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線3(樸大公子)……
人生三忌, 一忌德薄而位尊,二忌智小而謀大,三忌力小而任重。樸家有今日, 樸老爺子並不意外。當年他的兒子為了一家獨大, 把其餘三大家的人都留在了海上, 搶占了他們的功勞, 便是為樸家的後輩留下了一樁孽債。
隻要是債,遲早都要還。
老爺子這些年偏居一隅, 唸佛吃齋,廣施善舉,便是想化解樸家所犯下的罪孽。
得知他的大孫子與錢家七娘子要成親時,老爺子頭一個讚同, 家族的仇恨唯有聯姻能化解,可樸家的長輩們, 一雙眼睛被虛榮所矇蔽,看不到未來, 把唯一一條能化解災難的路斷了。
如今錢家七娘子親自找上門來,問他討要當年的那筆債,樸老爺子心裡明白,這是最後一次樸家能與她相談的籌碼。
他頓了頓又道:“當年明夷他爹率領崔盧錢三家去黃海禦敵,崔家和盧家的人老夫不敢保證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可你二堂兄錢章勳,八歲便跟著漁船出海, 人稱水猴子, 想要算計到他沒那麼容易,事後我曾詢問過劉黑將,見他神色躲閃, 老夫以為,三大家的人極有可能被堵在了對岸”
錢銅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他看著錢銅眸子裡慢慢浮現出了希望,愧疚地道:“去對岸尋尋吧,我能為你,為樸家做的,隻有這最後的握手言和。”
既然她來了,該給的誠意,樸老爺子沒有一絲保留。
“海峽線拿去吧。”樸老爺子沒與她談任何交換條件,也沒開口向她同樸家後輩的未來求情,唯一交代道:“做決定的乃我樸家人,享受了這一切榮光的也乃我樸家人,那些待在海峽線上的漁夫,生在海上,活在海上,他們是真心熱愛這片海域,還請錢七娘子看在他們為我揚州守了十幾年安寧的份上,能讓其繼續留在那”
錢銅沒有想到會如此順利。
還沒說條件,樸家爺子便拱手把樸家僅剩下的籌碼都給了她。
這正是她前來的目的,錢銅沒拒絕,輕聲應道:“好。”
有仇必報,有恩必還,她並非不講情麵的人,她不會白拿他們的東西,老爺子既給出了誠意,她能給的也很爽快地給了他,“樸爺爺當初來揚州每回待不了一月,便要趕回青州,您說旁人離不開這片海,您又何嘗不是離不開這所宅子”
錢銅從袖筒內拿出了一張五年為期的鹽引給了他,“朝廷不久之後便會在揚州建立鹽監司,打通運河後,周邊所有鹽場的海鹽,都會經由鹽監司運往大虞內陸,這一張鹽引,能保住樸家家業不散。樸爺爺喜歡這座宅子,便一直住下去”
她突然回頭與轉角處的人道:“樸三公子出來吧。”
樸三公子聽完了那些真相,正目瞪口呆,見自己已經暴露,忙走了出去,手裡的兩盞茶早被風吹涼了,“我,我再去換一杯。”
“樸承智。”錢銅叫住了他,問道:“你還想要科考嗎?”
樸三公子一愣。
“朝廷給了商戶科考的名額,不過樸家隻有一個。”錢銅回頭看著他僵硬的脊背道:“好好把握機會,樸家將來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樸三公子大抵沒想到她會對樸家手軟,更沒想到他的母親借著平昌王的關係,在朝堂遊走了這麼些年,都沒有替他爭取來的機會,今日錢家七娘子卻給了他。
他緩緩轉過身,麵色錯愕,卻又含著幾分痛苦。
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錢銅半帶玩笑地道:“你銅姐姐嫁得好,爭取來了這樣的機會,你可得珍惜了。”
樸家是怎麼走到這一步,他的父親母親是如何去的,樸三公子不傻,他都知道,與跟前的錢七娘子有關,在她來青州之前,樸三公子心頭是恨的,可他在聽完了她與祖父的那句話後,方纔知道,最先打破四大家和平協議的人是自己的父親。
錢崔盧三家,那麼多條人命
此時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恨她還是該內疚,自打兒時起她便關照著自己,在他心裡一直將錢銅當作了嫂嫂,始終討厭不起來。
他明白了祖父說的那句:“生意場上,各憑本事。”
樸三公子突然搖頭道:“不是。”
錢銅疑惑地看著他。
樸三公子否決了她適才的那句玩笑之言:“銅姐姐不是嫁得好,銅姐姐這樣的女子,無論是嫁給誰,都不會差。”
錢銅最終還是沒喝三公子的那杯茶。
走之前與樸老爺子道:“錢家與樸家的恩怨,至此了結,往後各自奔赴前程。”
隨著她的離開,守在暗處的暗衛,悄無聲息地撤去。
蒙青的身份升了一級,從暗衛變成了錢銅的明護,見人出來後,替她撩起了車簾,待人坐進去後,便收隊啟程。
錢銅想不明白這海邊有什麼好的,一到冬天,什麼都沒有,這一趟世子沒跟來,運河已在開通,他正忙得暈頭轉向。
再說海峽線的事情,長公主委托的人是她,又不是宋世子,他跟來隻有當護衛的份。
見街頭有人賣椰子糖,錢銅吩咐道:“蒙青,買一包糖過來。”
蒙青很快買了回來。
錢銅卻沒接,撩起簾子,看著他道:“你吃。”
蒙青神色僵住。
錢銅就喜歡看他這副呆樣,噗嗤一聲笑,欺負宋世子的暗衛,讓他有種欺負宋世子本人的快意。
往日她出門,有扶茵在,兩人路上還能說說話,不至於無趣,如今的蒙青乃暗衛出身,端的是沉默是金,錢銅無聊了,隻能逗他為樂。
馬車往前,錢銅看著坐在馬背上正咬著糖果的新護衛:“蒙青,問你個問題。”
蒙青:“屬下能不聽嗎?”
