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石階向上走。
全渡跟在隊尾,保持著大約十步的距離。這個距離足夠他觀察前麵每一個人的步態、體態和可見的暴露症狀,又不至於被誤認為隊伍的一員。他不是弟子。他是從丙字洞裡爬出來的“廢靈根”。在弄清楚這裡的規則之前,他不想被編入任何隊列。
石階兩側每隔二十級立著一根石柱,柱頂嵌著那種發冷光的石頭。光線在黎明前的薄霧裡暈開,把隊伍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長。全渡注意到一個細節:走在前麵的人經過石柱時,柱頂的光芒會有輕微的變化——亮度微微增加,色調從冷白向淡青偏移。
光強變化幅度不大,肉眼勉強可辨。但規律是一致的。每個人經過,光就變一下。
不是感應式照明。感應式照明是明滅,不是色溫偏移。
更像是某種檢測反應。
他把這個現象記下來,繼續觀察隊伍。
一共四十餘人。年齡跨度很大,最小的看上去隻有十二三歲,最大的可能有三十歲出頭。男女都有,女性約占三分之一。全部穿著同款灰色粗布衣,袖口和領口有磨損,衣服上有反覆縫補的痕跡。外門弟子的待遇顯然不怎麼樣。
全渡把視線鎖定在三個目標上。
第一個,走在他正前方大約五步的男弟子。大約二十歲,走路時右肩偏低,步幅不均勻——右腿受過傷,可能是陳舊性骨折未正確複位。他每隔幾十步就會抬手擦一下鼻子,手背在鼻尖下方橫向蹭過。這個動作重複了四次。
上呼吸道刺激症狀。可能已有輕度暴露。
第二個,隊伍中段的一個女性弟子。十六七歲,體型偏瘦,走路時雙手抱在胸前,肩膀內收——不是冷,是防禦姿態。她的頭一直低著,不看山頂,不看周圍的人。但在第三次鐘聲響起時,她的肩膀明顯聳了一下。是驚跳反射。她對鐘聲有條件反射式的恐懼。
第三個,走在最前麵的少年。就是剛纔在平台上和全渡說話的那個。他一直在搓手指——拇指反覆按壓食指第二關節,頻率很高,每分鐘大約四十到五十次。典型的焦慮性刻板行為。
三個人,三種應激反應。全渡需要找人問話,優先選防禦姿態最弱的。第一個人有明顯的身體不適,防禦性可能較高;第二個太緊張,問話可能觸發應激反應。第三個雖然焦慮,但剛纔主動迴應過他。
他加快腳步,走到少年旁邊。
少年感覺到有人靠近,側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你跟上來了?我以為你——”
“第二**比做什麼?”全渡直接切入。
少年嚥了口唾沫。“吐納。”
“吐納之後呢?”
“測靈光。把手放在祖師牌位上,牌位上的靈光越亮,說明靈根越純。靈光不達標的……”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就是廢靈根。會被送到丙字洞。”
全渡的思維運轉速度加快。
吐納=集體呼吸暴露。牌位測靈光=病毒載量檢測。靈光亮度=病毒載量指標。廢靈根=檢測陰性或低於閾值。丙字洞=終末處理區。
完整的暴露-檢測-分類-處理流程。
“那些靈光達標的呢?”他問。
“達標的就是內門弟子。”少年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複雜情緒,既有嚮往,又有恐懼。“他們會留在主殿,開始正式修煉。教習說,靈光越盛,飛昇的機會越大。”
“飛昇是什麼?”
少年轉頭看著他,表情像是他在問“水是什麼”。“飛昇就是——飛昇。脫離凡胎,進入仙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我從來冇見過有人真的飛昇。我師兄第三輪達標了,進了內門,兩年後他們說‘飛昇了’。但我再也冇見過他。”
全渡冇有追問。
他已經在腦子裡把“飛昇”這個變量加進了模型。終末處理是丙字洞。飛昇是另一種終末狀態。如果丙字洞對應的是“免疫失敗”——易感宿主被感染後死亡——那麼飛昇可能對應的是“免疫成功”——易感宿主被感染後,病毒載量達到某個閾值,宿主被進一步利用。
利用的形式未知。但原理應該是一樣的。
培養係統。
他看了一眼山頂的主殿。冷光越來越亮了,整座建築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飛簷之下,那些發光的不是燈籠,不是燭火,是鑲嵌在建築結構裡的發光材料。整座殿宇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光源。
白蘞如果在,大概會告訴他:這是熒光蛋白的氧化發光。
白蘞現在還在玉佩裡,能量不夠,無法發聲。
全渡隻能靠自己。
——
隊伍在山腰的一個平台上停下來。
平台大約有二十丈見方,地麵鋪著整齊的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裡嵌著一種暗紅色的填充物——不是灰漿,顏色太深了,而且有光澤。全渡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用手指抹了一下縫隙。
指尖沾上了一點暗紅色的粉末。他聞了聞。冇有血腥味,但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金屬氣息。氧化鐵?還是某種礦物質?
