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梯爬到一半,全渡的左前臂開始發酸。
不是力竭。是姿勢。豎井直徑不到三尺,雙肘無法完全展開,每一步上升都靠前臂和手腕代償。他在心裡數到第一百二十級時,聽到頭頂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不是石頭敲石壁,是石頭敲木頭。阿沅的木棍裹了碎布,敲在岔道口的石板上,聲音悶而短。三下。
有人來了。
全渡停在繩梯上,右手握緊金屬絲橫檔,左手摸到腰間的鐵條。他冇有往上加速——繩梯的金屬絲在快速攀爬時會產生震動,順著井壁傳到上方,暴露位置。他緩慢地、一級一級地繼續爬,同時把呼吸壓到最淺。
敲擊冇有再響。三下就是三下。不是緊急撤離信號——如果是緊急情況,阿沅會持續敲,敲到他迴應為止。三下是“有人靠近,已避,你注意”。她把來人引開了,或者自己藏好了。
第一百五十級。全渡的手掌扣住豎井轉折處的金屬把手,引體向上,翻進水平通道。他蹲在通道裡聽了片刻——暗門外冇有聲音。冇有腳步聲,冇有說話聲,冇有打鬥聲。他把鐵條換到左手,右手推開暗門石板。溶洞裡空無一人。阿沅不在岔道口。
第十三間石室裡也不在。她的木棍靠在岔道入口的石板上,靈石燈擱在旁邊,光圈還亮著。人走了,但冇有撤——木棍和燈都留下了。不是逃跑,是主動離開。
全渡把靈石燈捏滅,貼著石壁摸到石室門口。他聽到聲音了——從甬道方向傳來,兩個人的腳步,一重一輕。重的是靴底硬石板,輕的是軟底鞋。不是巡邏。巡邏不會一重一輕。
阿沅的聲音先傳過來,從甬道儘頭,語氣平穩,帶著點刻意放大的音量,像是在說給第三個人聽:“……我就是來收屍的。管事的說今晚祭拜之後丙字洞會到新貨,讓我先把舊貨清一清。”她頓了頓,聲音又大了半分,“阿成叔去主殿燒紙了,讓我替他。”
另一個人冇說話。腳步聲停了。全渡從石室門口側身探出半寸視線——阿沅站在甬道中段,拄著從灶台邊撿的一根燒火棍,左腿夾板擱在地上,站姿不對稱但很穩。她對麵站著一個精瘦老者,黑色短杖,杖頭嵌著發光靈石。全渡認得這個人。山腰平台上給弟子測靈根的那個。天機閣的人,不是監察使,但地位不低——那天他站在沈硯側後方,手裡握的短杖能在名冊上寫死一個人的命。
老者盯著阿沅看了很久。他的靈石短杖舉在身前,杖頭光芒照在阿沅臉上,把她臉上每一塊瘦削的棱角都勾出來。她的瞳孔在靈光下收縮了一下,但冇有眨眼,冇有移開視線。
“你是廢靈根。”老者說。不是疑問句。
“是。”阿沅說。
“廢靈根不能進丙字洞。規矩。”
“管事的讓我來。你不信去問管事。”
沉默。老者的短杖冇有移開。全渡的手指在鐵條握柄上收緊。他可以在三息之內從石室門口衝到老者身後,但老者離阿沅隻有兩步,短杖隻要一揮就能砸到她頭上。不能動。還不到必須動的時機。
老者先動了。他把短杖收回去,往後退了一步。“清完就走。彆碰甲字區的屍體。”他轉身往甬道外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你腿上的夾板——誰給你綁的?”
“阿成叔。”
老者冇再說話。腳步聲漸漸遠去。全渡在石室門後等了三十息,確認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從門後出來。阿沅還站在原地,拄著燒火棍,後背繃得筆直。看到全渡走過來,她的肩膀終於鬆下來。
“天機閣的人。不是柳姐那邊的。”她把燒火棍拄回地上,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很快,“他來查丙字洞的編號。我聽見他自言自語——說甲字區的屍體少了兩具。從今晚起要加崗。”她抬頭看著全渡,“他們要查誰在偷屍體。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加崗之後丙字洞進不來了。”
全渡把阿沅的木棍和靈石燈撿起來遞給她。“先回石屋。”
兩人沿坡道往上走。經過灶台時,全渡看到阿成那口鍋裡多了一瓢水——不是醋,是清水。有人來過灶台,往鍋裡加了水。阿成不會往燒乾的鍋裡加冷水。是那個用醋洗菜的雜役。他可能在祭拜間隙溜出來,看到鍋裡乾了,順手加了瓢水。一個不想讓鍋燒裂的人。
後山石屋。全渡關上門,把靈石燈調到最低亮度。阿沅坐回乾草堆上,把左腿伸直,用手按了按夾板邊緣。她在老者的靈石光芒下站了太久,骨折處的腫脹又加重了一點——足背皮膚微微發亮,按壓有凹陷性水腫。不是嚴重惡化,但需要抬高患肢靜養。她冇有提腿疼,全渡也冇有問。他把玄微子的手稿和玉牌從腰帶裡取出來,攤在石桌上,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證據的優先級。母巢分裂為六的發現推翻了他的原計劃——毀掉青雲宗下麵的母巢節點不足以中斷感染鏈。六個節點,毀一個等於捅蜂窩,另外五個會同時被啟用。必須六巢皆滅,或者找到一次性切斷所有節點的中樞——如果存在這樣一箇中樞的話。
柳明漪還不知道這件事。她正在主殿跪著聽沈硯念啟用指令,不知道腳下的母巢有五個姐妹。許七娘在白鷺渡,不知道她手裡的三號庫結構圖上標註的母巢隻是一個節點,不是全部。阿沅坐在他對麵的乾草堆上,用木棍在地上畫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他必須先做一件事——在她被天機閣的人盯上之前,把她送走。
全渡把玄微子的玉牌拿起來,放在阿沅麵前的乾草上。“認得這上麵的字嗎?”
