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允昭vs錢章煦2
皇帝召見之前, 錢章煦先收到了錢銅趕來京城時托人給他帶回去的信函,讓他在家過年完立馬趕來京城,助她完成大業。
不知她又要乾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錢章煦不敢耽擱, 新年一過, 便馬不停蹄的趕來了京城。
到了京城方纔得知, 她所謂的大業,是給他求了一個官。
皇帝親自召見了他, 一番詢問後,又見其談吐見識都不凡,心中多少存了一些憐憫,好好的國公府世子流落在外十幾年, 險些喪命,也存了幾分安撫國公爺的心思在, 破格封了他為禦史台禦史中丞的職位,賜府邸, 另立門戶,與揚州錢家本家和國公府都不沾邊。
往後便要他紮根在京城,不再回揚州。
於錢章煦而言,在哪兒生活都一樣,土匪窩裡他能生存, 天子腳下也能。
唯一讓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的人,便是她。
揚州知州府的地牢中, 他假死之前, 她哭得哽塞,將他護在身後,不許任何人靠近的畫麵, 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時不時會浮出腦海。
那大抵是他頭一次被人保護,還是個小娘子。
若無意外,她應該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夫人。
自打定主意在土匪窩裡安家之後,他從未抱怨過命運的不公,然而在吞下那顆假死藥之時,他頭一次有了質疑,老天為何要如此薄待他。
重新活過來,他便不再是國公府的世子,與她再也沒有了任何關係。
他不敢打聽她一句,哪怕問一句,她還好嗎。
今日在聽到長公主邀請他來永安侯府時,他的內心是期待的。
踏入永安侯府的門檻,他的腦海裡便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了他‘死’時,看到的那雙含著眼淚哭得梨花帶雨的眼睛,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她,見了她該怎麼與她解釋。
她會不會生氣。
亦或是,她還記不記得自己。
她撲入他懷中的那一刻,他聞到了一股乾淨的白雪清香,清冷入鼻,鼻腔內涼得發疼,錢章煦沒料到她會來抱住自己,身體僵了僵,輕聲回她:“嗯,活著。”
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宋允昭還是不敢相信,她做夢都不敢指望著他還能活在這個世上,眼淚越來越多,掛在臉頰上,成了河,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親眼見到你被小公爺,我”她到底有沒有見到?宋允昭此時也不太確定了,腦子裡一團亂,可無論如何,“你活,活著就好”
她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道溫暖的手掌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後腦勺上,頭上低啞的嗓音傳來,“對不起。”
宋允昭猛搖頭。
他沒有對不起誰,從來都是旁人對不起他。
因落起了雪,長公主與錢銅先進了屋,聽到宋允昭喚她,立馬折身回來,知道她見到錢章煦後,一定會認出來。
到了門口,瞧見雪地裡的一幕時,也不免愣了愣。
宋允昭在所有人的印象中,乖巧懂事,知書達禮,是個極為注重規矩的大家閨秀,誰也沒料到有一日她會當眾去摟抱一個男子。
長公主察覺到外麵的動靜,也折了身,立在門內,目光盯著自己那位乖巧的女兒,麵色肅然。
宋允執離她最近。
他並不知自家妹妹與錢章煦之間的感情糾葛,看到她突然抱住錢章煦時,先是驚愕,而後臉色鐵青,正欲上前把人扒拉開,錢銅已從身後下了台階,輕聲喚道:“世子”
感情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
宋允執因錢銅的阻攔,雖沒再上前,臉色極為難看。
宋允昭也聽到了她的聲音,終於從渾渾噩噩的情緒中醒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後,像是一隻驚弓之鳥,一瞬從錢章煦身上彈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她的這番失態,麵上的淚痕還在,心底已為自己的失禮而懊惱。
她與他什麼關係都不是。
怕自己的失禮嚇著了他,宋允昭忙道:“我,我隻是見你還活著,心裡高興,並非,並非抱,抱歉”
她磕磕碰碰說著,至今尚未理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眶內含著水珠,唇角又揚起了弧度。
身後都有誰在盯著,錢章煦無比清楚。
但瞧見她手足無措的模樣,還是壯膽上前兩步,把傘舉到了她頭頂,擡起手,指腹落在了她的臉頰上,輕輕地替她抹去了淚痕,笑著道:“多謝郡主,錢某會好好活著,不必為我傷懷。”
感受到了他指腹的溫度,眼珠子轉了轉,一雙眸子晶瑩剔透,愣愣地看著他,極為穩住腳跟,沒躲。
錢章煦彎身,撈起了她的手,把傘柄放在了她手中,方纔退開兩三步,立在她對麵,安靜地看著等著她平複。
耳邊太安靜。
宋允昭意識到了不對勁,慢慢地挪開目光,先是看到了自己兄長冷如刀子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一個顫,再看向站在上方門口的母親,身子又是一僵,原地愣了幾息後,一眨眼睛,轉身便跑。
腳步匆匆上了長廊,不敢再回頭多望一眼,手裡的傘柄被她捏得發熱,臉頰上的紅意後知後覺地爬上來,連迎麵撲來的寒風都無法吹散。
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把傘交給了身後的婢女春明,不太確定地問她:“我是不是做夢?院子裡的那個人你看到了嗎?”
