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徹底消失後,全渡又在石板上躺了整整一刻鐘。
不是休息。他在聽。
甬道裡的聲音傳導有規律——腳步聲從木門方向傳來時,石壁會先震動,然後纔是空氣傳聲。中間隔著半息的時間差。這意味著甬道是直線結構,冇有彎折,石壁密度均勻。如果有人從外麵進來,他會有半息的預警時間。
足夠了。
他坐起來,從腰帶內側取出那個粗布小包。冰晶樣本在體溫作用下已經開始融化,粗布表麵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全渡把布包打開——晶體結構正在崩解,從六邊形的規則形態變成無定形的水漬。融化速度比普通冰慢,說明晶體成分不單是水。
可能有蛋白質外殼。
他用銀簪尖端挑了一點殘存的晶體,湊到冷光石下麵觀察。光線不夠。看不清細節。但晶體的顏色在融化過程中發生了變化——從淡青色變成淡黃色,然後變成無色透明。顏色變化意味著氧化反應。某種物質接觸空氣後發生了化學變化。
這不像礦物結晶。
礦物結晶不會在體溫下融化,不會在融化過程中變色。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進腰帶內側。樣本保不住了,但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這種晶體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以為的“靈氣凝結”。這是一種有機物形成的結構。病原體的包膜蛋白,或者代謝產物。
具體是哪種,需要更多樣本。
他從石板上站起來,開始係統性地搜查丙字洞。
——
甬道兩側一共有十四間石室。他剛纔所在的是第七間。前麵六間他逐一檢視——佈局相同,每間大約三十具屍體,排列整齊,全部呈現相同的冰晶樣病變。但有兩間石室裡的屍體狀態不太一樣。
第三間。
屍體不是完整的。有些屍體的胸腔被打開了,切口整齊,不是野獸撕咬的痕跡,是刀具切割的痕跡。切口邊緣冇有生活反應——冇有紅腫、冇有出血、冇有組織收縮。這是死後切割。
全渡蹲下來,檢查最近一具被打開的胸腔。
內臟已經被取走了。
不是隨意的破壞。切口從胸骨上窩開始,向下延伸到劍突,然後向兩側分開肋骨——標準的人字形解剖切口。他在法醫學教材上見過這種切口。取出內臟的手法也很熟練,器官之間的結締組織被精確地分離,冇有撕扯痕跡。
有人在檢查這些屍體的內部。
全渡的視線停在死者的左胸位置。心包被打開了,心臟還在——但心臟表麵有一層淡黃色的薄膜。他用銀簪輕輕颳了一下——薄膜脫落,下麵是一小塊淡青色的斑塊。不是壞死的組織。壞死的顏色是灰白或暗紅,不是這種近乎熒光的青色。
他把銀簪上刮下來的薄膜湊近鼻端。
冇有氣味。但鼻腔黏膜再次出現了那種細微的刺痛感。
他把薄膜也包進粗布裡。
——
第九間石室的情況更特殊。
這間石室裡的屍體不全是年輕人。有三具大約四十歲以上的男性,體格魁梧,手掌有厚繭——長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胼胝。他們的冰晶分佈位置和其他屍體不同。年輕人的冰晶集中在呼吸道黏膜,而這三具的冰晶分佈在全身——指甲縫、耳道、肚臍、甚至生殖器周圍的皮膚褶皺裡都有結晶。
全身性感染。
全渡在其中一具屍體的右前臂內側發現了一個淡青色的編號。
“乙-十二。”
不是丙字編號。乙字編號的屍體出現在丙字洞,說明分級係統是動態的——屍體可以升級,或者降級。丙字洞的屍體可能被提升為乙級,也可能原本是乙級但被降級存放。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這個係統在持續運轉,有人在定期檢查並重新分類。
他把編號記在心裡,繼續搜查。
在石室的最深處,他找到了一個被單獨放置的屍體。
女性,大約二十歲,冇有穿和其他屍體一樣的灰色粗布衣服。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袍子,布料質地明顯更好,袖口有銀色的刺繡——某種紋飾,但被冰晶覆蓋,看不清全貌。她的臉上冇有痛苦的表情,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像是被人整理過。
全渡在她麵前停下來。
她的鼻腔裡冇有冰晶。
他撐開她的眼瞼——角膜透明,冇有混濁。按壓前胸皮膚——仍有彈性。屍僵已經形成,但程度很輕,像是剛剛死亡不久。
但她的手指甲是青色的。
不是冰晶的淡青,是一種更深的、接近青紫的顏色。全渡把她的手掌翻過來——手掌正中有一個細小的孔洞,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穿過。孔洞邊緣的皮膚有燒灼痕跡,呈放射狀的白色瘢痕。
這不是呼吸道感染。這是另一種死因。
他站起來,後退一步,把這具屍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的左手腕內側有一個編號。
“甲-零三。”
甲字編號。丙字洞裡放著一具甲級屍體。而且是“零三”——不是普通的排序號。零開頭的編號通常代表特殊標記。
全渡盯著那個編號看了很久。
他是丙-四七。太平間裡那具屍體是丙-四七。他是活著從丙字洞走出去的。這個女人是甲-零三。她死了,但被單獨放置,姿態被整理過。
丙-四七活下來了。甲-零三死了。
區彆是什麼?
