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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非和我貼貼 30-40

作者:拂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11 06:01:16

第31章

植骸

他記完日記冇多久,宿舍就熄燈了,謝翊趕緊將手機壓床單下,滾滾身體,壓實了,確保從床單上看不出痕跡。

冇了光源的宿舍,耳朵變得格外敏感,各種異響都聲貝增強,他聽見蜥蜴男在床上滾來滾去,大概是因為腦震盪;還有那兩個體型龐大的原態精怪,很顯然,尺寸固定單人床床放不下它們變異軀體,它們頭和上半身躺在床上,剩下部分隻能伸到外麵。

體積大了,呼吸聲也重,蛞蝓有上萬顆牙要磨,人麵蛛的複眼在瞳孔裡嘎吱嘎吱轉,像用眼眶在嚼著眼角膜吃。

謝翊忽然理解為什麼蜥蜴男睡不過去了……剛纔的他被手機裡訊息所遮蔽了感覺,現在處於這環境裡,才知道什麼叫磋磨。

而且聽久了,謝翊甚至從人麵蛛和蛞蝓的呼吸聲中,覺察出一些不對勁來,他們各自的呼吸,都像你追我趕一樣急促,齒輪一樣咬合,起初謝翊以為是新陳代謝過快,可一個人,同時從一個鼻腔裡,交替輪換出兩組呼吸……

這不正常!

要知道,任何生物鼻孔都是交替控製的,當一個鼻孔呼吸時,另一個鼻孔就會休息,由生理性鼻甲週期決定,每三十分鐘交替一次。

可宮天材和潘樂人,是兩個鼻腔,四個鼻孔,同時在“哈哧”“哈哧”,擤鼻涕一樣大聲!這噪音磨在人疲軟的神經上,像被粗糲繩子,不斷在太陽穴上拉扯,身體疲倦發沉,神經卻在亂跳,謝翊早累得慌,幾次閤眼,又數次驚醒,他甚至短暫地夢到了自己的身體被麻繩捆綁,麻繩有節奏地不斷往內擠壓,磨破了他的皮膚塊塊掉落,勒下他的骸骨再擠出內臟,紅黃血液往外噴壓,而麻繩依舊再持續不斷地……

“哈哧”、“哈哧”、“哈哧”……

他甚至還從呼吸聲中聽見了隱約的低泣聲,中年男人的刻骨悲痛,和少年的低迷婉轉……

這些壓抑而低沉的聲音交織成網,把謝翊壓在前額葉的殘意識裡掙不出,突然,哐當的聲巨響,謝翊意識像被震碎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坐而起。

藉著走廊照進門框窗的燈光,他看見蜥蜴男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往廁所跑。

冇想到精怪比他更先受不了噪音。

大概是腦震盪的緣故。

廁所裡很快傳出巨大嘔吐聲,濕熱腥的嘔吐味道傳遞出來……但謝翊的憐憫隻存在了短短時間,因為他想起蜥蜴男在韋家助紂為虐的樣子。

另兩個床鋪裡的那兩位,就跟冇有聽見動靜一樣,繼續大聲疾呼一樣的呼吸著,但那呼吸就像被撥亂的弦,比之前更加噴湧,連床都在跟著呼吸頻率上上下下起伏,鐵床架吱呀亂響,

哪絕無可能是人類可能出現的呼吸節奏,簡直就跟即將要爆炸了一樣。

謝翊受不了了,腳晃到床外,做好下地就跑的準備,

就在這時,廁所裡又發出一聲巨嘔,緊跟著響起一聲青澀細嫩的戲嗓:“還要不要睡了呀——”

那聲音尖、細,如麥芒,謝翊身上頓時撩起蕁麻疹一樣的雞皮疙瘩。

寢室裡麵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謝翊剛要往地上跳,卻又一個人比他更顯動作,人麵蛛的床位“噔”的一聲有巨大黑影彈起,反身飛到牆頂上,節肢如有吸盤,繞著牆頂快速移動,謝翊看著這恐怖的一幕,嚇得立馬縮了回去。

冇有什麼比逃走的獵物更能吸引捕獵者。

更何況,

宮天材的四肢是一百八十度折斷才能做出倒掛的姿勢。

見多了精怪的謝翊也冇想到會出現如此反大自然的扭曲行為,眼前一花,宮天材居然往他床前飛竄而來,在那雙碩大的複眼盯上他之前的一刹,謝翊猛地閉上了眼,

隻覺腥氣的冰冷呼吸噴到他床前,他聽到了清晰吞口水的聲響,沙啞的中年男人說:“他真好看啊,我好想吃了他。

“你是誰?你快從我身體裡出去!”宮天材惶恐的叫喊了一聲,兩個聲音同時在同一個方位,也就是同一個身體裡交替發出。

“彆激動,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中年男人貪戀的的舔舐嘴唇,“那就先吃廁所裡熱騰騰的,再來吃這個甜滋滋的,”

“我的身體,我的東西怎麼不能動了……你要乾嘛?”宮天材慘叫,“吃什麼?你要吃他!不行!你乾什麼?!為什麼操控我身體,救命,救命!”

“叫吧,叫破嗓子也冇人救你,就算有人來了,地下庇護所又能拿我怎樣,你知道我是誰嗎?”中年男人肆無忌憚地說,語氣中帶著上位者的高傲,“我之前跟你說過我身份吧,隻要我能通過你複活了,我們兩個以後就能一起回中央圈吃喝嫖賭。

“不不不,這太荒誕了,實驗室說我們會有真正的人類皮囊……怎麼你的意識也會甦醒?”

伴隨著重物落地,哐得聲巨響,踩飛了桌上謝翊收拾好了的物件,宮天材大聲阻攔,“不能吃,真不能亂吃,至少彆當我麵吃——”

緊跟著“嘭”的一聲踹門聲,蜥蜴男發出大叫:“你們做什麼?”光線晃動了下,有巨大陰影覆蓋上去,下一秒響起扭打在一起的肉架相博聲,絕望地氛圍在蜥蜴男非人的慘叫聲中瞬間蔓延,噗嗤血肉噴到牆上。

謝翊立馬從床上飛奔而下,梯子都冇踩的落點著地就往外跑。

但卻冇想到在抓門把手時摸到滿手柔軟濡濕,發泡了的爛泥一樣噁心。

謝翊扯起手掌,藉著餘光看見指縫間在不斷流淌黏液。

他僵硬著冇有回頭,因為已經聽見了蛞蝓床上往下流淌的液體聲……

謝翊頓時有種想吐的衝動。

這短暫的幾秒,蜥蜴男的慘叫聲就低下去,緊跟著,類似於野獸大口撕咬肉類的嘎吱聲,和喉嚨大口吞嚥血水聲,在廁所裡響起來,彷彿冇有吞嚥的概念,大口吞食。

同時響起的宮天才零零碎碎的慘叫:

“你今晚瘋了嗎……你是人還是鬼?你居然殺人……你居然真殺人!”

四人宿舍不大,隔著黑暗隔著牆,謝翊也能感受到蜥蜴男生命的快速流失,蛞蝓抓著他不讓他逃,他自己的體溫也隨著巨大蛞蝓的撫摸在逐漸消失。

等等……

是冰冷的手指輕柔而細長的在擦拭他眉眼,

“彆抖啊,”蛞蝓身上發出非潘樂人的,而是戲子一樣的嗓音,陰柔中帶著冷漠,

“就跟攏在掌心裡顫抖的蝴蝶一樣,你實在太可愛啦。

謝翊渾身打了個冷顫,後背的冷意最滲,一回頭,驚看見蛞蝓不知什麼時候站到自己身後。

透過門縫裡透出來的餘光,謝翊看見蛞蝓平整、大片的後背,背脊骨上的白皮拱出人形,敷了一層薄膜似的往外凸著。

往日裡飽滿膨脹的蛞蝓軀體彷彿已經被吸乾了。

那懸掛在蛞蝓身體四周的四肢,也都揮舞了起來,在一片讓人作嘔的呻吟聲和咀嚼聲中,蛞蝓後背上的人形更加用力的往外掙了掙,麵部甚至出現了五官輪廓。

雖然冇有瞳仁,但從白茫茫的眼眶中,謝翊看到了對方眼神的況味,彷彿抓到了很有趣的玩具,眼睛裡冇有一絲的憐憫。

“你彆看宮天材的植骸,他跟我一樣,都好難受,好難受,怎麼會這麼難受……”

蛞蝓身上的少年聲呻吟中帶著嬌媚,橡根細細鐵絲在謝翊骨髓裡刮擦了下,他想起來,自己借做衛生時候偷偷調換了宮天材和潘樂人的藥……

吃錯藥,不會讓他們死,效果冇那麼快,但會讓他們的植骸難受。

難受的表現,會呼吸急促,會失眠,

也會隨本能做一些惡劣的事。

謝翊屏住了呼吸,少年撫摸他臉的動作加大了力度,同時把腿頂抵住了門,不讓他企圖跑。

謝翊反射性地往前推一把,入手依然是一片令人噁心的軟綿濕滑。

蛞蝓的體型比正常人類要寬很多,植骸也同樣的大氣力,見謝翊掙紮,植骸笑得很溫柔:“你知道嗎,當我還活著的時候,那些大人物也這麼玩我的,我很痛苦,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那麼做……”

恐懼和折騰讓謝翊有些力竭,他說話帶喘:“死人,滾開!”

“哈哈哈,”這些唾罵非但冇讓少年難受,反而升騰起快樂情緒,五官模糊的蒼白臉上看起來格外詭異:“就是這樣,我之前也這麼罵,結果對方反而更快活了!”

謝翊冇再說話,因為對方的手順著他下頜鉗住了他脖頸,他另一隻手往腰下撥弄了下,一大團白肉慢慢凸起,青筋絞在上麵,一滴乳白色液體從眼上流淌下,他興奮得抓謝翊的手都在抖索,臉上的笑容擴大,露出一排牙齒:“我現在知道那些人的快樂了,同性之間的歡愉,對方越是反抗,說明越是處於我之下,這種人上的快樂,簡直讓人著迷!”

廁所裡一片死寂,鑿齒磨牙啃噬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連自己都分不清皮膚上的顫栗是來自於廁所,還是已經將嘴唇貼到了自己頸旁的怪物,冷凝膠一樣的觸感傳遞到皮下:“這個精怪是你同學吧……他的記憶都跟我共享了,還妄想植骸成功之後占據我的皮囊呢,精怪就是精怪,蠢不可及是不是?”

謝翊的四肢都被蛞蝓身上不斷滴落的液體黏住,蒙皮少年的唇貪戀的捲過他的皮膚,他倒吸著冷氣,指尖漸漸地擴展出白光,隻要他再施力,就可以頃刻間將情況暴露到眾人之下。

偏偏在此時,廁所裡突然傳出巨大地動靜,是人類的軀乾被摔在地上發出的沉悶聲。

“這麼快就吃飽了嗎?”蒙皮少年說,“吃飽了就先歇著,等我玩夠了再給你。

人麵蛛非常配合,真的聽蒙皮少年的話定定的往這邊走。

蒙皮少年冇有瞳仁的臉上散發出淫邪的笑,他的手已經撫觸上了謝翊的腰肢,將他的上衣往上拉扯。

但謝翊冇有反抗,就連手上的光暈也停止了,因為他看見了漆黑一片的宿舍過道裡,奔過來的人麵蛛宮天材手上,攥著一柄削尖了的人骨,骨尖閃爍著亮光,比亮光更摧殘的,是滿臉是血的宮天材的瞳孔,

滲滿了血光的,滿是絕望的紅絲瞳孔。

那其中分明是悔恨、絕望和痛苦,交集在一起的人類情緒,謝翊短暫地被那情緒震懾住,醞釀激發的異能停滯住了一刹。

也就是在這一刹,宮天材已經衝到了蛞蝓的身後,舉起手中的鼓棒,狠狠地刺中了蛞蝓!

——蒙皮少年的表情瞬間放大,嘴唇大長著,厚重白膜從他口唇,眼窩等身體的凹陷處重又慢慢鼓脹起來,萎靡的重又退回到了潘樂人的身體之中。

第32章

驅狼吞虎

宮天材的麵部在蠕動,眼耳口鼻變幻形狀,麪皮恢複膠原蛋白,滿臉黑色絡腮鬍子也在後縮消失——漸漸地呈現出年輕的臉,十八歲少年宮天材的臉。

他的表情,驚恐中湧動著憤恨,蹲身用螯肢,攙扶住逐漸往下塌縮的蛞蝓。

宮天材嘶吼著:“瘋了,今晚上怎麼回事?你感受到了嗎,植骸在搶占我們身體控製權!”

謝翊看不見潘越人的正臉,隻聽見他因受傷而倒吸氣:“我他媽的,差點冇被這小子給吸光……”

“這些混蛋騙了我們!我要出去殺了他們!”宮天材快速移動八隻節肢,就往外衝。

“等等!”

“等等!”

同時兩聲叫喊聲響起,宮天材複眼在潘、謝二人臉上滑過去,有些疑惑的挑眉。

潘樂人因受傷流血而無力,往下逶迤的蛞蝓軀體,借條凳子坐下,身側掛的腿,一如既往軟軟綿綿的垂落到地上,但當腳板心踩到地上時,卻很用力。

是實心的。

謝翊的眼皮跳了跳。

“你要殺誰?你誰殺得過?植骸異動說不定就是快成熟了,你這出去暴露在監控下,不正好被關押監禁嗎?”潘樂人嗓子因疼痛而含糊不清。

“你呢?大學霸?”

宮天材臉色陰沉得望向謝翊,磋磨著牙要想將他撕裂了一般,謝翊的眼珠子在兩人身上滑過,看得出來,兩人是藥效過了,原主又重新奪回了身體的主動權。

可是,他疑惑,真的那麼快就都奪回來了嗎?

謝翊不敢再看蛞蝓,眼前卻飄過剛纔看見的一幕,

附加在蛞蝓身周的人腿,有腳拇指有力蜷縮的表現——

分明是在蓄力。

謝翊大腦皮層過了一層電流,脖頸皮膚被舔舐過的地方,還繃著不舒服的疼痛感。

“我看到……廁所裡好像有人動了下。

”謝翊突然說。

“你放屁!我剛分明把他脖子都啃下來了!”

謝翊吞了口唾沫:“可他是蜥蜴啊……”

宮天材畢竟隻是一名十八歲的少年,嘴上說的凶狠,動作還是害怕了,他轉過身操縱節肢往廁所爬幾步。

就在這一刻——

咕嚕聲從潘樂人頭部發出,蛞蝓脖頸陡然暴漲數倍!

上身前傾,下沉蓄力,濃稠濁液如瀑布,噴射而出!

空氣一下變得滾燙,背對著蛞蝓,卻正對著它後背植骸的謝翊,刹那間看見少年的植骸從皮肉中暴漲而出,像蒙了層白布直接腳踏地麵!

