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線4(錢銅不需要……
樸大公子沒有答應之前, 高氏便每日派人來送信函。
一麵拉攏他,一麵又偷偷做好了攻擊防線的準備,有高麗皇室帶頭, 一幫子海寇在黃海內橫行, 朝廷的官船有限, 人一來, 那群海寇便如同貓捉老鼠,一路逃竄, 在海麵上遛著官船
樸大公子的戰艦有二十餘艘,目前比朝廷的還多,常年駐守在這片海域,船上每一個人的抗戰能力都不容小窺, 這也是為何高麗人費儘心思遊說樸大公子投靠高麗的緣故。
阿圓乃樸大公子年少時,和錢家七娘子一道在街邊上撿回來的乞兒。
他的名字還是兩人一道取的, 寓意很簡單,見他太瘦, 想盼著他長胖一些,他倒是被樸大公子養好了,可錢家七娘子,已經離大公子越來越遠。
聽說前不久錢家的人在登州與劉黑將開戰,雙方打得不可開交, 也不知道如何了。
和朝廷的這一場博弈,樸家輸得徹頭徹尾, 一個商戶哪裡能鬥得過官, 家主死在了揚州,揚州的產業儘數歸於朝廷,接著便是海州, 青州,登州
遲早有一日,會輪到公子這兒來。
一旦朝廷有心要斷了他的後路,公子將會漂浮在海上,永遠回不去。
阿圓不知道他是如何做打算的,也不知朝廷是不是當真容不了他,可他跟著公子多年,看著他駐守海域,維護著大虞的安寧,他以為這樣的人,不該落到一個淒慘的結局。
阿圓想了很久,實在忍不住,才與大公子開口道:“公子,要不小的與錢七娘子去一封信。”
大公子擡眼。
阿圓不敢看他眼睛,忙垂下頭。
樸大公子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緩聲道:“生死有命,做好分內事即可,她已是侯府世子夫人,往後不要再去打攪她。”
他的命運早就註定了,死守這片海域,不讓倭寇與高麗越過海峽線半分。
替大虞守住安寧,便是樸家唯一的一條退路。即便是犧牲了他,至少能為樸家將來博一個好名聲,樸家將來的後輩不至於永遠擡不起頭來。
朝廷會不會放過他,他沒想過。
樸大公子道:“傳我的令,不許高氏的人再登島。”
高氏第七次找上門來,便吃了一個閉門羹,高氏的人氣得臉色鐵青,放話道:“樸公子既然如此不講情麵,咱們隻能炮火相見。”
金秋十月下旬,黃海上拉響了第一場大規模的戰火。
雙方動起手來,朝廷的官船便停在後方,隨時準備補上,在樸家人眼裡,多少有些河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屈辱感。
有人憤然抗議:“公子,就算咱們打退了高麗又如何?還不是要被朝廷剿滅,老子忍不下這口氣”
“忍不下這口氣就回家,讓高麗人,倭寇登上你的島嶼,攻入海州,揚州,殺你的家人。”樸大公子平靜地道:“當初你們跟著我時,我便說過,這是一條不歸路,你們的家人享受了我給予的榮華,相應的你們便要替他們守住這份安穩,是選擇讓家人繼續活在錦衣玉食中,還是選擇自己回家與他們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今日之內,想要離開的都可以走,留下來的,待這一場結束,我樸承禹所有的家財,會送去各位家中。”
在場的人,都是跟了他許多年的衷心部下,與他一道出生入死,吃過苦,但也得到了高額的回報,如樸承禹所說,他們每個人的家人都過上了富裕日子,即便是戰亂那幾年,餓莩遍地,唯獨他們的家人能衣食無憂地度過。
是選擇與海寇決戰到底,當一條大虞好漢,還是投靠高麗,一人茍且活著,家族世代承受著賣國罵聲。
眾人幾乎沒得選,因為這是一條不歸路。
有人先道:“他娘子,老子拚了!回不去就回不去,老子這些年吃的喝的,也賺夠一輩子的了”
海上待久了,何處是家早已分不清,有人一咬牙,拎起一旁的長矛,上了海麵上的戰艦,一麵走一麵大聲呼道:“高麗狗,爺爺我來了!”
