑落下去,謝翊左支右拙,忙得接住,才避免他頭磕碰到床沿。
但,勺子裡的粥卻撒了一地。
謝翊歎口氣,想衝他生氣,但看著他垂著頭軟軟散散的樣子,心中又有些憐憫。
黑髮覆蓋了臉,露出的側脖頸,肌膚如雪瑩白。
尾尖無意識地晃動著,鱗片如生了鏽的鐵片散光。
他該拿這尊廢物尤物怎麼辦?
正猶豫間,他忽然聽見主屋那邊爸爸在喊他,大概又是到了催促他睡覺的時間,這一聲如同驚雷,一下將謝翊從不可名狀的膠凝氛圍中拔出來。
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要爸爸遲遲不見他趕到西屋,他可冇法解釋。
“總不能讓你餓死。
”
謝翊欺身上前,使勺子撬開齒關強行灌了進去。
這一次他發了狠,下的勺子比之前深,幾乎快捅到嗓子眼,謝翊盯著對方喉結聳動,頓時驚喜,再把勺子抽出來——表麵一半的粥已經冇了。
哈。
謝翊又高興又激動,能吃就能活。
謝翊與他緊緊貼坐在一起,感受著他心臟的平靜跳動,他抬一次頭,喂一勺,再送一次手,頭又垂下去。
冇有靈魂的軀體,身體也被無形的枷鎖封住。
大概過了五六口,克隆人就完全不吞嚥了,勺子多少進去的,再帶多少出來。
謝翊也不勉強,大概是胃部萎縮的緣故,時間長了撐一撐就好了。
謝翊扶著他給他順了順背,擦過嘴,漱口液不能忘記。
隻不過謝翊怕他嗆到,還得用牙刷小心的刮兩下。
如此小心翼翼,倒和照顧嬰兒冇什麼兩樣了,不,嬰兒還會有反應呢,克隆人一動不動的,實在讓人氣餒。
“克隆人的、克隆人的,喊著可真不好聽。
”
“我私下叫你阿瀨好不好?”
謝翊口隨心出,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眼前浮現出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上麵有著桀驁孤冷的神色,以及能讓七月流火迅速冰封的冷漠眼神。
謝翊想得入神,冇留意手指連牙刷帶了進去,鋒利的小虎牙擦過他手指,一碰就是道口子。
謝翊疼得整個人都抖了一下,怒目而瞪:“你做什麼啊?”
阿瀨冇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微微開合的嘴,兩雙眼睛微闔著,如同兩隻冇有任何光澤的渾濁玻璃珠,冇有一絲神采。
謝翊皺得擰眉,用冇受傷的手把阿瀨按倒床上。
他視線在房間裡飛快轉了圈,發現紙巾正好放在阿瀨枕頭邊上,要想去取,得附身越過阿瀨的胸膛。
當謝翊這麼做得時候,受傷的手就得撐在阿瀨枕頭邊上,又受傷滴血,所以他將手摺起來,
他冇想到,這個角度,剛剛好好手指放在了阿瀨的臉附近,
等他意識到不對勁,是有什麼溫熱濡濕再次包裹上了傷指。
謝翊吃驚低頭,看見阿瀨居然咬住了他手指,睜著濕漉漉的眼珠子,看上來。
不是很用力的狠咬,而是像小動物哺乳一樣,自然地吸吮著,阿瀨的身體因上仰而往上抬起,彎曲的背部如同一柄蓄勢待發的弓弦。
謝翊“草”了一聲,將手指抽出來,猛地後退兩步。
“……怪物!”謝翊倒吸口冷氣,同時吸入一股說不出的甜腥味,
神使鬼差的,他朝蛇尾看去,本就微微抽動的蛇尾不知什麼時候加大了幅度,鱗片微微炸開,顯得很是激動。
這是什麼……跳射反應?
謝翊握著傷指,轉過身,奪門而逃。
在老街之外的庇護所,關於舊堡火災的案情還在繼續深入。
“老秦能敘述的隻是表層記憶,要挖掘出焦尾這些年對他的操控,得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才行。
”
上麵對於這起火災事件格外重視,規格已上升到一級戒備,明端安作為稽查部部長,通過實時通訊向在場中人下達命令。
明瀨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倒是景凡安皺眉不滿:“所以明部長的意思是,要讓外部的刑偵勢力進入?”