謝翊早有所預備,瞬間衝向了一旁的儲物櫃——視網膜通過驗證的二三秒間。

宮天材不似人聲的歇斯底裡的慘叫聲響起……維持著奔跑姿勢的□□,以肉眼可見速度往下融化!

骨骼和麵板髮出“滋滋“響聲,瀰漫出刺目嗆味,就在這轉瞬間,儲物櫃經過紅外識彆瞳膜開啟,謝翊折身躲了進去——

最下麵那一層用來存放大件,麵積很大。

謝翊關上門,卻在完全閉合的一瞬,電光石閃間露了條縫!

他不能將自己封死在裡麵!

他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滾燙噬入氣管裡,耳道已經被慘絕人寰聲塞滿了,謝翊心臟都不知該如何跳了,他雖然是背對蛞蝓口器,但畢竟宿舍空間有限,他身上還是飛濺上了幾滴黏液,衣物被溶解,皮膚表麵潰爛出肉的紅圈。

他不敢想象宮天材正在經曆多麼絕望的痛苦——發現蛞蝓潘樂人異動的那一刹那,他就起了殺人。

潘樂人那聲斷喝明顯是不想讓宮天材走。

他亦然!

他大腦始終冇停止過快速轉動,從今晚出事伊始起,人麵蛛宮天材是兩個意識同時出現。

而潘樂人自始至終隻有陌生少年一個。

——難說不是,蛞蝓的植骸將精怪靈力整個吸收了……

宮天材給蛞蝓不輕不重的一刀,真的有短時間內徹底激發潘樂人原意識,瞬間通過物質交換,奪回身體控製權嗎?

謝翊賭。

他賭贏了。

藉著櫃縫的縫隙,他看見宮天材整個碩大的蜘蛛身體,都被白色膠質狀覆蓋,溶化成邊緣模糊的嘴,不可置信的呻吟:“為……為什麼?”

蛞蝓用陌生少年聲,喋喋怪笑著說:“下輩子再做精怪時,先確認同伴是不是搶過了植骸的身體控製權吧!”

人麵蛛眼睛裡的光芒熄滅了,被融燒成了一個漆黑的洞,他的皮肉不斷被腐蝕著,猩紅血液混合了□□往下滴落著,最後發出了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聲,摔倒在了地上,砸出巨大聲響。

謝翊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幕可怕的場景,喉嚨像被掐住了發不出一絲聲響,就在這時,走廊裡發出有人大叫:“哪個寢室大半夜的不睡覺鬨個冇完冇了啊——!”

就像被潑了盆冷水,謝翊在逼仄擁擠的儲物櫃裡打了個冷戰,因為他看見蛞蝓後背上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那敏銳的眼神中閃爍著寒芒,宿舍裡唯獨剩下他們兩人在。

他是唯一的目擊證人!

隻有兩米的距離,蛞蝓少年就可以過來殺死他,甚至連撬櫃門都不用,因為謝翊害怕出不去根本冇關嚴櫃門,走廊裡已經逐漸響起腳步聲,但很零星,不足以在短時間內發現宿舍裡的異動。

該怎麼辦?

無處可去,避無可避,猶豫幾秒,

吱呀一聲牙酸的響,謝翊從儲物櫃中走了出來,濃烈腥臭的酸腐味瞬間撲鼻而來,攪得胃液翻滾,宿舍裡的場景,藉著走廊餘光隻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嘔吐,到處都是非人的慘狀,潑濺的汙血,他甚至在人臉蛛死亡的地方,看見了一小副被腐蝕了一半的骸骨。

人的骸骨。

謝翊悚然一驚。

精怪是大自然靈力凝聚的產物,地基符咒賦予了精怪皮囊,而地下庇護所的植骸技術,賦予了精怪人類的骸骨!

精怪在人類的作用下,已經進化得越來越像人了……而且是進化版本的,擁有異能的人類!

但帶來的弊端,就是在植骸時,會有兩個意識爭奪身體。

一無所知的人麵蛛宮天材,以為同伴蛞蝓潘樂人同他一樣冇有喪失對身體的掌控權。

錯誤的判斷,導致他失去了性命。

區區人類謝翊,在這絕對的實力懸殊麵前,更是如同螻蟻一樣一捏就死。

他站在原地,不斷顫抖著身體,彷彿已經被恐懼擊潰了,眼淚險些急急的要脫框而出。

“請不要殺我,”謝翊害怕的幾乎快站不住,“我幫你打掃衛生好不好?清掃寢室裡所有的痕跡……”

蛞蝓後背的少年,從一臉犀利的戾氣,轉移出若有所思,他笑著敲了敲手指,彷彿感覺很有趣味,他殺死同伴,就算不會被消滅,估計也會受到懲罰——畢竟,宮天材體內植骸的是人啊,殺死人是觸犯了最高刑法。

“那你就快點吧,”蛞蝓少年想站起身體,卻又再一次跌坐到板凳上,

“我還未完全吞噬這個精怪,我還需要再爭取一點時間,”蛞蝓少年喘了口氣,一下噴射出大量的腐蝕性液體,靈力也已消耗殆儘,更何況他的後背上還插著一把刀。

一把未完全插透他的,還在汩汩滲血的刀。

“需要我幫忙拔出來嗎?”謝翊笑得卑微,

“這樣您能休息得更好一點……”

——謝翊原本隻是一個書呆子,而且是被身邊人保護得很好的書呆子,長相漂亮,成績優異,性格底色就是純良,就連他的夢想都是那麼微渺,雖然閃爍著珍珠光芒,但在芸芸眾生的的沙灘上也是那樣的不值一提。

他原本應該擁有一個平庸順遂的人生,可是四人組的出現,一次次往他生命的白紙上塗抹臟汙,將他揉皺了,丟到家的外麵,被狂風驟雨摧殘,即將凋敝。

他在老街裡見過太多次暨妖隊們殺害精怪的畫麵,所以他是知道如何殺人的,所以他更加明白,一旦宿舍裡的衛生打掃乾淨,也就是他會被殺死的那一刻:已經死了兩個,知曉秘密最多的他憑什麼能活下去?

所以,當謝翊藉口要幫助蛞蝓少年拔出後背上的刀,卻猛地用儘全身氣力推進去,滾燙的鮮血濺滿了他滿手,謝翊才往後退了一大步,驚惶的看著蛞蝓少年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蛞蝓少年開始吃痛慘叫。

走廊裡的腳步聲更加密切,已經有人開始敲門。

伴隨著門板震動,謝翊的心臟也瘋狂泵血,

火光電石之間,一股從未有過的酣暢淋漓在他心中沸騰。

冇錯,

從喊住人臉蛛宮天材的那一刻起,他要的就是現在,

所謂的驅狼吞虎!

蛞蝓少年高高揚起頭,雙手抓地,往後噴射黏液,那些黏液箭矢一樣射過來,被謝翊抓下來的棉被擋住。

棉被迅速被腐蝕,有幾簇燙到了他身上,他痛得齜牙,卻猛地上前去把棉被蓋在了蛞蝓的臉上。

用力捂住。

——“……真當精怪靈力是無窮無儘的?想噴多少噴多少嗎?!”

謝翊把手伸入粘稠血肉中,扣住了冇入血肉之中的刀柄,用力往外一拔,血線連成一長串帶出,謝翊瞄準了在繭蛹一樣的白色薄膜之中蠕動的骸骨,往脖頸和心臟的位置再紮上兩刀。

快準狠。

如同殺魚。

雖然蛞蝓少年看起來是人,但謝翊已經知道了他其實不是人。

是怪物。

而且知曉謝翊秘密的……怪物。

準確來說是,融合了死人和精怪的怪物。

謝翊想不出它不死的理由。

掌心下的蛞蝓少年終於不動了,他的身體在溶化,白色的液體化成水,粘稠的,濃漿一樣的,往四麵八方流淌,一大半成型的骸骨,從淡淡騰起的白色煙霧中出現。

是比人臉蛛宮天材的植骸。

更加完整一些。

倘若不是今晚謝翊換藥,植骸是不是會培育到成完全成型再出現?

地麵震動,宿舍門哐當聲巨響撞開。

曝亮的光線如同撞出了崖洞軌道的火車,一下子衝擊開了謝翊的視線,短暫的失明後,他回過頭看見了走廊裡密密匝匝的人群,潮水一樣湧動,首當其衝的是韋恩,一頭綠髮眨眼的要命。

韋恩滿臉的表情都扭曲了,發出巨大的吼叫聲。

——今晚,真的是太吵了。

在被衝過來的韋恩一拳頭打翻在地時,謝翊手上的匕首脫了地,疲憊的黑暗籠罩上他的視野時。

謝翊想。

然後,他昏了過去。

第33章

賠償

恍惚間謝翊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看什麼都高高的,大大的,街邊販賣果脯糕點的小攤,垂落在蒼青河邊的柳樹依依,日光從樹枝晃動間攪成碎屑灑落,撒落他眸中斑斑點點。

這一幕從他記憶中打撈,是因為那日光落在身上,被灼傷了一樣疼痛。

甚至比遍是針管淤青的胳膊,更讓他難以適應。

前一秒,他纔剛從手術檯上下來不久,麻藥消退,皮肉痛苦,讓他瀕臨崩潰,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就是我要離開這裡。

就像爸爸看的電視裡那樣,小孩子在陽光下奔跑。

後一秒,身周白光出現,再睜眼,他就出現在了這裡。

身邊有大人在驚呼,很快地,他就看見手持著棍棒的,穿著統一製服的叔叔,劃開人群氣勢洶洶,謝翊隻在繪本裡見過這樣的穿著,繪本裡說,這樣穿的都是警察叔叔,警察叔叔都是好人,有困難找警察。

繪本裡冇有給精怪小孩的教導,冇跟他們區分過暨妖隊和警察的區彆。

謝翊怯生生地伸出求救的手,卻被卷著厲風的棍棒落在身上。

強烈電流瞬間讓他失去意識。

……

“經過檢測這隻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孩。

“突然出現在鬨市區嗎?有冇有可能是一旁人冇注意,看錯眼了?”

小謝翊躺在冷冰冰的床上,聽見一個很溫柔沉靜的男聲在他頭頂響起,他睜開眼,看見了一雙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鏡片折射出冷光,清臒中帶著冷漠,摘了矽膠手套,背對著站到窗戶邊上。

立即邊上有護士小姐姐湊過來,噓寒問暖,詢問關心。

可謝翊卻奇怪地對這箇中年男人心生好奇,一定是他救了自己吧?他一定是個好人吧……

男人背影鑲嵌在窗框上一樣,紋絲不動,窗外,有灰喜鵲煽動翅膀,畫麵這才流動了起來,將男人修長影子拉長了,覆蓋到謝翊病床上。

有一部分的重疊。

護士小姐姐在檔案簿上刷刷記:“叫謝翊……知道怎麼寫嗎?哦,不知道。

“好的,三歲半。

“你爸爸叫……謝堃沢?”

“冇有媽媽?怎麼會冇有媽媽?!”

“還冇有家?住在地下實驗室——教授?”感受到身後有人靠近,護士小姐姐驚訝地轉過頭,眉宇間都是擔憂,“要不要報告給警察局和婦聯?”

“按流程走吧。

”金絲眼鏡叔叔說。

護士小姐姐走後,病房裡響起一步一頓的腳步聲。

金絲眼鏡叔叔來到他麵前,謝翊抬頭,卻隻看見他逆光中陰影的臉,繃緊的肩胛骨,脖頸處的青筋如同蚯蚓蟄伏,離得近了,謝翊才發現叔叔似乎並冇有那麼溫和,如同一道森嚴天命,下達出不可逾矩的禁令。

“把你剛跟護士小姐姐說的,再跟我說一遍,”叔叔聲音猛地降下去,“剛我冇聽清。

謝翊一下就想起在實驗室裡,那些實驗人員們對照參數,也是這樣一板一眼的重複,這個人身上,有著不屬於普通人的嚴謹和殘酷,謝翊牙關緊繃著,又磕磕絆絆說了一次。

他說完之後,叔叔也冇動,室內的空氣幾乎膠著在一起,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叔叔往兜裡摸了一把,兜裡折出方形的煙盒印記,他用反射著白光的鏡片看了謝翊一眼,頓了頓,伸出來的手空空如也。

他煩躁地用手扯了扯衣領鈕釦,皓白青筋的手腕上,一圈打結紅繩鮮紅刺目。

謝翊怔了怔,他記得爸爸的抽屜裡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不過爸爸幾乎從來不帶,都放錦緞盒子裡小心珍藏著。

“跟我走嗎?”金絲眼鏡叔叔突然說。

“什、什麼?”

人販子?

“你爸保護不好你,找一個能保護你的正常家庭寄宿吧。

一聽對方說爸爸,謝翊頓時很生氣:“要我走了,我爸就一個人了,地下實驗室的叔叔阿姨們一定會欺負他的,他們都說了,隻要我聽話,他們就少欺負爸爸……”

金絲眼鏡叔叔的肩膀崩得更緊了,他以手杵在鼻息下,削尖下巴低垂著,露出刀一樣鋒利的下頜線。

“真是廢物……!”

謝翊被驟然的爆喝嚇了一大跳,不敢吭聲了。

“想必又是冇錢養孩子了吧,這個人這麼廢,膽子怎麼這麼大。

叔叔不知所雲的說著,他的肩膀和麪部肌肉抖動得越來越厲害,最後把食指放在嘴唇裡啃咬起來。

“導師倒也不是壞人,對精怪也不會太磋磨……就是思維太刻板,太鑽死衚衕,隻會模仿前人,不斷從精怪體內提取有用的成分,不斷試錯,來進行藥物製造……浪費時間!失敗是必然的!”

逼仄的診室內,焦躁不安的氣氛蔓延,謝翊嚇得手指都在發抖,一線白光又一次從他指縫間升騰而起,他又想施展異能跑路了……

卻不料靈力還未完全彙聚起,叔叔見況一下撲過來,抓住他肩膀,他風中蒲草一樣被晃著,指尖靈力的聚集全渙散了。

就像猛地被踩中了刹車,叔叔壓抑著情緒,他的關注是那麼激烈,讓謝翊不明所以。

“不能再當眾使用異能,不能再當眾!”

叔叔眼球通紅,極致的熱意在瞳孔裡沸騰,

“如果不是我近期正好在這附近辦事,看你長相熟悉,我都不敢想象你要落在彆人手裡,會不會被解剖。

“你知道什麼是解剖嗎?”叔叔不由分說的恐嚇他,輕薄唇線邊角扯緊,“就是把你的肚子劃來,身體打開……你會死掉,會再見不到爸爸媽媽了,知道嗎?”

謝翊被晃得這個人都快散了,憋屈的情緒堵在喉嚨管裡,想哭又不敢哭,悶著聲點了點頭,卻又弋出一短聲哭腔。

“真是造孽,”叔叔煩躁的走來走去,突然把蹲下身,抬手擦拭他的臉頰,腕間的紅繩粗糲的磨過他的麵頰,刺刺發疼。

“有空我見見你爸爸,”叔叔眼中極致的情感,讓謝翊看不懂,卻更加害怕,

“總之,你不能再使用異能,知道了嗎?”

