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聖
侯府的小郡主, 不愁嫁不出去。
即便沒了定國公府,等在外麵想要提親的世家,也是數不勝數, 以永安侯府如今的位置, 所接觸的世家家境都不差, 既如此, 便讓她挑個閤眼緣的公子更重要。
宋允昭含糊應下:“孫女留意著。”
嘴上如此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選, 曾經她是所有人中最早定親的人,從她在肚子裡的那一刻,家人便已替她選好了夫家。
旁的小娘子的煩惱在她這兒不存在。
如今卻又要重新來定親。
選個她喜歡的,她也不知自己喜歡什麼樣的人。
宋允昭曾經喜歡過小公爺, 但在最後認清了他卑劣的品性之後,那份喜歡便也隨之消散, 如今再回憶,甚至有些討厭, 憎惡他。
若非是他,段少主不會死。
腦海裡又一次閃過了那張麵具下的清雋麵容,已經過去了三月,可每回回想起來,宋允昭的心口還是會酸酸脹脹, 緊得慌。
宋允執與錢銅回京城後,時辰太晚, 沒有去見陛下, 今日一早便得趕去宮中麵聖。
被宋允執搖醒時,錢銅眼皮子都睜不開,印象中她才剛躺下不久, 天卻已經亮了。
誰做的孽,誰負責,她懶在床上裹著被褥不起來,宋允執隻好把洗漱的東西搬來了床前,把人抱起來,哄著道:“先洗漱,待會兒在馬車上再睡一陣。”
錢銅被他徹底搖醒了,清了清喉嚨,正欲說話,察覺出不對勁,瞪向宋允執,捏著喉嚨質問道:“我嗓子是不是啞了?”
宋允執搖頭。
睜眼說瞎話,有本事耳朵彆紅啊。
昨夜他折騰到最後,人俯在自己耳邊,分明也喘息得厲害,怎的早上一起來,精神愈發抖擻了,好奇他到底哪裡來的精神氣,問道:“你睡醒了?”
宋允執點頭,“我睡眠好,睡兩個時辰,足矣。”
錢銅想說她原本也是個睡眠極好的人,但自從與他成親後,她的睡眠嚴重不足。宋允執手裡的帕子正遊走在她麵頰上,她道:“有件事,要與你說,你得答應我。”
宋允執問:“何事?”
“關於這回海峽線論賞之事。”錢銅昨晚便要與他說,後來被他一壺酒灌醉,嘴裡說的全是撩撥他的葷話,完全忘記了正事,此時要進宮了,她才臨時與他通氣,“錢家三公子錢章煦,這回功勞不小,你幫我與陛下說說,金錢上的賞賜,便不需要了,讓陛下給他單獨立個門戶,也姓錢,但脫離我錢家本家,另置一本族譜。”
宋允執不太上心,“為何?”
錢銅看出了他心裡的小九九,忍不住拿腳去蹭他的小腿,輕聲道:“世子,拿出度量來,他是我義兄,這醋你也吃?”
宋允執轉身去擰帕子,公事公辦道:“海峽線的摺子,我已經擬好了,賞罰分明,陛下要如何賞賜,你我無權乾涉。”
死心眼兒,古板男。
錢銅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夫君。”
宋允執不為所動。
錢銅的手指便往他手帶縫隙裡鑽去。
宋允執直起身回頭,問她:“錢銅,是不是還沒挨夠”
挨什麼?
錢銅慶幸嘴慢了一拍,先在他那雙深邃的眼神裡找到了答案,身體彷佛又被碾過了一番。
色魔吧他。
錢銅趕緊起身,扶著床架往外走,軟得不行來硬的,直接威脅道:“你最好照做,免得他日後悔。”
他自己討到了媳婦兒,便不管他親妹妹的死活?
在揚州知州府時,錢章煦被他打了幾十鞭子,昭姐兒哭成了什麼樣,他沒看出來其中的玄妙之處?
也對,此男能做出拿劍逼人求親,能對他有什麼指望
錢銅沒告訴他,怕他護妹心切,反而跳出來把事情攪黃了。
時辰不早了,錢銅喚了婢女進來幫她更衣。
今日進宮著裝極為講究,所穿的衣裳昨夜長公主便讓人送了過來,婢女也給她配好了,兩個近身婢女,皆乃熟悉宮中規矩的人,手腳麻利,一炷香不到便替她梳好了頭,換好了衣裳。
起身時,宋允執也收拾妥當了,手裡拿著她的披風,到了屋外,替她披上了肩頭。
長公主今年新得來的兩件紫貂,一件給宋允執做了大氅,另一件給錢銅做成了披風,冬季禦寒格外暖和。
頭一次得瞭如此貴重的禮物,錢銅感覺還不錯,並肩與宋允執走下台階,“我這回空手上門,多少有些失禮,待過完年,你陪我一道去挑些東西”
知道她自力更生慣了,不願意欠人情,宋允執也沒急於一時去糾正她的習慣,一步一步地來,回道:“上回你送的槍,聽說母親回來便沒離過手。”
“真的?”
宋允執應道:“嗯。”
等兩人到了門口,長公主已經在馬車上候著了。
兒媳婦頭一回進宮,對京城不熟悉,對宮中的規矩和人更陌生,擔心被人刁難,長公主打算陪她一道前去。
錢銅坐上了長公主的馬車。
見識過她的厲害,錢銅對她除了敬重之外,也有幾分畏懼,是以上車後便與其道歉:“母親,久等了。”
“我也剛到。”長公主看了一眼她臉色,問道:“住得還習慣吧?”
