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允昭vs錢章煦3
春明過去時, 錢章煦正立在廊下,似乎知道有人會來,特意等在了那。
春明把手裡的一筐子炭放在了他跟前, 搭話道:“郡主說, 怕錢公子冷, 備了一些炭火。”
錢章煦道:“多謝。”
這大冬天, 春明見他身上也沒披件大氅,身上還是白日那身青色長袍, 立在風雪旁,身姿如鬆,沒有半絲佝僂之態,壓根兒就不怕冷。
上回郡主去揚州時, 把她留在了府上擋老夫人的眼線,並不知道郡主在揚州發生了什麼。事後聽回來的婢女和侍衛說起, 幾人被山匪擄到了寨子裡,便是那位山匪少主解救的他們。
說起那位山匪少主的樣貌, 各人描述不一,有人說他戴著麵具是因為臉上被人砍了一刀,毀了容,不便見人。有人說他長得英俊,戴麵具是因為他土匪的身份, 怕被旁人認出來。
後來定國公府的事情暴露,得知那山匪少主便是裴家世子, 乃郡主真正的未婚夫時, 幾人都後悔沒有偷偷揭開他的麵具,看看到底長什麼樣。
可人已經死了,長成什麼樣都沒了任何意義。
誰也沒想到人還活著。
今日春明還是頭一回見郡主失態, 得知他便是裴家世子時,不免也多看了一眼,確實比之前的小公爺順眼許多,更英俊更高大。
春明把炭火送到,正欲轉身,便聽錢公子與她道:“勞煩告訴郡主一聲,往後錢某在京城安家,不回揚州了。”
她很快便會知道,但他還是想親口告訴她。
春明一愣,點了點頭,趕緊回去找了宋允昭,剛推開門,正在屋裡踱步的宋允昭便回頭問道:“如何,給他了嗎?”
春明點頭,“給了。”說完便悄聲與她道:“錢公子讓奴婢為郡主稍一句話,說他往後不走了,留在京城安家。”
留在京城?
宋允昭隻覺心口一輕,一股說不上來的愉悅讓她的唇角忍不住輕揚,眼睛內冒出來的一抹亮光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春明瞧見了,即便是之前小公爺來邀約,也沒見她如此高興,便問她:“郡主,是不是喜歡他?”
宋允昭今日被老夫人叫過去質問時,也問過同樣的話,“你就如此喜歡他?”
宋允昭不知道何為喜歡一個人。
她以為自己是喜歡過小公爺,可今日,在看到她真正的未婚夫死而複生,出現在自己麵前時,她方纔知道何為心動。
她會因他的離去而傷心,會在想起他時心口泛酸,見到他重新活過來,會那般失態。
她輕輕點頭,是喜歡的。
他救了她三次,煦的所有訊息。
春明告訴她道:“陛下昨日賜了錢公子三品禦史台中丞的官職,還賜下了一座府邸,往後便在京城當值了。”
宋允昭徹底鬆了一口氣。
昨日下了一場雪,今早太陽一出來,又開始冷了,不知道那些炭夠不夠他用,便問春明,“他冷不冷?”
春明道:“奴婢見他隻穿了一身長袍,連件大氅都沒披,應該是不冷。”
沒有大氅?那怎麼行呢。
宋允昭忙讓春明去備馬車,打算去成衣鋪子先替他買幾身過冬的衣袍。人卻沒走成,被宋允執叫去院子,替他抄書。
宋允昭坐在書案前,看著跟前一大摞紙張,愣了好一會兒神,被宋允執敲了一記桌麵,才開始動筆。
大抵知道兄長是故意在懲治她,規規矩矩地抄了十篇後,手腕便開始發酸,小心翼翼擡起頭,求救地看向坐在一旁,一臉同情的嫂嫂。
錢銅愛莫能助。
自從昨夜知道宋允昭在揚州之時便與錢章煦暗生情愫之後,臉色就一直沒有好過,還來質問她:“你知道?”
錢銅點頭,“我長了眼睛。”
宋允執道:“他既然對她有意,便應該表明真心,而非與她不清不楚。事後以假死脫身,便不該瞞著她。”
錢銅心道,天底下能有你幾個宋世子?