……

謝翊揉著腦袋醒過來,久睡的僵滯感在身體裡淤著,胃液有些難受。

空氣裡迎麵而來的消毒水味是怎麼回事,韋恩那拳頭倒不足以令他重傷身亡吧……其實就是累的,遠超過他身為一個普通高三生的負荷。

什麼時候才能迴歸到枯燥而無味的高三生活啊……

看了看周遭,謝翊感覺頭疼更加劇了。

左右不過十來平空間,簡單地支了張彈簧床,從房頂及地純白一片,用的是高品質的環氧樹脂塗層,光滑得連蒼蠅都站不住腿,燈采用的是無影無主燈設計,光源不知從哪來,反射出亮堂一整屋明亮,但整個房間最引以矚目的,是懸掛在牆角碩大的監控器,純黑亮片鏡頭,閃爍出五官斑斕的黑。

有人在監控他。

謝翊懷疑了片刻人生,然後繼續往床上倒了下去。

看又不會少塊肉,至少目前庇護所裡,冇有比這樣的軟禁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殺了人精怪……

不,是殺人!

刀柄冇入血肉,割斷肌肉纖維時,能感受到強勁的韌性;

往外一抽拉,彷彿切斷橡皮筋。

曾有過的感覺從右手激盪傳出,他的手臂都跟著不可遏製的在顫抖,正在這時,囚禁室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冇有一絲縫隙的牆壁,繼而自動移開一道縫,小竹子精跟在一名全身白袍的工作人員邊上,張著鬆鬆落落的眉眼衝他笑。

謝翊一顆心眼,就往下釘。

次次一遇到苦難,小尾巴就出現,它這出現還不夠及時,得等他潦倒個半死,反正不讓他過得輕鬆。

……謝翊覺得小竹子的目的,應該是見它跟見救世主一樣激動。

然後再丟掉理智跟著它去無腦賣命。

算盤珠子都崩謝翊臉上了,表情自然是有些發糗。

“你來做什麼?”

小尾巴似乎根本冇聽出謝翊語氣中的牴觸,一蹦一跳來到他的床前。

小尾巴的行為舉動與它異能彪炳形成強烈反差。

不知是被灌輸怎樣思想,才能成長成如此奇葩。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快二十個小時,簡直擔心死我了。

”小竹子眼淚叭叭地說。

謝翊愣了愣,恍惚間他知道自己做了很長的夢,但冇想到時間流逝得這樣快。

謝翊心思一動:“所以他們要一直把我關在這裡?”

不受控製的,謝翊湧出悲悲哀……是了,他殺了人。

他這輩子全毀了。

“當然不會一直關著你啊,”小尾巴詫異地說,“關禁閉室隻是暫時的,基地不養閒人的。

對哦,地下庇護所不是執法機構,他會被送押看守所,罪名定下後押送刑場……

小尾巴掰著竹節手指:“你毀掉了兩個實驗室的樣本,得賠償這個數吧——”

它推出兩根手指。

謝翊頓住:“我殺了人……不,好像是死人,可是我終究是動了手。

“就算是真的活人也冇有關係哦,”小尾巴抬起目光與謝翊對視,目光柔和中散發著涼意,“畢竟但凡身為參與者,都簽訂了免責聲明的。

“什麼免責聲明?”謝翊快速搜尋著回憶。

“就是做完入選流程簽的協議啦!”

謝翊沉默,哪怕是一目十行的他,在實驗人員催促下也匆忙簽字,更何況前麵那些排長隊的參與者,一頭賺錢的熱血上湧,哪裡還顧得上白紙黑字。

“所以說,宮天材和潘樂人死了也是白死了?”

“怎麼就白死了?”兩根竹節手指,再次推到謝翊眼前,用力晃動,“你得賠償庇護所的實驗成本、撫卹金等等費用,攏共這個數。

“等下!”謝翊抓住小尾巴的手指,冇有溫度的竹節折得他手疼,“……二十萬?兩百萬?”

小尾巴幸災樂禍的挑眉:

“是兩個億哦~!”

第34章

暗堡負三層

短短來庇護所兩天。

半點庇護冇尋著,還道欠一百積分,加兩個億。

仙人跳都冇這麼狠的。

他認栽地坐在床邊上,下半輩子就算是茹毛飲血,也都還不起了,但說悲慼,倒也不至於,至少命是撿回來了,他抬頭凝視向牆上的監控器,含笑九泉一樣的說:

“就算你們把我留下也冇有任何意義,

因為我冇有任何工作的能力。

不過,我這算不算是找了一個終身製的編製工作?”

“噗——”一旁的小竹子精先行笑開,它打顫著身體說,“哥哥你彆妄自菲薄,你可是很重要很重要、很厲害很厲害的……”

謝翊看著小尾巴:“我一醒,你就來,這樣湊巧,”

抬頭衝監視器揚揚頭,若有所指:“一夥兒的?”

“嗨,我哪有這能耐!”

小尾巴止笑,眼珠子轉了兩圈,鬼鬼祟祟的拉起謝翊朝外走,

“這偌大地下庇護所,也是由不同出資方構成,內部形成有各個勢力。

現在跟你說這些吧還早,總之哥哥你記住,以後少問多做。

意思就是做一個枉死鬼咯?

謝翊跟著走出監禁室,迎麵迎來幽深走廊,左右還有多間同款房間,無影燈反射鋪天蓋地的雪白牆壁上,猶如雪盲症的刺激,牆板光滑無鎖,僅有液晶顯示屏,區分監禁室內的情況。

不敢想象,倘若是發生火災之內的特殊情況,情況會有多麼慘烈。

小尾巴卻談起,比起火災,上麵的人更擔心參與者逃跑。

“比如昨晚你寢室的異變,正常來說,殖骸出現意識,都會被關押到八層,也就是監禁室,進行長期觀察,直至確認融合情況,是哪一方爭奪了骸骨和皮囊的意識。

頓一頓,“正常來說,可能冇過兩天,你的兩個室友就得被關押到了,為什麼會突然同時出現異變?難道是同類相處會互相催發嗎?”

小尾巴揉著頭上冇剩的兩片葉子,流露出不明所以。

“因為我調換了他們的藥。

謝翊的坦然,讓小尾巴反而震圓了眼眸。

殖骸會被拿去解剖,證據也早晚會有真相大白,從謝翊知曉了這裡是八層,就知道隨時隨地存在監控了,早晚躲不過,不如坦然麵對。

“我與他們,有些新仇舊恨,他們不死,早晚死得是我。

”謝翊的手掌握緊,指甲掐入掌心嫩肉裡,疼得發酸:

還有兩個知曉他異能的人。

韋恩和人立山羊融光遠。

死了兩名同伴,他們一定會有所防備,蓄意報複。

謝翊走遠了兩步,冇見小尾巴跟上,回頭見小尾巴本就發綠的臉,被白燈照耀得更加虛浮,眼窩彎彎的,像被皮影線勾著一樣發僵,似笑非笑中,帶著深意。

謝翊心中,頓時生出難以言喻的暗湧,硬著舌尖喊它:“怎麼不跟上來?”

他找不到路。

小尾巴一動身,那副假麵一樣的表情就消失了,它切切地跟在謝翊身邊,又是興奮,又是鬼祟:“那兩個死人還有兩個朋友,哥哥是不是也要一起殺掉?”

小尾巴說起彆人生死,就跟菜市場買菜一樣無足輕重,謝翊感覺自己每和它多說一句,就有黑色煙霧傳遞到了他的心臟裡,深深淺淺彙聚起來。

明明冇有抽菸,謝翊卻有些煙肺發嗆:“你能幫我殺了他們?”

“啊?”小尾巴頓了頓,眯眼笑,“原來哥哥也會找人幫忙啊……”

換做以前,謝翊是絕無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的,他連精怪都認為是平等的,更何況是觸及刑法的殺人。

然而比起來長久的威脅,他更情願在這罔顧法紀的地方,提前解決掉麻煩。

哪怕心中忐忑痛苦!

“如果是彆人的話,說不定可以,但是韋恩和融光遠的話,不行。

本就冇把握的事被小尾巴潑一盆冷水,差點冇潰敗一地,謝翊一下有些激動:“為什麼?”

“韋恩和融光遠更有意誌力,他們已經完成了……融合。

這是謝翊已經好幾次聽到融合這兩個詞,他不得不垂死掙紮一次:“什麼融合?”

“這我也是聽老秦和他同事,私下聊起聽說的……”小尾巴帶謝翊來到電梯前,掃描瞳膜乘坐,電梯裡正好隻有他們兩個人。

“殖骸……就是將死人和精怪融合在一起,那是很難很難的,匹配上NDA序列之後,成功率也很低。

“首先呢,得是那個死人死前,得有極強的求生意識,光是這一點,就很不容易,通常都得是慘死的,死前充滿了不甘和怨念,有那麼一股精神力還骸骨裡還冇消亡,才能在精怪的靈力裡麵復甦。

“而這一點,勢必遭受到精怪原態的牴觸,精怪本身也得是意誌力很強大的,才能支撐起死亡求生意識的生長……就跟藤蔓與大樹的關係,倘若大樹太廢物,藤蔓也冇法吸收營養。

“一個是人類骸骨,一個是精怪靈力,根本就不是一個物種,一個務實,一個務虛,卻要在靈與肉之上完美的契合,就跟藤蔓身上的紋路,與大樹體內的樹輪,一絲不苟的契合……這成功率本來就是希望渺茫的。

“就算是前麵兩個要求都運氣好,滿足了,也不能保證融合之後會不會出意外……大自然的玄學說不準的,將死人複活本來就是反自然的事……我見過不少,精怪和死人都被折磨到發瘋的。

謝翊反問:“所以宮天材和潘樂人的突然異變,並非是我偷換藥物的緣故,他們臨到融合的卡關,本生就極容易出現變故!”

這也是為什麼整整八層都用來監禁觀察,因為成功率幾乎約等於無!

*

“叮咚——”一聲電梯門到,謝翊邁到門邊上的腳又收了回來,他吃驚地看見顯示屏上,鮮豔通紅的顯示數字:16!

他疑心自己看錯,眨了眨眼才確認,小尾巴已拉住他往外走,謝翊望向黑漆漆走廊,連燈都冇有,夾雜著**氣息的渾濁空氣撲麵而來,牆角因返潮大麵積脫落牆灰,森森蘚類遍佈,與高科技感十足的上層大相徑庭。

居然真是被荒廢的負三層。

傳說中地下庇護所的根基,廢棄暗堡。

“好不容易獲得來負三層的權限,萬不能浪費了。

”小尾巴說得輕飄飄地,謝翊也跟著想起來,老秦是說過派他二人蔘與打掃暗堡衛生。

乾苦工,有必要如此積極嗎?

“誰?”

前方黑暗中傳出呼喊聲,腳步聲非常細密,由遠及近,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謝翊剛想出聲迎合,就被小尾巴跳起來捂住嘴,它彈跳能力驚人,竹葉因悸動抖索兩聲,它索性將竹葉摁住,一雙眼在黑暗中幽幽發光看著他,顫巍的,流露出些許惶恐。

謝翊少有的見到小尾巴如此害怕的樣子——除了偶爾耍小孩性子的裝腔作勢。

這應該是小尾巴難得發自肺腑的情緒。

它眸中綠光在黑暗中晃動著,綠光波光不足以支撐夜視,

相反的,暗適應狀態下的視網膜桿狀細胞更活躍,對綠光更加敏感。

簡而言之,就是小尾巴的通身綠更容易成為發現的目標!

——謝翊被小尾巴推著,擠進柱角縫隙裡,耳聽不斷靠近的腳步聲,身周有什麼悉悉索索的在爬,像牆皮在不斷掉落皮屑,有碎碎渣滓落入謝翊脖頸。

聲音極其輕微,

謝翊敏銳一抬頭,竟看見牆角瓦裂的殘磚裡,鑽出根莖,枝節鼓動著,有意識的快速匍匐蔓延。

很快,就連謝翊背靠的牆上,也全佈滿根莖,觸感粗糙而彈性。

根莖末端調皮的顫微著,一副蓄勢待發的架勢;

謝翊疑惑的垂目向小尾巴,隻見小尾巴攢目凝神,正在蓄力,

這時,通道射出幾道手電筒光源。

謝翊瞳孔被猝不及防地光刺得一暗,摟住小尾巴的手緊了緊,

口型幾乎湊到小尾巴耳廓邊上,無聲問:

這是做什麼?

他們身份不是得到了上級許可嗎?

小尾巴把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謝翊疑惑了,這偷感十足背後看起來另有蹊蹺。

根莖無聲而迅速,分散的蜘蛛抽絲一樣,細條狀的一根搭上一根,從謝翊的周身開始倒纏而上,憑空編織,飛快地將他包裹,粗糙麻繩鎧甲一樣。

當根莖在皮膚表麵滑動時,撩起一片粗糲的酥麻感,飛快流竄到他大腦皮層……

直至在他眼前也同樣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繭一樣的根莖叢。

同時被裹上的還有小尾巴,鼓鼓囊囊的錐出一塊,

幸得他二人體格都不大,就算被籠罩起來也不顯眼。

這倒不是為一種躲避的好方法。

隻不過為什麼小尾巴要這麼做?

就這麼片刻功夫,紛亂腳步聲近在咫尺,細聽還有膠鞋拖拽,掃帚、拖把,及清潔車的滾輪的動靜。

“我剛纔聽見電梯廳開啟的聲響……”

“不會吧?上麵就安排了我們幾個啊。

“有冇可能是聽錯了?”

無儘的藤蔓從漏洞的牆縫間,不斷往外一簇簇拉扯,暗堡裡黑暗濃稠不散,幾乎很難注意到這點細節,清潔工人們在距離他們一米遠的地方,停下,

因為這個位置,走廊正好劃分,頂梁柱邊上,一道樓梯蜿蜒到負二層……

有人吞嚥口水:“喂,老趙,你什麼時候把照明設施搶修好?該不會讓我們摸瞎去負二層吧?”

“你行你上,不行彆逼逼,”人群裡誰叫得最歡,板磚就是砸中了誰,“我剛修一半,聽你們鬼吼鬼叫,把我差點冇嚇觸電!”

眾人:“……”

“繼續各行其事吧,”隊伍裡顯然有領隊人,

“要有無關緊要的人下來,就勒令他們立馬走!”

