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線2(銅姐見樸老……
阿金和阿銀回去後, 便被錢三公子叫了過去。
兩人今夜捱了一通揍,各自頂著一隻烏青眼,又把唯一的一船糧食送了出去, 進來時兩人都提不起精神, 蔫頭耷腦。
誰知一推開門, 卻看到了滿桌子的好酒好菜, 還有兩人最喜歡的烤羊腿。
三公子不讓他們碰煦道:“愣著乾什麼?再不吃就涼了。”
二人回過神,疑惑地看向錢章煦, 不是說下一批糧食要下個月中旬纔到嗎,怎麼今夜還有這等酒肉?
疑惑歸疑惑, 不妨礙兩人狼吞虎嚥。
見二人吃得正歡,錢三公子這才問他們:“好吃嗎?”
還用得著說。
二人一嘴是油。
錢章煦道:“若是你們前幾日不缺酒肉, 我給你們一隻羊腿,便會失去今夜一半的香味,人隻有在急需之時,才能體會到何為雪中送炭。”
什麼意思?
阿金和阿銀二人互望一眼,不懂
但三公子說得沒錯, 今夜這隻羊腿格外香。
錢章煦道:“同樣的道理,今夜咱們送過去的那一船東西, 到了劉黑將手裡, 也很香。”
阿金阿銀一愣。
錢章煦道:“劉黑將此人跟著樸懷朗在此駐守了十幾年,常年與胡人倭寇大交道,你們猜, 他要真到了窮途末路,拿命與咱們拚起來,我錢家有沒有把握,毫發無傷地贏他?”
阿金和阿銀不出聲了。
兩人雖說性子魯莽,但要真論起打架來,並不會自負。
毫發無傷不可能
兩人還是有那個自知之明,劉黑將真要瘋起來,彆說毫發無傷,錢家在海上的船一半都要折進去,能不能贏還真的不好說。
但他拚,也隻能拚此一回。
最後不外乎是與他們這些人兩敗俱傷,魚死網破,劉黑將不死也會被錢家和朝廷的人絞死,而他們倆能不能看到那一天,還是個未知數。
錢章煦便道:“低個頭,送點糧食便能解決的事情,何必去拚死拚活?”
阿金和阿銀聽明白了,錢三公子這是要勸降,可劉黑將先前便說過,寧死不降,他能願意嗎?
兩人手裡的羊腿吃完,錢章煦便收到了劉黑將的那句感謝。
錢章煦看了一眼阿金和阿銀的呆愣樣,起身與二人道:“與樸家的一場戰,家主早就打贏了,盲目去送死,除了增加所贏的成本,無一好處吃飽了便去歇息,這幾日在船上養精蓄銳,待家主的訊息一到,立刻攻向對岸”
每年一到深秋,靠海近的城鎮便一片蕭條。
漁船撈不回來貨,沒有了商戶顧客,整條街空空蕩蕩,樸家的茶樓裡沒了生意,關了一半,青州之外朝廷設了關卡,海鹽輸送不出去,單靠在城裡販賣,賺來的錢還不夠府上的支出。
樸家老爺子已經不管家事多年,可經不住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死在了揚州,家中沒有一個管事之人,餘下一個孫子三公子回到了老宅子裡,爺孫倆相互陪伴,應付著樸家最後的一點家業。
“府上的人該遣的都遣了,各處減少花銷,把能挪出來的銀子換成糧食,先送去海上,誰都能緊,不能緊了劉將軍那裡”
三公子跪在老爺子身旁,整理著家族中餘下的產業和銀票,比起在揚州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人也老成了許多,溫順地回複道:“孫兒都記下了。”
那日在他去知州府見完錢七娘子,說明瞭樸家投靠朝廷的誠意後,樸家家主便將他打發到了青州。
之後父親便出了事。
他沒有想到,錢七娘子會如此心狠,父親已經拿出了自己的誠意,投靠了朝廷,可她還是沒有放過他。
為何?
樸家老爺子告訴他,“生意場上,自憑本事,沒有原由,今日不是我吞了你,明日便是你吞了我,因果迴圈罷了”
他想不明白,樸家到底做下了什麼惡事,要攤上這樣的因果迴圈。
這段日子他陪著老爺子待在青州,從以前的衣來伸手,山珍海味,到如今事事都要他親為,吃著素菜,漸漸地明白了當初錢銅與他說的那番話。
每個人的境遇不同,所要的東西不一樣。
如今的他隻想著如何支撐起這個家,如何餬口,哪裡還有心思再去奢望功名之事。
一股秋風從廊外吹來,吹散了他身旁的一摞賬目,三公子趕緊轉身去撿,彎下腰的瞬間,便僵住了。
他頓了頓,緩緩擡起頭來。
隻見庭院內的一樹枯葉下,立著一位周身富貴的小娘子,見他望過了過來,似往常那般,衝他溫和一笑,墨綠色的披風從地上的落葉上慢慢拂過。
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坐在裡頭的老爺子隨口問:“誰來了?”