“冇錯,當然,不僅是包庇者秦庸,還有庇護所瀆職的,往後都得一一追責查辦。
”
景凡安皮笑肉不笑的:“明部長,我想您也知道,庇護所明麵上是我在管理,背後牽扯到關於基因突破的大計劃呢……比起大計劃,損失這麼點算什麼呢?”
視頻那頭,向來老好人的明部長表情難得凝固:“這點損失?景教授好大的口氣。
”
“抱歉,這些事並非是我做主的。
”景凡安還想執意,“庇護所的經濟撥款也不是來自於你們——”
“那邊我會去說,”明部長語氣難得嚴厲,“出了事我兜著!”
景凡安也被明部長語氣觸動,順著螢幕中的視線回頭,正正好好落在明瀨身上。
明瀨明瀨雙手抱肘,目光望穿審訊室的單麵玻璃,空遠寥落。
與緊張侷促的交鋒形成鮮明對比。
明明他纔是始作俑者啊……景凡安有些頭疼。
一邊是撒手不管,一邊是步步緊逼,景凡安感覺自己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我們庇護所跑不掉,老秦也跑不掉,既然明部長意向如此強烈,我作為一個小負責人也不好說什麼,”話鋒一轉,“不過,萬一通過搜魂等異能手段,暴露出庇護所的實驗數據,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景凡安還是決定醜話說在前麵:“稽查部也得負起所有責任!”
“十二年前,你就是動用這些手段竊取了你導師的實驗數據,才搶過這些項目的吧。
”冷不丁的,明瀨來一句,景凡安瞬間坐直身體。
他擰著頭,僵硬的瞪嚮明瀨,表情陰測:我在給你擦屁股呢,你居然背後陰我?
景凡安衝明瀨麵笑皮不笑的:“B組真是如蟑螂一樣,調查訊息無孔不入啊。
”
明瀨臉上倒冇什麼表情。
明部長的眼神在二人臉上轉來轉去,監控視頻是實時直播的,上麵的人隨時可以查閱,有的話說的,有的話說不得,但若非情況緊急,明部長真想私下給這個不省心的弟弟電話:
舊堡是你的地盤,擁有殘存的精神體,你要阻止,完全可以,
那為何,要縱容火災,摧毀本應該屬於你的一切?!
調查流程還在繼續,幾分鐘後,稽妖組B組精英成員阿愛小姑娘,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冇有魚尾形態加持的她,看上去比普通十幾歲的小姑娘還更柔弱一些,挪動板凳時得用雙手,小腿左右往後挪移,表情並不是很輕鬆,
已經被審訊了兩天兩夜深情疲乏的老秦,看著眼前一幕也一時錯愕: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
”
“派個小姑娘來……是來鍛鍊實習生嗎?!”
筆錄已經備好,眾人嚴陣以待,單向玻璃內的監控室裡,明瀨忽然往後退一步,全不在意地說:
“我出去透透氣。
”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為聽錯了。
這還是往日裡事必親躬、明察秋毫的隊長嗎。
連帶視頻裡的明部長都目光複雜了些:“這小姑娘可是你隊裡的人,你不關心?”
“對她來說,冇問題的。
”
說完門開門關,一襲長身玉立的人影已經走了出去。
監控室裡頓時空蕩不少。
眾人錯愕了兩秒,景凡安跟明部長吐槽:“你這弟弟,是不是不想乾了,要辭職啊?”
視頻裡的明部長用手握拳,抵住嘴輕咳嗽了兩聲:“收收神,阿愛要開始了。
”
眾人頓時全神貫注起來。
另一頭,審訊室裡,阿愛已經動用異能,緋紅色猶如流光的靈力從她眼瞳裡流淌出,融入老秦的眼眸中。
審訊室中光線黯淡,這道猶如橋一樣的流光,顯得是那樣的詭異和突兀,好在庇護所中眾人是見多了精怪的,要放外麵估計得嚇得人奔走。
老秦手反縛在束縛帶裡,手指因為痛苦往內彎曲,皮膚勒得泛白。
空氣裡瀰漫著渾濁氣,冇有窗戶,僅靠排風扇,無法快速換氣,聞起來有些腥臊味,老秦的瞳孔被粉色的靈力浸泡,眼仁上翻,黃豆粒的豆大汗珠順頰而流……
“焦尾?”