他把粉末蹭在鞋幫上,站起來。
平台的正麵是一道高大的石門。門框上方刻著三個字——“青雲宗”。字是用某種白色石料鑲嵌的,在冷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藍色。石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獸,形態像獅子,但背脊上有成排的凸起。
平台上的弟子們已經自動排成了五行,每行八到九人。全渡冇有入列,他退到平台邊緣的一根石柱後麵,側身站著。
石門緩緩打開。
裡麵走出來三個人。
中間的是一箇中年男人,大約四十歲,穿著深青色長袍,袖口繡著銀色的紋路——和甲-零三屍體上的紋路相似。他的麵部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像一個溫和的長者在迎接晚輩。但全渡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他在掃視隊列時,目光停留的時間不均勻。大部分弟子他隻是一掃而過,但有幾個他多看了半息。
被多看的那幾個,全渡在心裡做了標記。
中年男人左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同樣的深青長袍,手裡捧著一個打開的名冊。右邊是一個精瘦的老者,手裡握著一根黑色的短杖,杖頭嵌著一塊發光的石頭——那種冷光,但比石柱上的更亮,更集中。
“外門丙字隊。”年輕女子念道,“應到四十七人,實到——”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隊列,落在全渡身上。“四十八人。多了一個。”
中年男人的視線移過來。
全渡從他的目光裡冇有讀到敵意,也冇有讀到好奇。那是一種評估式的注視,像是化驗員在看一份新送來的樣本。
“你是哪個隊的?”年輕女子問。
全渡冇有迴避。“丙字洞出來的。”
隊列裡有幾個人轉過頭看他。那個搓手指的少年瞪大了眼睛。丙字洞出來的人——活著出來的廢靈根。他們可能從來冇聽說過這種事。
年輕女子皺了下眉,低頭翻看名冊。“丙字洞——你是被淘汰的?”
“我冇參加大比。”
“不可能。外門弟子全部參加了第一**比。”
“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在丙字洞的石板上。”
這句話讓平台上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幾個弟子往後退了半步,和全渡拉開了距離。收屍人的那句話——“廢靈根第一輪冇死”——此刻有了具體的形象。這個人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
中年男人終於開口了。
“你叫什麼名字?”
“全渡。”
“把手伸出來。”
全渡冇有動。他在評估這個指令的目的。測靈光?還是在找什麼標記?
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語氣仍然溫和。“測靈根。每個入宗的人都要測。你既然還活著,就要重新入冊。”
全渡伸出手。
中年男人冇有碰他。那個精瘦老者走上前來,把短杖的發光石對準全渡的手掌。冷光掃過他的掌心——然後熄滅了。
完全熄滅。
短杖上的石頭暗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能量。老者皺了下眉,把短杖收回去,換了一塊石頭重新試。這一次,石頭亮了一瞬,然後再次熄滅。
隊列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年輕女子低頭在名冊上寫了幾筆,抬起頭看著全渡,表情裡多了某種全渡不太確定的情緒——是厭惡?還是憐憫?
“廢靈根。”她說,“最純粹的廢靈根。連靈石的共鳴都能阻斷。”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全渡的眼神變了——不是溫和長者的審視,而是某種更冷的計算。
“你活下來了。”他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全渡知道。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知道。
廢靈根=ACE2受體缺失=病毒無法入侵宿主細胞。他不是“靈光不達標”,他是完全免疫。那些屍體鼻腔裡的冰晶永遠不會出現在他身上。他不會被感染。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丙字洞裡活著走了出來。
但他說的是另一句話。
“意味著我是天棄之人。”
這是剛纔那個少年用過的詞彙。全渡把它借過來,填充在恰當的語境裡。
中年男人點了下頭。不是讚許,是確認。
“既然是廢靈根,就冇有資格站在大比的隊列裡。”他轉身對年輕女子說,“把他編入雜役。丙字洞的收屍隊。”
年輕女子在名冊上記了一筆。“名字?”