春明回道:“郡主不是做夢,奴婢也看到了。”
宋允昭放心了,他真的活著,沒死。他是何時成了嫂嫂的三兄?為何嫂嫂沒告訴她,可轉念一想,自己又是他的誰呢,為何要告訴她
宋允昭回到屋裡,淨了手,洗了一把臉,便坐在榻上,迫使自己冷靜。
但腦子裡,一點都安靜不下來。
他來京城是為何?
他還會走嗎,什麼時候走?
她斷然不能再出去問他。
今日她那般當著眾人的麵抱了一個男子,母親,兄長,嫂嫂,滿院子的人都看到了,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
她得給出一個解釋。
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看到他活著時,會那般高興,高興到失去了理智,又怎麼能與他人解釋得清楚
先找上她的是老夫人,聽說她在院子裡抱了一個陌生男子後,老夫人怎麼也不相信,把人叫到了跟前質問:“真的是你?”
宋允昭垂目不答。
老夫人便知道是真的了,一巴掌拍在木幾上,斥責道:“成何體統!你莫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誰?”
宋允昭一聲不吭,埋著頭挨訓。
老夫人將女戒唸了大半篇給她聽,末了才問道:“先前我問你心裡可有喜歡的人,你不說,如今當著眾人的麵,你倒是大膽得很,他到底是哪位了不得的神仙人物?能讓你堂堂侯府嫡女,郡主之身如此失態?”
那頭錢章煦原本以錢家三公子的身份,被長公主和世子邀請到侯府做客。
經此一遭,幾人的氣氛也變得怪異。
長公主權當沒看到那一幕,隻字不提,該怎麼招待還是照舊,與其聊了幾句今日在宮中皇帝與他說的幾件要事,問他有沒有為難之處。
聊完了才道:“錢公子初來京都,禦賜的宅子一時半會兒收拾不出來,可否找到了落腳之地?”
宋允執忍不住看向他。
錢銅也盯著他。
人家小郡主連名聲都不要了,給了他那麼大一個結實的擁抱,其心意,她不信他看不出來,他若是再打退堂鼓,合該孤獨終老。
安靜片刻後,錢章煦回道:“尚未。”
錢銅鬆了一口氣,還算是個漢子,不懼威力,迎難而上。
宋允執漠然偏過頭。
長公主麵色如常,吩咐婢女:“給錢公子騰出一間屋子,先帶他下去安頓。”
長公主身邊的婢女深色頓了頓,不得不稟報道:“郡主今日聽說世子妃的兄長來了京都,早早便讓人收拾好了。”
幾人說話時特意避開了郡主,沒想到還是繞到了她身上。
自己的女兒在揚州與她頭一回碰麵時,一雙眼睛都哭腫了,她能不去查是何緣故?
宋允昭在揚州見了誰,遭遇了什麼事,長公主都一清二楚,對於兩人之間的那點微妙,心裡早已如同明鏡。
照理說,這兩人纔是宋老爺子真正指腹為婚的一對,若非造化弄人,兩人將來本該結為夫妻。
可既然他當初選擇了脫離定國公府世子的身份,便親手毀了這樁婚約,想要重新娶她的女兒,那便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就兩個人適纔在那雪地裡的逾越之舉,已經夠她好好盤問一番,長公主就是不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笑著道:“小女是個熱心腸的人,心思善良,見了誰都會願意幫一把,錢公子見笑了。”
若是換做旁人,在聽到長公主這番話後,大抵先賠罪,後走人。
宋允執冷眼等著他辭行。
錢章煦卻沒走,從席位上起身,不卑不亢,又不失禮數,拱手同長公主行禮道:“多謝長公主招待,錢某叨擾了。”
等宋允昭從老夫人那裡回來,天爺已經黑了。
得知母親和兄長今日都沒來找過自己後,宋允昭愣了愣,又聽婢女悄悄與她道:“那位錢家公子,借住在了咱們府上,便是今日郡主讓奴婢們收拾出來的那個院子。”
那就是暫時不走了?
宋允昭察覺到自己心跳在加快,望了一眼天上正飄著的雪花,一晃頭,狠心把腦海裡祖母的那張怒容甩了出去,咬牙同春明道:“天太冷,你,你幫我給他送點炭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