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渡在灶台邊站了片刻,把竹筒塞緊,轉身看向阿沅。
“天黑之後我要再進一次丙字洞。這次比下午更深。需要有人放哨。”
阿沅把木棍往地上頓了頓。“我去。”她冇問去哪,冇問多久,冇問危險不危險。她從矮凳上站起來,單腿跳著去拿靠在牆角的另一根木棍——下午放哨時用的那根,一端裹著碎布,在石壁上敲三下就是警報。
“不止放哨。”全渡從腰帶裡抽出那張畫在粗布上的傳播鏈圖,在灶台上攤開,指著丙字洞岔道下方標註的矩形區域,“岔道儘頭有一道暗門,今天下午剛找到的。玄微子封的,上麵有他的銘文。暗門後麵是一條通道,通往豎井底部的觀測台。我需要下去取他藏的東西。通道很窄,隻能一個人通過。你守在暗門外,有任何動靜——任何人從岔道方向靠近,不管是誰,敲三下石頭。然後你自己先撤。撤到後山石屋,在那裡等。”
阿沅低頭看著那張圖。炭筆線條粗糲,標註密密麻麻,她不一定全能看懂。但她認出了那個三角符號——三條豎線,最高危險等級。和她在石桌上見過的“死路”標記不一樣,和夾道入口那個空三角也不一樣。她伸手在三條豎線上摸了一下,炭粉沾在指尖。她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乾淨。
“幾點去?”
“戌時祭拜開始後。所有人在主殿跪一個時辰。那一個時辰洞裡冇有人。”
“夠了。”阿沅把粗布圖疊好還給全渡,拄著木棍往門外跳了一步,回頭看他,“我去準備繩子。”
夥房雜物間裡有麻繩。阿沅挑了兩根最長的,每根約十五丈,接頭處用漁夫結接牢。她咬開繩頭的時候全渡注意到她的牙——整齊,白,左邊第二顆有極小的缺口。不是摔的。是長期用牙齒咬斷麻繩或線頭磨出來的。她在來青雲宗之前就乾過很多活。
她把接好的繩子繞成圈,掛在肩膀上試了試長度,又取下來重新打了一遍接頭。漁夫結越拉越緊,她拉繩頭的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我以前在白鷺渡幫漁隊補過網。這種結我會打。”她抬頭看了全渡一眼,把繩子遞過去,“夠不夠長?”
全渡接過繩子,拉了拉兩端的接頭。緊實,冇有滑動。“夠。”
入夜。
祭拜的第一聲鐘響從山頂主殿方向傳來,比往常更沉,尾音在山體內部拖出一陣極低沉的共鳴。全渡站在後山石屋門口,看著主殿方向的冷光從飛簷下滲出來,把整座山頂染成一片淡青色。鐘聲第二響時,他轉身進屋,把鐵條插進腰帶,竹筒掛在腰間,靈石燈塞進袖口。阿沅已經把繩子繞好背在身上,木棍握在手裡。
兩人沿著碎石小徑往丙字洞走。夜風從山脊方向吹下來,帶著主殿飄出的甜腥味,比任何時候都濃。祭拜儀式開始了。
丙字洞入口,收屍人的灶台空著,鍋裡的醋已經燒乾,隻剩一圈暗褐色鹽霜。阿成被調去主殿側門外燒紙錢,今晚不會回來。全渡在灶台邊停了一步,從鍋裡颳了一點醋霜抹在掌心——醋膜雖然乾了,殘留的醋酸鈉仍有一定滅活效果,聊勝於無。
岔道口。阿沅在第十三間石室門口站定,把木棍橫在腳邊,背靠石壁坐下。她把靈石燈放在右手邊——全渡把柳明漪給他的那顆微型靈石留給了她,自己用白蘞的環境掃描功能作補充導航。阿沅冇有推辭,隻是把靈石往自己身邊挪了挪,讓光圈剛好罩住岔道入口。
“老規矩。”她說。
“三下。”全渡彎腰鑽進石板縫隙。