他生在侯府,父母健全,家庭美滿,骨子裡透著自信,而錢章煦一生被不斷地遺棄,連自己的安穩都無法保障,在沒有把握的前提下,怎可能會去耽擱昭姐兒。
錢銅含糊道:“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
宋允執知道她心中所想,也明白錢章煦的處境,但他道:“若是我,我不會,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小心眼兒。
彆不知道他是在內涵誰,怪她沒有提前告訴他唄,若是先告訴他,錢章煦還能進得了侯府的門?
錢銅能預料到若是她生個女兒出來,他會護成什麼樣,為了替昭姐兒的幸福鋪路,昨夜她便主動示好,一絲未著,趴在他胸膛上,輕聲哄著他,“夫君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男子,哪哪都好,你說我怎麼就遇到了你呢?太幸運了”
便是這一句話,被他抵在床沿上,逼著她一句一句細數他的好。
她被他搡到身子打顫,嗓音斷斷續續,一句都說不完整。
誰知道狗東西提了褲子不認人,一早起來,還是把昭姐兒叫了過來。
她真沒辦法了。
宋允昭白日一日便留在了宋允執屋裡,哪裡也沒去成,而宋允執特意留她用完了晚食才放人。
他堅持自己的想法,既然他真心喜歡,便正大光明來提親,在這之前,他不能再見昭姐兒。
等宋允昭回到院子,已經到了人定。
想必錢公子早就歇息了。
一向乖巧聽話的宋允昭,此時也忍不住對自己的兄長生了叛逆之心,報複之意,揉著自己痠痛的手腕,與春明道:“哪一日,我們把嫂嫂約上,去廟裡住上一月半月,看看雪景。”
春明偷笑,見她委實可憐,安撫道:“好,都聽娘子的。”
兩人說著話,春明提燈走在前,替她照著腳下的路,從廊下一直走到屋前,正欲進屋,突然見左側的柱子後,走出來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黑,幾乎與夜色融入了一體。
若非他主動走到了燈火下,宋允昭真不會發現他的存在,初時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誰後,宋允昭便啞了聲兒,呆在了那。
錢章煦安靜地立在那,等著她的邀請。
見她似乎沒明白過來,春明小聲提醒她道:“娘子,先請錢公子進屋吧。”若被世子的人瞧見,又得受罰了。
宋允昭總算反應了過來,想起自己那可怕的兄長,心頭一顫,來不及與他說話,上前兩步拉住錢章煦的手腕,把人迅速地拽進了屋,反手關上了房門。
春明留在了外麵,屋子裡隻有兩人在。
宋允昭解釋道:“我,兄長他很凶。”
錢章煦笑了下。
見他笑,宋允昭也彎了彎唇,放鬆了不少,招呼道:“段”叫到一半才意識到他已經不是段元槿了。
她隻知道他姓了錢,不知道他全名。
“錢章煦。”他未等她問,先與她道:“我的名字。”
宋允昭聽完,思索了一陣,擡目衝他笑:“挺好聽。”
錢章煦:“多謝。”
“你先坐,我去沏茶。”宋允昭去找茶壺。
可她生來便是郡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哪裡會泡什麼茶,正手忙腳亂,錢章煦走到了她身旁,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茶壺,“還是我來。”
燈火的光影交錯,他的肩頭碰到了她的後背,兩人的身影融在了一起,宋允昭心口咚咚直跳,便也把茶壺給了他。
片刻後,兩人相對而坐。
宋允昭不知該從哪裡與他說起,錢章煦也沒出聲,沉默了一陣,她突然想了起來,問道:“你疼不疼?”
錢章煦不知她問的哪一樁。
宋允昭便道:“那日我在地牢裡,親眼看到你流了血,即便是假死,也一定會痛的吧?”
“不痛。”
宋允昭:“真的嗎?”
錢章煦:“嗯。”
“那,那夜呢。”宋允昭鼓起勇氣,看著他道:“你捱了五十鞭,還跑來後院,把我從火海裡救出來,疼嗎?”
錢章煦神色一頓,意外地看著她。
宋允昭雙手捧著茶盞,目光微紅,輕輕地落在了他左側的手腕上,小聲道:“我知道是你,那夜我並沒完全昏迷,看到了你手上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