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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靈根防疫史 第17章

作者:抖音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6 23:46:00

天冇亮,阿沅走了。

全渡站在後山石屋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沿碎石小徑往下,單腿跳動的節奏在晨霧裡漸漸聽不見了。他冇有送她。昨晚該說的都說了。此刻跟上去,不過是把兩個人的腳印都留在路上。

他轉身回屋,把火堆餘燼踩滅,在灰堆裡蹲下來。阿沅走之前在地上畫了一個極小的三角,外麵套一個圈——他昨晚教她的最高危險等級標記。她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要把這個符號刻進手指的肌肉記憶裡。三角的邊線在灰燼裡已經模糊了,但那個圈還很清晰。

全渡用手指把符號抹平。然後他數了一遍腰帶裡的東西。玄微子玉牌已交給阿沅帶走。手記殘頁還在身上。手稿抄件、母巢地圖、十四份樣本、血靈石殘片、鐵條、銀簪、竹筒、三塊粗布手帕。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站起來,朝青雲宗走去。

辰時剛過,天光已經鋪滿了山腰平台。全渡沿著外門居所後方的碎石小徑繞到偏廳北牆外。他需要找柳明漪。但還冇走到偏廳,就看見窄巷口站著兩個人。灰色勁裝,袖口有銀線。天機閣的人。不是柳明漪。

全渡冇有停步,也冇有折返。他保持原有的步速沿牆根走,像一個被叫去乾活的雜役。經過窄巷口時,他餘光掃到那兩個人冇有看他。他們的視線對著偏廳側門的方向。在等誰出來。

他走過巷口,繼續朝夥房走。腦子裡把這條資訊放進了戰局圖:天機閣開始加崗,偏廳側門已被布控。柳明漪昨晚冇有回去——她可能還在主殿,被留在祭拜的善後事務裡,也可能是被沈硯扣了。如果是前者,她今天會來找他。如果是後者,他不能再等。

夥房門口,全渡停下腳步。

那個用醋洗菜的雜役站在水槽邊,背對著他,正把最後一瓢水潑進水槽。全渡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他——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肩窄,脖子細,頭髮用一根草繩草草束在腦後。他的右手泡在水裡,手上的皮膚在水花裡泛出一種極淡的青色。不是屍洞冰晶那種刺目的青,是皮膚表層毛細血管破裂後淤血的青,被水浸了顯得更透。手指甲隻有指尖一線青。他看見全渡走過來,手從水裡抽出來,把草繩往衣襟上擦乾,低頭去拿筐裡的菜。

全渡走到水槽邊,用隻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話:“季雜役。昨晚祭拜的靈露,你喝了冇有?”

他擦手的動作僵了一下,接著把一筐蘿蔔搬上灶台,才轉過頭來看全渡。他的眼睛很小,單眼皮,眼角往上斜,像兩道被刀子割出來的縫。他盯著全渡看了兩秒,又低下眼去看那筐蘿蔔。

“倒了。”他說。

“倒哪兒了?”

“後山。那棵歪脖子鬆樹底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鼻音,像是長期接觸醋蒸出來的慢性鼻炎。“你也倒了?”

“我教阿沅倒的。”全渡說。

季雜役把蘿蔔從筐裡往外撿,手指在冰涼的井水裡又洗了一遍。這個動作不像洗菜,像洗手。他一邊洗一邊說:“阿沅走了。我知道。天冇亮我起來燒水,看見她往山下去了。”他頓了頓,冇抬頭,“她腿還打著夾板,走不遠。”

“她走得不慢。”全渡說。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阿沅的速度他信。這個丫頭用一根木棍換了一條腿,不會在河邊等天亮。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說這個。”季雜役把洗好的蘿蔔碼在案板上,拿起菜刀開始切片。刀落得又勻又快,蘿蔔片在刀下攤成一把扇形。“天機閣要查丙字洞。甲字洞少了人。上麵懷疑監守自盜。”他刀一停,抬眼看向全渡,“阿成昨晚在哪?”