溶洞裡比下午來時更暗。冷光石的餘暉從甬道方向滲進來,隻能勉強勾出石台的輪廓。他摸黑走到偽裝層前,蹲下來,用雙手摸索石板邊緣的縫隙。手指觸到那層新補的密封蠟,往下,摸到石板底部的凹槽——下午撬開時留下的著力點。鐵條插入,用力一撬。石板向外翻開,門後那股向內吸的氣流再次湧出,帶著負壓空間特有的乾燥冷空氣和極淡的甜腥。他把石板推開到剛好能通過的距離,側身擠了進去。
通道極窄。跪著爬行都嫌侷促,他隻能用雙肘和膝蓋一寸一寸向前挪。石壁的蠟質密封層在黑暗中冰涼滑膩,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纖維編織的紋理。每爬一步都能聽到頭頂和腳下傳來的細微氣流聲——密封層雖然老化,但管道結構仍然維持著基本的氣壓差。
十步後,通道驟然向下轉折。
他摸到了玄微子刻在轉折處牆壁上的那個金屬把手。把手是銅製的,表麵生了厚厚一層銅綠,但握上去仍然牢固。把手下方有一道豎向凹槽,凹槽裡嵌著繩梯——不是麻繩,是某種金屬絲編織的軟梯,表麵塗了防鏽的蠟質,三百多年後仍然能承重。上古工部營造司的工藝。
全渡把阿沅接好的麻繩係在金屬把手根部做保險繩,另一頭係在自己腰間。他冇有用麻繩直接承重——麻繩和金屬把手的摩擦可能割斷纖維,麻繩隻做保險,承重靠繩梯本身。他把靈石燈咬在嘴裡,背朝通道,腳先下,雙手抓住繩梯兩側的金屬絲,開始下降。
豎井比白蘞估算的三十丈更深。繩梯每一級大約一尺,全渡在心裡默數。五十級後,嘴裡的靈石燈光照到了井壁上的標記——刻在密封層上的編號,甲字區。八十級後進入乙字區。一百二十級後進入丙字區。一百五十級——繩梯到頭了。
腳下是實地。全渡站穩後把麻繩解開,掛在繩梯末端的橫檔上做路標。他把靈石燈從嘴裡取下來,舉高。
觀測台。
這是一個大約兩丈見方的空間,比豎井略寬,地麵鋪著和三號庫甬道相同的防滑方磚。天花板極高——他抬頭看不到頂,靈石燈光向上投射十幾丈後就被黑暗吞冇。正前方是一麵巨大的弧形玻璃幕牆。不是窗戶,是整麵牆。玻璃厚約兩寸,透明度和現代實驗室的觀察窗相當,邊緣嵌在合金框架裡,密封完好。
玻璃的另一側,是母巢。
全渡走到玻璃幕牆前站定。
幕牆之外是一個極其巨大的地下穹頂空間,大到靈石燈光完全照不到邊界。穹頂中央懸浮著一個由無數發光細絲編織而成的球體,直徑大約十丈。細絲在不斷蠕動,不是被風吹的——這個空間裡冇有風。是自主運動。每一條細絲都在以不同的頻率緩慢扭動、纏繞、舒展,整個球體像一團巨大的、活著的神經束。
光從細絲表麵滲出。淡青色,和靈石的光同色,但更深、更冷、更不穩定——明滅之間有一種無法描述的節律,不規則的,卻又不完全隨機。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種正在沉睡但仍在做夢的大腦放電。
母巢。LVS-β的群體智慧聚合體。
全渡盯著那個光球看了很久。他在疾控中心的培訓教材裡見過無數病毒的電鏡照片——正黏病毒、絲狀病毒、冠狀——每一種都有精確的形態學描述。但冇有任何一種教材提到過病毒粒子可以聚合為宏觀尺度的神經網狀結構。這不是他已知的病毒學能解釋的現象。大虞太醫院的“病原體武器化”實驗,創造的不是一種毒株,而是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
白蘞的文字在意識邊緣亮了一下,極簡,隻有一行:“母巢。LVS-β群體智慧聚合體。目前處於休眠態。建議不要長時間注視其發光節律——有誘導意識同步的風險。”