錢銅點頭。
可長公主眼尖,在她坐下來彎身的瞬間,看到了她頸子內的一道青紫色的吻痕,不覺罵出聲,“死小子,還以為他是個混葫蘆,竟是匹餓狼”
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錢銅一愣,看到她的目光後,才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麼意思,耳根慢慢地開始升了溫。
長公主便道:“待會兒回來,我讓人給你送一瓶藥,抹一下好受些。”
紅潮迅速爬上了臉頰,錢銅低聲應道:“多謝母親。”
長公主見她害臊,便沒再說,提點道:“進宮後記住,你母親乃當朝長公主,陛下唯一的親妹妹,任何人都不能下你的臉,皇後,嬪妃也不能,你若是不知該如何應付,便不需要搭理,交給我即可”
長公主並非是那等性子溫柔的母親,卻能給人帶來安穩。
錢銅終於體會到了身後有人是什麼樣的感覺,頭一回進宮,說不緊張是假的,有長公主一道替她長威風,心底的緊張舒緩了不少,點頭道:“好,多謝母親。”
長公主又道:“侯門的規矩多,你要喜歡吃什麼,背地裡照吃無妨,無需一板一眼都照著規矩來。”
錢銅明白,她說的是昨兒夜裡的酒,不由脫口道:“母親待兒媳如此體貼,兒媳很感激。”
長公主聽宋侯爺說了定國公與她發生的那件衝突,多少也瞭解她的性子,與她年輕時有幾分相似,她道:“不過是小事,你無需記在心上,本宮不圖你的感激,進了我家門,便是一家人,待日子久了,到了我這個年紀,你自會明白”
錢銅似懂非懂,但心裡明白侯府的人都待她不錯,她也在努力地融入其中。
馬車隻行駛了兩刻,便到了皇宮大門。
錢銅終於知道了永安侯府的價值了,貴的不是宅子,而是那塊地,這若是上早朝,每天都能比旁人多睡一個時辰。
馬車到了宮門口,見是長公主的座駕,守城的侍衛,即刻放了行。
一行三人進入正殿前,錢銅趁機走到了宋允執身後,提醒道:“夫君彆忘了,我與你說的話,錢章煦”
不知道他答應了沒有,見其身側微側,正欲轉頭來看她,大殿內便走出來了一名太監,唱道:“宣永安侯府宋世子宋允執,世子妃錢銅覲見。”
錢銅活了二十年,從未進過宮,也未見過皇帝,隻在畫像上看過,知道其年歲四十多,乃武將出身,威嚴自不可說。
長公主走在最前麵,宋允執與錢銅跟在她身後,剛跨進大殿,便聽到了裡麵的說笑聲。
沈澈今日也在,正與皇帝說著話:“小金蟬,黃豆大小,一旦遇上血即溶,陛下小心它紮您”
皇帝笑道:“這小東西有趣。”
錢銅:“”
沈表弟這是要報仇謀害她嗎。
轉頭去求救,宋允執正看著她,張唇輕聲道:“沒事。”
人都來了,退出去已經來不及了。
跪拜的禮儀,在馬車上長公主與她說了一遍,人到了跟前,錢銅便照著長公主所授的那般,跪下與皇帝請安,“臣婦錢銅拜見陛下。”
皇帝自從接到宋允執給他寫的那封,在揚州安家的信函後,便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叫他宋世子連家都不回了,從此不想歸朝?
聽說人昨日回來了,憂其一路勞累,並沒急著召見。
今日人來了,皇帝倒想好好看看,擡手道:“平身。”
錢銅剛起來,便聽皇帝問道:“便是你把我的外甥拐去,險些當了上門女婿?”
錢銅心下一跳,垂著回道:“臣婦不敢。”
“陛下彆嚇著她。”長公主上前解圍,“您這外甥二十二了才討上媳婦,陛下應該感到寬慰。”說完便招呼錢銅坐在了自己身旁。
皇帝並非世家出身,實打實的泥腿子,說話不會拐彎抹角,這些年時不時便把朝廷的一群官員嚇得趴在地上呼救,“陛下饒命。”
可他壓根兒就沒想要對方的命。
知道自己嗓門粗,聽起來很嚇人,皇帝便收了收,“不用怕,朕不會吃人。”
至於這位錢家七娘子的品行和為人,這幾個月,沈家小公子見他一回說一回,他耳朵都聽起了繭子。
錢家七娘子姿容絕色,京城小娘子無一能比,且頭腦聰慧,善良溫柔,賢良淑德。
橫豎錢家七娘子就沒有缺點,配他的外甥綽綽有餘。
皇帝心裡猶如明鏡,他還能不知道沈澈這番破費口舌,是被誰授的意?
從宋允執進來的那一刻,皇帝便察覺到他麵上多了一抹以往從未有過的人間煙火味,誰都年輕過,皇帝知道他這是逢了春。
等兩人落座後,皇帝才終於看清傳說中的錢家七娘子是何模樣。
容貌確實不錯,與他的外甥很登對,郎才女貌,極為養眼。
本事,也不小。
宋允執和大理寺遞回來的摺子他都看了,此女為朝廷所做的樁樁貢獻,他已知情,頗為欣賞。
尤其是得知當年前來京城支援朝廷抗敵的錢家大爺,不僅沒有得到該有的賞賜,還被平昌王謀害後,皇帝心中很內疚,翻案的當日皇帝便下了一道聖旨,賜予錢老夫人上品誥命夫人的榮譽。
錢家大爺的賞賜彌補了,錢家七娘子本人還沒有。
黃海與登州兩條海峽線,若是讓朝廷的人馬前去,單是與樸家便能打上一年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