一人跟上了他:“爺爺我也留下。”
一道接著一道的符合聲:“死之前殺幾個倭寇,也值了。”
樸大公子親自登船指揮戰事。
高麗看出了樸家在是拚死一搏,正麵打不過,開始打起來了消耗戰,樸家身後便是朝廷的官船,樸家的人上不了岸,等到彈藥用儘,屆時前有狼後有虎,樸家必死無疑。
他樸大公子這些年的成就,便到此結束了。
開火的第三日,不知道是樸家的彈藥耗儘了,還是樸大公子識破了對方的奸計,也開始打起了拉鋸戰。
到了第四日,高麗便開始猛攻,想要試探樸大公子還餘下多少彈藥。
樸大公子便是為了等此刻。
但樸家的彈藥所剩無幾,最多還能攻一輪。
這一輪勢必要將高麗人打回對岸,是以,上船之前,大家都懷著必死之心,乾完了最後一碗酒,摔碗發誓,“打不退這群狗娘養的,爺爺我也不回了。”
樸家與高麗打得水深火熱,朝廷的官船依舊停留海峽線外,一麵打著想趁機越過界限的海寇,一麵留意著戰局。
樸家的人想明白後,權當他們不存在。
當夜的火光照亮了整條海峽線,堪比一場徇爛的煙火,樸家的二十多艘戰艦打得隻剩下了一半,黎明到來時,所有的彈藥耗儘,也成功擊退了高麗高氏。
餘下的倖存者,一夜未眠,個個臉色疲憊地攤在了甲板上,還未來得及慶祝勝利,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都起來,起來!倭寇來了!”
眾人剛放鬆的神經再一次繃緊。
大抵沒料到黃雀在後的黃雀不是朝廷,而是這幫子倭寇。
若是換做之前,樸家幾炮便能將其轟走,可如今手裡的彈藥都用在了高麗狗上,隻能與其近身相博。
倭寇圍上來的那一瞬,阿圓走到了樸大公子身旁,把手裡的大氅披到了他肩上,“公子,入秋了,天冷。”
樸大公子側目看了他一眼,問道:“怕嗎?”
阿圓搖頭,“不怕,小的被公子撿回來的那一日,所活的每一天,便都是多賺來,阿圓能與公子共生死,是阿圓的福氣。”
樸大公子笑了笑,目光看向對麵慢慢升出海麵的日頭,旭日的光芒染紅了整個天際,密密麻麻的倭寇在那樣絢爛的光暈裡如同醜陋的螻蟻。
“明夷,我很想去海上看日出,深海裡的日出是不是與咱們這邊看到的不一樣,一定很美吧?”
“以後我與你一道去島上”
阿圓見他立在那半晌沒動,問道:“公子在想什麼?”
樸大公子道:“在想,幸好如此。”
她沒有與他一道來海上,沒有與他一起來看這道血紅的日出。
前方的樸家船已與倭寇撞上。
“左滿舵!撞角準備!”樸家戰艦的撞角劈開浪濤,猛地嵌入了海盜的側舷,碎裂的巨響中,倭寇的戰船劇烈傾斜,無數海寇跌入了深秋破曉的冰涼海水中
“上弓!”
“火船!右舷二十丈!”
“砰”突然一道火流的爆炸聲落在了樸家的船上,樸家眾人齊齊一愣,幾息的沉默之中,佛曉後唯一的一絲希望也隨之被撲滅。
“退,往後退!”
“這些狗日的倭寇有火藥”
“備弓箭,上火油!快,爺爺今日便同這幫孫子拚了”
箭矢破空的尖嘯與火藥的轟鳴交織,硝煙裹挾著血腥味彌漫了整條海峽線。
對方的火藥把樸家的戰艦逼退到了最後的一條防線上,弓箭也快用完了,掌舵的人回頭無望地看向樸承禹,“公子”
樸大公子臉色平靜,褪去了身上的大氅,交給了阿圓,走上前親自掌舵,“準備拍竿!”
最後的決一死戰了。
在場年長的,已在此處守了十幾年,戰艦與身後的那座島,早已是他們的第二個家,此時此刻,心中難免添了幾分悲鳴。
悲鳴後,便不再畏懼生死,有人褪下了身上的長袍:“下水!多殺一個是一個,吃了這麼多年的魚蝦,臨了把這一身血肉還給它們,不虧!”
話音剛落,突然一聲綿長的號角從身後朝廷的方向傳來。
號角聲接著吹了四聲,在場的人都是跟了樸大公子三年以上,立馬聽了出來,這是曾經四大家相互聯絡的訊號。
兩聲乃打招呼。
三聲為求援。
四聲則是救援。
樸家人正疑惑不解,便見十幾艘戰艦從朝廷官船後方攆浪而來,深秋裡的海風肆虐,瞬息之間硝煙繚繞的海麵被撕開了那層薄紗,一枚映著銅錢標識的旗幟很快暴露在了眾人麵前。
阿圓愣了愣,喉嚨一哽,失聲道:“是銅姐姐,公子,她來救咱們了。”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號角再一次響起,乃戰鬥的訊號。
樸大公子將戰艦重新交給了部下,吩咐道:“掌舵,讓路!”說完便讓人拿出號角,親自回應。
聽到樸大公子的號角聲傳來時,海麵上的樸家船隻方纔回過神來。
本以為必死無疑了,沒想到與樸家鬥死鬥活的錢家七娘子會出手相救,猶如劫後餘生,個個不敢置信,同時心中又生出一股這份驚喜帶來的激昂。
眾人的呐喊聲穿透了海風。
“讓!”