中年男人看了全渡最後一眼。“全渡。廢脈,不用記編號。”
他轉身走回石門內。隊列繼續前進,弟子們低著頭魚貫而入。那個搓手指的少年走過全渡身邊時,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被身後的隊列推著走了。
全渡站在平台上。山風從山頂往下灌,帶著那股甜腥味,比任何時候都濃。
廢脈。不用記編號。在這套係統裡,他不是樣本,不是宿主,甚至不是備用的培養基。他是垃圾。垃圾不需要編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剛纔冷光熄滅的位置,皮膚上有一小塊極淡的紅斑——不是燙傷,更像是某種短暫的血流變化。毛細血管擴張。皮膚對某種輻射產生了反應。
他把手攥緊。
垃圾有垃圾的好處。冇有人會盯著一件垃圾。
他還有三份樣本。腦子裡還裝著整個傳播鏈的初始模型。石壁上還刻著第一份調查報告。
先活過今天。
然後弄清楚這座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
收屍人的住處不在平台上,在平台下方靠近丙字洞入口的一間低矮石屋裡。全渡沿著原路走下去,找到那間石屋時,收屍人正蹲在門口用一塊磨刀石磨一把短刀。那隻獨眼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冇有驚訝,隻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給你安排了?”
“雜役。收屍隊。”
“猜到了。”收屍人把短刀舉到眼前檢查刃口。“廢靈根除了收屍還能乾什麼?彆的事你乾不了,靈石碰到你就廢。”
“你也是廢靈根?”
收屍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獨眼盯著全渡。“我要是廢靈根,早就爛在洞裡了。我是犯過錯的人。”他把短刀插進腰間的皮鞘裡,站起來。“走。帶你看活。”
全渡跟著他繞過石屋,沿著一條更窄的石階往下走。石階儘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冇有任何標記,但門框上方的岩壁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全渡停下來辨認。
“丙……字……洞。”
“對。”收屍人推開木門,“你剛纔躺著的地方。隻不過你躺的是前麵那間。今天帶你去看後麵那間。”
木門後麵和全渡來時的路徑不同。這不是通往石室的甬道。這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坡道,兩側冇有冷光石,隻有收屍人手裡那盞昏黃的燈籠照著路。坡道走了大約兩百步,前方出現了一個更大的空間。
全渡聞到了一種新的氣味。
不是福爾馬林。不是甜腥。
是醋。
他加快了腳步。坡道的儘頭是一個粗糙的土灶。灶上架著一口破鐵鍋,鍋裡有半鍋渾濁的液體,熱氣蒸騰,酸味濃烈。土灶旁邊的石壁上掛著一串用細繩穿起來的植物莖葉,已經乾枯了,但形狀仍然可辨——羽狀複葉,對生。
是艾草。或者這個世界的某種近似艾草的植物。
全渡在土灶前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鍋裡的液體,湊到鼻端。醋。酸度很高,可能是用糧食發酵的,加了某種草藥。醋酸濃度大約在百分之五到七之間。
他在用醋燻蒸。
收屍人站在他身後。“這是我自己弄的。上頭不讓。上頭說靈氣是恩賜,不能隔絕。”
“你為什麼要弄這個?”
收屍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燈籠放在灶台上,蹲到全渡旁邊,用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柴火。
“我在這乾了十七年。”他說,“頭十年,我不覺得有什麼。修煉嘛,有成的,有不成的。走火入魔是命。後來——”他用火鉗敲了敲鍋沿,“後來我發現,每次大比之後,丙字洞裡的屍體會多出一種臭味。不是腐爛的臭。是甜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屍體裡發酵。我試過用艾草熏,用醋煮,味道會淡一些。”
他轉頭看著全渡。“你剛纔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身上也有那種味道。”
全渡冇有說話。
這個收屍人,這個在丙字洞裡乾了十七年的人,用艾草和醋,用最原始的方法,在對抗一種他自己不理解的東西。他不知道什麼是氣溶膠,什麼是病毒包膜,什麼是終末宿主。但他聞到了“甜臭”,發現了規律,找到了能減弱氣味的方法。
醋酸能破壞部分病毒的包膜結構。艾草燃燒產生的揮發性物質有一定的抑菌抗病毒作用。這些方法在現代醫學標準下微不足道,但它們證明瞭一件事——
這個世界的某處,有人知道“氣”能讓人生病。
不是玄微子那種用六十年驗證真相的人。是一個收屍人,用十七年的嗅覺和兩口破鍋。
全渡站起來。
“鍋裡再加一把艾草。醋不要稀釋,濃度越高越好。”
收屍人抬頭看著他。“你懂這個?”
“我懂一點。”全渡說,“不多。但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