他把這個問題記在腦子裡,冇有急於回答。
——
全渡回到第七間石室時,冷光石的亮度已經明顯減弱。他不知道這種石頭髮光的時間規律,但光線變暗意味著外部可能快要天亮了。
他需要在天亮前完成采樣。
他選擇了三個采樣點。第一,丙-四七號屍體的鼻腔冰晶——這是標準樣本。第二,第九間石室那具乙-十二屍體的指甲縫結晶——這是全身性感染樣本。第三,甲-零三手掌孔洞邊緣的組織——這是異常樣本。
采樣工具隻有銀簪和粗布。他把粗布撕成三個小片,分彆包裹三份樣本,塞進腰帶不同的夾層裡。
然後他走到石室角落,用銀簪在石壁上刻下幾行字:
“丙字洞。三十一具。冰晶分佈於呼吸道黏膜,初步判斷為氣溶膠傳播。有全身性感染案例(乙-十二)。甲-零三死因不明,非呼吸道病變,手掌貫穿傷。”
刻完後他停了一下,又在最後加了一行:
“傳播途徑極可能為氣溶膠。需確認感染源位置。”
他退後一步,看著這些刻痕。
這就是他的第一份現場調查報告。冇有實驗室,冇有顯微鏡,冇有PCR檢測。但他有樣本,有觀察記錄,有一個初步的傳播模型。
足夠開始了。
——
腳步聲再次響起時,全渡已經躺回了石板。
這一次隻有一個人的腳步——那個嘶啞的男聲,收屍人。他走進石室,腳步冇有停頓,徑直走向石室深處。全渡聽到他在翻動屍體,嘴裡嘟囔著什麼。
“這批貨……質量真不行。靈光都快滅乾淨了。”
翻動聲停了。收屍人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嗯?”
腳步聲朝全渡的方向走過來。在他躺著的石板旁邊停下。
“你小子——”
全渡睜開眼。
收屍人站在他麵前,手裡拎著一盞發著暗黃色光芒的石頭燈籠。他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臉上佈滿皺紋,左眼渾濁發白——陳舊性角膜白斑,那隻眼睛已經失明瞭。他用那隻獨眼盯著全渡,表情裡冇有驚訝,隻有一種疲憊的厭煩。
“醒了?”
全渡冇說話。
收屍人哼了一聲。“命硬。廢靈根第一輪冇死的,丙字洞裡你是頭一個。”他把燈籠往全渡臉前湊了湊,像是在確認什麼。“能走不?”
“能。”
“能走就出去。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收屍人轉身要走。全渡在他身後開口:“那些屍體——他們是怎麼死的?”
收屍人停下來。冇有轉身。
“走火入魔。”
“什麼是走火入魔?”
“修煉出了岔子。靈氣反噬。”收屍人轉過頭,用那隻獨眼看了全渡一眼。“你一個廢靈根,問這些乾什麼?跟你有關係?”
“好奇。”
“好奇死的快。”收屍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出去,左轉,往上走。外門的人會告訴你接下來乾什麼。”
他提著燈籠走進甬道深處,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室之間。
全渡從他剛纔的話裡提取了關鍵資訊。“走火入魔”是這裡對終末期病變的解釋。“靈氣反噬”是病因學表述。而“修煉出了岔子”意味著這些人在死亡前有一個共同的暴露史——修煉。
修煉=暴露於感染源。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木門走去。
——
門外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石階向上延伸,兩側是光禿禿的山壁。全渡沿著石階往上走,數了數——一共一百二十級。石階的儘頭是一片平台,平台上散落著十幾間低矮的石屋。那是外門弟子的住處。
他在平台邊緣站了一會兒。
山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那種甜腥味。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仍然可以聞到。風向是從山頂往下吹的——腥味的源頭在上麵。
全渡抬頭。
在黎明的微光中,他看到了山頂的輪廓。那裡有一座巨大的建築,飛簷翹角,被一層淡淡的冷光籠罩著。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那種和石室裡一樣的冷光。但更亮,更密集,像是整座建築都在發光。
“靈光。”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平台上傳來了鐘聲。
三聲,緩慢,悠長。每一記鐘聲落下後,山體內部都會傳來一陣極其低沉的共鳴——不是鐘聲的迴音,是另一種聲音,像是什麼大型機械在運轉時發出的震動。
鐘聲停止後,平台上那些石屋的門開始打開。有人走出來,穿著和屍體一樣的灰色粗布衣服,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恐懼和麻木。
全渡看到了一個少年。
大約十五六歲,瘦得顴骨突出,雙手在發抖。他站在石屋門口,眼睛盯著山頂那座發光的建築,嘴唇翕動,像是在念什麼。
全渡走過去。
“那是什麼地方?”
少年嚇了一跳,轉過頭看著他。“你——你是誰?”
“我是新來的。”全渡朝山頂揚了揚下巴。“那裡——是做什麼的?”
少年嚥了口唾沫。“那是主殿。今天是大比的第二輪。”他的聲音在發顫。“我第一輪差點冇過。他們說第二輪如果靈光不達標……就要被送去‘淨化’。”
“淨化?”
“就是——”少年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就是去那個洞裡。那個冇有人能出來的洞。”
全渡順著他剛纔的視線看向山頂。
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連續九聲。
平台上的弟子們開始列隊,沉默地向山頂走去。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反抗。他們像是一群被驅趕的牲畜,沿著石階一步步走向那座發光的建築。
全渡站在原地,看著這支沉默的隊伍。
他腰帶裡塞著三份樣本。腦子裡裝著三十一具屍體的觀察記錄。石壁上刻著他的第一份調查報告。
他還不知道“大比”具體是什麼。但他已經知道大比之後的“走火入魔”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場係統性感染。
而這座山,是一個巨大的暴露場所。
他把腰帶按了按。樣本還在。
然後他跟上了那支沉默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