“讓道!”
樸家的船隻開始撤退,極為默契地往兩邊散開,對麵的倭寇看不到身後的情況,等能能瞧見朝廷的戰艦時,炮火已經到了跟前。
弩炮發射的火箭,精準命中倭寇。
一枚接著一枚震天雷砸向海寇的船隻,速度很快,來勢凶猛,幾乎不給對方半點喘息的機會。
剛對樸家轟炸了一輪,海寇此時已沒有了招架之力,在朝廷戰艦的連環轟炸圍攻下,海寇的船隻一搜接著一艘化為焦木。
船上的人隻能往水裡跳。
錢銅立在甲板上,看著對麵海域裡不斷濺起來的水花,冷聲吩咐道:“備弓箭,對準人頭,既然掉下去,就彆讓他們再爬起來。”
戰火平息時,日頭已經到爬到了頭頂。
海風卷著餘燼,四處可見殘破的船舷,漂浮的碎木與屍骸。
朝廷的艦隊已與樸家的船隻彙在了一起,錢銅不知道樸承禹在哪兒,隻能靠近離她最近的一艘樸家戰艦,把上麵的船長叫了跟前,遞給他了一個木匣子,“把這個給你們大公子拿回去。”
船長自然認識錢銅,今日若非她及時趕來,樸家即便沒葬送在大海,此時也被打成了傷殘,逼回到了島上。
船長問道:“錢娘子,不親自去見公子?”
錢銅是有些日子沒見樸大公子了,上次臨彆時,他一臉哀痛,彷佛打定了主意,要一個人去赴死。
這回沒赴死成功,不知道是什麼心裡。來都來了,她確實應該過去打聲招呼。
可
錢銅回頭看了一眼蒙青。
蒙青上前一步。
強硬的態度擺明瞭此事沒得商量。
從揚州出發前,宋允執便當著她的麵,一字一句清楚地交代了蒙青,“不可以讓夫人去見樸承禹,迫不得已要去,你去。”
錢銅:
算了。
錢銅笑了笑,與那位船長道:“我還要趕著去登州,就不打擾大公子了。”
樸承禹接到那個木匣子時,錢銅的船隻已經離開了那片海域。
聽說她沒來,樸大公子眼底溢位了一抹失望,輕聲問道:“她走了?”
“走了。”船長道:“她讓屬下把匣子給公子,還說”
“還說什麼?”樸大公子追問。
那船長一天一夜沒合過眼,腦子渾渾噩噩,知道事關重要,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努力保持清醒,去回憶錢娘子的話。
他的嗓音生硬,彷佛在誦書,照著錢銅說的念:“他從未在陰溝裡爬行過,走的路從始至終便是陽關大道。你與大公子說,我已經看到了深海裡的日出,很漂亮,望大公子此後,向陽而生。”
對,一字不差。
他總算完整地傳達了。
樸大公子半晌沒反應,船長覺得自己很快要倒下去了,沒時間等他磨蹭,催道:“公子快看看,裡麵是什麼?”
樸大公子這纔開啟了木匣子。
裡麵是一張錦書。
展開後,‘任命書’三個大字,和下方那枚鮮紅的官印格外顯眼。
周圍幾人都不認識字,唯有大公子和阿圓認識,船長湊過去,不敢問大公子,便去戳阿圓問:“寫了什麼?”
阿圓看完錦書上的內容後,已經開始抹淚了,咽哽道:“咱們有名字了。”
“什麼意思?”船長急得撓腮。
阿圓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僵硬,沉默不語的樸大公子,替他公佈了錦書上的訊息,“咱們往後就叫寧海軍,黃海的第一支朝廷護衛軍,公子被任命為寧海軍都統製。”
船長一怔,“當真?!”
疲憊的腦子一受刺激,想清醒也不行了,船長直接倒在了甲板上,昏睡了過去。
“早說了讓你去歇息,你非得要看個明白”身旁另一位船長忙把人擡了起來,差使兩名小兵把人送去船艙內,自己實則也有些暈頭轉向,一時沒明白是什麼情況,問樸大公子,“公子,朝廷不殺咱們了?”
樸大公子已遲遲沒動了。
阿圓察覺出了異常,起初還以為他在為錦書上的內容而震撼,湊過去正欲喚他,便發現匣子內還有一張信紙。
大公子一直盯著的,便是那張信紙,信紙展開鋪在木匣子底部,上麵赫然寫著一行字:
錢銅不需要拯救,錢銅也能拯救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