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允昭vs錢章煦4
錢章煦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處, 一條疤痕清晰可見,此乃他幼年之時不慎所留,不知她是何時注意到的。
那夜將她救出來後, 錢章煦便看到了著急奔來的小公爺。
他能看出來小公爺待她很好, 而她也喜歡小公爺, 那時自己前途未卜, 身體已到了極限,便把人交給了他。
她竟認出來了他。
錢章煦道:“不疼。”
哪能不疼, 宋允昭抿著唇,細聲揭穿道:“騙子。”
兩人夜會,屋內不敢點太亮的燈火,唯一一盞放在了兩人所在的木幾上, 錢章煦聞言擡起頭,盯著她微垂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便道:“疼。”
宋允昭一愣, 眸子輕轉望向他,無意撞見了他漆黑的眼底,眼眸比她以往看到的都要深邃,燈火溢入,猶如幽幽深潭內泛起的漣漪月色。
她就說會疼的, 宋允昭心口一抽,又酸又脹。
見她眼眸裡浮出了水霧, 錢章煦低笑一聲, 道:“如今不疼了。”
可當時是很疼的啊,聽人說他在醫館躺了兩日,便被國公爺殺上門, 趕回了山寨,一想起之前的事,宋允昭便陣陣後怕,想求個心裡安穩,問道:“以後不會再受傷了對不對?”
錢章煦看著那雙擔憂的目光,心口處傳來了陌生的暖意,點頭道:“不會。”
宋允昭安心了不少,“那就好。”
“你怎麼樣?還好嗎。”錢章煦終於把那句想問了幾個月的話問了出來,雖有些遲,卻是當麵問的她。
在揚州時,自己無意與她接觸了幾回,引起了小公爺的嫉妒與猜疑,他本不想給她惹麻煩,可事與願違,到底將她捲入了其中。
她得知了他的身份,小公爺也死了,她的婚事徹底作廢。
‘死’之前,見她哭成那樣,有一半的原因,應該是對小公爺感到了失望。他很愧疚,對她隱瞞了身份,沒與她說實話。
不知在她得知自己便是她真正的未婚夫時,是什麼樣的心情,有沒有恨過自己。
怨恨他,打破了她人生的平靜。
怨他,膽小如鼠,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
宋允昭不知道他心裡的想法,回道:“我挺好。”除了一想起他,心口便會疼。
錢章煦今夜來,除了問這一句之外,還有一件事要問。他有幸撿回一條命,但他已經不再是國公府世子裴晏琮,也不是她的未婚夫。
本不存奢望,可她昨日見到自己時的那般反應,讓他心中的貪念又萌生出了嫩芽,他想試試。
錢章煦直接問道:“聽人說郡主最近在相親?”
宋允昭一怔,他怎麼知道?
錢章煦看了一眼她呆住的麵容,頓了頓,又問:“有喜歡的人?”
宋允昭沒料到他會問她這個,忙搖頭,搖完後想起來不對,又點頭,藏在心底那份不敢表露出來的喜歡,讓她變得緊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情急之下反問道:“你,你呢?”
“我什麼?”錢章煦問。
既然已經問出來了,宋允昭便鼓起勇氣道:“錢公子來了京城做官,說將來會在京城安家,娶妻生子,錢公子今歲也不小了,想必很快便有人上門來說親,錢公子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了?”
錢章煦突然一笑,眸子穿過燈火的光芒,看著她的眼睛,問道:“我年歲大了?”
宋允昭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太妥當,引起了他的誤會,又是擺手又是搖頭,“錢公子年歲不大我的意思是,錢公子很快便要成親了,有沒有喜歡的小娘子?”
錢章煦沒答,目光落在她臉上,遲遲沒收回。
宋允昭見他如此,便懷疑是不是自己又說錯了話,這事屬於他的私事,她一個小娘子本就不該過問,緊張之下,垂目捧起茶盞抿了一口,挽救道:“錢公子不用回答,是我失禮了。”
錢章煦沒應。
待宋允昭目光再次擡起來時,便見他從袖筒內掏出了一隻匣子,從木幾對麵推到了她跟前,“郡主看看,喜歡嗎。”
宋允昭不太明白,疑惑問:“是送我的?”
錢章煦點頭:“昨夜郡主送給了錢某炭火,錢某無以為報,此物當是還一部分郡主的恩情。”
“不過是幾顆碳灰,哪裡用得著你回報。”如此說,宋允昭還是忍不住揭開了木匣子,瞧見裡麵一顆雞蛋大的珍珠時,眼睛一亮,“這是海珠?”
錢章煦點頭。
宋允昭一下把匣子蓋上,“此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就這一顆珠子,能買一座山的炭了。
錢章煦道:“錢某在貴府還要住一些時日,打擾的地方還有很多,郡主若是不收,往後錢某怎有臉來再勞煩郡主?”