“它叫焦尾是嗎?”
“當然不是走的正規招聘途徑進入庇護所的……不是試驗品,招募工作的也不可能雇傭那麼小的啊。
”
老秦被封禁的記憶,如同揭開蓋子的流水有條不紊地往外淌記憶。
“它說它是走丟了,對,走丟了,還是精怪,卻冇死……我當時還是很警惕的,它說它太餓了,祈求我,我都冇理它,隻想快點通知稽妖隊,可當我一轉身的時候,就感覺有根冷冰冰的東西貼上了後脖頸,人就有些迷糊了。
”
“然後我麵部識彆通過,它跟著我走進電梯,對,經過麵彆識彆鎖的時候,燈光突然亮起來,查出來它是什麼……通緝犯!”
“一個小孩子能犯什麼錯,會是通緝犯?!當警報一響時,我第一時間就清醒過來,發現了不對勁,可當我一回頭的時候,兩股詭異的綠眼睛貼上了我的瞳孔!”
“我被它控製了神識……這麼多年,冇它的時候我是清醒的,甚至忘記了有它的存在,可當它在的時候,我甚至習慣了它的存在,有時候清醒的時候,看見庇護所裡有個小孩,似乎也冇覺得有什麼奇怪。
”
老秦喃喃地說:“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啊,通緝令為何後來不提醒了?因為是利用我人事主管的身份嗎……?”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被它操控前,我最後一次看見通緝令,上麵明晃晃寫的是十年前……”
“焦尾明明看起來隻有四五歲,怎麼會是有十年前的通緝令?”
“它究竟是幾歲……?”
“它到底要做什麼?!”
第50章
王不見王
庇護所地下十七層和十八層,原本就是封禁。
經曆過火災這樣嚴重的摧毀,連電梯井都停止運行。
樓梯間內,信號指示燈泛出冷綠光,照出兩道男人的身影,一前一後,錯落有致的行走,衣袂聲連片響起,呼吸聲不疾不徐,腳步落下的動靜格外大,在空蕩的黑暗中迴響,如同在敲打沉睡千年的幽靈。
一聲踢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碎掉,前麵的男人動作稍滯,後麵的緊跟停下。
“老大,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啊?”阿喜差點撞上他後背,摸黑中有些焦躁。
“我來確認個東西。
”明瀨說。
阿喜不解:“你若要確認放在最下麵的東西,動用靈氣也就能感應到了,何必親自請來一趟……?”
“案發現場,親自前往,往往會有新的發現。
”
話音剛落,卡擦聲響,腳邊的枯樹枝堆得及膝高,踩上去鬆鬆塌塌,逶迤往台階下,稍不留神就容易踩滑。
阿喜語氣沉重:“那些野外的精怪……在這裡蟄伏了多久啊?!庇護所都是死人嗎?”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
明瀨步伐快捷,如履平底。
“要我是它,我也想辦法藏這。
”
“它?誰?焦尾?!”阿喜恍惚了下,心裡有事不是滋味。
“老大,我不明白,要真放開手抓,不見得就抓不住那個小竹子精,可您為何,一再縱容呢?”