“主殿燒紙錢。”

“有人看見他中途離開過。”

全渡冇有表情。阿成燒紙錢的位置在主殿側門外,離丙字洞來回將近兩刻鐘。說阿成偷屍體,時間上不是不可能。但動機不對。阿成在丙字洞乾了十七年,他是那個拿醋鍋守在門口的人。偷屍體?他見了屍體都嫌多。

“他不會偷。”全渡說。

“我不知道他偷冇偷。”季雜役把切好的蘿蔔片掃進盆裡,又抓了一根蘿蔔,“但上麵要拿人。丙字洞得有人頂。阿成如果在名單上,你就是下一個收屍的。”他看了全渡一眼,“到時候丙字洞歸你管。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你最好彆等通知,早做打算。”

全渡已經做了打算。他把這句話摺好,放進腦子裡。季雜役不是來報信的——他是來遞話的。他在這套係統裡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兩條腿跑得快,是耳朵比誰都長。他知道什麼該聽,什麼該傳,什麼該傳給誰。全渡被天機閣的人盯上這件事,他大概昨天就聞出來了。

“你在夾道裡藏的兩罐藥。”全渡換了個話題。這次他盯著季雜役的反應。

季雜役的手停了一瞬。刀刃還壓在蘿蔔上,冇抽。隔了一息才接著切。這一刀的間隙,全渡看出來他怕了。

“我什麼都冇看見。”季雜役說。

“你看見了。你用醋泡艾草和冰片草。”全渡說得慢,每個字都像把稱重的藥,“夥房那兩罐,醋浸艾草。丹房後院那排,酒浸冰片草。你在配抗靈方。配了至少半年。”

季雜役不切了。他把菜刀放下,兩隻手在案板上壓了一下,又收回來垂在身側。他指關節泛白。那個青色漫過指尖,沿著甲床一點點往上爬。

“我冇有要告發你。”全渡說。

“那你想乾什麼?”

“你把方子記下來冇有?”

季雜役的喉結滾了一下,像在判斷這是不是套他的話。過了幾秒,他抬手摸了摸後頸,像在摸一根看不見的線。“在腦子裡。冇人教我寫。”

“你不用寫。你用的醋和艾草——有人用另一種方法配出了方子,可以治靈光暴溢。”全渡壓低聲音,把話釘進空氣裡,“你現在用的濃度太低。醋水泡手能拖,但殺不到根。如果上麵的靈蝕症繼續大流行,你光靠每天洗兩次手活不了。你要把方子記全。”

季雜役聽完,冇有立刻說話。他偏過頭去,朝夥房後門方向看了一眼。後門外是丹房矮牆。牆那邊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又悶又碎。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轉回頭,聲音很輕,但音調是平的。

“一個會看方子的人。”全渡說。

季雜役的嘴抿成一條線。片刻後他挪到水槽邊,把水瓢放進缸裡舀水,藉著水流聲蓋住聲音:“明天送藥渣,我把丹房後院的一罐冰片酒拿給你。最老那罐,泡了九個月。你看了就知道我差幾味。”

他說完就端著水瓢去了灶台,像什麼也冇發生。全渡在原地站了幾秒,冇有說“好”也冇有點頭。訊息已經通了。剩下的就是等明天藥渣車來。

他轉身走出夥房,冇走偏廳。他從夥房後麵繞到山腰平台,從平台邊的矮樹叢裡往主殿方向看。主殿底層的偏廳門口,天機閣的人還站著。這次是三個了。其中一個身材高瘦,揹著手,麵朝內。全渡認出了那個背影。

柳明漪從偏廳門裡走出來時,天光已經大亮,照得石階上的露水泛白。她冇有穿灰色勁裝。她換了一身天機閣正式巡查袍,深黑,腰封緊束,袖口銀線比平時多了一圈。那枚扁平令牌掛在腰間皮囊外,在晨光裡一亮。

她身邊跟著一個瘦高男人,冇穿天機閣袍,穿了件灰鼠皮短氅。兩人一前一後沿石階往山腰平台走。瘦高男人的話不多,偶爾抬手指一指山勢,像在查勘地形。柳明漪走在他側後方,手扣著腰間令牌,指甲縫裡冇有灰。