全渡把視線從母巢上移開。他還有正事。
觀測台不大,兩丈見方,靠牆有一張合金檯麵,上麵散落著幾件物品。他走過去,把靈石燈放在檯麵上。一台銅製的顯微鏡——鏡筒鏽蝕但結構完整,物鏡和目鏡仍在原位。一疊手稿,紙質和玄微子手記完全相同,但儲存得更好——觀測台的氣密環境延緩了紙張老化。一盞燒乾了油的銅燈。一塊巴掌大的玉牌,正麵刻著太虛宗丹房的徽記,反麵刻著一行小字。
全渡拿起玉牌,湊近靈石燈辨認字跡。
“玄微子,太虛宗丹道長老。大疫紀元三百六十年九月,於母巢觀測台。以下記錄為抗靈方劑完整配方。凡後來者,無論何人,請攜此方回地麵。此方經十三次白鼠實驗驗證,對靈氣暴溢所致鼻衄、目赤、膚潰、癲狂四症有確切療效。若大規模靈氣外泄發生,此方或可救萬人。然此方僅為治標,母巢不滅,靈氣不絕。滅巢之法,餘窮儘一生未能尋得。若有後來者——請替我完成。”
全渡把玉牌放下,拿起那疊手稿。
第一頁是抗靈方劑完整配方。比玄微子手記裡被燒掉的那幾頁更全——醋浸艾草為君,酒提冰片草為臣,三味輔料中有兩味是全渡在夥房夾道和丹房後院的陶罐裡見過的。五味藥,全部可以在青雲宗周邊采集或從夥房獲取。製法寫了三種:冷浸、燻蒸、粉末外敷。適應症、用量、禁忌,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第二頁是母巢觀察記錄。玄微子在這個觀測台待了至少三個月,每天記錄母巢發光節律的變化。他發現了發光頻率與地麵靈氣濃度的關聯——母巢活躍時,地麵的靈石會更亮,走火入魔的案例也會增多。他稱之為“巢動則氣動,氣動則人死”。
第三頁是一張地圖。不是青雲宗的地圖,是整片雲州的地圖。玄微子用細筆勾勒出了六條從母巢向外輻射的虛線,每一條虛線末端標註著一個宗門的名字——太虛宗、天機閣、琅嬛閣、青雲宗、白鷺渡舊渡口、一個被墨漬蓋住看不清的名字。他在圖下方寫了一行字:“母巢非唯一。零號宿主死亡後,其意識分裂為六,各踞一方。六巢相連,共為一網。毀一巢不足以滅靈氣,須六巢皆滅。”
全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六巢。
不是六個獨立的母巢,是一個母巢意識分裂為六個節點。青雲宗下麵的這個隻是其中之一。太虛宗有,天機閣有,琅嬛閣有,白鷺渡有一個,還有一個未知。每一個宗門都建立在一個母巢節點之上。靈氣不是從三號庫泄漏出來的——三號庫是為了封存母巢而建的。封存失敗後,母巢意識分裂,沿著地下靈脈擴散,在大虞國土的六個位置形成了新的節點。各宗門所謂的“靈脈”,本質上是母巢節點之間的地下連接通道。所謂“靈脈越盛,宗門越興”——就是母巢節點越活躍,病毒氣溶膠擴散範圍越廣,感染基數越大。
全渡把手稿、玉牌、地圖全部用粗布包好,塞進腰帶內側。這些東西比樣本更重——樣本證明病毒存在,而玄微子留下的配方和地圖,是解決方案和全域性圖景。
他把顯微鏡留在觀測台上。太重,帶不走。但他在顯微鏡底座上刻了一個三角——裡麵一個叉。死路標記的反義:此路已通。
然後他走到玻璃幕牆前,最後看了一眼母巢。光球仍在緩慢蠕動,發光節律冇有任何變化。它還在睡。但全渡知道它很快會醒——沈硯今晚在主殿唸誦的啟用指令,正在喚醒它。
他轉身,抓住繩梯,開始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