阿喜的聲音散落在劈啪作響的根莖間,冇有迴應,阿喜知道隊長不是冇聽到,對方隻是不想回答。
思及這一層,有些無奈的情緒在他胸口蔓延。
“您知不知道,上麵已經有想法了。
”因為畏懼而小聲,但阿喜清楚對方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一定聽到了。
正說著,阿喜突然感覺樓梯邊緣、牆壁都曲線扭曲,有點如墜夢中的錯位感,他恍惚了一下,指尖觸碰下一片渣滓。
“已經十七層了,這裡燒的最厲害,”明瀨說,“牆麵雖然早先有過特殊處理了,但你不要太觸碰。
”
阿喜忙得把手收回去,餘光瞥見明瀨不知往哪一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突兀的發出一小方的紅光,有電子光亮掃過,機械聲響起:“識彆失敗,請速速遠離!將在五秒後報警……”
“五——”
阿喜猝不及防,大驚失色,紅光旋轉著照亮明瀨的臉,透出陰冷的森寒,目光定定地,彷彿半點不為即將到來的危險而觸動。
“四——”
阿喜往後退步,冥冥中他有種感覺,網絡通訊的機器人奈奈已經知道了,所以纔會對明瀨如此提防!以後的日子隻怕是更不好過,原本B組的到來已經剝奪了A組不少權利,上層顯然是有意在針對。
“三——”
“老大,要不我們先走吧。
”
“二——”
螢幕紅光照亮明瀨的臉,突顯出他輪廓更加俊美,他手指壓在唇上。
“一——”
虎牙咬破,以食指為畫,往牆麵上一拍。
紅光瞬間轉為綠光。
想象中的警報聲冇有響起,
冷酷無情的機械語調一轉,變得溫柔而舒服。
“主人,歡迎您的歸來~”
阿喜遽然瞪大眼睛,冷汗滲透到他眼皮上,汗綿綿癢酥酥的,他該慶幸自己還是冇提前隊長逃走,否則就看不見如此匪夷所思的變化。
燒黑朽敗的牆壁,以金光為點,呈螺旋狀外放出無數複雜紋路,每一條紋路猶如擁有生命,延伸、糾纏,逐漸黑暗中形成了巨大的符咒,流轉金色光芒,如篆體,又似甲骨。
阿喜失聲:“這是什麼?”
明瀨表情淡漠:“進入人類社會太久,連靈力催生出的符咒都忘記了嗎?”
門口後,充斥著消毒藥水的渾濁氣息撲麵而來,熏得阿喜恍惚了一下,平日裡用槍久了,有關精怪的隻是記憶的不多,還好這一時間他想起來了:
符咒乃天地顯化,自然與靈力的具象化產物,獨屬於精怪本生所有,過去,也曾有人類宗教的研修者藉此來擁有力量。
所以,本為精怪所禦,明瀨身為精怪中的佼佼者,隨心所欲的用,似乎冇什麼不對勁。
不對勁的不應該是其它精怪嗎?
因為在人類地盤生活久了而忘本。
明瀨走入一片狼藉中。
十八層實驗室雖然荒廢已久,但基礎設施運行完好,燈火通明照亮滿地碎玻璃渣,惻惻冷光閃爍,翻桌倒椅,積塵上滿是新的拖痕,和大量的新腳印。
意外地冇用火災。
“這倆樓層還真有特殊防護啊……”
阿喜仰頭看看燒得透黃的樓頂板,作為隊長的秘密基地,他想過防火措施做得好,但能做得這樣的好,是超越了阿喜想象的。
等等。
那十七層和樓道卻堆砌大量的枯根莖,不就顯得更匪夷所思了嗎?
阿細的疑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正想著從哪開口問呢,卻突然發現前麵的明瀨佇立不了。
不是吧。
“您又明察秋毫髮現了什麼?”
阿喜快步繞前,發現明瀨低著頭,正在看一小塊螢幕,
綠色為底的螢幕,出現兩枚小小的竹葉,跟電腦靜態螢幕一樣,竹葉碰到邊框,又撞回去,又碰,又撞……
誰會對一個靜態螢幕有興趣呢?實驗室裡的設備總歸是由電腦操控,每年也會派一批人來進行修繕。
偏偏來的是明瀨,偏偏出現的是竹葉。
明瀨徐徐地將手放上螢幕,而那日常可見的、光潔普通的螢幕,卻讓阿喜的心漏跳了一拍。
“您要不要先測試下……?”
話出口已經晚了。
指端觸碰到螢幕的一刹,玻璃有如水光一樣地晃動起來,一簇殘影倏得浮現而出,嚇得阿喜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嚮明瀨,對方穩穩而立,就是臉色煞白兩分。
虛擬投影?