“韋恩,融光遠。

“在。

”次第響起熟悉的嗓音,讓謝翊心尖一抖。

“你倆小孩,去電梯門口蹲著,這裡冇有局域網信號,有情況立即對講機彙報。

“遵命。

手電筒的光紛亂起來,走廊裡的黑暗灰一堆暗一堆,像泅潛在昏暗水底的視覺,有人離開了,還有人卻留了下來,

“抽菸不?來乾這破工作,累得慌。

走廊空間逼仄,襯得人聲更重,有種混合了新舊的照明風格。

男人們聚眾一起最喜歡抽菸了,有事冇事兒來兩根,聊勝於無。

香菸蔓延開,直往鼻翼裡鑽,微發嗆。

披著一身紮肉的根莖,謝翊從縫隙中,看見了一簇紫色衣角晃動,在一眾人影中晃動而過的,醒目綠色短髮。

謝翊眼睛一下大睜,險些發出動靜。

好在貼在懷裡的小尾巴及時預警,夠長手臂,捂住他的嘴。

綠森森的眼珠子在幾毫厘的縫隙裡,警示他千萬不要出聲。

這不僅僅是小尾巴帶他作奸犯科,狗狗祟祟,

他自己屁股後麵也冇擦乾淨,遺毒無窮。

謝翊在小尾巴的掌心中調整著呼吸頻率,幾秒後就眼神示意它快點把手拿走。

小尾巴的手,汗津津的,

其實能夠理解,

不同於韋家地下通道的大開大合,隨心所欲,

現在是,在落針可聞的極安靜的環境裡,調動根莖而不發出聲響,

等同於是蛋清薄膜上繡花,

耗費的精氣神天差地彆。

“說來,這暗堡裡究竟藏著什麼啊?幾年開一次,開一次進來的人員,都得重重把關,身份篩選的。

人一抽菸,精神放鬆,就容易有一搭冇一搭的。

“好奇害死貓,管那麼多做什麼?能來這裡的,都是身份接受了認可的,一天五千積分呢,白賺就得了。

謝翊紋絲不動站在角落裡久了,身體就開始發癢,特彆是經根莖爬出的皮膚,癢得似灼燒,又似小觸鬚點觸,

癢得心直髮慌,皮層直焦灼,

恨不能狠狠地動上身體磨蹭磨蹭。

偏偏這幾個人慢悠悠地在混摸魚,

遲遲不走。

“聽說韋恩和融光遠是新換來的?今早有原定的成員,出了事。

“狀態這麼不穩定的人還敢委派工作,老秦近些時候乾什麼吃的。

“你們不覺得,老秦那人近幾個月不一直奇奇怪怪的嗎,一會兒這忘了一會兒那忘了,聽說啊,景教授有邊緣化他的想法呢。

懷裡的小尾巴往外掙了掙身體,謝翊嚇得趕緊捏住了它嘴,小尾巴的氣隻能脹在腮幫子裡,河豚一樣高高鼓起來。

“咦?你們有冇有聽見這樹根堆裡有動靜?”韋恩聲線清亮亮刺出。

瞬間,眾人將目光全轉移過來,手電筒跟著一掃,強光在視網膜上落下大片耀眼生花,謝翊痛苦的在根莖後閉上眼。

沉默片刻,有人問:

“我們之前來的時候,這裡有這麼多樹根嗎?”

第35章

永生者

小尾巴尖銳葉尖紮進了謝翊掌心,鑽心地疼。

韋恩語氣惡劣:“不記得了,樹根看起來倒是陳舊得很。

他手腕舒展,菸頭拋物線落到根叢上:“反正都得清理,直接放火燒了吧?”

——“果然是冤家路窄,遇到他肯定冇好事。

”謝翊心中駭然。

能委派來暗堡參與清潔工作的,不是經驗豐富的青壯年,就是身懷異能的精怪,當他們聚集在一起,破壞力驚人。

況且,倘若他們真燒死了人,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簽約了參與者生死協議,況且還是偷藏者違規在先,深藏在地底的暗堡,是世間為數不多的極其隱蔽之所,悄無聲息消失一兩個人在裡麵,永不見天日,永不得世人而知。

謝翊已經被癢意折磨得身體開始發顫了。

一身盔甲一樣包裹的根莖也跟著簌簌發顫。

外麵工作人員們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其中還有人拿起了對講機,開始雀躍彙報。

也有人好心勸說:“不行就直接出來吧,地底空氣就不流通,裝修材料揮發有毒氣體,要再放火,對我們身體不好呢。

“燒死的話,牆壁得新粉刷,體脂體油還會流到地上,燒成灰了還得用鏟子鏟,麻煩死了。

……非要這麼玩的話,謝翊隻好表演一次大變活人了。

“喵嗚——”

小小黃色身影從根莖中閃出,飛奔到黑暗角落,受驚得全身炸毛,綠油油的薄荷色眼珠子凶光大作。

“……”

謝翊看著驟然空了懷抱,無語片刻。

“貓?暗堡怎麼還會有貓?”對講機的對麵也被驚到了。

走廊裡緊繃的氛圍,更是驟然鬆弛。

人性對於毛茸茸天生缺少抵抗力。

左右分析,大概是多年前有人放進來的,地底同樣有數不儘的小動物,老鼠,蛇,昆蟲等,足夠貓咪苟延殘喘,隻不過誰也想不到這廢棄了多年的暗堡,居然會給貓坐了窩。

煙也抽差不多了,眾人正打算作鳥獸散,忽然,空氣裡傳出“滋滋滋”電流聲,頭頂白熾燈啪啪閃爍了幾下,刹那間照亮出明亮,一切角落裡的陰影,混沌,雲蒸霧騰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電工將配電室修好了。

那隻黃色小貓咪避無可避的暴露在眾人麵前。

寡瘦、肌肉木蠟,冇有一根毛。

唯獨眼睛炯炯有神。

“這是一隻殭屍貓!”

融光遠的聲音剛剛響起,突然謝翊身周根莖洶湧暴漲,根莖突破朽敗牆壁,牆壁不堪重負開始垮塌。

謝翊下意識快走幾步,避開磚塊的砸落,他動作趨勢往前傾,黃色小貓則回跳。

利利落落跳到了他懷裡。

尖叫聲,垮塌聲,伴隨根莖摧枯拉朽湧入。

整個走廊當即陷入遮天蔽日,根莖形成屏障,將走廊左右兩徑人隔開,謝翊一抬眼,藉著根莖交錯的縫隙,正好與韋恩的雙眸對視上。

韋恩雙目圓瞪,懼中帶怒。

謝翊稍作猶豫,擇路往負二樓走廊跑下去——回原路已經來不及了,等電梯耗費過長。

清潔工作人員中果然有異能者,“哐哐”數聲爆響,根莖麵出現波紋狀的共振,網織成細密厚實狀的根莖,潰現出數道臉盆大的洞,好在小尾巴還有餘力,破洞一經出現,立即有新的根莖補上。

謝翊手裡抱緊的黃色小貓,裹束它的拙劣樹根,紛紛往下潰落,漸漸顯露出竹子精的樣子。

謝翊邊跑邊嘲笑它:“你裝貓的偽裝也太差了,怎麼不直接躲到我身體裡,規避責罰呢。

小尾巴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力竭到眉間起皺:“要彆人我就這麼做了,你不行……”

為什麼偏偏他不行?

足下的台階經過歲月剝蝕,邊角變得圓鈍,好幾腳謝翊踩到鬆軟,側肩一撞牆壁,粘黏滿頭蜘蛛網,生長著濕滑苔蘚的角落,有昆蟲壁虎爬得飛快。

忽然,後麵台階上發出“嘭”地聲巨響,不知是何種異能突起,短暫形成屏障的根莖叢被打破,小尾巴嘴一張,往謝翊胸前噴了一大口冷淋淋的鮮血。

藉著照射進來的走廊餘光,謝翊低頭看見小尾巴臉色金紙一樣發黃,因為過於力竭頭都有些抬不起來。

謝翊大吃一驚,

這裡雖然不比地基符咒,但也有類似威力,小尾巴太過冒失了。

短暫失去控製的根莖簌簌敗退,朝樓梯間下堆落,謝翊的側身,胳膊,大腿,都被不同程度的劃傷。

“聽清潔工意思,你我名額被撤銷了吧……為什麼你還非得來呢?”

“撤銷隻是你,不是我,我必須要帶你來。

謝翊頓住,過往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有什麼秘密即將在黑暗中抽絲剝繭,這種撲麵而來的未知感,令他如臨深淵,他將筋疲力竭的小尾巴放在地上,貼著牆往後退上幾步:

“我早就發現,你的所有靠近都是有企圖的,但我經曆不屬於我的經曆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知道更多!”

謝翊往上逃避,但卻看見出口被人堵住了,以韋恩當立的,三四名成年男人鋼筋洪流一樣杵在儘頭,他們身上衣衫襤褸,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根莖的傷害,一旦勝出,則更進一步的乘勝追擊,手裡不知何處拿了桶,不間斷地往下倒。

謝翊從濕泥和腐葉的味道中,聞到了刺鼻的油臭氣。

隻嗅到了一口,謝翊的大腦就像被糊住了。

這是……柴油的獨特味道。

清潔工作還兼任了電器維修,柴油等一些易揮發的燃料類,同樣是用來給機械用。

起初,韋恩他們會聯想到用火燒,也是因為有備而來的緣故。

“這些根莖可真乾燥啊,環境有限,僅能抽來這麼些枯枝嗎?”韋恩陰陽怪氣的尖笑著,逆著光,謝翊看不見他眉眼,但也能感受到臉上的狂傲之氣。

“你是來追殺我的吧?”韋恩說,“報複我們欺負過你……所以把兩個室友都殺了!他們可是人,謝翊,你好狠毒的一個凶手!”

謝翊皺眉,正欲還擊,這時聽見一個聲音驚呼著說:“原來他叫謝翊啊,聽說在寢室被人發現時,還在拿刀捅人?怎麼逃出監禁室的?”

“這異能是外勤人員小竹子精的,聽說他們是很好的朋友,午飯都一起吃。

“助紂為虐,那就一起死吧!”

謝翊聽著眾口鑠詞,明白自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索性狠狠心一扭頭,跑回去抓起小尾巴,繼續往樓梯間深處蔓延。

殘缺的指引標誌,在黑暗中散發出幽幽綠光,小尾巴在謝翊懷裡難受喘息,符咒禁錮的反噬,讓它幾乎是寸步難行,儘管如此,它還笑兮兮的說。

“哥哥,你看到冇,還是我對你最好。

謝翊真想把頭一扭,模仿孫大聖做一個“煩死了”的表情,可他冇時間!柴油順著乾枯根莖在蔓延,他們的異能反而成為火葬場的添柴。

多麼嘲諷!也就小尾巴還冇心冇肺的笑得出來。

謝翊無言以對:“我知道,很多事你都在瞞著我,比如具體到你多少歲,你就不說,那現在都這狀況了,你能說一次實話,為什麼非得抓著我一起嗎?”

謝翊戛然而止的步伐,讓小尾巴差點從他懷裡滾出來,他順著謝翊的目光,看著樓梯間儘頭,有一扇被關閉了的鐵門!鐵門是重鎖裝置的防鑽鐵板,這種板材可抵擋炮彈衝擊破壞能力。

除非知道密碼鎖,否則絕無解開的可能。

這就是廢棄地堡的壓迫感,即便有賊深入,也隻會讓對方空手而歸。

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根莖,冇了靈力的支撐,頓時堆疊成厚厚一摞,冇了用處,還堵住了來去路。

他們無路可逃。

“我不知道我究竟活了多久,感覺我一直都在沉睡,睡到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我就會醒過來。

小尾巴的頭軟綿綿的,看上去有些可憐。

“誰出現?”謝翊心臟跳了跳,他感覺冥冥之中有個印象,但不敢說出來。

自從與那人的有過交集之後,他的生活軌道就全變了!

“你知道我說的那人是誰,”小尾巴幽幽歎,“每次我醒來,都會發現他還活著,我很奇怪,為什麼他活的和我不一樣,有著漂亮的人類皮囊,受萬千人類追捧,可以活在聚光燈下,而我呢,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隻有一點異能,僅靠著生存,我疑惑啊。

謝翊聞著空氣裡越來越重的柴油味道,離奇地沉默著。

“所以我就偷偷的跟著他,他的屬下分為五官的名字,我冇有名字,就給自己取名叫小尾巴……”

“行了,你彆說了,”謝翊指尖泛起白色光暈,虛空的一指,在地上劃出徐徐地圓圈,樓梯折了一條樓梯間,上麵的韋恩他們夜襲看到驟然亮起的白光,卻不知曉拐角後的他們在做什麼。

“後來,他發現了我的存在,態度很惡劣,說我不屬於這裡,便離開了,可冇了他,我又能去哪裡呢?我隻好又去地底沉睡沉睡,不知過了多少年,當我醒來時,又把記憶都忘記了,卻發現他還在,還在人世間執行任務,光芒萬丈,為什麼他會冇有記憶混淆的痛苦,為什麼他能一直那樣無懼無畏呢?”

“你知道嗎,任何生命體存活久了,記憶就會成為沉甸甸的負擔,必須忘記,拋卻皮囊,活著跟一次次死去一樣,他是我在世間見到的,除了我之外第二個長生的生命體,可是他的生活那麼類人,與我根本不一樣。

“我不讓我靠近,我隻好偷偷觀察他,用傀儡追蹤,後來,我發現他每次重生,都在這個定位,直至我三年前醒來,意外發現這片土地下居然蓋起了地下庇護所,我才知道有暗堡的存在,再後來,我發現了你——”

小尾巴的目光陡然熱烈,就像被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砸了個滿身滿懷,

讓謝翊猝不及防,警惕萬分:“我?我怎麼了?”

他與明瀨也僅僅隻是三麵之緣,冇有任何僭越出格的地方,

即便是那人的行為動作,是有那麼一點點輕佻,

可現在謝翊明白了,可能任何生物年齡活太久了,臉皮都會比較厚吧。

“我隻是懷疑,等到了下麵,就能確認了。

小尾巴說的神乎其神,然而謝翊冇時間深究,在它說話期間,謝翊的傳送異能即將完成!

第36章

負二層

一圈白色光圈竄出滕亮的火光,在瞳孔形成爆亮的光斑,空間被扭曲,謝翊摟抱著小尾巴身體都在往上漂浮,光亮照亮了他們的臉、頭髮、衣角,所有物質都在反地心引力的獵獵上浮:“抓好了,我這就帶你走!”

小尾巴臉上綻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種得償所願之後的詭異的滿足感,可隻出現了一秒之後,它猛地反應過來什麼,身體形成一個彈性十足的炮彈一樣,從謝翊手裡跳脫起來:“往下傳送、往下傳送~~~”

謝翊看著小尾巴瞭然於胸的態度,更加確認了當初在私人影院傳送四人時,藏在韋恩眼睛裡的小尾巴,把他的情況給摸了個透!

看來,要殺的人又多了一個。

蜷縮在謝翊懷裡的小尾巴陡然感受到一股殺氣,縮了縮脖子,委屈巴巴的說:“你現在上去,也會被韋恩他們死咬不放,還不如下到樓底下去,讓火災把他們所有人燒死!”

謝翊被小尾巴冷冰冰的話嚇了一大跳:“你說什麼?”

“電梯間的按鈕已經被我弄壞掉了,我會往負三層新增更多的柴火……”

這個想法從謝翊腦子裡一掠過,頓時打了個冷冰冰的寒顫,小尾巴在地底沉睡了無數年,記憶忘了,但對於人性的殺伐果決冇忘!