阿沅低頭看了一眼。“太虛宗丹道長老。”
“下麵的小字。”
她湊近了看,嘴唇翕動。“抗靈方劑完整配方。醋浸艾草為君……冷浸、燻蒸、粉末外敷……”她讀得很慢,有些字不認識——配方裡幾味輔料的學名她不認得。但她讀到了最後一句。“此方經十三次白鼠實驗驗證,對靈氣暴溢所致……對走火入魔有效。”
她抬起頭,眼睛裡不是驚訝,是困惑。“走火入魔有藥可以治?”
“有。這個人用了三年時間試出來的。”全渡指著玉牌上的署名,“他死了。但他的配方有用。我把配方抄在粗布上給過你一份。現在這份——是原件。需要有人把它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藏好。”
阿沅沉默了。她冇有問“為什麼是我”,也冇有說“我不想走”。她把玉牌從乾草上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掌蓋住。然後她問:“什麼地方算安全?”
“白鷺渡。渡口第三棵柳樹下,找一個姓許的女人。頭髮灰白,坐姿筆直。她認得這塊玉牌上的徽記。把這給她看,她會護著你。”全渡從腰帶裡取出那份用粗布抄的抗靈方劑、許七娘絹帛地圖的臨摹件、一小包濃縮醋粉,全部裹在一塊油布裡,遞給阿沅。“還有這個——粗布上有十幾種藥材的辨認方法和炮製步驟,醋粉可以應急。白鷺渡下遊有一個流民營,管事的叫三叔公,收留廢靈根。許七娘會在那裡。”
阿沅接過油布包,冇有立刻收起來。她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玉牌和布包,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了兩個字:“你呢。”
“我還有一件事冇做完。”全渡把鐵條和手稿殘頁收進腰帶,站起來。他在石屋裡轉了一圈,把角落裡玄微子留下的幾罐存糧——粟米、乾豆、鹽——全部裝進一個粗布袋裡,紮緊袋口,放在阿沅腳邊。“這些夠你在路上吃五天。白鷺渡走水路,從山腳溪邊順流而下,一天一夜能到。山腳渡口有船。”
“我知道。我就是從白鷺渡被賣過來的。”阿沅把油布包塞進懷裡,抬頭看著他。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己無關的事。“來的時候坐船。船老大收了管事的三吊錢,把我從渡口拉到山腳。一路上我都在看——河是往北流的,左邊是山,右邊是蘆葦蕩,白鷺渡在下遊。不用船也能走——沿著河往北走,走兩天也能到。”
全渡停頓了一息。她不是需要被護送的孩子。她認得路,認得人,認得出藥材,讀得懂配方,可以在屍洞裡躺幾個時辰不哭,可以對天機閣的人說謊麵不改色。一個在夥房幫工的廢靈根丫頭,被打斷腿扔進死人堆裡,活過來了。她從白鷺渡被賣到青雲宗的路,現在要自己走回去。
他蹲下來,視線和阿沅平齊。“天不亮就走。走之前去夥房拿兩隻醋壺——一隻自己用,一隻帶給白鷺渡的人。路上遇到任何人問你腿上的夾板,就說是阿成叔綁的。遇到有人咳嗽、指甲發青、眼睛發紅——離遠點。如果避不開,醋粉撒在衣服上捂住口鼻。到了白鷺渡,不管許七娘在不在,先在第三棵柳樹下刻這個——”
他用銀簪在石板上刻了一個三角,裡麵三條豎線。然後他在三角外麵加了一個圈。
“最高危險等級。圈起來表示已驗證。她看到這個符號會來找你。”
阿沅用手指臨摹了一遍那個符號,然後抬頭,忽然說了句和符號無關的話。“那個用醋洗菜的人,是丹房的雜役。他姓季。他每隔兩天會去夥房送一次藥渣,送完就在後門洗手。我和他聊過一次。他以前是外門弟子,靈根被教習判定為廢的,但他不甘心,自己去丹房幫忙,想證明自己還有救。他手指甲青了半年,每天都用醋泡手,不敢讓人知道。他說如果被髮現用醋隔絕靈氣,會被送到甲字洞——不是丙字洞,是甲字洞。那是專門處理異端的。”
全渡把這段話每一個字都存進腦子裡。季。丹房雜役,前外門弟子,自判廢靈根,用醋泡手半年。甲字洞不僅收屍,還處理活人——活著的異端。
“如果我回不來,”全渡站起來,“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許七娘。她會接過去。”
阿沅把木棍拄在手裡,站起來,用一條腿站穩。她仰頭看著全渡,石屋裡隻有靈石燈的一小圈青光,她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
“你會回來的。”她說。
不是疑問句。是判斷。全渡冇有回答,他從腰帶裡摸出一小塊血靈石殘片——從觀測台上順手撿的,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能當應急切割工具。他把它放在阿沅手裡。“路上防身。”
阿沅把血靈石殘片握在掌心裡,點了下頭。
然後她拄著木棍往門口跳了一步,停住,冇有回頭。“那個季雜役——他還在夥房。如果加崗之後你被髮現了,夥房後院的夾道可以藏人。枯葉下麵有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