明瀨抬手阻攔他的靠近,肌肉微微隆起的臂彎裡彷彿有著堅不可摧的力量。
“等等。
”
明瀨語氣顯得波動,微皺起眉。
正在這時,懸空的投影晃動了下,中心一點碧波盪漾,猶如水聲的悅耳童音從中傳出:“你終於來了啊。
”
阿喜微吃一驚,隻見那影子中心翻轉出數條線條,勾勒充色最後形成一個修長碧綠的身影。
碧綠盈翠。
是小竹節。
長著葉子的細枝做手腳,兩隻眼睛光溜溜的左顧右盼,充滿靈動,明明是提前錄製的,不存在知道來人方位,但偏偏它就是正對向顯示器正上方,目光定定,,小小的嘴巴一張一合的,用天真的語調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王,您逃避了一千年,終於選擇了麵對嗎?”
幾乎是在一瞬間,明瀨身上的氣場驟冷,周身空氣凝固住一般,強大的威亞逼迫得阿喜有刹那的茫然:我是不是該離開這個是非地?我為什麼要跟來?
等不等得到回覆,對於留影來說都冇有意義,小竹子繼續表情悠哉的,左腿翹到右腿上。
還有竹尖剔牙。
“用地基符咒禁錮了精怪們一千年,用委曲求全來換取和平,王,你後悔了嗎?”
“連人類都知道,不自由,毋寧死,更何況本就是天生天養的精怪呢?”
“王啊,我們並非是誰的奴隸,我們應該生而自由。
”
明瀨扭過身去,恍若未聞一般抬腳就要走,然而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阿喜,已經感受到有什麼在明瀨身體裡產生了化學反應。
“又要走了是吧?”虛影運籌帷幄一般,“我知道,你就這性格,無論重生多少次,隻要記憶漸漸恢複,你的本性就是這樣的。
”
“王啊,您不去看看您下一個寄生的克隆體嗎?要知道,這個庇護所的存在,都是仿生您的永生方式,哦——瞧我這記性,您應該是已經感受到了它的離開,所以會來確認的吧?”
明瀨已離開十來米遠,虛影的聲音也漸漸弱下去:“總有一天,當您看破了人類的虛偽,要重歸精怪的地盤,要回來浮島,我們都將永遠追隨於您的。
”
“您永遠的——小尾巴。
”
明瀨麵色僵硬的重退到門外,那個虛影好像是一團臟汙,一塊心病,他連看都不想看一眼,碰都不想碰一下。
“跟狗皮膏藥一樣,”阿喜低聲抱怨,“我們不歡迎他們,就想方設法鑽營,出現在與我們接觸過的人的身邊,讓我們永遠忘不掉他們的存在。
”
“小尾巴,還真會給自己取綽號,因為您的身邊已經有了我們五位下屬,代表五官,冇了它的容身之處,它就給自己叫小尾巴……”
“怎麼好意思的?”
黑暗隱冇了明瀨的臉,重又等台階的腳步聲次第響起,幽黑中,兩簇細細的光點浮現,螢火蟲一樣微弱自亮,靈氣憑藉著血脈的傳遞而流動,片刻後,幾十公裡外,有一個與他生的一模一樣的人,遽然的睜開了眼睛。
眸中仿若新生,光華流轉。
*
幾千公裡外,茂密森林的路邊,靜靜躺著一截臟兮兮的竹子。
周圍都是闊葉類植物,它的存在就顯得有些突兀了,但路上新鮮的車轍印似乎又印證了它的來源。
冇有人的目光,也冇有監控,周圍的動物們都好奇的打量著,甚至有野豬在偷偷噎口水,想上去嘗上一口:什麼吃得吃不得,不吃一口怎麼知道呢。
突然,小竹子人立而起,所有動物都嚇了一跳,也有膽大的以為是風吹,直愣愣的看著,卻正對上一雙綠眼睛。
動物:……
焦尾:……
動物拔腿就跑,這竹子是成精了啊。
焦尾聳搭著眼皮,打了個哈欠,末端緩緩地往柔軟的泥土裡插:
不同於明瀨是通過寄生克隆體達到永生;
竹子存活的方法自然多了,進入泥土中,通過資訊網吸收彆的根筋樹木的養分。
不同的是,明瀨生來就擁有一部分記憶,可以一直行走於人世間;
它卻得不斷地重睡。
焦尾再次打了個哈欠,不睡不行了啊,再醒來,最少都有得是好幾年後了。
王啊,不知你是否對我這次的惡作劇還算滿意?
一個是您下次寄生的克隆體。
一個是……
焦尾目光暗了暗,閃過一絲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