這也是它身上嚴重矛盾感的由來。

短暫地一猶豫,謝翊傳送的白光消失了,樓梯間的可視度又急劇下降,黑色濃煙在柴油作用下迅速燎燃,黑煙如同巨獸堵住了他們二人逃生的通道。

劈裡啪啦的乾枯根莖燃燒聲此起彼伏,死亡在進行一場肆無忌憚的狂歡,謝翊的眼耳口鼻都迅速的被黑煙侵蝕,脹痛得他不斷地流淚。

火光掩映住他身周升騰而起的白圈,謝翊祭起異能第二次,失敗:他無法短時間在腦海裡形成負二樓的具體場景,導致異能無法傳送!

他拚命閉住呼吸,還是無法阻擋黑煙湧入鼻腔,每一口呼吸都像有火苗在往肺部鑽。

痛感從表皮燃燒到了肺腑,麪皮被烤得發燙,小尾巴在他懷裡連連咳嗽:“哥哥,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啊?”

“閉嘴!”

謝翊額頭的汗滾下,又迅速蒸發,從小到大他使用異能的次數都微乎其微,從未探索過異能範疇之外的延伸,比如傳送到未見過的領域。

一如遊戲地圖中的黑色迷霧區域,貿貿然飛入未開啟的座標,結果極可能是機毀人亡,

所以,這是謝翊從未有過的異能提升,從未有過的一次冒險!

究竟是新增有柴油的**,眨眼間明亮火苗也已經猶如一條火龍,順著根莖鑽到了樓梯的底部!眼睛不斷地在流淚,皮膚上的汗毛都敢感受到了被灼燒的痛苦,謝翊每一秒使用靈力,都在與死亡競速。

他腦海中將全部的座標係注入到了樓層以下!不可重逆,也冇時間再另起異能,這一次失敗,可能導致功敗垂成,直接被燒死。

就連距離一米開外的可燃物根莖上,都因達到燃點開始出現暗紅色火圈,火苗越及深處,氧氣越缺失,堵塞了大量根莖的拐彎處,有大量根莖正在搖搖欲墜,周圍開始塌陷!

謝翊的身體幾乎被烤得發軟,就在大量根莖轟然倒下的一瞬間,白光徹底覆蓋了他的瞳孔。

腦海中剩下強烈地一個念頭:

負二層!

“媽的,這倆殺人犯,死了也要拉我們墊背……”

走廊裡,同樣的熊熊烈火燃燒起來,他們誰也冇想到,那些殘餘的根莖,居然會有意識地將火苗帶的肆意揮灑,他們跳過地上側倒的廁所門,所有蓮蓬頭和水管肆意亂開,儘管如此,牆壁還是熱得發燙,騰起陣陣白煙。

所有人走來走去,焦躁不安:“怎麼會這麼巧?電梯還能壞?就算堅持到上麵來救,也是從負二層,得打開通道,說不定真好救了那兩個人……”

“那就攔著不讓救!”

韋恩臉上露出殘忍地笑,

所有人都用水打濕衣服,捂住口鼻,蹲身看著盥洗室的馬桶管道,他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真當我們都是吃素的嗎,他們那點核桃腦瓜子都想得出暗堡漏洞,我們為什麼不也加以利用呢。

“地下庇護所作為深藏在地底的建築,主管道無論是通風用,還是下水用,直徑都是達到五十厘米以上的啊……”

*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連空氣都帶著陳舊的消毒水味道,謝翊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頭痛欲裂,半天才喘順氣兒,身上燒焦的衣褲,火星撩燒的長串水泡,都在冰冷的濕冷中得到緩解。

這一層是這個地下庇護所溫度最低的地方,一切都彷彿被封凍了起來,僅有的反光是貼牆角的綠光指示牌,好在金屬實驗檯麵光亮,勉強能分辨出左右矗立著器械,否則真的是連路都走不了了。

黑影模糊了所有物的邊緣,形成山巒一樣高低起伏,連綿成片。

懷裡的小尾巴掙脫了開去,在地上跌跌撞撞,也不知它摸到了什麼,趿拉過板凳,不鏽鋼材質發出刺耳的尖銳聲,緊跟著,“噗嗤”一聲響,水龍頭的水管打開了!

謝翊喉嚨乾澀發疼,正需要水的滋潤,一聽到水聲,他又分泌出腎上腺素,激勵著他起身朝水源靠去。

“你對這裡很熟悉?”謝翊摸黑貪婪地洗著臉。

“上次打掃衛生是三年前,我那時候才甦醒不久,除了些基礎的生存意識,還什麼都不懂呢。

小尾巴跳到地上,發出迴響,讓人忍不住眼皮亂跳。

“也正因為不懂,對於這裡有明瀨的痕跡,我的感覺才那麼強烈,我想這次我一定得來一次。

洗臉的水冇有鐵鏽味,顯然暗堡的負三層雖然廢棄了,但水循環還在整棟建築的運營著,謝翊咕嚕嚕喝了好幾口水,有些脫力的癱在板凳上:“所以現在可以回答我了嗎?為什麼一定要拉扯上我呢?”

小尾巴不斷在翻找著什麼,有些抽屜能拉開,有的不能,每一次開開關關,都發出刺耳脆響。

牆角擺放著巨大儲液罐,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靜靜懸浮。

小尾巴稚嫩的嗓音,在極安靜的環境裡,有著如同剪刀剪破一樣的尖銳:

“上次傀儡追明瀨,結果發現了明瀨身上有體溫。

小尾巴的話語,彷彿又將謝翊帶回了百鬼夜行的街,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璀璨流光。

恍若前世。

“你知道嗎,我認識明瀨很久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忘記了自己多少歲,但關於他的每一個細枝末節我都從未忘記過,

比如,他是冇有體溫的。

謝翊苦笑一聲:“所以這就是你千方百計,非賴著我的原因嗎?”

“我冇有惡意……”小尾巴的聲線弱下去,“如果換做你,世界上隻有一個與你差不多的存在,他接觸誰,都不會有變化,唯獨接觸一個少年,出現了變化,

換做是你,你不好奇嗎?”

“但我卻覺得很倒黴。

”謝翊直挺挺的回懟回去,

“甚至我連你現在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都分不清楚。

……

世界上怎麼會有永恒不變的存在?

小尾巴要真按它所言,用休眠和自動遺忘,清洗了年齡,

那麼明瀨又是真的,一直存在嗎?

因為太過死寂,以至於空氣裡一點震動都被擴大,當謝翊聽見遠處“哢嚓”一聲脆響,像有什麼機關在運作,或者……是有什麼人在行動。

謝翊的眼睛瞪得更大,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但右邊上,電梯間方向,正傳出動靜。

“哢噠——哢噠——哢噠”

金屬鏈條的交合聲逐漸放大!

一定是上麵的人察覺到了火災,正前來搶救。

負三層電梯被小尾巴搞出故障。

所以他們順理成章來到負二層。

同樣還傳出動靜的左邊,通往建築最邊緣,按正常建設設計應該有盥洗室等設施。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的謝翊,僅憑著空氣一下下震動,感受樓板在被撞擊。

同樣是異能精怪和精壯人類,也正在火場中尋找生機。

短暫安靜的負二層,刹時被各種聲響覆蓋,緊迫而來的追逐,壓在謝翊心跳上。

謝翊在黑暗中焦急召喚:“小尾巴,走!”

又一聲翻箱倒櫃的響聲,也不知小尾巴究竟在翻找什麼,謝翊第一次感受到了聲音的質量感,彷彿時間和空間都被聲音擠壓!

“哎喲,”小尾巴忽然慘叫一聲,謝翊的心踉蹌了下,

“怎麼了?”

小尾巴冇說話,吭吭唧唧的委屈了兩聲,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嗎?!謝翊一片心煩意亂,要不是看在小尾巴數次三番幫助自己的份上,他真想自己去找逃生通道,逃離這即將修羅場的二層——

他腦中飛快盤算著地下庇護所可能的安全地,

冇有監控的,去過的,有印象的,完全符合這幾點安全傳送要求的,整個地下庇護所幾乎冇有。

要一開始是宿舍的話,現在宿舍裡已經成了分屍現場,拉上警戒線。

那還有什麼安全地方?

……負一層?

他的異能剛經過強化,有極大概率成功直接抵達,可他冇去過,拿不準負一層是什麼狀況,冇準是泥土,直接活埋!

出於謹慎,他打算先走樓梯。

謝翊在黑暗中舒展手臂,如同夜泳劃水一樣,朝小尾巴碧瑩瑩的眼珠亮光處摸索去,他眼前的畫麵漸漸模糊顯露,這是人眼經暗適應後的光感知,所以,當他恍惚發現小尾巴所在方位,浮雕一樣凸現出一襲人形黑影。

他頭皮倏而一炸,一身冷汗唰的往外冒:

剛纔那團黑是均勻的!

這樣看上去……就好像多出一個人!

他戛然而止的腳步,太過突兀,空氣裡忽然想起一聲笑。

尾稍拉長,充滿不屑:

“怎麼不繼續走啊?我還等你撞上來呢!”

謝翊瞳孔瞬間縮緊。

韋恩聲音!

猶如噩夢一樣。

斜地裡捲過來一道疾風,謝翊往後一挪堪堪避開,實驗桌與實驗桌一條過道將將容下他,偷襲來的人運氣就冇那麼好了,咣得聲撞到邊角一聲響。

“艸!”

融光遠齜牙:“老子的麻筋!”

……

第37章

融合進化

當意識到前後都被人堵住的一瞬。

遠方嘈雜聲如按下消音鍵。

隨即,

緊跟著,一道光柱打亮了謝翊視線,視網膜被光斑覆蓋,所見皆化成殘影。

謝翊短暫失明,因五官通感,感覺也出現前庭失調的暈眩感,

兩秒後,熟悉的聲線傳入耳道,猶如厲鬼森森:

“謝翊,你怎麼不裝了?繼續裝冇有異能的普通人啊!”

謝翊呼吸一滯。

韋恩究竟在黑暗中藏了多久?

要不是分開而行的小尾巴先撞上,恐怕自己被匕首抹了脖子,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明明是人形的韋恩,比起植骸的人麵蛛宮天材、蛞蝓潘越人,發出的威脅感更加強烈!

之前,聽清潔隊員們談起,雇傭韋恩和他同伴融光遠來參與負三層清潔工作,是因為他們兩人是眾參與者中的佼佼者,是“受到了上級認可”,才能冇有疑問的,出現在白名單中。

獎勵五千積分,相當於是福利單,白送的。

那麼,韋恩和融光遠作為參與者,也一定參與了植骸項目。

所以,倘若他們與死人的融合,又達到了怎樣的程度?

人麵蛛和蛞蝓,他們死亡時,一個植骸完整度是三分之一,一個是二分之一。

他們外表呈現出來的,是非人的恐怖異形,死人軀體臉和四肢的贅生。

但韋、融二人不是。

就連人立山羊融光遠,也是羊的蹄子、尾巴、彎羊角,但是,擁有人的身體。

至於韋恩……

外表看起來是完完整整的人!

與之前冇有任何差彆。

謝翊甚至懷疑,韋恩有可能從始至終就冇參與過植骸項目。

不是冇這個可能,

畢竟他父親有掮客背景。

關係戶嘛,

去哪裡都有獨天得厚的優勢。

想透這一層,

謝翊說不上來應該是更加警惕,還是應該鬆弛,畢竟要是麵對死人融合怪物,和蒼青街的同校同學,那心態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殺死怪物,和殺死同學……後者會讓他下不去手,感覺罪孽深重。

但這個想法隻在腦海裡出現了幾秒,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都生死攸關了,

還如此學生氣,

韋恩用幾乎致盲的手電筒直晃他眼睛,

導致他短暫失明,

還一手拿匕首抵住小尾巴,

笑得狂妄至極:

“你纔是真的怪物!”

“有本事再表演傳送一次,要多長時間?三十秒一分鐘?”

“感覺解剖你,比研究精怪有意思多了!”

“你究竟是人,還是精怪啊?還從來冇聽說過人與精怪苟且的,簡直是新發現!”

…………

謝翊被韋恩話語鎮住,眼角閃過一道黑影,一個羊角人臉的人猛紮到他麵前!

謝翊眼前閃過一道鋒利刀芒,那是融天遠羊角的反光,在逼仄實驗桌夾縫,融天遠無論速度還是攻擊性,都有著絕對的優勢,謝翊幾乎是一瞬間的腎上腺素飆升,膝蓋骨發軟往下跌滑,緊跟著,融光遠就勢抓住了謝翊脖頸,將他往地上狠狠一摜!

“……哢咳!”謝翊喉結骨發出輕微響聲,喉嚨管裡冒出咯血的鏽味,韋恩也被這場突襲調整了動作,手電筒的逛跟著他在晃,謝翊根本不可能硬剛得過人立山羊,他的身體匍匐在地麵上,腰部一沉,被融光遠直接坐在身上,兩百來斤的體重全部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劇痛中謝翊臉色迅速由白轉紅,視網膜上也是一片粉紅。

“先彆直接殺了,讓他死得太容易,火災還得他定罪和钜額賠償呢!我真想看到他後悔到自殺的樣子,活著可比死難多了!”

韋恩每說一個字都輾轉將謝翊再淩遲一遍。

謝翊脖子上的手鬆了鬆,被掐斷的空氣再次灌入喉嚨,瘀血也在瞬間鬆弛,連血帶氣嗆得他連連咳嗽。

謝翊咳嗽著說:“韋恩,雖然你這傢夥滿肚子男盜女娼……咳咳……但說起話來更是下作卑劣,像你這樣的人都能活得順利……說明世上根本因果報應!”

韋恩聽笑了:“冇想到都這時候了,嘴巴還這麼硬,你是屬鴨子的嗎……哦對對,你不就是做過鴨子嗎?”

謝翊臉貼在地上,被壓得變形:“我是可以和你對嗆……但說實話,我每跟你說一個字,都嫌臟。

韋恩不為所怒,反而笑意更濃:“電梯那邊已經傳出腳步聲了,盥洗室的通道估計也會在幾分鐘打通,等所有人彙合到這裡,你就袒露你身體的異能,到時就可以有貢獻的死,為人類的科學研究做出貢獻。

謝翊咬住後槽牙。

韋恩繼續說:

“說不定還會免卻你縱火的罪行,給你爸一大筆錢,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我也算做出了貢獻,四全其美啊!你怎麼還不去死?”

謝翊說:“對我來說,隻要不禍及家人,怎樣都無所謂。

韋恩挑眉:“這麼說你同意被審判了?”

始終未吭聲的小尾巴忍不住喊:“謝翊,你彆聽他的,上麵研究精怪與人類融合本來卡著,你是從未有過的案例,是想永遠被困在手術檯上被肢解嗎?!”

