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允昭vs錢章煦
錢家的七娘子, 說服了樸家大公子,讓其歸順朝廷,解決了一大隱患, 此為功勞之一。
其二, 膽識過人, 借著胡人想要分一杯羹的心理, 與樸家一道設計,追趕胡人長驅而入, 朝廷的兵馬,直接殺上了胡人的領土,佔領了辰州。
此地歸入大虞,便是插在胡人心頭上的一根刺, 想要拔出來,可沒那麼容易了。
此番功勞他的外甥邊都沒沾, 由長公主做主全交給了錢七娘子,目的為何, 皇帝心裡有數。
錢家商戶出身,想要在京城立足,便得先提升其身份。
永安侯府乃書香門第,他那外甥更是剛正不阿,任何事情都憑自己本事掙來, 不受他的半分偏袒,自然也不會平白無故來自己跟前, 替她媳婦一家求一個功名。
先立下功勞便不一樣了。
不需要他們開口求, 皇帝也會主動給。
運河開通後,揚州的海鹽即將運往大虞各地,屆時揚州便會成為大虞的第一大商業之都, 鹽稅也將成為大虞財政的主要收入來源,所需官員眾多,如宋允執在摺子中所說,錢家世代為鹽商,對鹽市頗為瞭解,比京城調配過去的官員,更懂得如何生產。
皇帝封給了錢銅父親,錢家二爺錢閔江一個五品的職位,入鹽監司,擔任揚州兩大鹽場的鹽監官。
至於錢銅本人,錢銅主動謝絕了賞賜。
錢家一下子得了兩個官職,一個乃三品誥命夫人,一個乃五品鹽監官,對於剛起步的商戶來說,足夠了。
再多,她便承受不起。
她什麼也不要,但皇帝不能不給,待長公主領她去見皇後時,皇帝便問了宋允執,“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有。
從床上爬起來,便對他交代好了。
他從未私下裡求過皇帝人情,本不打算乾涉皇帝的想法,但想起她三番兩次的交代,知道自己若是不說,回去難以交代,便道:“他有一位義兄。”
皇帝見他斟酌了這半天,頗為難開口,好奇道:“她這位義兄,是個了不得的人才?”
宋允執沒瞞著皇帝,與他道:“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怎麼個特殊法?”皇帝與他說話,總覺得他慢,習慣搶話。
宋允執便道:“此人本乃定國公府,定國公的長子。”
皇帝一怔。
定國公府真假小公爺的事,從揚州傳到了京城,傳得人儘皆知。
國公夫人回到國公府的當日,孃家便來了人,不知道是孃家人把她勒死的,還是她自縊的,當夜脖子上纏著一條白淩,懸在了屋梁上。
定國公把自己關在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己還把人叫進宮裡勸說了一回。
當年他與一幫子兄弟從蜀州殺出來,大多數人都戰死在了禍亂之中,所剩之人一隻手掌都能數得清,定國公便是其中之一。
那份並肩作戰,患難與共的兄弟情尚記在心頭,皇帝不忍見他這般消沉下去。但看他那模樣,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沒個一年半載怕是走不出來。
都知道他是在內疚。
自己養了彆人的種養了二十多年,最後還把親兒子給害死了,換誰,誰不糟心。
如今宋允執卻告訴他,那小公爺還活著,成了錢七娘子的義兄,到底怎麼回事?關起門來,皇帝也想多知道一些臣子的私生活,招呼宋允執道:“你好好與朕說。”
宋允執沒有隱瞞,把國公府小公爺如何假死,騙過了國公爺的眼,又是如何去了海峽線立下了汗馬功勞之事,一五一十地與皇帝說了。
皇帝聽完一陣愕然,“如此說來,定國公尚且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活著?”
宋允執點頭:“不知。”
皇帝長撥出一口氣,問道:“他當真不想回國公府?寧願認錢家祖宗?”
宋允執再次點頭。
皇帝又是一聲長歎,養兒女難,他比誰都能體會到定國公的那份心情,可既然他兒子心中有結,不願意認他,就算自己是皇帝,也無法去強求。
認不認祖宗是另外一回事,但若是定國公知道人還活著,活著也能有一份念想。
最好把人從揚州弄來京城。
皇帝問宋允執:“你媳婦的意思是打算為他求一個職位?”