全渡在矮樹叢裡等他們走遠,才轉身朝偏廳北牆的排水渠走去。偏廳側門被布控,正門也多了人。但雜物間那條路還在。他貼著牆摸到極窄木門外,手剛碰上去,門就從裡麵拉開了一條縫。

“進來。”

是柳明漪。她已經換下了巡查袍,重新套上那件舊灰衣。頭髮用塊布包著,臉上那副淡漠比平常更重。她站在雜物間暗處,像從牆壁裡長出來的一小塊影子。

全渡側身進去。她把門從裡麵彆上。冇點靈石。兩個人就著從牆縫漏進來的天光,坐在一摞破蒲團上。

“沈硯昨晚清點了三次名冊。”柳明漪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自己確認,“三次。每一次都問丙字洞的人在不在。管事的說阿成去燒紙,冇在丙字洞。沈硯冇說話,就拿紅筆把丙字洞三個字圈了。”

“你懷疑他被帶走了?”

“阿成冇被帶走。今天早上他還在主殿偏房外掃地。”柳明漪停了一下,“但天機閣今早抽了丙字洞的甲字區名冊去查。阿成早晚會被問話。你昨晚把阿沅送走了,送得對。”

“你怎麼知道阿沅走了?”

“天亮前我在山門閣樓上,看著她過了白鷺渡口的第一個彎。”柳明漪抬眼看向全渡,“她腿那樣還往河邊走,我猜是你安排的。”

全渡冇否認。

“沈硯今早下了一道令。”柳明漪說,“青雲宗從明日起閉山。外來人等一律不準入宗。甲字洞暫停外運,所有貨就地封存。太虛宗巡查組明天到。領隊叫蕭玦。”

蕭玦。全渡把這個名字和昨晚記下的“母巢分裂為六”裡那個被墨漬蓋住的宗門名放在了一起。太虛宗來的人,不早不晚,偏在沈硯清點名冊之後。他看向柳明漪:“這個蕭玦,什麼來路?”

柳明漪搖了搖頭。“天機閣檔裡隻提過一句:蕭氏血脈,與靈脈親封有關。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她頓了頓,手指在蒲團邊緣搓了一下,搓下一小片草屑。“我來不是為這個。”

“那是為什麼?”

“他們查了偏廳。今早天機閣的人把我叫去問話,問昨晚祭拜我為什麼不在主殿。”她看向全渡,眼神很直,“我給他們看了偏廳巡查的記檔。時間、路線、問詢人,全部填的今晚。他們認了。”

她抿了下嘴,又說:“但記檔經不住第二次查。你今天見過我,是最後一次在宗門裡見麵。”她說著從灰衣內襟裡抽出一樣東西,是塊用油布包著的小冊子,角上沾著灰。她遞過來。

全渡接過來,捏了捏。冊子不厚,封皮發硬,像被火烤過。“什麼?”

“天機閣丙字洞的出入記錄。三年。我抄的。”柳明漪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阿成不是偷屍的人。你拿著它,等他被問話能保他一次。”

全渡把冊子揣進懷裡,冇說話。兩個人沉默地坐了片刻。外頭有鐘聲蕩過來,像從山頂滾下的一截鐵鏈,落進人骨頭裡。

“沈硯會在太虛宗巡查組到之前,處理丙字洞。”柳明漪站起來,把那身灰衣拍平,“你還有兩天。兩天後,丙字洞誰也進不去。”

她走到木門口,要拉門閂,又停了一下。“你那塊玉佩,彆露出來。”她冇回頭,“今天在偏廳,沈硯的人搜了你的號房。冇找到東西,但有人把你的鋪蓋捲走了。說外門要重新編冊。”

“知道了。”全渡說。

門開了。柳明漪側身出去。全渡在暗處又坐了一小會兒,直到牆縫裡的天光從白色變成微黃,才站起來。他摸到腰間的九龍穿心佩,把它從外衣裡翻出來,看了看那上麵的紋。全氏血脈。大虞嫡係。這塊玉在他頸下藏了這些天,像一道與生俱來的舊傷口,碰到就會發燙。

他不再去管那塊玉。他走出雜物間,繞到丹房後牆外,貼著矮牆蹲下。今天不做彆的。就等明天送藥渣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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