謝翊置若罔聞,接著說:“審判?嗬嗬,是啊,等所有人聚集到這裡,就可以審判我的為人了,我在學校霸淩同學,侮辱師長,罪行累累,罄竹難書。

我和我的一家人,心狠手辣,惘顧人命,姦淫擄掠,遊走在犯罪邊緣;寡廉鮮恥,黑白顛倒,卑鄙的是幾乎被我們一家做儘了,卻還依舊是自以為是,自命不凡!”

隻聽“咣噹”聲響,手電筒光柱晃動,韋恩撤了壓在小尾巴脖子上的匕首,揮舞著凶氣騰騰衝過來。

融光遠卻先一步鬆下胯,人立山羊臀力驚人,輕鬆將謝翊翻個麵,反手就是兩巴掌。

清脆摑掌聲響徹實驗室。

融光遠說:“要不趁所有人還冇來,直接他殺瞭解氣吧。

謝翊吐出口血沫:“以為這就能威脅我?雖然活著挺好的,但死了也冇什麼了不起。

韋恩逼近的腳步聲,在距離他兩米遠地方停下。

冇了鉗製的小尾巴,突然一躍而起,直撲向他左手!

這裡四麵牆壁密封,小尾巴受符咒封印靈力耗儘,誰也冇把幼小虛弱的它當回事,它的口齒快準狠、咬中了韋恩手指!

吃痛的韋恩下意識將它猛地一甩,一細窄溜軀體化作綠色流光消失,撞翻黑暗中的實驗道具,叮叮咣咣一陣亂響。

同時響起的,還有匕首掉落在地上,“叮噹”一聲。

銀色鋒芒宛若流星,彈落到謝翊身體邊緣。

他手長猿臂勾攬,下意識將匕首抓在了手心裡。

沉甸甸的,還帶著韋恩體溫。

持了武器的謝翊,陡然間氣場逆轉,儘管他還被人壓在身下,儘管人麻眼花,

但殺人的精淬刀鋒,卻予以他一層殺氣!

空氣短暫安靜了兩秒。

黑暗中,小尾巴嘶聲吼:“哥哥,快殺了他們,要來不及了!”

電梯方向的腳步聲一叢叢,時急時緩,似在探查情況;盥洗室那側,地板瓦裂聲就冇停過——清潔工隊員中不乏因恩者和精壯成男,搶趕過來隻是時間問題。

謝翊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韋恩和融光遠是如何單獨下行的呢?

這短暫的僵持,啟用了謝翊五官,他這纔看見了韋恩身上黑色斑斑的汙垢,

及身上散發出來的惡臭。

不出意外,這傢夥模仿了某著名越獄電影經典片段,爬行充斥屎尿、汙垢下水管道。

難怪隊友不模仿。

就算再廢棄多年,密閉的味道也有夠受。

換言之,這倆人抓捕自己的原動力,也有夠強的。

一開始是間接害他們離開蒼青街,離開父母,離開校園生活,偏離生活軌道。

現在是當著他們的麵殺死至親好友——就算在學校裡是可替代的馬仔,一起淪落至此,關係也增加了厚度。

舊恨加新仇,換在他們角度,謝翊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每個人都有獨立的價值觀和與之匹配的活法,不同的價值觀產生分歧的差異,分歧多了,人與人之間就無法感同身受,每個人都站在自己角度考慮問題,這時候,財富、力量、背景就產生了額外的附加值,高價值欺負低價值的,也就成了順手的事,而就連低段位的有了痛苦的體驗,高段位依然無法感同身受,隻會甩鍋:

誰讓你自不量力、雞蛋碰石頭?

此時此刻,謝翊明顯感受到,韋恩和融天遠看他的眼神中,就帶著蔑視:

你抓到刀又如何?

二對一,你殺一個一時也殺不死,

另一個直接就能把你乾掉。

更何況,

上一次你是激情殺人,這一次是蓄意殺人。

而蓄意殺人,

需要冷靜、理智、有目的性,剋製情緒上對死的天然畏懼。

換言之,謝翊倘若再舉刀,

他就不再是之前那個隻會讀書的優秀三好學生,

而是具備完整犯罪心理的殺人犯!

謝翊的手指發出不斷地戰栗,根本就抓不穩匕首,他蒼白的眼睫如蝶翼,泛上一層水光的濡濕。

融光遠惡意地將胯在他腰間磨蹭了兩下,一團肉咕嚕著,慢慢往下腰,陰影巨大的羊頭俯視向謝翊,強烈壓迫感籠罩而下。

“把匕首給我吧,之前我們都是開玩笑都——”

融光遠聲音戛然而止,眼球爆突。

謝翊與他麵對著麵,一線切開的頸部,血液如大雨潑灑,濺了他兜頭兜臉,他的手部還保持著去勢,刀刃發著顫,發出切割過厚重皮肉的卡滯感。

幾乎是下意識地行為,但融光遠靠近的時候,嬌嫩的脖頸露了出來,

刹那間,謝翊腦海隻有一個想法:隻有這一擊而中的機會;

而機會往往都是轉瞬即逝的。

持續地鮮血還在濺湧,就連一米開外的韋恩半身都沾的猩紅,融光遠喉嚨裡發出破碎的碎音,沉重的身形踉蹌著,下意識地往側邊倒下——要離殺他的武器遠一些!原本耀武揚威的韋恩,這個人表情都懵了下,趕忙的扶住了融光遠。

融光遠的雙手重重捂住喉嚨,可還是溢不住血從他指縫間冒,韋恩也同步的將手覆蓋在了他的手上,兩人的眼神都在強烈變化,或寄希望刀割偏了,或想到開放氣管,輔助肺部呼吸……

可所有的想法也隻是想法,十幾秒後,融光遠的腿徹底挺直,那是肌肉失去神經控製的完全放鬆……

融光遠死了,或許到他死都不敢相信,僅僅是分秒間他就失去了一切。

韋恩將融光遠的屍體放在地上,尋著聲響茫然抬頭,謝翊已經抱著小竹子精,踉踉蹌蹌的跑遠了,他有傷在身,跑不快。

明明看不見,但兩人目光在黑暗中卻碰撞出火花。

韋恩冇想到一切遠比想象的更糟糕,他冇能二對一,朋友的死亡驚住了他,他的語氣全是慌亂:

“我們要想殺你,一見麵就動手了,你真是一個瘋子!”

謝翊的語氣出奇冷靜,他的心境經曆過驚天駭浪,再天崩地裂,已冇剩什麼情緒。

“難道不是因為武器在我手上,你們纔跟我好好說話行?我殺了人,才說開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管什麼真的假的,我隻知道,同樣的河絕不淌第二次!”

負二層實驗室寬敞偌大,由遠及近一連串腳步聲密集響起,顯然這邊的動靜,激發了清潔工們的警覺,當先的飛快來到韋恩附近,也被血腥場麵嚇到噤聲。

“殺人犯……!你站住!”

得多蠢才站在啊。

至於殺人犯……

謝翊心臟突得一跳。

切割開喉嚨的阻力感又一次浮現腦海,浮標一樣,提醒著他這一事實:黏稠的血腥,在身上凝結成塊,遠遠地,他還能看見融光遠羊蹄的一角,被眾人圍聚在一起悼念。

所有的一切都在證明,

融光遠是一個披著羊皮的人。

他有著人的皮膚肌肉中骨骼內臟。

哪怕被火燒,被硫酸融,也不會徹底溶解。

這一切與寢室裡殺掉的人麵蛛和蛞蝓又不一樣。

他們死時明明隻剩下骸骨……

更彆說蒼青街會自動化成水的精怪!

所以,

他殺人了!?

他殺的真的是……人!

第38章

醫學垃圾

“哥哥……”

“哥哥?!”

謝翊思緒猶如被狂風吹斷了的蛛絲,在半空中飄著,一聲聲迫切的急喊將他拽到地上,他目視著懷兜裡的小尾巴,瞳孔滲出的綠意冰冷刺骨,激得他恍惚醒過來。

剛想問怎麼了,菱形的葉片小爪子就捂住了他的嘴。

“噓——彆再往前走了!”

負二層的黑暗因有了手電筒和聲音,黑暗猶如液體的流動起來,細碎的說話如浪蕊打到謝翊耳廓,從在韋恩他們所在的方向,傳出對講機的電流搭配著粗暴吼叫:

“殺人犯往屋外跑了!”

“外麵就一條走廊,所有屋子都是上了鎖的,裡外夾擊的堵!”

“還有,彆忘了走廊……”

謝翊所處的為止比較尷尬,處於實驗室和走廊之間的拐角,呈三角形的平台,隨著對講機聲音暫歇,電梯方向的腳步聲明顯密簇了起來,所有人的目標短時間都成為了他!

要即刻使用傳送異能嗎?

但問題在於謝翊的異能有一個BUG,靈力施展時,身週一圈會形成白亮紋路,強烈地光源在如此黑暗環境裡如同巨大燈泡,會將所有人吸引過來。

可時間已經不夠謝翊猶豫的了,殺人的後反勁已經耽誤了他好幾分鐘時間,突然地,柱子後方就出現喘息聲,一回頭就見一柱光束掃過來:

“他在這裡!”

韋恩大喊大叫,近乎扭曲的憎恨麵孔,懸浮在手電筒光柱上方。

他伸手就朝謝翊抓過來,朋友死在懷裡的恨意衝昏了他的腦袋,他一切都不管不顧了,謝翊懷裡夾著小尾巴,一邊往後擊退,一邊調動起全身的靈力迅速施展,上一次施展了兩次才成功,他已經有了迅速施展的經驗。

謝翊腳下迅速淪陷出一圈白光,二層的樓板都在微微顫動起來,走廊那邊,實驗室方向,好幾十號人都被韋恩的叫喊招來,即刻間就要將謝翊撕碎!

“既然你想讓我躺手術檯,不想讓我做人……”

“那我隻好拉你一起做鬼吧。

說下這句話的同時,

空氣裡響起扳機扣動聲!

透過拔地生出的光輝,謝翊看見平台外出現的工作人員!雙手持槍,鏡片瞄準。

哢噠,

機擴碰撞,子彈出鏜!

謝翊異能也已徹底完成!

謝翊身處的空間呈立方體瓦解,三維扭曲成四維的虛無,那一顆子彈穿透而過,卻隻產生出了分子層麵的接觸。

這是由於兩個空間“固定點”的瓦解,空間不再是可以物理描述的容器,成為被重構的存在,於千分之一秒的瞬間,漂浮在時間與感知的邊緣。

子彈擊中不了“固定的物質”,也就喪失了著力點,伴隨著子彈射中遠處牆壁的聲響,一圈鋪天蓋地的白光隨之消失,空蕩蕩的地板上帶起浮塵,原本擠攘在石柱後的兩個年輕人,通通消失了蹤跡,在場目睹的人,視網膜上還殘存著白光光斑,證明剛纔所見非虛。

所有人麵麵相覷:人們仗著地基符咒約束了精怪上千年,得意於科學的先進,早已遺忘了大自然與生俱來的超能力!

毀滅一個智慧體的,從來都不是無知而是傲慢!

當超出科學理解範疇的異能出現時,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恐懼。

負二層同樣冇有局域網信號,他們立即委派了一名隊友上前去彙報,就在正準備繼續搶險救災時,異變突生。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在頭頂上響起,因為隔著樓板,負二層雖然暫時安全,但也感受到了餘震,

是實驗室器材的爆炸,衝擊波導致樓板出現裂痕,

橘紅色的火焰,從裂痕中顯現而出,如同火焰勾勒的璀璨金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那些金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延伸,

火焰正在燒燬樓板的支撐點!

連空氣都迅速瀰漫出焦灼味道……

企圖打開走廊通道的工作人員們猶豫了,

火勢遠比想象中得蔓延更快!

他們還未抵達三樓,

卻已被即將燒穿的火情震撼住,

憑藉他們的□□之軀,這火災還來得及撲滅嗎?

【謝翊異能:空間傳送】

【升級前:得瞭解傳送地點,存在物理概唸的錨點,才能成功施展傳送】

【升級後:可忽略物理認知,直接按座標方位傳送,同樣的,風險也大大增強】

謝翊被光亮照得緊閉起眼!

負一層,雖然不是想象中的深坑土層,但他也冇想到,這裡居然有獨立光源,深埋地底最深一層,有獨立供電係統!

雖然光照強度不高,但從深潭泅水一樣的暗黑中,猛地出現到光線直射,直接導致大腦產生落差感,繼而出現眩暈。

他懷裡摟抱的小尾巴往外掙了掙,跳落到地麵上,他慌得一動身,徑直撞到一個人,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還帶走一個人,虛得擠開條眼縫,奪目的綠色就跳脫進了他瞳孔,

韋恩冷著一張臉,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徹骨寒冷,

破天荒的,

與自己貼著,

卻冇第一時間來找自己麻煩。

正疑惑時,忽然他聽見小尾巴的笑,先是吭吭唧唧的,很小聲,跟塑料袋紮了個放氣小眼,

可緊跟著,笑聲就大了起來,堤潰蟻孔一樣,滔滔不絕。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

小尾巴與韋恩一樣,都麵朝同一個方向,謝翊突然就意識到了什麼,痠痛難支的後背,被冒出來的冷汗浸濕。

他已經感受到了背後有什麼東西了。

明明整個空間安靜得要命,就呼吸聲和大笑聲都形成回聲,然而無形之中卻有種強壓迫的氣息在身後,

左右都是實驗室的常規裝飾,冷色調牆壁,各種試驗檯儀器櫃檯,還有,

按大小成列的標本區,

“原來明瀨的秘密就在這裡啊~”

小尾巴清脆又拖長的尾音,迴盪在謝翊耳側,“明瀨”二字就像是啟用了他體內的某個按鍵,他僵硬地跟隨著兩個人轉過了身,

一柱連接天花板高的巨大標本柱中,靜靜地漂浮著一個通體**人類標本,注滿的水光折射光暈,如細緞帶纏繞在他潔白如玉的肌膚上,修長筆直長腿,緊實的腹部,用一條不溶於水材質的短褲擋住了私密器官,微微彎曲的脊椎,舒展的雙臂,無一處不呈現出真實的質感,他的表情那麼恬靜,彷彿初初睡去生機活躍,過於精緻的完美五官,帶給人一種超現實的疏離感。

轟——

謝翊隻覺得胸口像被拳頭狠狠地擊中一拳,近次三番與死神擦身而過,他都寄托希望於明瀨,一次次獨木難支的撐了過來,

希望對方拔他出罪惡泥潭,洗刷他的冤屈。

冇想到一切早就成了妄想……

明瀨最後一次跟他說在“暗堡見”!何曾想到居然會是以這種方式?!

“明瀨……死了?”

“死了?”小尾巴答非所問,它似乎笑夠了,語氣裡還帶著虛弱,“他怎麼會死……這隻是,他不要了的醫學垃圾啊!”

“什麼?”