他如此說,宋允昭便有些猶豫了,思忖一陣後,到底把匣子拿了起來,“那,我收了,多謝錢公子。”隨口問道:“如此大的海珠,錢公子是如何得來的?
“船上閒暇時替人看手相,贏來的。”錢章煦沒說是從誰那裡贏來,聽說她喜歡珠子,便送給了她。
宋允昭麵露驚愕,好奇問道:“錢公子還會替人看手相?”
“嗯。”錢章煦點頭,沉默了幾息後,又問:“郡主要看嗎?”
她想看。
但到底還是沒有喪失理智,深知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可再一想她都這般深夜私會男子了。既然早已打破了規矩,多添一樁,應該也無妨的。
一番掙紮後,宋允昭把手放在了桌上,“有勞錢公子了。”
錢章煦拖住衣袖,伸手,略微粗糙的手指頭輕碰上了她粉嫩的指尖上,陌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宋允昭心口再一次咚咚跳了起來,下意識縮了縮,卻被錢章煦稍微用力壓住不讓她動彈,指頭扣著她的指尖,攤開了裡麵的掌紋。
宋允昭麵頰灼燒起來,不敢去看他的臉,隨性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陣,便聽他低聲道:“郡主心善。”
又道:“溫柔。”
宋允昭眼瞼顫了顫,雖沒尋人瞧過手相,但也覺得外麵看手相的那些人似乎不是這樣說的,心頭免不得生出了質疑,是這樣看人手相的嗎?
錢章煦的目光繼續落在她粉嫩的掌心,嗓音低沉,道:“郡主很好,此生會覓得良人相伴,一生順遂。”
聽到‘良人’二字,宋允昭終於沒忍住,睜眼看著他。
錢章煦迎上她的目光,輕聲道:“願天上人間,占得歡娛,年年今夜。”
毫無關聯的一句,宋允昭卻巧合聽過這篇詩詞,是去歲風靡京都的一首七夕情人約會的詩詞。
指尖被他噴出的地方一陣滾燙又一陣酥麻,宋允昭的麵上快要滴出血來,實在承受不了心口的跳動,猛然縮回手,起身提了木幾上的茶壺,道:“我,我去添點茶。”
轉過身,茶壺拿在了手上,才反應過來,婢女都在門外,她若是開啟門添茶,便會暴露她屋內藏著的錢公子。
她一時太緊張。
“錢公子”宋允昭回過頭,錢章煦已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袖,瞧那樣子是要走了。
錯過了今夜,她不知道還能不能這般私下會見錢公子。
若是被兄長知道,隻怕再也沒有了機會,見他一步步朝門口走來,宋允昭心也提了起來,手指緊捏著茶壺,比適才更緊張。
心底不斷鼓舞道,宋允昭大膽一些,直接問他,喜不喜歡自己,她去做他的妻子如何。
她雖為郡主,但一點都不驕縱,她知道他這十幾年過得很苦,往後她一定會好好待他。
“天色不早了,我便不打擾郡主了。”錢章煦人已經走到了跟前。
然而十幾年的深閨教導,終究讓宋允昭沒有勇氣問出口,眼睜睜看他從自己身側經過,走去了門口。
就在她垂下頭,為自己的懦弱而厭惡之時,錢章煦的腳步突然停下,後退一步,立在了她身前。
兩人的距離不到一步,他的腳尖抵在她的繡鞋前。
宋允昭疑惑地看向他。
錢章煦便伸手,輕輕地將她擁入了懷中。
宋允昭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一雙眼眶已經先紅了。
錢章煦摟著她的肩頭,俯身在她耳側道:“郡主適才問我,有沒有喜歡的小娘子,錢某有。”
他低聲道:“錢某煦道:“我見到了,長得很好看,性子甚是善良可愛,錢某一時竟不知,老天是待錢某好還是不好,為何將如此好的小娘子許給了我,又不讓我娶到她。”
宋允昭鼻尖一酸,眼裡的淚珠子墜下來,沾濕了他胸前的錦衣。
錢章煦微微偏頭,看著她被水霧沾濕的兩排羽睫,嗓音放得更輕,“如今想來,錢某從見到郡主的第一眼,應該是喜歡上了。”
第二次她被老爺子擄上山寨,他將她帶回自己的房間時,聽到她說的那句:“我不能嫁給你,我已經有未婚夫了。”他已經有了心疼的感覺。
假死那夜,她拿著刀子對準小公爺,選擇了他。
乃他閉眼之前,感受到的唯一一絲溫暖。
他喜歡她。
沒敢說出來。
如今重新活過,他也想為自己爭取一二,他看著懷中她的半邊臉頰,與她道:“今夜我來,便是想問郡主,若心裡還沒有喜歡的人,能不能給錢某一個機會,可以的話,明日我便去向長公主提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