宋允執忽略了他在蜀州時所用的稱呼,不太自在地清咳了一聲,應道:“錢銅想替他另立門戶,以錢家姓氏,另起一本族譜。”
另立門戶
這位錢娘子倒是個有想法的人,隻要他還在世人麵前露麵,國公府世子假死之事,遲早會被曝出來。
另立門戶,他將來的成就錢家不占他半分便宜,屆時國公府也找不到錢家頭上。
這個請求,皇帝沒有拒絕的理由,且正好合了他的意,當下便應允了宋允執,“這事朕應下來了,即刻擬旨宣他進宮受封,往後便留在京城。”
今年因錢銅的到來,永安侯府的春節過得比往年要熱鬨。
長公主大手一揮,買了一車的煙花,帶著家中的一眾老小,去了汴河上放。每年春節前來此處放煙花的世家不少,一為圖喜慶,二為藉此瞧親。
永安侯府的宋世子已經成了親,沒得瞧了,但還有一個小郡主。
長公主不太喜歡與那一群婦人都費口舌,把人拉到了汴河旁,與宋允昭交代道:“你儘管看,看上了誰與我說一聲便是。”
之後,便找了個藉口與侯爺一道離去,安靜地去過二人生活。
宋允執也顧不上宋允昭,錢銅頭一回來京城,忙著為她介紹京城裡好玩的好吃的,人在半路便下了馬車
最後放煙花的便隻剩下了宋允昭和老夫人。
老夫人看著長公主瀟灑離去的背影,當麵不敢說,等人走了便與宋允昭叨叨道:“說她是甩手掌櫃,她還當真什麼都不管了,有她這般當母親的?”
宋允昭不應,輕輕碰了碰了她手,“祖母,看煙花。”
一場煙花還未放完,兩人身邊便來了客人。
一名貴婦領著一位相貌堂堂的公子前來與兩人打招呼,“聽說老夫人帶小郡主也來放煙花,晚輩便來湊個熱鬨,還望沒打擾到老夫人”
“出來看煙花,不就為圖個熱鬨,談何打擾”老夫人與那貴婦熱情地寒暄,把看人的機會留給了宋允昭。
不知道她看了沒有,等人走後,老夫人問她:“怎麼樣?”
宋允昭點頭:“還行。”
過了一陣又來了一個,再送走後,老夫人又問:“這個呢?”
宋允昭依舊點頭,“還行。”
連續見了四個,這個行那個也行,老夫人算是看出來了,她挑不出個所以然來,放棄了,“我先來挑吧,挑完了,再容你見個麵,若是合了眼緣,待過了元宵後,便把親事先定下來。”
宋允昭知道自己早晚得嫁人,她也在努力地去瞧,想找個自己喜歡的,可無論對方身份多顯赫,長得有多好看,心底始終覺得少了些什麼。
見祖母沒再打算逼她相看,宋允昭暗自鬆了一口氣。
日子很快,宋允昭陪著嫂嫂逛了幾回街,春節的熱鬨還未褪去,元宵便來了。
但這一日老夫人沒能定成親,長公主不在家,又陪錢銅去了一趟宮中。
宋允昭事後聽婢女說,是嫂嫂在揚州認的三兄來了京城受封領功,既是錢家公子,便是兄長的小舅子。
初來京城,隻怕一時還沒有落腳之處,甭管嫂嫂會不會把人帶到侯府來住,宋允昭還是熱心地吩咐仆人替其騰出了院子。
午後見人還沒回來,便打算去街頭上的鋪子裡把春節時定下的一套頭麵取回來,送給嫂嫂當新春賀禮。
京城的冬天到了三月才會褪去,元宵節正值雪花紛飛的季節,宋允昭出門時天還晴得好好的,待取了頭麵回到府上,天上又落起了細雪。
宋允昭下了馬車,撐著傘進門,路過前堂時,聽到裡麵傳來的說話聲,猜著應該是嫂嫂的那位義兄來了。
正好趕上了,宋允昭打算先過去打個招呼。
此時還沒到黃昏,天幕尚亮。
宋允昭腳步下了長廊,瞧見庭院內兄長與一位身穿青色衣衫的公子一麵往裡走,一麵說著話,沒看到母親和嫂嫂,便喚了一聲,“兄長。”
宋允執回頭。
他身旁的公子也隨之轉過了身。
雪花已落了一陣,庭院內停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宋允昭撐著傘,傘麵擋住了視線,前麵的人轉身時,她並沒有注意,出聲問宋允執:“嫂嫂回來了?”
話音落下,她手裡的傘麵也往上移開,視線擡起來的一瞬,宋允昭整個人便如同被定格住了一般,神色呆滯地盯著眼前那張熟悉的臉。
太震驚,她周身力氣泄去了大半,五指握不緊,傘柄從她手中傾斜下來,落在地上,她渾然不覺。
她是在做夢,還是眼花了?
宋允昭擡手揉了揉眼眶,再睜開眼,確定那個人還站在自己麵前,不是鬼魂,她看到了他身後留下的腳印。
她也沒有認錯。
他的眼神告訴她,他就是死去的段元槿。
眼淚是何時流下來的,宋允昭完全沒有感覺。
她呆呆地看著對麵的人朝著她走來,替她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油紙傘,撐在了她頭頂上方。
宋允昭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腦子彷彿不聽使喚,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眼淚洶湧地往下落,圈在他身後的五指攏了攏,貼在了他的側腰,感受到了掌心內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溫度,她這才語無倫次地開口,“你,沒死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