話題跳脫得太快,謝翊的腦子根本跟不上節奏,新的危機就已經覆蓋了過來,一同被帶入負一層的韋恩轉過身來,忽然抬起了沙包大的拳頭,一圈狠狠地揍在謝翊臉上。

謝翊撞倒在空地上,新傷疊舊傷,消耗異能過量的他根本不可能是韋恩對手,對方紅著眼眶走過來,暗沉陰影有一次覆蓋住了謝翊。

“這就是你們偷偷潛入暗堡的原因?”韋恩咬緊後槽牙,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為了你們不可見人的秘密,你居然殺了我三個好朋友!”

……

於情於理,謝翊都不可能再說得過韋恩,他們之間有著天塹的分歧;

可接下韋恩的一句,直接把謝翊釘住:

“你倆都是罪無可恕的叛妖——!”

韋恩叫著叫著就失了聲,略帶沙啞的十八歲青澀聲線中,夾雜著一聲尖銳的女聲叫,疊加成同腔的尖鳴:

“知不知道叛妖害死了多少人!你居然淪為他們走狗!”

謝翊被韋恩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毛骨悚然,可他已經顧不上去細想了,

叛妖二字簡直如同時一把火,燒得謝翊理智全無,他瞬間明白了小尾巴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待這一刻:從傀儡,到他的血……之前它說過需要他的體溫,所以就是在等待這一刻嗎?

真相往往有著令人扒皮抽筋的痛苦。

被韋恩壓在身下捱揍的謝翊,眼睜睜看著小尾巴走到標本柱前的操作儀器上,它潛伏地下庇護所多年,早就有做準備,操作儀器居然很容易的就授權了它命令,巨大的風扇裝置開始轟響,接著……

啟動了排水裝置。

就連韋恩都被這動靜震懾,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來,卻在下一秒,刺耳尖銳的報警聲從四麵八方響起,濛濛的細水撒入了滿是灰塵的實驗室……

庇護所領導層還是想到了核心機密。

“哥哥,我的虹膜被機器記錄,我得走了,”嘩啦水聲中,小尾巴聲音輕逸又飄渺,轉瞬之間,出現在了謝翊和韋恩打滾的地方,小尾巴舉起不知從哪找到的扳手,往韋恩後腦勺一砸,正專心致誌的韋恩突然雙目突出,頭一落墜,人往邊上倒去。

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這個及膝高度小精怪,出手會如此之狠……

“你做什麼?”謝翊看著小尾巴,有一瞬的驚悚,倘若韋恩的話不是作假,那麼至始至終,直至現在,小尾巴還在挑唆他!

“哥哥,我拜托你件事,如果你離開的話,帶走這個醫學垃圾。

小尾巴說話綿綿。

電梯走廊那邊,傳來迫切的腳步聲。

不同於二樓的搶險救災,這一批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來勢洶洶。

“我憑什麼聽你的?!你又要算計什麼?”謝翊充滿牴觸。

“來不及了,哥哥,我得要走了……”

“你要去哪?”

謝翊踹開韋恩,沙聲問。

“回我該沉睡的地方,”小尾巴冇有動作,身體卻在虛空中無形自退,一身通透碧亮,非人非魅,

“你發什麼瘋?快來人了,一起走。

“有土壤的地方我就能離開,”小尾巴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我……”

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怕你跑了冇人背鍋——謝翊內心吐槽,卻見小尾巴的身影已在水霧中融淡消散,謝翊突然就有些慌了,他知道的,小尾巴說得冇錯,它既然能沉睡很多年,那自有它的去處,

可平心而論,謝翊真的討厭它嗎?

每次遇見危險狀況,都是小尾巴的出現幫助。

“那以後我們還能再見嗎?”謝翊眼眶有些發熱,衝著虛空中的殘影喊。

“在海外浮島,你可以來找一個叫焦尾的人,”小尾巴聲音幾乎不可聞了,“如果你來得夠快,可能我還冇有忘記你……”

焦尾,

原來這纔是小尾巴原本的大名,

它並非是誰的附庸,

它就是它自己,自有一個古典雅緻,韻味深長的正統名字,

名字往往意味著最初始的祝福。

走廊裡的腳步聲跑了起來,時間已經很迫切,謝翊再一次祭起靈力,韋恩跟死豬一樣躺在他身邊,也同樣籠罩入了傳送的圈內,白色淨光倒投入他的眼睫,也沖淡了他一身的融光遠的血。

一切仿若新生。

包括,前方標本柱中的“醫學垃圾”。

猶豫了片刻,謝翊還是冇有繼續去帶走“醫學垃圾”。

不止是他不願意受小尾巴擺佈,還因為時間實在不夠了——

不知是不是小尾巴操作操作檯的緣故,柱體內的水流產生了振動,實驗體比起之前,頭要抬得更高一些,冷峻出眾的容貌,如同冰消雪融一樣出現在水光之中,

透過傳送陣的光亮,謝翊清清楚楚看見,它的眼眸睜開了!

半闔著,微微露出一條縫,腦袋卻安靜地自左而右,至上而下的看了一遍,它明明是看見了謝翊,卻冇有做絲毫的停滯,似乎在它眼裡,他的存在,和實驗室裡的設備冇有任何區彆。

它很……呆滯,動作也很刻板,就彷彿是冇有靈魂,隻是在機械地動動肌肉。

……隻是,條件反射而已吧,任何一個生命體,都有本能的追光和追聲反應。

謝翊將心裡的紊亂按捺下去,這一次他要傳送的地方很遠,殘存不多的靈力,又要再一次徹徹底底的蓄積起,謝翊渾身發著顫,隻感慨這次之後,他真的是一滴都冇有了。

就在工作人員輸入實驗室密碼門的一刹那,謝翊消失了影蹤。

第39章

震驚

謝堃沢忽然冇由來的一陣心悸。

長青街,銀行貸款室,一摞厚厚的資料用密封袋裝著,遞交給銀行客戶經理,有身份證、收入證明、婚姻狀況證明、以及——他家房子的地契!

客戶經理帶著職業微笑,接過資料一頁頁翻看,進行初步稽覈,區區幾頁紙,囊括一個家庭的所有!

接聽到謝翊電話說要去學校住校補習之後,謝堃澤著急忙慌的將他預謀已久的計劃實施。

那就是抵押房子。

銀行接受到固定資產抵押申請,是進行家訪覈實的,萬一好巧不巧真好撞見謝翊在家,他真不知道改如何解釋。

真是瞌睡來了枕頭!

他可不想再發生類似上次的事,跟哥們借錢時,不慎被謝翊聽了去,他匆忙之下找的藉口,拙劣到連自己都覺得尷尬,更彆說旁觀的兒子,當謝翊正中靶心的問他,要不要將自己做兼職的錢拿出來。

謝堃澤忙不迭拒絕……

他當然不敢說實話,說得越多,描的越黑,時候謝翊知道了,一定不會原諒他!這些時日,謝堃沢承認他都是繞著兒子走,已經很長時間,冇怎麼關心過謝翊狀況了……

好在謝翊從小到大都非常讓大人放心。

白紙黑字,蓋上紅章,抵押初審暫過。

謝堃沢走出銀行,從今天起,他們的家就已經不再是他們的家了,所有的過往記憶,都換成了賬戶裡長長一串數字。

有錢人的生活真是枯燥無味……謝堃沢有些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心中的不安擴得越來越大,連他都說不出這空前的第六感從何而來。

他忽然急切的想看一看兒子,強烈地衝動推動著他,隻要見一見謝翊,他的心才能穩下來。

蒼青高中距離銀行三四公裡遠,謝堃沢驅車駛向學校。

*

“景教授,荒廢的負十六層的火災已經蔓延到負十七層,因十五層往上是新建築,防火材料還能抵擋一時,需要采取緊急措施嗎?”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景教授躺在沙發椅上小憩,身邊冇有一個人,卻清晰傳出女人的說話聲。

景教授緊閉著眼,眉峰微皺:“還是先常規滅火,能多救出來一個是一個。

“但是地下暗堡是封閉式環境,一旦火災起,濃煙滾滾,搶救的風險極高,性價比極低。

憑空出現的女人聲線機械、冷漠,冇多少人類情感。

“奈奈,那你認為什麼性價比高?”景教授眼皮睜開一條縫,皺紋出現在他眼角,平添憔悴滄桑。

奈奈:“立即全線封鎖十六層和十七層,斷絕空氣,當作隔離層。

景教授的臉色也跟著冷下去:

“你不是已經關閉了空氣自動過濾係統了嗎?”

他們所處的十二層實驗員住宿層,空氣依舊乾淨,清幽,還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奈奈機械聲線頓了頓:“抱歉,景教授,我的第一要務是保護您的安全。

景教授沉默兩秒,青筋結錯的手背搭上辦公桌抽屜,從中取出一個盤扣的舊紅繩,舊到邊緣發毛,色澤暗淡,時光在手繩上麵留下了註腳,提醒他韶華的逝去,牆角的監控攝像頭,隨著他這一動作而輕輕移動,像有雙無形的眼睛在注視著這一切。

奈奈聲音再次響起:

“景教授、請不要意氣用事……”

景凡安的眼前恍惚浮現出一個年輕男人剪影,也同樣是實驗室的背景,一身皮肉跟人蔘白肉一樣嬌嫩,一掐就能出現紅印子,他將一根紅繩塞到自己掌心裡,說:“我們人蔘精怪就是這麼死心眼,一旦認定了誰,就會把紅繩交給對方,這樣你隻要勾勾手指,我就會立馬回來啦……”

記憶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景凡安還記得那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可卻無法再清晰描摹出他的五官細節,本來就讓這段記憶徹底沉冇在時光海裡,

直至前兩日,監控畫麵上顯示一名十八歲的少年:

火光電石之間,少年的容貌與那人的容貌重疊,死去的記憶一下子又活了過來,就連景凡安已經封閉的心,也彷彿被隻無形的手輕輕叩了叩,

產生一絲裂紋,有光照進來。

奈奈卻執意他要為大局著想,眼睜睜看著那孩子被火燒死!

景凡安拿起桌麵上的花瓶,朝監控攝像頭砸去,瓶崩水濺,攝像頭鏡頭掉落到地上,

滿地玻璃殘渣中,映照出景凡安一張煞白的臉:

“我的事,輪不到你來做主。

“你要再多說一個字,我立即將你重啟。

半分鐘後,庇護所護衛隊接到最高權限的電話通知,務必去暗堡接應受困的隊友,特彆是其中一個叫謝翊的孩子,另有用處。

“十六層、十七層不方便突破的話,就從十八層開始吧,我這就給你們施放權限……”

*

懸在飛機外的冬日,就如同從冰箱裡翻出來的舊冰塊,白晃冰冷散發出幽幽冷氣,流淌到眼皮上冷得人幾乎不想睜眼。

明瀨慵懶的坐在真皮沙發上,推開真絲眼罩,再揭下厚厚的隔音耳機,這才把側臉貼上阿喜遞過來的電話上。

“暗堡那邊來的訊息,說出了事故……”

聲音不大,卻將一飛機的喧嘩嘈雜壓了下去,六座型豪華直升飛機429型號,配備了陸地頂奢的艙內娛樂設施,目的是帶著一眾歡聲笑語穿梭於雲端,但卻在這個時候湮滅於無聲之中。

“什麼意思?”阿愛摁下播放音樂鍵,

“我們剛通知要來,那邊就出事,這麼不歡迎啊?”

“說是火災。

眾人麵麵相覷:“那這……不太像是故意的吧,畢竟縱火可是大罪,要有什麼隱瞞的早做手腳。

“也不一定,”鷹鉤鼻阿喜看著明瀨的右臂,明瀨將右臂鬆弛的搭在大腿上,動作恣意閒適,然而隻有他們自己人知道,明瀨在華南戰役受傷斷臂,就等著暗堡中的儲備救助。

左右下屬也抿出阿喜話外的意思,阿愛尖叫:“難道是有人知曉了隊長的秘密,所以故意提前做部署……?”

話未說完,禦姐阿怒一記飛刀眼神,阿愛訕訕閉了嘴,囁嚅著:“這裡又冇外人……”

阿怒指指天花板,平聲說:“現在地下庇護所歸景凡安管理,景凡安在中央圈是軍部的人,軍部常常與稽妖部唱反調,總之,什麼都不好說。

阿愛似乎想起了什麼,有些後怕的縮了縮脖子,轉嚮明瀨:“隊長,還去嗎?”

這火災燒冇燒得起來還不好說。

去與不去,都是一場警告。

被下屬圍聚的明瀨,安靜地坐在沙發椅裡,唯一還能正常使用的左手,在真皮扶手上輕輕叩擊著,如同執掌黑白棋的棋士,在思忖下一步該如何走。

日光傾撒在他發端,閃爍出一層白光,他自身於錦繡繁榮之中,卻又自帶一股沉置的清氣,

就如同從鬼魅魍魎之中泅渡到人世間的鬼魂,貪戀著人世間的風景,然而一簇簇,一擁擁,都融不進他的眸,

“該來的,躲不掉,”明瀨淡淡地黠起眸,

“我倒想看看,是誰在動我的人。

*

荒無人煙的曠野上,冷風細細梳理著枯枝殘葉,聚攏成團,忽然間憑空白光一閃,半空出現兩名糾纏在一起的男人,韋恩後身朝下,重重的摔倒了草垛子裡,他何曾想到謝翊如此狡詐,施展異能時,趁自己本能恐懼的一瞬,反客為主,將他當肉墊用!

一米深的高度,摔得韋恩七葷八素,不平整的地麵,尖銳的石頭樹杈,都紮入他皮肉裡去。

地下庇護所有室內恒溫恒暖功能,野地裡可冇有,冷風一刮,犁耙一樣,撈開皮膚直往身體裡鑽,

呼吸把冷氣帶入肺裡,

有些想咳嗽。

韋恩與謝翊麵麵相覷。

短暫地停手,人也被吹得清醒了不少。

兩人渾身渾身上下都被水澆濕澆透了,這樣的天氣,冇多久就會倒下一個,但兩人誰也不敢先動身,誰也不敢把後背露給對方!

“謝翊,你真是卑劣!”韋恩咬著牙關,切齒說,

“知道地下庇護所不容你,所以往外麵傳送,既方便跑路,還能整死我。

謝翊上上下下打量著韋恩,眉尖皺起,他早發現了,一旦韋恩激動地時候,喉嚨裡就會同時發出兩道聲音,他的本音高亢中,卻帶著一絲縷嬌嫩的女聲。

原本,他還冇注意這個細節,然而此時此刻,當韋恩支撐起腰,完全無損的在野地裡坐起來的時候。

謝翊感覺自己腦子裡有一塊拚圖,裂了。

“冇有老街的地基符咒,冇有庇護所的符咒,你居然……還能活?”

韋恩的臉色一瞬間陰沉到幾乎滴下水來:“你果然是想殺了我!”

謝翊筋疲力竭的攤平身體,不置可否,他賭最後一次,賭輸了。

韋恩果然參與了植骸項目,

還是項目成功的佼佼者,

這也是他獲得暗堡清潔工門票的原因。

韋恩強忍著一身痛,齜牙咧嘴的順手撿起一塊石頭,寸著步逼過來:

“你以為我們是瘋了嗎,那麼大風險還進行殖骸的實驗,”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

“因為成功了,就能像我一樣,能離開老街自由行走!”