錢銅涼涼一笑,“不能。”
蒙青吸了一口氣,平靜地道:“夫人問吧。”
錢銅:“你覺得是跟著我好,還是跟著世子好?”
蒙青就知道自己會麵臨什麼,嘴裡的糖,一點都不甜了,想吐不敢吐,“都好。”
“我給了你糖,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蒙青不答。
錢銅又問:“那我問你,你是更喜歡之前的主子,還是更喜歡現在的主子?”
蒙青把手裡的糖遞給了她,“屬下不太喜歡吃甜食,夫人留著,無聊了慢慢吃。”
錢銅不接,實話道:“我也不喜歡吃糖,那是小孩子才吃的東西,大人不吃。”
所以,她把他當成了小孩再逗。
“那我再”
“夫人還想問什麼,屬下一並答了。”蒙青突然打斷她,“世子與夫人同時跳進河水,屬下先救夫人,世子與夫人吵架,屬下先幫夫人遞板凳,世子與夫人遇到危險,屬下先救夫人。若有一天世子做出了對不起夫人的事”
聽到此處,錢銅好奇,怎麼樣?
蒙青道:“世子說,不用屬下動手,他自己來。”
錢銅心滿意足,癡癡地笑了兩聲,捧著臉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樣,“世子真的對我用情至深,可如此疼我的世子,又怎麼可能會對不起我呢,蒙青,這題你答錯了”
蒙青很想把她跟前的簾子鎖死,擋住她一雙捉弄的眼睛。
跟了錢娘子一個月,蒙青心底時不時會對世子生出佩服,也就他敢去招惹這位女大王
錢銅沒再逗他了,“接下來兩個月都在海上,風冷,怕你不習慣,糖果留著在海上慢慢吃”
黃海。
阿圓不知道第幾次拿著信函,再次敲開了樸大公子的房門,“公子,高氏高麗又來了。”
今年沒有茶葉可走私之後,黃海的騷亂便沒停過,所有的海寇和想借機攻入大虞的高麗人,都被樸大公子的艦隊攔在了黃海防線之外。
要論這片海域,沒有人比樸大公子更熟悉了,當初他還是少年時,便往來與各族之間,認識不少對方的人。
今日來了這位高氏,便也是曾經與他在海上打過交道的高麗皇族。
錢家與樸家在海上開火之後,高氏便聞到了風聲,得知樸家已與朝廷決裂,特意前來支援,高氏替他分析了樸家如今的處境,“樸家家主有意投誠又如何?依舊被朝廷的人斬殺在了揚州,足以見得,朝廷已經容不下樸家,起了趕儘殺絕之心,樸家又何必在此等死?”
“大虞容不下樸家,但我高麗一向賞識人才,永遠對大公子敞開懷抱,大公子若來了我高麗,我高麗會賜予樸家皇室之姓,封大公子為王如何?”
樸大公子委婉拒絕道:“鄙人粗鄙慣了,當不了王。”
對方不死心,“大虞朝廷把你樸家都快殺光了,大公子還死守在這裡,替他們賣命,到底所圖為何?我高麗能給出一切樸公子想要的東西,樸公子乃生意人,如此簡單的利弊,都看不清?”
樸大公子道:“樸某並非是替誰賣命,樸某守的是這片海域,和海域身後的無數百姓,樸某也勸王一句,大虞人不怕死的個性,在十年的戰亂中便能看出來,若王想要趁火打劫,隻怕不僅拿不到自己想要的,還會惹上一身騷。”
高氏不理解他的行為,問道:“樸公子就不怕,大虞朝廷下一個殺的就是你?”
樸大公子無所謂,“樸某問心無愧。”
高氏與他也算是老友了,這些年在朝廷的手裡得不到茶葉,全靠他來平衡,若非如此,周邊的幾個國家早就攻上海域。
高氏覺得他瘋了,“大公子先不要急著回答,慢慢考慮,想好了再告訴我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