半晌樸三公子纔回道:“錢家七娘子。”
話音剛落,老爺子便聽到一道女子的嗓音,“樸爺爺,身子可還好?”
三年前若無意外,她應該與樸承禹到了這所宅子裡,請求他老人家賜婚,三年的時間一晃而過,物非人非,幾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年錢家在樸家手指縫裡討日子,不過是一個老靠著鑿井鹽而餬口度日的商戶。
而樸家站在商業頂端,在揚州做了幾年的土皇帝,優越感越來越強,一心想要往上爬,覺得自個兒連皇室都能配得上了。
所有人都不看好這位錢七娘子,覺得她配不上樸家,唯獨老爺子同意了。
是以,兩人纔想到了前來尋他證婚。
可惜信收到了,人卻沒來。
再次前來,已過去了三年。
而她也一躍成了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自然不是來找他證婚的。
樸老爺子起身相迎,“錢娘子舟車勞頓,快快進屋。”轉頭吩咐三公子,“去泡一壺好茶來。”
樸三公子這纔想起來招待客人,把地上散落的紙張拾了起來,進屋去煮茶,錢銅便被樸老爺子請到了一旁的茶室。
茶還沒到,老爺子先與她寒暄,“錢娘子能親自趕來,老夫感激不儘。”
錢銅恭敬地回道:“晚輩早就該來拜訪樸爺爺,一直沒找到機會,也尋不出空閒,拖到今日,還請樸爺爺莫要見怪。”
樸老爺子一笑,長滿了褶皺的眼瞼之下,露出一雙溫和的眼睛,慈愛地看向她,“錢娘子能來,已經是看在我這張老臉上了,我還有什麼要見怪的。”
兩家的處境彼此都心知肚明瞭,他還能倚老賣老?
錢銅回了一記笑容,低下頭,道:“兒時樸爺爺每回來揚州,都會給咱們那一群小孩帶好吃的,蜜餞,糖果,甜糕,什麼都有我最喜歡的便是樸爺爺自己做的奶糖,裡麵加了椰汁,甜而不膩,越含越香,有一段日子,我總是跟在大公子身後,問他,樸爺爺什麼時候來揚州”
樸老爺子隨著她的話,也慢慢地陷入了回憶之中,唇角始終含著笑。
錢銅道:“那時候大伯笑話說,說既然如此喜歡吃樸爺爺的糖,將來給樸爺爺做孫媳婦,能吃一輩子”錢銅聲音一頓,“可惜,我沒能成為樸爺爺的孫媳婦,我大伯也沒能看著我長大。”
樸老爺子眼眸動了動。
錢銅繼續道:“當年四大商在揚州,相互扶持,相互依賴,日常勤於走動,無論長輩們是如何勾心鬥角,咱們一群孩童,卻是玩得很開心,一顆頭一顆棗,便能滿足。”她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低聲道:“若是可以,我倒是想一直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孩童。”
樸老爺子看向她。
錢銅道:“我大伯一家四口,父子倆死在了京都,被平昌王冒領了守城之功,將他兩人,以及帶來的百餘名家丁全都射殺了個乾淨,後來屍骨被陛下令人堆在了城外,等錢家趕過去收屍,大多數的屍首都被領走了,可那些人隻顧去找自己的親人,不管他人的死活,人給掀得到處都是,是我祖母,用自己的一雙手,一具一具地扒出來,有的已經看不出臉了,隻能從衣衫上辨認起身份”
她為何會同情段元槿,因為她的家人也曾扒過屍山。
“大伯和大兄長的死,我不怨誰,但有一宗,他選了一個沒人願意選的路,目的是為了天下太平,四大家族能夠繼續平平安安地呆在揚州”她眼眶不覺染了一些濕意,擡眸看著樸老爺子,問道:“樸爺爺,我問的這個問題,您或許會笑話我,可我還是想問問您,我們為何要走到這一步?大家到底想要什麼?”
樸三公子手裡端著茶盞過來,正好聽到這句,愣了愣,腳步頓在那,忘記了要走過去。
不知道是樸老爺子答不出來,還是他不想回答,片刻後隻輕歎了一聲。
錢銅道:“樸爺爺,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便想親耳聽您說,我大伯母和二兄,他們是不是被樸伯伯所害?”
樸老爺子被她那樣一雙集滿了淚水,祈求的目光望著,終究是閉上了眼睛,垂下頭去沉默不語。
錢銅便明白了,“那我再問樸爺爺,他們是不是在對岸,還是說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丫頭。”樸老爺子嗓音蒼老而低沉:“你當我為何不想管這家宅之事?便也是想手上留下最後一份乾淨,等到像今日這般境地,錢娘子還能給我樸家留一份體麵,親自上門。”