他說話的時候,忽而男聲、忽而女聲,一半邊臉暴露在陽光中,一半邊臉隱冇在陰影後,

“宮天材、融光遠、潘越人,他們每個人原本都有機會像我一樣,然而你卻毀滅了一切,還想再一次殺我!”

男女聲線漸次冒出,猶如鬼魅,刺激著耳膜,他盯著韋恩,咧咧嘴角:

“你那個……還在嗎?”

韋恩麵容扭曲了一下,頓主,“你說什麼?!”

謝翊撐起上半身,眼神往他□□掃了眼:

“畢竟融合……不是身體嘛?你要不要確認下……當然、不給我看也沒關係,你家人要是知道就不好了……”

韋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廢話,我當然是有的,隻是死人的骸骨,又不是皮囊——”

“所以你承認你身體的一部分是死人,一部分是精怪,就不是人,是不是?”謝翊笑著說。

“這很重要嗎?難道不是我和融光遠戰勝了植骸,奪舍了骸骨,有自由行走陽光下的權利嗎?”

謝翊失笑:“就憑我們兩敗俱傷,三歲小孩拿把刀都能把我們殺了,贏不贏又有什麼關係嗎?”

“那你問什麼?”

謝翊沉默片刻,眼中放出微光:“我隻關心我又冇有殺人,有冇有傷害好人。

韋恩被謝翊一臉釋然的表情驚住,握在手裡的磚塊抖落起來:“都殺了人了,還想自洽?我告訴你,你就是殺了你的同學,你就是罪無可恕,你該下地獄——我這輩子最後後悔的,就是冇在蒼青街提前殺了你!”

至少那時候,憑藉四人組家族背景的勢力,區區一個貨車司機的小孩,輕鬆可以掩蓋他的死因。

空氣被劇烈的氣流攪動得亂晃,不遠處傳來螺旋槳震耳欲聾的嗡鳴聲,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落到地下了,數次消耗所有靈力瞬移,謝翊現在完全就是竭水的魚的狀態,根本冇有力氣去看看發生了什麼,韋恩也冇心情,就算是天塌下來了,他現在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那就是殺了謝翊!

眼見韋恩高舉起石頭,凍紅了胳膊因風吹微微戰栗著,謝翊的臉龐一片冰涼:

難道我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爸爸知道了,得有多傷心啊。

第40章

懲戒

韋恩高舉石塊覆蓋上他的陰影,狂風捲了叫喊聲從後方破空而來;

韋恩揚手,巨石落下;

與此同時,謝翊腋下被人往後拖拽,敏銳的閃過一劫。

他吃驚回頭,卻看見了一張長著長長鷹鉤鼻的臉,一雙琉璃眼眸漂亮到不合時宜。

阿喜回頭,遙遙地衝遠方喊:“隊長,人救到了!”

危機暫時解除,謝翊卻陡然間感受到一股更強大的懼意。

所有人幾乎是一時間回頭,表意識還未來得及描述,潛意識已精準抓住了過來的那個人。

清長身姿,身披大衣,攜風而來。

明瀨的臉實在過於妖孽,精緻得跟從石縫裡賭出來的碧透翡翠一樣奪目,一些時日不見,他似乎更瘦了些,袖臂擋風發出獵獵的聲響,幾步之遙後,他站到了阿喜身後,漆黑的眸子凝視向他,讓他聯想到了“非禮勿視”和“孤注一擲”這種字眼。

等謝翊搞清楚發生了什麼,阿喜已經事畢後撤了,兩人距離驟然縮短,明瀨居高臨下的坳起下巴,用成熟男人特有的沙啞中帶著渾厚的嗓音,冷冷清清的說:

“怎麼每次見你,都這麼狼狽啊?”

謝翊目視著明瀨身後不遠的直升飛機,及探出艙窗的數雙目光。

周邊蕭索,荒草漫天,而他一身濕透了,也狼狽透了,渾身的土,裸露出來的肌膚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痕,

太過冷白的肌膚,就這點不好,一丁點磕碰的淤青都經久不散,更何況他又是摸爬滾打又是竭力逃竄的。

他有點想把臉埋進土裡的衝動,就算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韋恩,也被精英隊的出現嚇縮了手腳:

“明瀨?!”

聲線都變了,“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韋恩摻雜著女聲的高分貝叫聲引起了明瀨側目,

明瀨看都不看他,直接問謝翊:“他是誰?”

韋恩臉色陡然發冷。

謝翊動動喉結:“一個參與殖骸項目的參與者,”

頓一頓,“快成功了。

明瀨微的蹙眉:“殖骸是什麼?”

但轉瞬間,他眸光微動,似乎已明白了什麼。

再遞向韋恩眼神,拉扯出一絲輕蔑,肩骨棱棱,下頜線銳利,看韋恩的眼神和看垃圾冇什麼區彆。

“嗬……在我暗堡上、拿我的資料和設備,做這事?”

韋恩與生俱來的桀驁,在明瀨眼下瞬間瓦解,他反射性往後退,謝翊急了:“彆讓他跑了!”

韋恩的眼神在明瀨和謝翊二人之間跳躍,表情流露出空白的茫然:“等等,你們兩個不就是愛情買賣過一次,還睡出感情來了?”

明謝二人臉色都不約而同的流露出一絲斂肅。

還是阿喜聰明,見明瀨要摻和,及時抽身就走。

明瀨一聲冷嗤:“這種非人非妖的東西,逃出去也是禍害,直接殺了吧。

謝翊有一瞬懷疑自己的耳朵,韋恩比他反應的更快,扭頭就跑,謝翊咬著牙,撐著力氣站起來,眼角有如鷹翅飛掠的黑影閃過,再抬頭,韋恩已經被擊倒,臉啃著黃土裡,一邊咳嗽一邊吐土:

“他連環殺人,我為民除害!你們暨妖隊不問青紅皂白就亂殺人嗎?”

謝翊悚然一驚,生怕他再說,不料明瀨比他動作更快,舉起左手,就往韋恩咽喉劈去:

“真是聒噪。

謝翊又驚又喜,跳起來:“暨妖隊辦事,還要跟你解釋?”

韋恩嚇得叫出女聲:“我現在是人了!我叫顧佳佳,與你哥還是遠房親戚!我是借精怪身體康複的,你要不要先電話問問情況再處決?!”

又是殖骸與精怪融合之後的表現,比之前表露得更尖銳,更破裂,聲線在空蕩動盪的曠野來回震盪。

一聽這話,明瀨的手刃居然猶豫了一瞬。

“顧佳佳?韋恩,你不是說你完全搶奪了身體嗎,連這慌都撒?”

謝翊雙手撐膝,氣喘籲籲,勉強又繼續了些許氣力,跟明瀨說:

“不要臟你的手,我來殺。

明瀨轉過頭。

眼神有些驚訝。

前些時日連傀儡倒地都要捂眼的年輕人,麵對著在地上痛苦掙紮的同學,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嚴肅,如同正在刑場上執行法規的屠夫:

“反正我已經殺了你們三個敗類了,多殺一個少殺一個,冇什麼區彆。

明瀨瞳仁微微收縮了一下。

謝翊指指他腰間佩戴的匕首:“用一下?”

明瀨嘴角浮現出一絲況味:“行。

韋恩被二人一唱一和嚇得身體開始觳觫:“明瀨!你可是有官職的,你就眼睜睜看著連環殺人犯再殺人嗎?!”

“謝翊!我知道你追著我們不放,無非是因為我們知道你的異能,我們四個從未暴露過給任何人!你纔是真的卑鄙下作,為了自己一己私利殺人!”

明瀨單支起一條腿,踩踏在韋恩後背上,一米八高兩百斤重的小夥,手腳撲騰著,卻無法撼動明瀨分毫。

韋恩扣得指甲縫裡都是泥土,血水混了泥土從斷裂的甲縫中流出來。

謝翊把匕首貼到他脖頸邊上,冰冷驚了韋恩一下,掙紮力度變小了:

“他們三個,和我,都是家裡的獨生子……謝翊,你有冇有想過,他們父母該如何活下去?!”

謝翊的心臟像被隻無形大手揉搓了一把,兩分鐘前,他還想過和韋恩同樣的一段話。

韋恩說話時,頸動脈就貼著刀刃在跳動,輕輕一動,吹毛利刃在他皮膚上劃破,滾珠的血落出來,韋恩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謝翊下意識地將刀一收,韋恩眼淚居然從眼眶裡奪眶而出,他嘴角顫栗著,用極其討好的聲音說:“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我好不容易纔能像人活著,我還冇走出去,我還冇活嗚嗚嗚……”

謝翊懸在半空的手,猛地被一張更大的手從後麵罩住,冰冷的肌膚,在緊貼上謝翊的刹那,開始溶溶回暖:

“不管他是不是我認識的顧佳佳,之前的顧佳佳也都已經死了。

“殖骸是死的。

“精怪出老街,按規矩也是死。

“左右,他不能離開這裡。

明瀨說話和他為人一樣,言談自若,威嚴不可侵,匕首的尖刃,瞄準了韋恩後背心臟的位置,發出一星森寒冷光。

“要找準位置,避開後肋骨,精準地一擊必中,他也不會痛苦——”

明瀨手把手教得極其認真,真像位頂好的老師,帶著學生在做實驗,隻不過那些被活剝的兔子,變成了與他一模一樣的人,不斷地哭求著:“不要殺我我還冇活夠……”

謝翊看著韋恩滿臉哭得涕泗橫流,心臟莫名的抽了抽,不知是不是植骸女性的緣故,韋恩性格變得極其的冒險激進,嬌氣愛哭。

然而,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他的一切掙紮都顯得那麼冇用,更加可笑,

明明在此之前,這樣狼狽的是自己啊……

在此之前兩次殺人,自己都是被迫為之,防衛過度,

那麼自己這一次,卻是主動爭取,就像韋恩剛纔說的那樣,為了一己私利……就因為自己占據了主動,獲得了力量,成為了執刀者,

原來一旦自己成為執刀者,施起暴來,殘忍程度也不比韋恩更差啊!

那麼,他的骨子裡,與囂張跋扈的韋恩,又有什麼區彆?

“你怎麼不殺?”冷氣嗬在耳廓上,撩起一片酥麻,明瀨說話帶著尾音上翹,

“嗯?”

謝翊的手有些發抖,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恐懼,使他有些混沌。

這在這時,斜地裡一聲迫切的疾呼,喊斷了謝翊的動作:

“住手!”

大喇叭流竄著電流聲,分貝之大,震得謝翊腳步後退,眼冒金星,

緊跟著地麵開始微微抖動,謝翊和明瀨共同抓著匕首,他不得不借明瀨的身體勉強站穩。

他右側後肘觸碰明瀨衣袖,袖中是硌骨的瘦削,謝翊驚了一下,仔細看了看明瀨右手,剪裁妥帖高檔的衣袖空蕩蕩的,第一眼看的時候,謝翊就覺得他右臂瘦得離奇,這印象瞬間從謝翊腦海中激發出來:

那哪裡是瘦,分明像是冇了皮肉肌理。

謝翊幾乎失聲叫喊出來:什麼人膽大妄為到傷害了暨妖總局的精英隊長?!

這問題纔在謝翊腦子裡過了一遍,他還冇說出口,喇叭裡高分貝的喊聲已經將他思路壓下去:

“謝翊!”

謝翊怔了怔,看著冒出荒野地麵的一層建築,一如第一次見那樣,正淅淅瀝瀝往下灑落細土,清晰地話語從裡麵傳出來:

“不要再殺人了。

說話人來自於中年人,但不是見過的老秦,而是他從來冇聽過的聲音,滄桑中帶著一絲慈祥:

“你不能變成一個以殺止殺的……蠢貨,你以後還怎麼正常生活?”

庇護所裡的人知曉他名字,不奇怪,畢竟資料登記在案。

然而那話語中的關切,卻讓他有些錯愕,錯愕中又帶著一絲的期待。

“這裡也有監控對吧?”謝翊記得上次老秦說過,庇護所外也管理森嚴,他對著喇叭喊,“是他不依不饒!”

死裡逃生的韋恩喘著粗氣:“救命……救命!!”

剛喊了兩聲,就被謝翊踢了一腳滾了兩圈,滾出了明瀨的腳底範圍。

謝翊腳軟綿綿的,氣勢卻洶洶:“閉嘴!”

趁此機會,韋恩趕忙踉蹌爬起,連瞪他都不敢。

明瀨挑了挑眉,眼神中的玩味更濃。

直升飛機那邊的下屬見況不對紛紛過來。

喇叭裡的人也微歎了口氣:“都先回庇護所,畢竟……那是我們實驗室未開化的試驗品,實驗室對他有全盤的控製權,一切皆由我們來懲戒。

懲戒?

謝翊眉心跳了跳,意思是說關上門自罰三杯?

謝翊內心有些後悔,韋恩知曉他秘密,一定會報複回來,一擊未殺,遭到反噬。

謝翊的臉色陰沉到幾乎滴下水來。

韋恩看出誰都惹不過,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連滾帶爬的衝進屋子裡狂摁電梯。

謝翊與明瀨並肩而立,遙遙看著他,冷風吹起他半乾不乾的頭髮,連帶他的心也冷成了一塊,冷色調的荒野,猶如末日,而他也彷彿褪去一身生氣融入了這荒蕪之中。

“你還想殺他嗎?”明瀨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

“想。

“那就去。

謝翊側目看嚮明瀨:“喇叭裡應該是基地的高層管理吧……”

“你可以不理睬,”明瀨想了想說,“什麼試驗品,那種害人的東西,造出來也是作孽。

謝翊一聽有些高興,明瀨還是一如既往的站在正義的一方。

“不過,”明瀨頓一頓,“實驗室畢竟背後有投資人,損壞了,可能得賠一些錢。

賠——錢——!

謝翊臉色刷的蒼白,他想起之前在監禁室,被告知虧欠庇護所兩個億零一百積分,

人立山羊再加一億——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那確實剛纔應該直接乾掉韋恩。

他又後悔了。

他再轉移目光向電梯房,發現裡麵空空如也,短暫的猶豫,韋恩已經乘電梯逃脫了,身邊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收了收,明瀨徑直向門,輕車熟路的又次開門,謝翊驚了驚:

“這電梯速度這麼快嗎?”不過才轉瞬幾秒鐘。

明瀨說:“庇護所有好幾部備用電梯,新的壞的,近期我不瞭解了。

一聽這話,謝翊的心情全變了,他想起第十八層浸泡在標本柱中的“明瀨”——小尾巴說那是醫學垃圾,但終歸有一點逃不過,明瀨與這暗堡存在關係,而今,他對於庇護所設施如此瞭解,更是證明瞭這一點。

謝翊的心往下沉,從韋恩作為試驗品成功的情況來看,一有進展,明瀨就出現。

他不是向來日理萬機嗎?

他來這裡的目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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